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睡不著,心在狂跳,激動得胃裡發空,近鄉情怯說的就是我眼下這種的感覺吧!真想現在就騎馬飛奔而去,早一點見到哥哥。
看看錶,翻過來覆過去折騰了這麼久,才兩點多。睡不著就起身吧。推開窗子,閃爍的星星掛在深藍的天幕上,拂過X_io_ng口的風暖而微涼。
去年離開的時候,比這要暖和些,那時已是六月。離開哥哥已經十一個月,然後我活著回來了,回到了距離哥哥不過二百六七十里遠的地方。要是快馬加鞭,四個多時辰,就能見到他了吧。
深呼吸,努力平靜下來,有些瑣事得事先想想。進京後,要去買套官服,從六品的千總武官官服,要是不好買,買四品武官官服也行。還有,見到哥哥,說不定甚麼都忘了,還是先替跟著我的這兩個人寫封介紹信吧。
坐下提筆,手是抖的,寫出來的字糟糕如墨豬。揉了重寫,定了神、穩了手,勉強寫了百十字。看看柔弱的筆鋒,不禁有些沮喪和無奈。這是那次右手骨折的後遺症,放火、逃跑中反覆重新骨折,又受了寒,等到安穩下來養傷的時候,就有些遲了。右手無力,還常常痙攣,寫出的字和以前天差地別。
把自己打理妥當,收拾好行李,去看看馬喂得怎樣,今天還要靠它們出力。下樓梯的時候,左腿又在打軟。那次滾下山谷時傷了左小腿,當時天冷感覺麻木,結果把異物縫合在肉裡,後來開始爛。感不到疼的部分都是腐肉,用剪子剪掉腐肉傷口長好後,左腿就常常吃不上力。
再MoMo臉頰上兩寸多長的疤,我低低的笑起來,呵呵,一手好字廢了,一身功夫沒了,一張玉面毀了。賈蓉,你幾乎一無所長了,可憑甚麼你還這麼傲氣不減,你以為你是誰啊?
從馬廄回來,在樓梯上迎面遇上那倆、嗯…押送人員…保鏢…貴客,沒想到他們也這麼早就起來了。既然這樣,那就早點出發吧,他倆也同意。我吩咐值夜的小二給準備點飯,回房洗漱、拿了行李下來。饅頭已經餾好,就著鹹菜吃了點,三人就在凌晨的夜色中動身了。
一個多時辰後,到了去延慶的岔路,天色已漸明,朦朧可以看見遠處的青山,基地就在那裡。拉馬眺望,我那一百九十六個兵,不知道回到基地的有多少。死去的兵們,都是我把他們帶上了不歸路。心裡瞬間大慟,我狠狠揮鞭打馬,不再停留。
到達京城南門時十點半、已過巳正未到巳末,此時哥哥應該還未下早朝。去了成衣鋪子,買了三身官服換上。又在離皇宮近些的地方找了家客棧,放下行李,寄了馬匹,吃了東西。
進宮需要令牌,我有令牌進宮自然不成問題,但我無權帶人進宮,所以此事還要另想辦法。看看令牌上“文武四品及四品以下官員聽令”的銘文,只能這麼辦了。
在宮門不遠處,截住兩個低品級的官員,出示銘文,強行借用了他們的令牌。彼此記下對方的名字官職。
進入宮中,向著大成殿走去,我看過表了,這個時間哥哥應該在大成殿吃飯。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我漸漸緊張起來,手心裡都是汗。
到了殿前,我的腳步慢了下來,腿在哆嗦,牙齒在打顫。
“賈大人,怎麼慢下來了?”那
倆人中的一個問我。
我說不出話,勉強笑了笑,只臉上肌肉僵硬,笑得自己都覺得彆扭。想起那份介紹信,掏出來遞給他們。想了想,又把寫著那兩個官員名字的紙條遞給後面倆人拿著。
“賈大人,甚麼意思?”
我沒有精力回答,一步一步的走著,死死盯著殿門,心跳得幾乎要炸開。登上臺階,走到門前,值班的侍衛好像伸手示意了止步,恭立門邊的太監好像出言詢問了甚麼。
好像推開了甚麼人,還踹了誰一腳,清除了障礙,推開了殿門。然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正對面的龍椅上的哥哥,看了這一眼,就再也轉不開目光。被甚麼絆了一下,大概是門檻,我踉蹌了幾步,幾乎摔倒,可視線彷彿被黏住般,就是收不回來。
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好像有甚麼人在和我說話。“賈爺?真是賈爺!您老還活著?”顫抖而尖細的聲音大概是哥哥身邊甚麼人發出的。
身後似乎傳來喧譁,哥哥身邊那人好像奔了出去。
很快喧譁沒了,靜了下來,只剩下我的腳步聲,一下下的響著,離哥哥還有十幾步?二十幾步?我已經能清清楚楚的看見哥哥呆呆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和,兩鬢白髮如霜。
他才三十二,怎麼會發染霜雪?是因為我嗎?剎那間心痛如刀剮火燒,渾身都在發抖,再也邁不出腳。他的面容在我眼裡,一次次的模糊了清晰。
“哥——”我張口叫了他一聲,可嗓子啞的厲害,甚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他像是被我這下無聲的呼喚驚到,唰地站起身來,衣袖慌亂的掃過龍案,東西稀里嘩啦的亂掉。三步兩步衝過來,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猛的停住,滿臉滿眼的惶恐和害怕,很久很久之後,他輕輕伸出手來,顫抖著Mo了下我的臉頰,又Mo了一下,接著是第三下。
繃著的肩膀鬆了下去,惶恐和害怕變成了狂喜,極黑的眼瞳彷彿迸出絢爛的色彩,手抖得越發厲害幾乎是在哆嗦,接著他的身體也開始發抖。
極黑的眼睛很快蒙上了水色,眉毛漸漸壓了下來,雙唇被抿緊、腮上咬肌繃起,X_io_ng口大幅度的起伏,他漲紅了臉喘著粗氣,神色從狂喜變成了暴怒。
風聲掠過,“啪——”的一聲脆響,臉頰火辣辣的疼,我被打得身體一歪。
和他視線糾纏,捨不得分開片刻,直起身體,我TianTian嘴角,有些腥鹹,出血了。
“啪——”第二個耳光打得更重,頭有些發懵,瞬也不瞬的看著他的眼睛,我慢慢直起身體。
“啪——”這下最重,左腿無力,我差點栽倒,被他一把扶住。
被他碰到的那一刻,身體在微微戰慄。他的眼睛裡的暴怒有些消退,和我久久的對視,似乎要從我眼裡看進我心底去。
我回到他身邊的這天,他狠狠的抽了我三個耳光。
我沒躲,我不想躲,是我自己該打。不覺得自己委屈,他才受了委屈。看著他的暴怒,心裡難受,是為他心痛為他心疼。被打得很疼,我卻覺得打得太輕。
就算我跋涉了千山萬水、歷經了千難萬險,可我心裡一直知道他平安,不須為他的安全擔心、不用為他的生死掛牽。而他便是錦衣玉食、高樓華宇、臣下環繞,面對我的生死不明,他可曾有過一刻安心、一餐飽食、一夜安眠?苦了的是他,不是我。
他打了我。他和我比過武、拳腳落到我身上,那不是教訓我;他打過我屁股,那是家長在管孩子;他調校過我姓瘧過我,那不是真正的“打”。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打我,以情人的身份。年的時間裡,任Xi_ng妄為、不管不顧,前後我不知做錯了多少、傷害了他多少,他也沒捨得動我一根手指頭。得氣到多狠,才會使他動手打我?他心裡的
傷口有多深,我不敢想。
撫上他鬢間白髮,手哆嗦的不成樣,我的心在痛。看著他溼潤的眼睛,我張口說“我愛你”,可嗓子還是出不了聲,沒能讓他聽到。不想再隱瞞下去,不論將來如何,我要清清楚楚的告訴他我的心意,我要忠於自己的感情、不再逃避、不再錯過。
突然伸手死死的抱住我,終於回到他的懷抱,終於聞到他的氣息,拼命感受他的體溫,拼命呼吸他的味道,原來我的心飢渴了這麼久,原來我的生命乾枯了這麼久,我用盡全力回抱著他。
他的嗓子也啞了,“我以後不逼你了……你只要活著就好……我…放你走……”有甚麼滴在我的脖子上,順著肌膚往下滑。又一滴,再一滴,不時落在我身上的液體,滾燙炙熱,讓我的心生生的疼。
再也忍不住喉嚨裡的聲音,趴在他的肩頭,淚水嘩嘩的流,我真是個該死的混蛋啊。我帶給他的痛苦到底有多深,才能讓這個疏闊驕傲的男人落淚、才能讓這個強硬霸道的男人退讓?
他竟然會願意放我走,只為了要我活著。我瞭解他的佔有Y_u有多強,所以我知道他做出這個決定有多難。還有,他怎麼會以為我出征是為了躲他?他一直在為了我內疚嗎?我的心好痛啊……
試了又試,喉嚨終於發出了點聲,“……嗚…愛…已……”嘶啞的聲音本就含混不清,又被抽泣打斷,很難聽出說的是甚麼。
深吸一口氣,止住抽泣,我要明明白白的說出來。
攬在背上的胳膊一緊,“你剛才……說甚麼?”他的嗓音很輕,卻顫的厲害。他聽見了是嗎?他在猜我說的是不是他想的,是嗎?
“我愛你。”我的聲音也在抖,心在亂跳,卻又覺得踏實坦然;把這三個字說出來,人一下輕鬆了許多,彷彿卸下了擔了很久的重擔。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他的語氣充滿了不敢置信,停了一瞬,馬上抓著我的腰,想把我從他身上扯下去,淚滴更快的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摟住他的脖子不放手,淚水劃過被羞的發燙的臉頰,“哥哥,我愛你。”
“安和?我想看看你。”他的聲音激動急切,扣住我的胳膊往下拉。
“萬重,我愛你。”不好意思讓他看,死死抱住他,再次說出我的心意。他手上加了力氣,我不想放手,還是被扯了下來。
“安和,你看著我,”他的聲音輕了下來,捏起我的下巴,“再說一遍。”
鼓足勇氣看向他的眼睛,驚訝、激動、幸福、酸楚、期待、渴望、他眼裡各種情緒交織。他等待我這句話,究竟等了多久?
心裡又酸又疼,沒停過的淚水再次洶湧,坦然迎向他的目光、一字一頓,“風毓宸,我愛你。”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的眸色瞬間深了下去,臉色深沉似喜似悲,顫抖的嘴唇被緊緊抿起,眼角的水線在晶瑩閃光。用溫柔得近乎痛楚的眼神看著我,極黑極深的眼瞳裡有著無盡的深情,扶在我肩上的手輕輕掠過我的臉頰、擦去我的淚水,插入我的髮間;捏著我下巴的拇指伸上來反覆搓揉著我的唇。微微嘆息,他探身過來親上我;我閉上眼迎接這個期待很久很久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