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亂轉,一路放火,過幾天就潛伏一段時間再次出來作惡。本以為很快就有追擊的軍隊綴上我們,沒想到快十天了還沒動靜。想辦法探聽了下訊息,才知道小沙皇彼得遇刺身亡後,羅剎政局大地震,幾股政治勢力傾軋爭鬥,各方掌握的軍隊幾次衝突,莫斯科城裡一片混亂。
所以沒人顧得上我們這土匪了,是吧?那和我朝對峙的羅剎大軍也該因為政局變化、而有所動作了吧?離得太遠,不知道戰事如何?勝了嗎,哥哥?
全部行動結束的時間也到了,於是我們這組四人一路隨手點火,一路曲折奔向東南。
夜路走多了終究會遇到鬼,所以當被一隊十來個羅剎軍截個正著用槍指著,也只能說一直非常眷顧我們的幸運女神有些累了、不能怨她。
“要是我失去行動能力不能自裁,就把我殺掉。”我囑咐身邊的三個兵。
“老大!”
“我可以死,但不能被俘。若在他們手裡受辱,還不如死了好。你們要是不答應,我立刻吞藥自盡。”
“老大!”
“這是命令!”
“……是!”
我們不會束手待斃,冒險一搏卻毫無勝算。死亡近在咫尺,我心裡很平靜,除了不可遏制的想到了哥哥。我心裡有些後悔,要是早知道會死在此時此地,前面和他痛痛快快的愛一場就好了。用盡我的熱情,用盡我的心力,無所保留、無所顧忌,把他融到我的靈魂裡,把我化進他的生命裡。
啟程的時候,還沒這種感覺,應該是因為那時還沒真正面對“永別”。此刻死亡近在眉睫,才真切的知道,我的心裡有著這麼深的遺憾。
當最後一個羅剎兵上了西天,只剩下我和伊雲峰兩人。兩人身上鮮血淋漓,沉默著把兩位同袍脖頸上的銘牌扯下,拿走他們的裝備。砸碎帶不走的羅剎槍支。翻身上馬,奔向離得最近的山脈:山裡容易躲避追兵。
幾天後第三次和追擊的隊伍遭遇,伊雲峰也離開了我。馬早就死了,只能徒步跋涉,跋涉這漫長的路程。
渾身上下的傷口都在疼,身上害冷發抖,呵呵,發燒了。扶著樹,大口喘著氣,等待這一陣的難受過去。
我恍惚著微笑起來,看來身體要支撐不住了。回想這一輩子,我真是個懦夫啊,怕受傷不敢愛,留下巨大的遺憾,真是白白重生了一回。便是被他拋棄背叛又如何,最多過後為做過的事後悔罷,但好歹愛過投入過。現在也是後悔,卻是為早早的放棄、為沒有去做後悔。
繼續邁步向前走,心裡在算,大約兩步是一米,一里是五百米,那麼一里要走一千步。從這裡到故土有萬里,那我只要走一千萬步,就能回到哥哥的身邊了。
嗯,不對,我已經不在莫斯科,也不用回到京城,距離算錯了。我的位置現在阿爾金山、伏爾加河附近。看看地圖,不遠處就是“黃色山城”,羅剎語怎麼說來著?對了,薩拉托夫。從薩拉托夫到新疆大約只有,嗯,五千多里。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一天就是三千六百秒,……不對,還得再乘以二十四,嗯,八□零零,是八萬六千四百秒。要是我一秒走兩步,那我走,嗯,大約一個月就回到新疆了。頭好暈啊……不對,我還得睡覺吃飯中途休息,那算作一天走八個小時好了,那樣的話,嗯,就是三個月,呵呵,沒多久嘛……
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體下落,努力避開一塊大石頭,然後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是被凍醒的,
掙了掙,沒動得了,看來真是到時間了,我苦笑閉上了眼。哥哥的臉浮現在腦海中,那雙極黑的眼瞳裡是無盡的痛苦和悲傷,正正的看著我。猛的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哥哥還在等著我。
拼命掙扎站起來,眼前一片白茫茫,下雪了。四周一望,是在山谷裡,是我昏過去時,滾下來了。這樣也好,大雪掩蓋了一切痕跡,只要追兵沒找到這個山谷,就無法繼續追擊我。
生命真是又脆弱又堅韌,昏過去時我就以為死定了,沒想到又活了過來。連害冷發抖也沒了,看來燒也退了。滾下來時身上又多了傷,大多沒有破,只是撞出青紫。把小腿上的口子處理好,縫針時右手疼的厲害,脫了手套一看,嚯,有點走形,骨折了。正了正骨,簡單固定一下。
下雪了,可別得雪盲症,墨鏡是沒有的,但可以用土辦法,把黑紗折幾下系在眼上。幸好這是山區,視野裡還有些樹木石頭露在外面、不是一片雪白,否則別說黑紗、就是墨鏡也沒用,必得雪盲症。
白色的披風是我當時為了以防萬一寫上去的裝備,現在看來我真是有先見之明。把披風罩在外面,在這雪地裡,可不就是很好的偽裝麼?
填了肚子,掂了掂囊袋,大約還有十來斤煮熟風乾搗成末的牛肉粉,大約一斤好牛肉才能做出一兩粉。一兩肉粉,就相當於一斤牛肉,一天的最基本所需就可以滿足。呵呵,看來下面三個月我還餓不死,真要感激成吉思汗想出這麼好的軍糧來。又採些松針吃下去,松針能補充維生素之類,這也算是有葷有素了。
MoMo臉頰上被山石劃出的口子。嘿嘿,我破相了,不知哥哥還要不要我。他會要的,我知道,不論我變成甚麼樣,他都會要的。因為他愛我啊。所以我破了相,只會讓他更心疼,就像我也會同樣愛他、要是有天他不再健全健康。
我一直用理智拼命剋制著愛他的衝動,甚麼也沒說,甚麼也沒做,為的就是不受傷害。可為甚麼我還這麼難受、這麼痛楚?為甚麼我的心說我做錯了、錯過了,為甚麼我的心說好遺憾、很後悔。
是不是信不過他,也可以去愛他?是不是明知會被拋棄會被背叛,也可以去愛他?愛了之後呢?到受傷的那天來臨,會不痛苦、不難過、不後悔、不恨他嗎?
不,還是會難過會痛苦,但坦然;還是會後悔會恨他,但沒有遺憾。因為那是忠於感情的選擇、不曾辜負飛揚的青春。
到受傷的那天來臨,流著眼淚離開就是,放得下就放下,放不下還可以回憶。
跪倒在雪地上,扯去黑紗掩面流淚,把自己縮成一團,為了沒做的事、為了錯過的人痛悔。浪費了光Yin這些年,辜負了萬重深情這些年,我真是笨,轉不過彎;不,是我傻,不瞭解自己的心。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著回到他的身邊,我不能死,我還沒告訴他我愛他,我要活下去。
哭了一場,心裡舒服多了,人也冷靜了下來。前面一段日子被追著跑,只想著逃命,沒時間細想回家路線。去新疆要在羅剎境內行進幾千裡,不如南下哈薩克汗國。雖然總體繞了路,但羅剎的追兵在哈薩克汗國的行動、不可能像在本土這樣方便,我也不用像現在這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在第三方的土地上,要比在羅剎安全的多。
還有,哈薩克汗國一向和華夏關係融洽;五年前,泰吾坎汗繼位後,哈薩克汗國國內安定統一,而且和本朝的關係更加密切。萬一在哈薩克汗國境內被追的無路
可逃,我還有最後一招:出示令牌證明身份、請求哈薩克政府庇護。當然被交給羅剎的可能不小,但獲得保護的可能更大。
往東南一千多里就能進入哈薩克汗國境內。我決定出了山區後,做雙滑雪板,滑雪前進,我估計滑雪的話半個多月就能出羅剎。學做滑雪板是我手下一個來自阿勒泰的兵的建議。他故鄉的漢德尕特自古就有用紅松削滑雪板的手藝,這麼好的東西,我們當然要學了,沒想到還真會用得上,嘿嘿。
只是世上事,便是神仙也有預料不到的。我,被抓了。
掙扎了三天,翻過了丘陵地帶,我看見了伏爾加河畔的薩拉托夫。一看這個小鎮幾乎全是木質建築,而且屋頂上的雪已經化光了,於是我立刻又動心了。
當我放完火撤退出兩三里、正想喘口氣,背後傳來馬蹄聲。自覺不好,正想竄入林間,結果前面過來了另一個:我被包抄了。
想為國盡忠,可匕首剛舉到脖子前邊就被一鞭子打落了。然後,還沒等毒藥掏出來,我就被套索套住、成了俘虜。
我閉口不言,這兩個包成粽子的男人也不問,只用露在外面的黑色眼睛看了看我,就把我捆了放在馬背上。
我暗暗慶幸,他們沒有搜我的身,所以大內令牌和一些特殊裝備還留在我身上。令牌還在,我的身份就沒有暴露,而且有了那些裝備,我還有機會逃跑。
接下來的時間他倆帶著我一路南行。按照對待俘虜的標準來衡量,他們對我不錯,沒餓著我、也沒凍著我,沒有審問、也沒有打罵。
這兩個人大概是啞巴轉世,一路上沒聽過他們有甚麼交談。不過,是這兩個人不需要交談,他們之間的默契無法形容。一個做這個、另一個自然去做那個,配合的天衣無縫,卻連眼神的交流都不需要。
我暗暗揣測他們是甚麼人,又為甚麼抓我。
黑色的眼睛、說明他們是亞裔不是歐裔;在向南行進,所以他們不是羅剎那邊的、莫斯科在西北,他們也不是哈薩克那邊的、哈薩克在東南;兩人默契非同尋常、分明是經過專門的長時間的訓練的、這說明他們身份不一般、最可能是侍衛之類……
媽的,十有是韃靼人。這下好,我冒充韃靼人一路放火,現在被正主給逮住了!肯定沒我的好果子吃!也不對啊,要是韃靼人抓住我這個冒名生事的人,起碼會先打我一頓吧?再說,韃靼人的領地並不在伏爾加河下游啊?
出發前的情報太過簡單,上面根本沒有多少資料。來到羅剎後忙著殺人、放火、逃命,也不曾收集過太多的資訊。我想不出這倆是甚麼人,但管他們是甚麼人,想辦法逃跑才是正幹……
第一次逃跑失敗,我當天的食物沒了……
第二次逃跑被抓回來,當天的食物沒了,並且除了一隻手沒被綁起來,我的一隻手兩隻腳失去了自由……
第三次逃跑,被捆了手拽回來扔在火堆旁。看著那個高個臉上的惱火,我知道這次死定了。矮個說“看我的”,帶著不懷好意的笑,起身向我走來。
我忘了動,愣愣的看著他。我發愣,是因為他剛才那句話,竟然是用蒙語說的!漢蒙民族大融合後,百姓多少都懂些蒙語,而我又和特種兵一起專門學過,當然聽得懂。
他們是蒙族!可怎麼會在這裡?彷彿有甚麼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卻快得讓我抓不住。
我很快回神過來:矮個正在扒我的衣服。
被脫光了扔在雪地裡凍死倒無所謂,可是掛在脖子上的令牌不能被他們看到。
……我更怕這人不是為了凍死我才脫我衣服,要是、要是受辱,我寧願立刻死掉!
拼命的掙扎,不讓矮個子得手。高個子輕笑一聲,過來按住我。腰帶被抽走,皮褲被脫了去。釦子被一顆顆解開,貼身皮襖被扯下去掛在背後手腕上
。
地面冰冷刺骨,凜冽的風帶走身體的熱量,但這些都比不上心裡絕望的寒意。驚恐萬分、極度害怕、渾身發抖,閉上眼、我狠狠咬上嘴唇。哥哥,快來殺了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