上城區的貴族夫人與小姐們一定會愛上那些別出心裁的藝術品,道文那麼英俊、那麼才華橫溢,若非為了救西利亞,他絕不會過上如此悽慘的日子。
“……給弟弟治腦袋。”西利亞夢囈般重複道。
……
畫室女僕將西利亞的粗布衣褲疊好摞起,不知拿到哪裡去了。
那幾個美豔的流鶯身著絲綢睡裙,潔白手臂或搭或挽,柔媚地攀附著子爵的肩頭,嬉笑竊語。
西利亞攥著大理石臺上的綢緞,拼命遮掩自己。
用來輔助構圖的綢緞裁得細而長,擋不嚴,西利亞羞急地扭動,像枚絲蛹,薄而貼服的綢布將輪廓勾勒得清晰可辨。
子爵捻弄著抹油的鬍梢,眯眼端詳這稀罕而青澀的尤物。
來畫室前西利亞已幾個月不曾修剪頭髮,髮梢長至垂肩,髮色乍看是銀,實則是極淺的白金,在太陽下會反she出蜜色的薄光。他的眼中虹膜呈翠青色,豔得如東方古玉,摻雜著絹絲狀的璨金,翠金jiāo駁,難描難繪……像只名貴的波斯貓。
子爵響亮地吞了口唾沫:“轉過去,背對著我。”
西利亞耷拉著腦袋,眉梢可憐地撇著,結巴地嘟囔著甚麼,像是在哀求。
“轉過去!”子爵不耐煩地提高嗓門,用筆桿狠敲畫架,“別磨磨蹭蹭的,這是藝術!白痴!”
西利亞將嘴唇抿成一線,在心裡勾勒著那四枚金圖爾蘇的形狀,慢吞吞地、一點點兒蹭著,轉過身去。
……
子爵蛞蝓般濃稠的視線黏住他的脊骨,上下蠕動,滑膩得令人作嘔。
西利亞不傻,他知道這並不是藝術,這……這就是些汙糟的玩意兒。
羞恥與屈rǔ使西利亞的面板泛起淺粉,清瘦骨角與線條在柔光下得到修飾,趨向圓潤。
那些細膩的、淺金色的汗毛原本毫不起眼,此時因光線角度而凸現,絨絨的、淡淡的……整個人就像一顆顫抖的水蜜桃。
“臉轉過來……只轉臉。”子爵啞聲命令。
西利亞一動不動,直到子爵急躁地再次發號施令,他才哆嗦著轉過臉。
那雙翠金色的眼中噙滿淚水,面頰紅透了,姿態僵硬、勉qiáng,如同被扼住頸子的天鵝。
但那隻會使他更可口。
那幾個jì女嗤嗤地笑了,有嘲弄,也有憐愛。
可憐的小玩意。
用行話來說:一個雛兒。
“就這樣,很好,”子爵渾身躁熱地在畫布上塗抹出顏料,比起創作更像是發洩甚麼,“就這樣……”
……
三枚金圖爾蘇與麵包房找回的銀幣和銅幣沉甸甸地壓在西利亞口袋裡。
子爵對他很滿意,管事的吩咐他三天後再去,不必再透過介紹人。這是好事兒,可西利亞仍舊蔫蔫的,他拖著步子、蔫頭耷腦地買了些白麵包、huáng油還有一小塊奢侈的燻肉。終於能讓“弟弟”吃點兒好東西了,這個念頭多少減輕了他的屈rǔ感。
新烤出的白麵包蓬鬆、香軟,掰開,熱氣蒸化了乳酪,rǔ脂緩緩滲入麵包蜂窩狀的孔隙中。
然而道文薄唇緊閉,對抵在嘴邊的白麵包無動於衷,灰藍色眼珠空dòng地鎖定西利亞的臉。
顴骨微微浮腫、眼白有血絲、眼尾紅cháo未褪……因為面板與粘mó過度敏感,西利亞哭泣的痕跡消退緩慢。
“你……怎麼不吃?”西利亞的唇角遮掩而做作地翹起,羞慚、心虛,活像個因走投無路而瞞著丈夫maichūn的可憐妻子。
這些細微的跡象使道文內心蒸騰起一些意味不明的酸妒與痛楚,它們在心口左衝右突,令道文憋漲不已,他企圖衝破昏昧的迷霧,展開思考,進行解讀……可他失敗了。
如卡住齒輪的砂礫,舊傷遏制了他的腦部活動,將他囿於混沌愚痴中,他甚至難以做出表情。
忽然,道文面具般呆板的臉頻率詭異地抽搐起來,他似乎在拼命扯動面部肌肉。
“你……你怎麼了?”西利亞呆怔。
道文艱難地擰起眉毛,因肌肉不協調,擰得很詭異,像不習慣操縱人臉的異魔。接著,他抬手,在西利亞泛紅的眼眶處笨拙地戳了戳,瞳孔因激動而擴張得駭人,嘴唇神經質地抽動著。
“碦……碦……”怪物般粗糲的喉音。
依稀辨認得出是“哭”的音節。
哄騙一個智力殘障者並不難,短暫的震驚過後,西利亞撒謊說他是因思念老陶藝師與家鄉而哭泣,道文直勾勾地瞪著他,簡直要用視線在他臉上挖出兩個dòng。片刻後,這可憐的傻瓜接受了這一說辭,復歸呆滯,不再對外界有反應,木訥地咀嚼起白麵包和燻肉。
……
西利亞動作很快,他第二天就帶道文搬出了市場街32號,那充斥著魚腥惡臭的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