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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空空樹

2021-12-15 作者:賈平凹

五、空空樹

地裡開始挖土豆。

土豆是這裡的主要糧食,村裡人便認為,它是土疙瘩在地裡變成的豆子,成熟了就得及時去挖。如果不及時挖,就像埋下的金子常常會跑掉一樣,土豆也會跑掉的。所以挖土豆是一年裡最忙碌又最聚人氣的日子,在外打工的得回來,出去還僥倖著挖極花的得回來,甚至那些走村串鄉賭博的偷雞摸狗的都得回來,村子如癟了很久的氣球忽地氣又吹圓了。黑亮鎖了雜貨店門,貼上紙條:挖土豆呀,買貨了喊我。黑家的地在南溝和後溝有五塊,挖出的土豆就堆地頭,瞎子用麻袋裝了,拉著毛驢往回馱。毛驢來回地跑,受傷的腿又累得有些瘸,瞎子讓它馱兩麻袋了,自己還掮一麻袋。

第一麻袋馱回來,挑了三顆土豆,都是小碗大的,敬在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前。

他們不讓我到地裡幹活,也不讓我做了飯送去。早晨一到地頭,黑亮要在地上挖一個坑燒土豆,那是在坑裡放上一層土豆,再架上一層柴禾,又放上一層土豆,再架上一層柴禾,把柴禾點著了,用土坷垃蓋住,僅留一個小口冒細煙,到了晌午,煙不冒了,扒開來土豆就熟了。父子三人吃了土豆繼續勞動。我獨自在窯裡做些麵糊糊吃,再把黑亮拿回來的土豆葉蔓用刀剁碎了餵豬,剁著剁著有了想法:黑家人都不在家了我可以逃麼,而肚子咚咚地就又劇烈地動了幾下,竟使我沒坐穩跌在地上,就罵道:你這狗崽子,你爹不看守我了你倒成了警察?!苦笑著不再剁了,把刀扔出門去,刀卻落在門外臥著的狗面前,狗忽地坐起來,雙耳豎立,虎了眼盯我。

我不再有想法了,想法有甚麼用呢?黃土原想著水,它才乾旱,月亮想著光,夜才黑暗。

我給狗說:你睡你的吧,我不會逃走的。就在廚房裡燒水,燒了水要提到地裡去。

水還沒燒開,肚子卻又疼起來,這次疼和上幾次疼得不一樣,不是隱隱作痛,也不是針扎地疼,而一抽一抽,像是有甚麼手撕拽著腸子,或是有刀子在攪動。我在灶火的木墩上坐不住,起來趴在灶臺上,腿嘩嘩地顫,汗就溼了一頭,叭叭地滴下珠子來。我先咬著牙忍著,後來忍不住了,覺得要死呀,讓狗去叫黑亮,狗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卻在礆畔上汪汪叫,我抬頭一看,回來的是瞎子。瞎子從毛驢背上卸麻袋,突然站在那裡不動,朝著窯門口,說:乾鍋啦!我這時也聞見了一種怪味,他已經進來,揭了鍋蓋,鍋底紅著,鍋蓋沿已經烙焦了,他忙添了幾勺水。我說:我要燒點水的,哎喲。瞎子說:燒水還能燒乾?啊你病了?我咵地從灶臺上軟下去,撲沓在地上。瞎子就站在我身邊,但他不知道了怎麼辦,忙往窯門跑,頭還碰了一下門框,他去叫來了老老爺。老老爺見我倒在地上,忙說咋啦咋啦,要把我扶起來,他扶不動,喊瞎子又把我往炕上抱,瞎子說:我去拿被單。老老爺說:人成這樣了講究啥哩!瞎子就把我抱起來,他一對胳膊伸直,硬得如同鐵棍,竟然是平端著,而自己卻把臉側到一邊,把我放在了我窯裡的炕上。老老爺說:哪兒疼?我說:肚子。老老爺說:咋個疼法?我說:要死呀。老老爺說:這是生人啊。給了我一根筷子,讓我咬住。瞎子就說:我去喊黑亮!跑出門,一隻鞋掉了。

黑亮是跑回來了,滿頭的水,把我抱在懷裡,不停地問:還疼嗎,還疼嗎?我的褲襠就溼了,往出滲血,疼得撲過來扭過去,黑亮抱不住,他硬還要抱,我就雙手抓著他的胳膊,竟要把那一疙瘩肉擰下來似的。他說:你擰你擰。我又鬆開了手,把頭在炕沿上磕得咚咚響。黑亮嚇得跑出窯外,他爹在礆畔上跪了,對天作揖,黑亮說:爹,爹,她疼得能嚇死人!他爹說:人生人就是嚇死人。黑亮說:她真要生呀?他爹說:快去背滿倉他娘來!黑亮就跑,狗跟了他,他邊跑邊罵狗:讓你有事了來叫我,你為啥不來叫?!

滿倉娘不是背來的,她小跑著,還拉著她的小孫子。滿倉娘一來就進了我的窯,沒讓孫子進,讓黑亮給小孫子找個啥吃的,黑亮給小孫子一個生土豆,對他爹說:她家裡就她和孫子,孫子硬要跟著來。他爹給小孫子一個熟土豆,換下了生土豆,說:好兆頭。黑亮說:啥好兆頭?他爹說:這小孫子一來,該生個男孩呀!

滿倉娘個頭不高,雙膊過膝,來看了,說就是要生呀,卻不急了,拿了煙鍋子在窯門口吸,她好像幾十年沒吸過煙似的,頭不抬地吸了十幾口,然後煙霧就從嘴裡沒完沒了地往外冒。黑亮爹坐下站起來,又坐下站起來,眼睛一直看著滿倉娘,滿倉娘說:你這讓人心慌不?去燒水煮剪子呀。黑亮爹哦哦地去了,滿倉娘又說:布拿來。黑亮爹問甚麼布?她說孩子生下來得包裹呀。黑亮爹說還沒有。她就說:沒有?怎麼不提前準備下?!黑亮就去雜貨店取布,滿倉娘交代一句:拿些紅糖。就又繼續吃煙。

等到黑亮把布和紅糖拿回來,我已經疼得在炕上大聲叫喚,他還來抱了我,勸我忍著,我就罵他,罵他我怎麼能忍住,又罵都是他害我,罵得他不敢抱了,我再叫喚起來,他再過來抱我,說:我不勸你了,只要能減輕疼,你就叫喚,你就罵。滿倉娘吃夠了煙,說:黑亮,你出去,這沒你事,讓我孫子不要亂跑。黑亮說:她咋這疼呀?滿倉娘說:生孩子不疼啥時候疼?!黑亮一走,她脫了我的衣服,用被子墊起我的後背,端來的水和煮好的剪子放在門口了,她拿過來,說:不敢把力氣叫喚完了,過一會兒該用勁時咋辦?黑亮就在窯門外,她說:提半籠灶灰來。黑亮說:灶灰?她說:一會兒血水流的得墊腳地呀。打三個荷包蛋來讓她吃,孩子沒生下來大人倒虛脫了。黑亮說:她咋還聲喚哩?她說:現在知道做女人艱難吧?閉了門,又坐在炕沿上吸菸,說:都這樣,女人誰都這樣,沒啥怕的,我生頭胎時還鋤地哩,滿倉就生在地裡,用石頭砸的臍帶。她再一次檢視了,手指頭還在裡邊塞了塞,嘟囔一句:開了。我還想問是甚麼開了,一陣更劇烈的痛,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我這回是坐在了窗子的第三個格子上,看到了滿倉娘。嘴裡還叼著煙鍋子,把胡蝶的兩條腿分開了,在腰下墊上枕頭,就有水流了出來,接著半含半吐地有了一塊肉,立即又不見了。滿倉娘在說:啊,橫生呀?!那塊肉再次露出來,是一隻小小的腳丫子。滿倉娘就把煙鍋子扔了,半跪在炕上,黑亮趴在門上,說:哎,哎,咋不聲喚了?滿倉娘說:是個螃蟹。黑亮說:生了個螃蟹?!滿倉娘說:人道上不好好走,別人都是先出來頭,他出來了腳。黑亮說:啊,啊?!滿倉娘說:你進來,進來,給我幫個手!黑亮進來,他嚇壞了,不敢朝下看,去看胡蝶的臉,胡蝶的臉變了形,他說:人昏過去了。滿倉娘忙掐胡蝶人中,拍打胡蝶的臉,說:醒來醒來!黑亮就哭腔下來,大聲叫胡蝶。滿倉娘說:那是疼昏了,沒事,你哭啥麼!彎腰在炕下的水盆裡抓水,水有些熱,甩了甩,又在胡蝶臉上拍了拍,胡蝶就把眼睛睜開了。

我睜開了眼,疼痛比先前更厲害,再聲喚起來。

滿倉娘開始搬動我的身子,黑亮要幫她搬,她不讓黑亮搬,搬了六下,再搬了六下,把我翻側著,在背上推,然後讓我趴下,我趴不下,她就讓我雙腿屈著趴下,又是在背上推,說:黑亮你眼睛好,背上那條梁是不是直了?黑亮說:我看不來。她說:翻過來翻過來。黑亮把我翻過身來,緊緊地把我上身抱在懷裡,我又恢復了先前的姿勢,她又在肚子上揉動,她已經滿頭滿臉的汗了,趴下來看了一會兒,說:好了,你這是要生皇帝呀,折騰我!就坐下拿了煙鍋子吸,問:煮了荷包蛋沒?黑亮說:煮了,給你也煮了一顆,給小孫子也煮了一顆。她說:你下來,給她餵雞蛋。黑亮把荷包蛋端來,我卻血流了一炕,又昏了。

我再次站在窗格上,瞧見黑亮在掐胡蝶的人中,滿倉娘似乎在生氣,一把把胡蝶的手拉過來,在虎口上掐,說:你是個懶人,該你出力呀你給我昏過去!黑亮爹又跪在礆畔上給天磕頭,問旁邊的老老爺:沒事吧,不會有事吧?老老爺說:太陽這紅的,雞在窩裡窩得靜靜的,能有啥事?沒事!滿倉娘再次趴在了胡蝶腳前,她的鬢髮都散了,一撮子灰白頭髮撲撒下來,用手去攏,手上的血就沾在了額顱上,隨之說:見頭髮了啦,見頭髮啦!黑亮臉色煞白,汗水淋漓,靠在窯壁上,不敢看。滿倉娘說:去,把荷包蛋熱熱。黑亮一出窯門,軟在地上,說:爹,爹,你把荷包蛋熱熱,有些涼啦。黑亮爹卻往廁所跑去。胡蝶好像是又睜開了眼,滿倉娘說:醒了?胡蝶長長出氣,滿倉娘說:醒了先憋住氣,用力努,努!胡蝶在咬著牙用力,滿倉娘還在說:你咋不用力哩,再努,用力努!黑亮爹從廁所出來,端了雞蛋就進了廚房,不一會兒把熱了的荷包蛋再端出來,交給黑亮了,他又去跑廁所。黑亮說:你咋啦?他爹說:不知道咋啦,我後跑,去了又拉不出甚麼。胡蝶在不規則地發著吭哧聲,像是毛驢在爬坡,又像在拉漏氣的風箱。突然噗地一下,如一盆水潑出來,濺了滿倉娘一臉,而孩子就在水潑出來的同時,像是條魚,衝到了炕蓆上,又光又滑,竟掉下來,正巧落在炕下的灶灰籠裡。滿倉娘說:你是個髒東西!忙從灰籠裡撿出來,提著後腿就拍屁股,孩子哇地哭了。

不一會兒,黑亮提了胞衣出去,礆畔上站著黑亮爹,老老爺,瞎子,他說:是個男孩!

胞衣就埋在了石獅子下。

我有了孩子,名字叫黑一。這是黑亮起的名,他說生下一個,他還想再生下二個三個,七個八個:如果你配合好,咱就重建一個村子。建一個光棍村?我在地上唾了一口痰,蚊子蒼蠅才不停地生蛆呢,豬和老鼠才一生一窩哩,越是低下卑微的生命越是能繁殖,他黑亮就是個小人賤命。

黑一生下來時,我原本是不想看的,以前麻子嬸說過,當女人生下孩子了只要第一眼看到,那一生就離不得了,所以我並不打算首先看到他。但滿倉娘說了句:“你是個髒東西!”我知道他是掉進了灶灰籠裡,也嚇了一跳,就坐起來看了一眼。他太瘦小了,像精光的老鼠一樣,而那個小臉竟還滿是皺紋,是那樣醜陋又十分骯髒,身上除了灶灰還有一種黏糊糊的白色液汁。滿倉娘說:懷上了就不要同房,同了房孩子就不乾淨。我躺下沒有言語,臉上燒燙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孩子嗎,我怎麼生了個那麼難看的孩子?這孩子是罪惡的產物,他是魔鬼,害我難過了那麼長日子,又橫生著要來索命!好吧,我把你生下來了,你帶走了我的屈辱、仇恨、痛苦,從此你就是你了,我就是我,我不會認你是兒子,你也別認我是娘。

但是,就在夜裡,窯裡黑隆隆的,黑一卻哭起來,他哭得響亮,好像是突然點了燈,生出了一團火焰,使整個窯洞裡的桌子椅子,瓦罐陶甕,炕上的被褥枕頭,門窗上窯壁上所有的紙花花都醒了靈魂,在黑暗裡活著,好過著。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滿心身的是一種莫名的愉悅,就對黑亮說:你把他抱過來。黑一睡在了我的懷裡,哭聲戛然而止,我觸控著親吻著他的臉蛋,他的屁股,他的小手小腳,是一堆溫暖的雪和柔軟的玉。我在心裡說:這是我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黑亮也睡過來,我推開了他,讓他睡到地鋪上去,他的腳太臭,不能燻著我的孩子,他睡覺愛動,不讓他在睡夢中胳膊腿壓著了我的孩子。我只和我的兒子睡。

這是天意。黑亮睡在地鋪上了,仍是激動著,說:第一次就有了孩子,天賜給我了你和兒子。

是天意。我在默默地說,天是讓我的兒子來陪我的。

我突然覺得孩子的名字應該叫兔子,嫦娥在月亮裡寂寞的時候,陪伴她的就是兔子。我就抱著兒子親,叫著:兔子,兔子。

黑亮說:你把黑一叫兔子?

我說:他不是黑一,是兔子!

兔子就兔子吧。黑亮妥協了:這名字也好。他又說:兔子幾時會叫爹呢?

只會叫娘。我看著窯頂,其實沒有窯頂,只是黑暗。我再一次把兔子的腳丫子含在嘴裡,那是一塊糖,幾乎要消融,我又把腳丫子取出來,在心裡對兔子說,相信娘,總有一天娘會帶著你到城市去,這個荒涼的地方不是咱們待的。

那時候,我覺得滿世界都在縮小了,就縮小成我一個人,而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土窯裡我就是神。

十天裡,我一直就坐在炕上,我的身下鋪著黃土。這是村裡的習慣:從坡樑上挖下純淨的黃土,曬乾再炒過,鋪在炕上了上邊苫一張麻紙,產婦月子裡就坐在上邊。這黃土還真能吸乾身上的髒水,快速地恢復了傷口。十天後,我開始下炕走動。那一個晚上,從吃晚飯起兔子又哭鬧了,兔子差不多有五天了,總是白天睡覺,晚上哭鬧,老老爺寫了張紙條:天皇皇地娘娘,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老老爺讓我們把紙條貼到村子裡的樹上去,我和黑亮貼了往回走,天上繁星一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先前發現的那兩顆星,星星的光一個大一個小,發的不是白光而是紅光。我指著說:那是我和兔子的。

但黑亮說看不到呀,那兒哪有星?這讓我驚奇,他怎麼看不到呢?他說真的沒有甚麼星呀,是你看花了眼吧。我沒有再和他說話。

兔子要過滿月了,黑家備了酒席要招呼村裡人。太陽還在崖頭上,礆畔上就來了一批,有給孩子拿衣裳的,有給孩子送鞋的,更多的是抱一顆南瓜,提一筐土豆,端一升苞谷糝或扁豆。半語子也來了,他拿了一個小炕虎。小炕虎幾乎家家都有,石刻的,拳頭那麼大,黑亮就說過,家裡有孩子了,孩子在兩歲前,這炕虎拴一條繩,繩一頭系在孩子身上,孩子在炕上玩耍就不會掉下炕去。孩子兩歲後媳婦抱著出門或回孃家,也同時抱著炕虎,就能辟邪。黑亮在小時候就係過炕虎,但他長大了卻不知道把炕虎丟在了哪裡沒有尋到。而半語子帶來了小炕虎,小炕虎被汗手撫摸得油光起亮,他說他小時候用過。我很喜歡這個小炕虎,高高興興接受了,就放在兔子身邊。黑亮卻進窯拿走了小炕虎,給我說:不能用他家的。原因是麻子嬸現在還昏迷不醒,她是生過孩子,但沒活成,用他家的不吉祥。他說:我給黑一做個新的。我說:叫兔子。他說:噢兔子,兔子要用新的小炕虎!

太陽正端的時候,訾米來了,她又是穿得花枝招展,人還在礆畔入口處,聲就傳過來:這是給咱村過事哩麼!她擰著腰身往我窯裡來,有人就問:你給孩子帶了啥禮?訾米說:我給我乾兒子帶了一棵極花!她拿的一個紙卷兒,開啟了真的是一棵極花。但她卻說兔子是她的乾兒子,這就胡說了。問話的人說:乾兒子?你和黑亮認了親家?!親家母的溝蛋子,孩他爹的一半子!她卻嗬嗬地笑著進窯了。

訾米把極花放在兔子的旁邊,趴過去在兔子臉上親了一下,留下一個紅印,她說為甚麼她沒早來,她有重孝在身,來了對孩子不好,昨日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燒了紙,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來燒紙了,她再也不會去了,她要重新活人呀,回來就把孝衫脫了,門上的白對聯也撕了。你瞧,我這紅上衣怎麼樣,好看吧?她展示著給我看,還悄聲說:胸罩內褲都是紅的。我說:你去挖極花了?她說:這極花不是我挖的,昨日從東溝岔回來,東溝口遇上有人挖了極花,我看是有蟲子有花的完整就買了。你家裡有了一個極花才有了你,你讓黑亮把它晾乾了也裝到鏡框去,有了孩子就又有極花,這多好的!她又去抱兔子,親兔子的屁股,兔子就被弄醒了,哇哇地哭。她說:胡蝶,你是紮下根了,我還是浮萍哩,讓孩子認我個乾孃吧。我說:你不是已經給人說是乾孃嗎?她說:我怕你不肯麼,先下手為強呀!兔子卻在她懷裡尿了。

開始喝酒吃飯啦,黑亮爹做了三桌菜,當然是涼調土豆絲,熱炒土豆片,豆腐燉土豆塊,土豆餈粑,土豆粉條,雖然也有紅條子肉呀燜雞湯呀,燒腸子呀,裡邊也還是有土豆。但大家都喜歡地說:行,行,有三個柱子菜!如果再捨得,有四個柱子菜就好了!黑亮爹說:原來有羊肉的,黑亮去了王村張屠戶那兒,不巧屠戶老張在鎮上住院,人家關了門了麼。今兒酒好,二十元錢一瓶的,黑亮,上酒上酒!

這一頓飯風掃殘雲般地吃過了,而酒還是繼續喝。凡是喝完一瓶,瞎子就在旁邊撿空瓶子,先對著空瓶子咂一下里邊的剩酒,然後放在礆畔沿邊,那裡已經壘上了十幾個空瓶子。半語子首先醉了,須要黑亮爹也來喝,黑亮爹過來連喝了三盅,半語子還要和他划拳,黑亮爹六拳都贏了,半語子說:你們打個通,通關,吧!黑亮爹說:你們喝,我得招呼大家呀。半語子不行,胳膊扳著黑亮爹的脖子。老老爺是坐在上席,他不喝酒,只喝水,就給黑亮說:你去擋擋酒,別讓你爹喝醉了,他有高血壓哩。黑亮也不好去阻攔,就進窯抱了兔子出去,說:你們還沒看我兒子吧,讓孩子認認爺爺奶奶伯伯孃孃的。喝酒的人就停下來。兔子是用小被子包裹著,人們都在說孩子長得胖長得好看。半語子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說:我看看,像他,他爹,爹還是像,像,他爺?!忽然有個婦女在礆畔入口上來,她的公公癱瘓幾年了,黑亮爹盛了一碗飯還夾了一塊肉讓她送回家去,那婦女把空碗放回桌上,卻對半語子說:麻子嬸醒過來了?半語子說:她要是醒,醒過來,來了,還能,能不來?那婦女說:我咋看麻子嬸在你家門外摘南瓜花哩?半語子說:大白,白天,的,你見鬼,鬼了?!那婦女說:明明是麻子嬸,穿了一身長袍子麼。半語子說:啊,啊!起身就跑回去了,他腳下拌蒜,後邊就有人跟著,怕他栽了跤。

後來,廝跟他的人返回來,說真的是麻子嬸,麻子嬸又活過來了。

人們都罵這是撂天話,那人說他跟著半語子回去,老遠看見半語子家的煙囪裡冒煙,進屋一看,麻子嬸在廚房裡燒火做飯哩,她穿著繡花鞋長袍子,半語子一下子撲過去抱住,說:你咋,咋活活,活了?麻子嬸說:餓死我了。

麻子嬸在炕上昏迷不醒,半語子覺得她是不得活了,就找了木匠做了棺材,棺材做好就放在窯裡,又給麻子嬸洗了身子,穿上了壽衣,放在棺材裡,也不蓋蓋,說:你睡吧,幾時不出氣了,我就埋了你。麻子嬸在棺材裡躺著躺著,突然睜開了眼,一翻身,棺材裡翻不過身,就說:人呢,我咋睡在這裡,你不來拉我?窯裡沒有聲音,她艱難地爬出來,見窯門掩著也沒有鎖,說:死傢伙你出門了不鎖呀,讓賊偷呀?!卻覺得肚子飢,飢得特別難受,就到鍋裡案上尋吃食,鍋是做過了飯沒有洗,案上亂七八糟一堆,也沒個能吃的,揭了瓦罐發現還有些苞谷面,用水和了,要在鍋裡做麵糊糊,還覺得麵糊糊裡應該煮些菜,但窯裡甚麼菜都沒有,便搖搖晃晃到門外地塄上看到種的南瓜蔓上葉子肥綠綠的,摘了幾片,又覺得南瓜葉煮鍋太苦太澀,就扔了南瓜葉,把那三朵南瓜花摘了。

廝跟著的人跑回來說了麻子嬸的情況,黑亮爹讓那人趕緊再去半語子家,叮嚀著不要給麻子嬸做飯了,她這麼久湯水未進,突然吃了別的飯胃會出事的:把她背來,我給她熬些稀麵湯。

麻子嬸是被背了來,吃了一碗稀麵湯,她說:人這多的幹啥哩?我抱了兔子給她看,她說:生下來了?這麼大的事都不給我說!就動手掰開兔子的腿,叫道:長個牛牛!將來又禍害誰家的女子啊!大家就哄哄地笑。她卻急火火地說:剪子呢,剪子呢?半語子說:你又尋,尋,剪子呀?!她說:我給孩子剪個鍾馗,小鬼就不近身了。

那天,半語子回去了三次,取了剪子,又去取了紅紙和綠紙,麻子嬸偏要黃紙,再去取了黃紙。眾人取笑半語子:咋這積極的?半語子說:我這也,也,娶了個新,新媳婦麼。

麻子嬸以後來我這裡成了常客,黑家再沒嫌棄過她。她一來就在我的炕上剪紙花花,到了吃飯時,也就在這裡吃。半語子有些過意不去,掮了一袋苞谷和一揹簍土豆。有時晚上了麻子嬸也不回去,就和我睡在炕上,黑亮當然搭地鋪,四個人在一個窯裡,黑亮覺得怪,要睡到雜貨店去,麻子嬸說:你睡你的,我是你嬸哩!她比先前更愛說愛笑,甚至有些詭異,經常是三更半夜就醒了,說神教她一種花花了,點了燈就剪起來。她能把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和人混在一起重新組合成一個形象,人身子或者是樹,狗或者有著人臉,又把毛驢叫人毛驢,把老鼠叫人老鼠。甚至常指著窯壁說:你看見那裡有個啥?我看著窯壁,上邊甚麼都沒有。她說:爬著一隻青蛙。便一口氣剪出十幾個青蛙來。

有一天下午,天上的雲全變紅了,像燃了火,麻子嬸就剪出了一棵樹。整個畫面是一棵枯樹,以樹幹為中軸線,兩邊枝幹對稱伸開,而根部又如人的頭部或鼻頭,顯得樸拙又怪誕。樹枝間有產生旋轉感的菊花紋,也有飛翔跳躍的小鳥。更奇異的是無數的小黃蜂佈滿於枝枝幹幹,並隨著樹的枯洞如血流一樣飛舞,我看著都能聽到一種嗡嗡的蜂鳴聲。

麻子嬸,我說,這是啥樹呀?

空空樹。她說,眼睛盯著我,那眼光我有些害怕。

空空樹?

她竟然唱起來:正月裡二月中,我到地裡壅血蔥,地裡有個空空樹,空空樹,樹空空,空空樹裡一窩蜂,蜂蜇我,我蜇蜂,我和蜂被蜇得虛騰騰。

以前的麻子嬸從沒在剪紙花花時唱歌的,幾乎從那以後,她每次剪出甚麼就順嘴唱一段歌子。比如她剪了個男人用毛驢馱著媳婦,唱的是鴇鴇,樹皮,金鎖拉驢梅香騎,金鎖拿著花鞭子,打了梅香腳尖子,哎呀哎呀我疼哩,看把我梅香矯情哩。我說:你剪的金鎖?她說:是金鎖。我說:金鎖以前對他媳婦好?她說:好。比如她剪了棵極花,唱的是:挖藥的人巾巾串串,吃藥的人呻呻喚喚,販藥的人綢綢緞緞,賣藥的人盤盤算算。我說:啥是巾巾串串?她說:你見過誰挖極花回來衣衫回全過?比如她剪了吃攪團的,唱的是:天黑地黑霧朵兒黑,吆上毛驢種蕎麥,揭一回地拐三彎,揭了三回拐九彎,按住犁頭穩住鞭,還不見媳婦來送飯?左手提著竹籠籠,右手提的雙耳罐,站在地頭望老漢。吃的啥飯,吃的攪團。怎麼又是攪團?柴又溼來煙又大,鍋板兩片鍋四拃,笊籬沒頭勺沒把,懷裡揣的是你娃,不吃攪團再吃啥?我就笑起來,她說:我再剪一個你看是啥?她一邊剪一邊唱:能把雞毛撂遠,能把犁轅拉展,能把牛皮吹圓,能把驢籠嘴尿滿。她剪出了一個人,我說:是村長。她說:這是你說的,我沒說。比如她剪了一個窯洞,窯門口坐了個婦女,旁邊有樹,樹上有鳥,面前是狗,狗在攆雞。她就唱:太陽一出照西牆,東牆底下有陰涼,酒盅沒有老碗大,筷子哪有扁擔長,一隻襪子不成對,兩隻襪子剛一雙,媽的兄弟孩叫舅,哥的丈母嫂叫娘,七月陰雨九月霜,五黃六月分外忙,我說這話你不信,姑娘長大變婆娘。剪完唱完了,她說:我剪的是你。我的眼淚就往下流,她立即說:我剪我哩。

村裡人都覺得麻子嬸昏迷醒來後不是人了,成甚麼妖甚麼精了,而且傳說著她的紙花花有靈魂,於是誰家裡過紅白事或頭痛腦熱擔驚受怕,都去請她的紙花花,倒是老老爺那兒冷清了許多。

我聽到三朵在給老老爺說過對這種現象的不滿,老老爺的腿差不多離開柺杖就無法行走了,他坐在葫蘆架下,問著三朵:這一月下了幾場雨了?三朵說:三場。老老爺說:哦,一月裡總有下雨的日子。

麻子嬸在我的窯裡連續住過了七天,連剪帶貼地製作了十幾幅大的紙花花,都是一個婦女,頭戴著花環,花環用不同的色點綴成,披著過去人時興的結婚服,衣服上是方方勾紋和金爪紋,褶裙是黑底,紅花飾邊,坐在五顏六色的大蓮臺上。唱道:剪花娘子沒庭院,爬溝溜梁在外邊。熱吹來了樹梢鑽,冷吹來了曬暖暖。自從進了窯裡來,清清閒閒好舒坦。叫童子,拿剪子,世上的花花剪不完。人家剪的是琴棋書畫八寶如意,我剪花娘子剪的是紅紙綠圈圈。

麻子嬸,我說,你剪的啥?

剪花娘子。

原來是剪花娘子到你家了?

我就是剪花娘子麼。

她把一幅剪花娘子掛在了我的炕壁上。黑亮說麻子嬸可能腦子有問題啦,但我不覺得她腦子有問題,拜了她,學剪紙,做她的童子。

養著娃,剪著紙,我竟然好久都沒有在窯壁上刻道了。黑亮爹晚上的呼嚕聲特別大,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麼大的呼嚕聲,現在響起來像遠處在滾雷。狗晚上不再臥在窯門外,白天裡我出出進進它也不廝跟,整日的不沾家,回來了到毛驢窯裡尋吃的,還到豬槽裡嘗一口,把雞食盆子弄翻了,瞎子在給老老爺說狗沒個狗樣子了,老老爺笑著說:它成了筷子麼,啥都想嘗一嘗。黑亮不經意就胖了,肚子鼓起來,都有了雙下巴。我說:你快變成豬了!他故意把雙手搭在腮後當大耳朵搖,說:豬有福麼。端了水去澆何首烏。

以前,黑亮在礆畔沿上栽蒿子梅,蒿子梅的根讓豬拱出來後,他又種了窩何首烏。何首烏種下去一直沒見長出個苗,就像是種了個石頭,後來誰都把這事忘了。突然有一天,我去礆畔沿拉著的繩上晾兔子的尿布,一低頭,那裡竟有了一點綠。告訴給黑亮,黑亮高興得不得了,說這是何首烏生長了,就在嫩苗下放塊石頭,在石頭上纏了細繩,又把細繩拉到晾衣繩上,要讓嫩苗能攀著長上去。這嫩苗真的就瘋了般地長,長出了兩支藤,一兩個月的時間裡就在晾衣繩上盤繞成蔭了。

我只知道何首烏是一味中藥,吃了可以生頭髮,也能把白頭髮變黑髮,但我沒想到它生長起來是這麼旺的藤蔓。黑亮天天給何首烏澆水,我沒事了,就抱著兔子去看那些藤葉,昨天顏色還是淺的,今天就深了一層,昨天還是指甲蓋大,今天就銅錢大了。令我驚奇的,是它一直只長兩支,而且白天裡它們分開,一支如果向東,另一支就向西,若一支向南了,另一支必然又向北,但到了夜裡,兩支就靠攏了,頭挨頭,尾接尾,糾纏在一起在風裡微微抖動。黑亮告訴我,何首烏白天裡吸陽最多,晚上陰氣最重,那根在地下又會長得像人形一樣的。問我要不要刨開土看看。我怕刨開土對何首烏不好,我沒有刨,也沒讓黑亮刨。

你知道我為啥種何首烏嗎?黑亮的神色很得意,他問我。

我不清楚他要說甚麼,我說:你為啥就叫黑亮?

他說:它像不像一家人,孩子是根莖,蔓藤就是我和你吧。

我一下子愣起來,看著他,他在笑著。

真沒敢設想,他說,它就長活了,活得還這麼旺盛!

我不知道我那時的臉上是甚麼表情,扭頭看見西邊坡樑上有了一片火紅的山丹花。這裡只有蒿子梅和山丹花,山丹花開了?細看時那不是山丹花,是一小樹變紅的葉子,再看又一樹。我抱著兔子回到了窯去。

吃過了晚飯,我抱著兔子在礆畔上,瞎子又在毛驢窖裡往外扒糞,扒出糞就堆在白皮松下,他給我說:你和兔子進窯去吧,這糞風吹上一夜,明早就不臭了。我笑了一下,說:沒覺得臭呀。說過了,自己也吃驚,扒出來的糞肯定是臭的,我怎麼就沒聞到臭呢,或許是白皮松上烏鴉天天在拉屎,已經習慣了臭味就不覺得驢糞的氣味了。我抱著兔子往天上看,白皮松上空就有著那兩顆星。夜空是不經意星星就出來了,兩顆星已早在看著我娘倆。不知怎麼,我再沒抬頭看第二眼,抱兔子回窯裡,匆匆地把他放在被窩,我也匆匆脫衣睡下,我在給兔子說話。說的是那麼雜亂,那麼沒有倫次:兔子兔子,我是你娘。你是從我的肚子裡出來的,你是我兒,兔子。我沒法說我。我也無法說你。兔子,兔子。我在這村裡無法說,你來投奔我,我又怎麼說呀。這可能就是命運嗎?咱們活該是這裡的人嗎?為甚麼就不能來這裡呢?娘不是從村裡到城市了嗎,既然能從村到城,也就能來這裡麼,是吧兔子?你長得像誰?你沒我白。你的爹是黑亮嗎,怎麼就不能是黑亮這個人呢?娘在小時候,你外婆要去地裡幹活,就把娘放在院裡,院裡有豬有狗有雞的,娘是和豬狗雞在一塊玩,搶著吃食。兔子,我問你,娘怎麼不能和你爹在一起?兔子,你聽見孃的話嗎,娘是不是心太大了,才這麼多痛苦?娘是個啥人呢,到了城裡娘不是也窮嗎。誰把娘當人了?娘現在是在圪梁村裡,娘只知道這在中國。娘現在是黑家的媳婦。兔子,兔子你給我說話麼。我這麼說著,我的兔子一直不回答我,連呀呀聲都沒有,他只是噙著我的奶頭。

我的眼淚骨碌骨碌往下滾,滴在了奶上,兔子還在噙著奶。

後來我和兔子就睡著了。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我並不知道,這讓我醒悟著人死如睡著一樣,死的人或許知道自己病了,在吃藥,在打吊針,但他突然昏迷了,不知道甚麼時候死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

從那以後,白日裡忙忙亂亂沒個頭緒,天一黑我和兔子就睡了,再沒覺得烏鴉在白皮松上嗤啦嗤啦拉屎,也沒覺得狗叫和毛驢打噴嚏。

去雜貨店了,把兔子抱到村口那胳膊粗的水邊,水流得嘩嘩的,給兔子說:河,這是河。回到礆畔上了,看河在陽光下,是那麼細,亮著光,一動不動,給兔子說:瞧,那裡放了個腰帶。

我剪狗,老是剪不像,剪著剪著就把狗剪成豬了,便喚狗到跟前,仔細觀察它的眉眼和走勢。黑亮去鎮上買了幾斤豬蹄,燉了湯要給我下奶,我把蹄骨保留了,每叫狗一次,就給狗一塊骨頭。我對著狗剪紙,慢慢地,我的剪技大進。麻子嬸再來,我拿出剪的狗花花給她看,她卻說:剪甚麼不能剪得太像,要剪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那東西,但又不是那東西,又像又不像,仔細一看比那東西還那東西。她這麼一說,我倒又不會剪了。她又說:看我咋個剪。三下兩下剪出個手扶拖拉機,拖拉機上坐著一個人,尖腦袋,招風耳,一看就是黑亮,黑亮頭上落著一隻烏鴉,拖拉機下兩朵雲。她嘴裡唸叨:黑亮黑,黑亮黑,要和烏鴉比顏色,炕上有個大美人,拖拉機開得像雲飛。又剪了一個毛驢,四蹄朝上地躺著,旁邊一個人在喝茶,大頭圓臉,眼睛只是一條細縫,而身後是窯窗,窗裡爬著一個小兒。嘴裡唸叨:隔窗看見兒抱孫,我兒看著他兒親,等到他兒長大了,他兒氣斷我兒的筋。她剪的是黑亮爹,但我們都不明說,她問:是不是?我說:是。黑亮爹正好掃礆畔掃到窯門口,我們倆就不說了,咯咯咯地笑。黑亮爹說:她嬸,晌午甭走,我給咱壓紅薯面餄餎!麻子嬸說:你把芥末放重些!哎哎,你聽著,要逮住個東西的大勢了,剪子就隨心走。

麻子嬸要給兔子剪五毒貼肚裹兜,而裹兜需要一塊紅布,我到雜貨店裡去取。出了門,招呼著狗跟我一塊去,狗不去,我說:我指揮不動你啦?!它跟著我就去了。取了紅布回來的路上,奶驚了,憋得難受,奶水把前胸都溼了一片,我就走進一個山牆邊,背過身把奶水往外擠些。那是一孔窯前用土坯蓋起來的廚房,窗子小小的,還黑著,我只說裡邊沒人,剛擠著,卻聽到裡邊有了話:把嘴給我!嚇了一跳,忙放下衣服,朝那窗裡瞅了一下,沒想到村長和菊香在那裡,菊香胳膊摟著村長的脖子,雙腿交叉在村長的腰上。菊香說:這廚房我要翻修呀,你得便宜把戲臺上的木料給我。村長說:給你,給你。把舌頭就堵了菊香的嘴,又抱著菊香往案板上放。但菊香是駝背,在案板上放不平。菊香說:我趴下。村長也不言語,重新抱了在地上轉,後來就把菊香仰面放在了一個甕口上,拉開了兩條腿。我心裡噔噔地跳,擰身就走,轉過那個丁字岔口,還是村長的窯,窯門開啟著,我唾了一口,狗卻往窯裡去,我要喊狗的時候,我看見了那窯裡的桌子上正有著一部電話,猛地怔了下,也就走了進去,而狗卻出來站在了窯門外。

這一切是突然發生的事,看到了電話立即就有了反應,竟一下子撲到桌子上,抓電話機時把電話機抓掉到了地上,我就蹴在地上撥電話。我撥的是出租屋大院房東老伯的電話號碼,撥了一次沒通,再撥了一次通了沒人接。怎麼沒人接呢,我以為是我撥錯了號,又撥了一次,天呀,撥通了,我急促地就說:老伯,老伯,我是胡蝶!電話裡的聲音卻不是老伯,是個女聲,我要把電話按下的時候,聽到了那女聲在叫喊:老伯,找你哩。老伯在問:誰打的?是老伯的聲,我忙說:我是胡蝶!但電話裡在說:說是胡蝶。老伯的聲音:誰,誰,胡蝶?!一陣腳步響,老伯可能從院子裡往屋裡跑。但狗在叫了,汪汪地叫。我只能放下電話,趕緊出來,是猴子擔著一擔土出現在巷口。我拍著窯門環喊:村長,村長!猴子過來了,我渾身在出汗,不敢看他,側了頭說:村長咋沒在家?猴子說:沒在家吧。我說:他不在家也不鎖門?匆匆就走,仍覺得在夢裡,等狗攆上了我,我說:你咬我,你咬我!狗把我腿咬住,稍有些疼,它就鬆口了,我撲沓坐在地上,嘴裡說:是真的,我打了電話了!

我是打了電話了,但老伯沒有接上我的電話,我恨死了猴子!我想,再尋機會吧,總有一天我還會給老伯打個電話的,讓他知道我還活著。又想,老伯沒有接上電話,畢竟他已經知道了是胡蝶打來了電話,那電話是能顯示來電號碼的,他雖不能知道我在哪個省哪個縣哪個村,如果他是聰明的,他就會和我娘記下來電號碼去派出所,派出所能從來電號碼查出我現在的地方的。娘不懂這些,老伯會懂的,老伯一定是聰明的。

我和狗走回到礆畔下,訾米卻牽了一隻羊在那裡,朗聲說:正要去你家呀!你是不是感覺我要給你送羊呀就來接我?我說:給我送羊?呀呀,你給我送羊?!訾米說:你這啥口氣。好像我是個貔貅只入不出?鎮上有個姓萬的欠了立春臘八三萬元的蔥錢,立春臘八一死他就再也不提還錢的事,他憑啥不還?我就是要賬,狗日的實在還不了,但他家有一隻羊,我一看是母羊,就給我乾兒子牽回來了。我說:你瞧我奶水多得都驚了,還吃甚麼羊奶!訾米說:我看見黑亮給你買豬蹄了,以後別催奶了。又說:臉色咋不好,催奶催的吧?我沒敢把打電話的事說給她,卻說了村長和菊香的勾當,訾米就在地上拾了半截磚,說:走,我朝窗子裡扔一塊磚去,把他狗日的嚇個陽痿!

我趕緊攔她,把羊韁繩拿過來,說:平日見村長人模人樣的,咋是那德行!

他見誰褲襠裡都硬哩。訾米說:立春臘八是他本家的叔,他都敢糾纏我。

我站住了,說:糾纏你?

她說:立春臘八七七的頭一天,我從地裡回來腳上還是泥,正在家裡換鞋哩,他抱了一隻貓,放到我面前,說:給你!我說:為啥?他說:你孤單麼。我以為他在關心我,說了謝謝,門外有人經過,他低聲撂下一句:晚上留著門。晚上他真的就來了。

我說:貓偷腥的。

她說:我說那我得給立春臘八說說,要麼鬼會怨恨我哩,就把立春臘八的靈位牌子拿出來放在炕上,他一聲不吭就走了。

我和訾米就笑了個沒死沒活。

我倆一笑,天上就掉下雨點子,先是黃豆大,噼裡啪啦響,後來就銅錢大,地面上立即有水潭。是把雲驚著了還是天開了縫?雨連著下了三天,麻子嬸在我的窯裡待了三天,我心惶惶著剪壞了好多紙。

過後的日子裡,我有過各種預判:如果老伯將顯示的號碼提供給了派出所,派出所查出了電話號碼的區域,他們要來解救,那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如果老伯以顯示的號碼再撥打過來,村長常不在家,沒有接到也就罷了,但村長接到了呢,老伯在電話裡一詢問我的情況,村長立即知道我把訊息傳出去了,我在他家撥打電話的事就暴露了,他會說給黑家,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我在焦慮著,白天裡注意村裡的一切動向,晚上成半夜地不得入眠,人就一下子又消瘦起來。當沒人的時候,不管是坐在窯裡還是礆畔上,我就閉上眼睛,立刻眼前就有一個黑團,我明白了閉上眼睛是仍能看見的,就看見了那黑團其實是一個洞,洞在旋轉,就像電影裡看到的那樣,我並沒有在洞裡走,洞卻在不斷地深入。這洞要通到哪兒去呢,我突然地感覺,這或許是讓我看到事情將來的結果嗎?於是,洞就急速地深入,深入著卻是拐來拐去,洞壁上的岩石犬牙交錯。我看見了黑洞,就在心裡說:我一定要到洞的盡頭,看個究竟。但每一次總是被別人的說話和走動驚醒了,或者我就瞌睡了。

這期間,訾米還是來。她患了一種病,說是手腳冰涼,可是夜夜盜汗得嚴重,就坐了黑亮的手扶拖拉機去鎮上看醫生。回來提了十幾服中藥,這些中藥要以童尿做引子。童尿是男童的尿,不是女童的尿,她就說:我的生日和地藏菩薩的生日是同一天,莫非兔子是琉璃光藥師如來佛派來的?我說:地藏菩薩是咋回事,琉璃光藥師如來又是咋回事?她說:你不懂這些?地藏菩薩就是發願“地獄裡一日還有鬼,我就一日不成佛”的菩薩。琉璃光藥師如來淨無瑕穢光明廣大,是專給人施藥治病的佛呀!我說:這些我真的不懂,你要兔子的尿就讓兔子給你尿吧。有趣的是,她不來接尿的時候,兔子就有尿,而她一來接,兔子反倒沒有尿。她就每一次來,拿個小缸子,先把小缸子給我,她便去和老老爺說話,等我接下了尿了喊她一聲。

這一天我剛拿了小缸子接尿,村長就進了礆畔。村長是罵罵咧咧,臉色難看著進的礆畔,我手一抖,尿沒接到小缸子裡,趕緊抱著兔子就進了窯裡。

胡蝶!村長在喊:黑亮呢?

黑亮不在。我緊張得聲都顫抖了。有啥事嗎?

村長卻沒有回應我,直腳也去了老老爺那兒,我就站在窯視窗,耳朵奓起來聽他要給老老爺說甚麼。但他並沒有說到有關電話的話,我的心放下來:或許老伯沒有撥打來電話,或許老伯撥打來了電話村長沒有接到。老老爺和訾米坐在葫蘆架邊上,訾米問著極花的事,村長就問訾米你也要去挖極花呀,你諮詢老老爺哩你給老老爺孝敬了甚麼禮?訾米說孝敬有各種各樣的孝敬法,拿吃喝是孝敬,伺候是孝敬,陪說話也是孝敬呀!那你也孝敬啥來了?村長說咱倆咋就想到一塊啦?!我就走出了窯來,喊訾米:尿只接了少半缸子,你看行不行?

訾米就走過來了,看著小缸子裡的尿,說:兔子兔子,你這尿就這麼金貴!兔子的尿肯定不夠,訾米就撥拉著兔子的小雞雞說:還沒吃血蔥哩就這麼大了,將來又要禍害誰家姑娘呀?!我岔了話,讓等下一泡尿吧,就拉她進窯看我剪的紙花花。

一堆的紙花花還沒看完,村長高喉大嗓子地卻在老老爺那兒罵起了劉全喜和張耙子。原來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他們一直想著繼續辦血蔥公司,但村長知道後要插一槓子,而且提出他要承頭,劉全喜張耙子和黑亮又不想讓他參加,雙方談了幾次都談不攏,村長就來問老老爺:他自己能不能單獨幹,單獨幹起來會不會成功,而如果他單獨幹了,劉全喜他們是否也要幹?他說得激動了,就罵開了劉全喜和張耙子,但他沒有罵黑亮。

村長在破口大罵,兔子開始尿下了第二泡尿。接滿了一小缸,訾米說:村長正燥著,我不願再見他。端了小缸子就走,我剛送她出了礆畔入口處,狗從外面遊遊蕩蕩地回來了,一見了村長,竟然就汪汪地叫。村長踢了狗一下,狗是閃開了,又站在那裡還是叫。我趕緊按住了狗,因為狗也知道村長和菊香的事,也知道我在村長家打電話的事。

村長不和老老爺再說話了,卻在問狗:你還叫?你是罵我哩還是要給我說事哩?

我在心裡說:多虧狗不能說人話。

礆畔下的漫坡路上,訾米腳步細碎,尿還是從小缸子裡往外潑灑,手上就沾了尿。黑亮爹掮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了訾米端著尿,在說:你給了兔子羊,兔子給了你尿,這就扯平了啊!

我覺得訾米也獨單,讓她沒事了也過來一塊跟麻子嬸學剪紙,訾米不來,說高巴縣圪梁村有一個麻子嬸就夠謀亂了,再多幾個會剪紙的就人人成神經病了。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這裡是高巴縣圪梁村,很奇怪的名字,一面心裡驚喜著一面遺憾著,我知道得太晚,否則我給房東老伯的電話第一句就告訴了我在甚麼地方。我想再問訾米高巴縣屬於哪個省,而圪梁村又屬於哪個鎮,但我沒有多問,卻抱了一下訾米,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訾米說:這咋啦這咋啦?我說:你說得對,不跟麻子嬸剪紙了,你過來咱倆拉拉話兒。訾米說:我那兒也熱鬧得很哩。我以為村裡的光棍們都去騷擾她了,還取笑了狼多不吃人,她才說那些買來的媳婦沒事了都到她那兒去的。我問村裡有幾個媳婦是買來的,她扳了指頭數:三朵的媳婦是買來的,馬角的媳婦是買來的,安吉的媳婦是買來的,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還有三楞的兒媳婦,八斤的兒媳婦……我說這麼多呀,我只知道祥子的媳婦是買來的,曾到我這兒借過連枷。訾米說:日子過得好的就祥子家。三朵的媳婦跑過三次,三次都被抓回來,三年裡生了兩個孩子,才安生下來。馬角把他媳婦一買回來就打斷了一條腿,現在走路還拄著柺杖哩。

我去訾米家幾次,第一次去果然那些被買來的媳婦都在,一塊兒賭博。這裡男人們賭博是玩麻將,婦女們卻揭紙牌,是一拃長二指寬的硬紙片,上面畫著各種圖案,以圖案的多少算點數。她們沒有錢賭,就各人提一袋子土豆,誰輸了給贏家掏一顆拳頭大的土豆,再掏一顆小土豆放在一個籠子裡。這籠子裡的土豆就是給訾米的抽成,訾米洗了刮皮給大夥蒸了吃。這些媳婦們嚷嚷著教我也賭,我說孩子要吃奶哩,我看你們一會兒熱鬧就得走。

我幫訾米在廚房裡蒸土豆,我說:她們都比你年紀大?

訾米說:比你大不了幾歲。

我說:咋沒一個長得好的。

訾米說:來了七年八年了,還能好看到哪裡去?

我的心痛了一下,再沒多問。

後來再去訾米家,我是抱了兔子的,原本在她那兒能多待些時間,但她的窯裡只有兩三個被買來的媳婦,卻還有四五個我不認識,正圍了一圈喝酒哩。她們拉我讓喝,我說給孩子餵奶哩不敢喝,一個我不認識的女的就說:你就是胡蝶吧,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看著訾米,有些生氣,訾米給這些人說過我甚麼了,我的那些事連我都想忘記,她給陌生人搗甚麼舌頭?!我說:我不認識你。訾米說:噢噢,我介紹一下,這是王雲,是從河南來的,那四個,嚴萍,翠翠,水秀,秦梅,都是甘肅來的。五個人全把手伸過來,我沒有握,說:你們以前認識的?我的意思是訾米以前在城市當過妓女,她們也都是幹過那行當了。就又說:訾米給你們也來尋家了?訾米說:你說到哪兒去了?!王雲是來挖極花的,我從後溝的地裡回來,王雲在路上躺著,她是月經來了,痛經得厲害,我把她招呼到我這裡的。她後來又把挖極花時遇到的她們四個也領了來。都是家在農村的可憐人,就在我這兒先吃住下。王雲說:是呀是呀,在我們那兒都說這一帶能挖極花賺錢,不想跑了來,極花沒挖到幾棵,差點把命也搭上了。經她們一說,我倒羞愧起來,說:噢,訾米是熱心腸人。為了緩和尷尬,我把兔子讓王雲抱了,兔子就在她們手裡傳遞開來,都說孩子可愛,用嘴去親臉,指頭逗著胳肢窩讓笑。訾米說:不是我熱心腸,是前世我欠她們的。

窯門外卻有了聲音:誰前世欠了我們的?

我一回頭,窯門裡已經進來了猴子,寬餘和銀來,每人手裡分別拿著一個南瓜,一袋子土豆,一盆綠豆。後邊還跟著六指指,那個多長了一個指頭的左手包紮著,右手提著一副羊腸子。六指指說:胡蝶也在呀?我說:在哪兒弄的臭腸子,你還沒來,蒼蠅就來了!六指指就扇著腸子上的蒼蠅,說:今日讓訾米做羊腥湯麻食。我抱上兔子就走。猴子在說:翠翠,你嫌六指指多長了個指頭,他可是為你把那個指頭剁了啊!訾米攆出來,說:你真的走呀?我說:你這兒人多麼。訾米說:他們要來就來吧。我說:你是讓狼來吃肉呀你?訾米說:他誰敢?!但我還是走了,自後再也沒有去過她家。

黑亮爹,不,我開始認他是爹了,我就叫他爹:爹,吃飯!我把飯端出來叫他,他明顯地愣在那裡,當他明白我是在叫他,立即滿臉彤紅,緊張地說:嗯,嗯。接碗的手在顫抖。

黑家的日子雖然在圪梁村算是好的,但也只是飯沒有斷頓,零花錢沒有打住過手罷了。我不讓黑亮再去買麥面白蒸饃了。每次蒸了土豆,黑亮拿起一顆就給我,黑亮爹就奪了去,他在鍋裡挑來揀去,拿出一顆特大特圓的給黑亮,說:這個漂亮。黑亮就把那個最漂亮的土豆給了我。這是我樂意接受的,我吃著最漂亮的土豆,問老老爺:漂亮的土豆真的好吃,是不是漂亮的豬肉也好吃,漂亮的花能結好果子?老老爺說:這當然,窯箍得周正了向陽通風也結實,人漂亮了就聰明知大理麼。我知道老老爺在誇獎我。做了沫糊飯,那就是苞谷面和成的稀糊糊煮成的稀飯,裡邊有黃豆,黑亮爹給我盛飯時,總是勺在鍋裡閃幾下,勺裡就多有了黃豆,而黑亮故意做出忌妒的樣子,說:你好像是親生的女兒,我倒成了招上門的女婿。他吃到最後,碗放在我面前,說:我吃好了,我喂毛驢去。他的碗底留下很多黃豆。我知道他這是給我留的。

跟著麻子嬸學剪紙,我把剪出的花花在黑亮爹的窯門窯窗上貼了,在瞎子的窯門窯窗上也貼了,而且那炕牆上,甕上,箱子上,櫃子上都貼的是。黑亮爹從此從外邊回來,總是要帶些紙片,這些紙片要麼是去了誰家要的,要麼是路上撿的,他一張張用手熨平墊在帽殼裡,回來給黑亮說:這能不能剪花花?黑亮說:你頭油那麼重的,以後不要放在帽殼裡。

黑亮不會抱孩子,笨手笨腳的,不是拿他的鬍子去扎孩子,就是把孩子高高拋在空裡,然後雙手去接。黑亮爹就說:你小心點,抱住腰。黑亮說:他這麼小,哪兒有腰?把席鋪在礆畔上,讓兔子往起站,兔子還不會站,已經能爬了,卻是往後倒著爬。我在窯門口揀苜蓿,大清早瞎子去山坡裡撿回了一籃子地軟,真服了他怎麼在草叢裡就發現了它,又一片一片撿拾了,我把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挑出去,偏不理黑亮在那兒逗兔子。他給兔子快活了,兔子更給了他快活。但是,當他把窯裡的枕頭拿出來,把勺子拿出來,把算盤,筆,剪刀,還有一張紅顏色的百元人民幣都拿出來,放在了席上讓兔子抓,我還是低頭挑著地軟裡的沙土和草葉。黑亮說:你快看,你快看!我抬頭看了,黑亮竟把我那高跟鞋也拿出來放在了席上,兔子就抱了鞋往嘴裡吃。我說:他只知道個吃。把地軟籃子提出了窯,心裡卻像針紮了一下。

村裡人都知道了我是麻子嬸的童子也剪紙花花,都知道了我生了孩子後人越來越隨和客氣,但他們不知道我還知道了甚麼。我知道了小時候在河裡游泳時是胳膊腿扒拉著水前行的,現在沒有水了,走路胳膊腿在扒拉著空氣,空氣也就是水。我知道了月亮和星星是屬於夜的,夢是屬於夜的,有些動物和植物也是屬於夜的,我睡在哪兒瞌睡了都在夜裡。知道了烏鴉樂意著烏鴉,它們在白皮松上有說不完的話,而何首烏的枝條和何首烏的枝條交接了也開花生香。知道了修房子,房子的人把磚瓦拋上去讓房上的人接,接的人越是抗拒,磚瓦越會打傷手,只有迎合著,就能順勢轉化衝力,接起來輕而易舉。知道了你用石頭鑿獅子用紙剪老虎,鑿成了剪成了你也會恐懼它。知道了心理有多健康身體就有多健康,心境能改變環境也能改變容顏。

那一夜裡有了雨。

黎明時分,瘋狂的雨落在礆畔上,尤其在磨盤和井臺上,聽了一個響聲就折身離去。狗在窯門口窩成了一團。烏鴉回到了巢裡。而何首烏藤蔓下的那幾塊小石頭還在,它自己生不來根系長不來翅膀,渾身沾了泥水,怨誰呢?一隻狐狸出現在老老爺的葫蘆架下,似哭似笑,似笑而哭,很快從礆畔上跳下去就不見了。

兔子開始在炕上哭,我去哄他,原來是尿布溼了,給他換上了幹尿布。哐啷一聲,是豬又跳出了豬圈,噘著黃瓜嘴在礆畔入口那兒拱土,豬是肚子飢了。我穿好了布鞋,再在布鞋上套著了一雙黑亮的草鞋走出去,這一天就又忙忙碌碌了。

如今,我學會了侍弄雞。黑家原來是一隻公雞三隻母雞,黑亮爹為了留住我,留住我就先要留住胃,他殺掉一隻母雞給我吃了。另外兩隻母雞和一隻公雞見了我就啄,正面啄不著,常常一轉身,便啄我的腳後跟。當又殺了一隻母雞,剩下的那隻母雞和公雞見我就跑,跑不及了張開翅膀飛,它們是能飛到葫蘆架上,雞毛都散落一地。我知道我是雞的罪人,對雞說:不是我殺的,不是我要殺你們。堅決不讓黑亮爹再殺了,還新養了六隻母雞兩隻公雞,黑家就有了十隻雞。雞和狗不和,狗老攆雞,雞還是在礆畔上隨吃隨屙,到處是雞屎,但它們熱鬧著,我也不寂寞,我和雞們相處得很好。三隻公雞的冠越來越大,肉乎乎的全垂下來,而且顏色紅得像染血了。老老爺說過,人頭上都有黃光,黃光大身體好也長壽,如果黃光小了,不是在生病就是快死呀。可老老爺還說半語子頭上的光是紅的,紅光的人火氣大,半語子就是火氣大。公雞的冠應該也是紅光變的吧,三隻公雞的火氣也大,動不動圍著狗啄,啄得狗不敢再攆母雞,然後它們要扯嗓子叫,叫聲從雜貨店那裡都能聽到。七隻母雞安靜得多,個個都是在頭頂上隆起一堆絨毛,像是插著甚麼花似的。每天早晨吃飯,我的舌頭能發出咕咕的聲響,母雞們就跑攏了來,盯著我的筷子,我把碗裡的飯夾一疙瘩扔在地上,它們就地啄,我會就勢抓住一個,指頭塞在屁股裡,我也能知道里邊有沒有個軟蛋,是馬上就下呀還是午飯後才能下。對著狗說:頓頓給你喂那麼多,雞吃的啥,吃蟲子吃菜葉吃草也吃沙子,雞下蛋哩你不下!黑亮在旁邊說:雞不下蛋雞憋得難受麼。我去收拾雞窩,在那個筐子裡鋪上了乾草,再鋪上苞谷鬍子,讓它下蛋時有個舒適的地方。等著蛋下來了,把熱乎乎的蛋放在眼睛上,眼睛在這一天裡都是明亮的。我也會再把雞蛋拿起來對著太陽照,瞧見裡邊隱隱地有一小塊陰影子,知道那是被公雞踏過所生的蛋,這樣的蛋就放在另一個罐子裡,將來可以孵出小雞的。當然,那一隻遍身都是黑羽毛的母雞,我已經試過了它當天沒有蛋,它總是早飯後就臥在雞窩裡,到了正晌午還在臥著,我就把它趕出去,說:你給我遭甚麼怪呀!它佔了窩,別的母雞就把蛋下到別的地方了,我就得抱著兔子去礆畔下的草叢裡或廁所後的柴禾堆裡去尋找。

如今我學會了做攪團。攪團做好了就是攪團,做得不好就成了糨糊。攪團是用苞谷面來做,尤其是秋後的新苞谷磨出的面,做出來清香,又筋道又軟滑。但攪團是一年四季都吃的,不可能總是新收的苞谷磨出的面,用舊苞谷磨出的面也可以,必須是舊苞谷磨出七天之內的面,如果過了七天,做出的攪團就不好吃了。做攪團首先是會和麵,舀一瓢苞谷面在冷水裡先攪成糊狀,不能稠,也不能稀,筷子一蘸要吊出線來。當鍋裡添夠水,水在第一滾將麵糊糊倒進去,倒進去後就立即用擀麵杖攪,不斷地攪,一邊攪一邊再直接抓麵粉往鍋裡撒,撒勻,不能有面粉疙瘩,一旦有了麵粉疙瘩,那做成的攪團就不好看也不好吃。攪要一個方向攪,不能左攪一下右攪一下,亂攪做的攪團沒筋道。攪是力氣活,要攪八百下或一千三百下,鍋裡的麵糊糊先是翻滾,再是起泡,最後是彼此的氣泡噗噗響,泡破著濺開。這時的火不能用硬柴,最好是禾稈或蕎麥草。一直攪到你把擀麵杖插在鍋裡,它能立起來一秒鐘。灶火退去,蓋上鍋蓋,捂那麼一個時辰。捂的期間,就在另一個鍋裡用油炒好蔥花,蒜苗,辣面,盛出來,再燒開半鍋水,放上鹽、醋、醬、花椒、胡椒、大茴小茴,水滾開了,再放進蒜片和薑末,再放進炒好的蔥花蒜苗辣面,湯就做好了。攪團如果沒有好湯,那就是糨糊。吃攪團時在碗裡盛小半碗攪團,澆上湯,這叫水圍城,筷子沿碗邊來動,刨著吃一口,喝一口湯,不能慢也不能快,慢了吃不進嘴裡就從嘴邊掉下來,快了便燙嘴,尤其在喉嚨燙喉嚨,嚥下去了燒心。攪團香是香,不耐飢,這裡人稱它是“哄上坡”,說是吃得再飽,從坡下走到坡上肚子就飢了。所以農忙時不吃攪團,吃攪團是下雨天沒事,嘴又饞,才做攪團。

如今我學會了做蕎麵餄餎。蕎麵筋性差,難以擀成麵條,只能做餄餎吃。做餄餎叫壓餄餎,得有餄餎床子。這村裡人家的傢俱都不完備,平日需要時你借我家的,我借你家的,但餄餎床子家家都有。餄餎床子其實很簡單,用榆木做成一個鑔草的鑔子一樣的形狀,只是沒有鑔刀,在上的那根木槓要長,安著一個木槌,在下的另一根木槓中刻一個圓坑,坑裡透著幾十個眼兒,蕎麵和成麵糰後,就燒鍋水,等水滾開,把餄餎床子架在鍋上,然後抓一塊蕎麵麵糰握成坨形,放在那個圓坑裡,抬起上面那木槓,木槓上的木槌正好頂住有面團的圓坑,使勁往下壓,麵糰就從圓坑的窟窿眼兒吊出餄餎來,煮在鍋裡。壓上邊的長槓那得使勁,整個身子都要伏在上邊,有時就躍身坐上去。餄餎可以涼調了吃,那必須配以辣子蒜泥醋和芥末,芥末最重要。也可以再炒了吃。也可以澆湯吃。家裡有親戚來了,一般都吃涼調餄餎,能當菜吃,更是主食。村裡誰家過紅白事,客多,那就吃湯餄餎,湯餄餎一碗就盛那麼一筷子餄餎,只撈著餄餎吃,不喝湯,把湯再倒回鍋裡,重新盛餄餎,澆湯,一直吃十幾碗二三十碗了,最後才把碗裡的湯喝掉。村裡人把這種餄餎叫“涎水餄餎”。我覺得不衛生,村裡過事時我是不去吃的。而我在家做餄餎了,給黑亮和他爹他叔都用大碗,餄餎和湯一塊吃喝,每人兩大碗就吃喝飽了。

如今我學會了做土豆。土豆可以蒸,可以煮,可以切成片和塊了炒或燉,可以切成絲熱炒和涼調。切絲時講究切得又薄又細。開頭我切時,黑亮說我切的是板凳腿,後來我能切細了,又為了快,刀就傷了我幾次指頭。現在我一邊和人說話一邊切,甚至晚上不點燈摸黑切,切出來真的是一窩絲。如果熱炒,切出的土豆片和土豆絲不過水,如果要涼調,切出來的土豆片和土豆絲就一定要過水,否則就粘成一疙瘩,既不好看也吃著不爽口。炒土豆片可以放醬油,涼調土豆絲卻只放醋,還要白醋。過水的土豆片和土豆絲,水裡就有澱粉,沉澱了,再攤成餅,炒這種餅,那就是粘粘,老人和孩子最愛吃。粘粘和肉片辣椒絲再一起炒,那是飯桌上的一道硬菜。把土豆片用繩子串起來,一條一條掛在牆上晾乾,乾土豆片和豆角南瓜一塊燜燉,又是另一種味道。還有幾種吃法:用土豆絲包蕎麵窩頭,用土豆絲煎苞谷麵餅,用土豆絲拌麵粉炸丸子,用土豆絲包餃子。還有一種叫擦擦,就是把土豆絲用蕎麵,或豆麵拌攪了上籠去蒸,蒸熟了澆上辣子蒜泥水吃。還有一種吃法叫餈粑。餈粑是把蒸熟的土豆放在石臼裡用木槌捶打,打成糊狀,還打,糊狀成了膠狀,拿出來澆上油潑的辣子,蒜泥水,醋和醬,滴兩點芝麻油更香。餈粑在捶打時十分費勁,而且十斤土豆只砸出五斤餈粑,只有重要的客人來了才做這樣的飯。最方便的就是蒸土豆和稀飯裡煮土豆,不要切,就那麼囫圇著。這種吃法幾乎村裡的人家一天至少有一頓,吃時嘴張得很大,眼睛也睜圓。但村子裡有好多人眼睛都不大,使我想不通。

如今我學會了騎毛驢,毛驢背上不墊任何東西,騎上去也不牽韁繩,從礆畔上走下去村裡的漫坡,經過那些錯綜複雜的巷道,甚至塄塄坎坎,我讓毛驢往左它就往左,我讓毛驢朝右它就朝右。如果雙腿一夾,它跑得噔噔噔,我在毛驢背上還抱著兔子。如今我學會了採茵陳,它嫩的時候和臭蒿分不清,只能看葉背,葉背發白,掐下了有一種嗆嗆的氣味。茵陳當然是一味藥材,能清肝明目,去毒敗火,但茵陳在長到三片四片葉時採回煮熟那是一道好菜。而它一老就不能吃了,只能割來曬乾當柴禾。如今我學會了認地椒草。這種草的籽在煮肉時放進去,能除腥味。學會了編草鞋,雖然人人都穿布鞋膠鞋了,下雨天村裡人還是要穿草鞋。學會了縫製腰帶,村裡年歲上了五十後都喜歡繫腰帶,黑亮爹是大熱天光了膀子也繫腰帶,他說不繫腰帶,身子好像直不起,是兩截。學會了用糜子做糕做酒。學會了用蒿子做笤帚,用黃麥菅根做洗鍋的刷子。

如今我學會的東西很多很多了,圪梁村的村人會的東西我都會,沒有啥事讓他們再能騙我,哄我。黑亮說:你最最重要的是學會了做圪梁村的媳婦了。這話我又不愛聽,每每在清晨我拿了笤帚掃礆畔,聽到金鎖又在東坡樑上哭墳,我就停下來,回窯換上了高跟鞋,然後再掃。

黑亮的肚子已經大得站直了眼睛看不見腳尖,褲子也提不上,襠吊著,顯得腰長腿短。他一天三頓一口都不少吃,晚上還要再吃些甚麼,吃完了就鼓腹而歌。我讓他減減肥,但老老爺卻在說男人要腰粗的,四十歲左右肚子還沒起來,那一生就不會發達了。

黑亮要發達,他不滿足經營那個雜貨店,與村長鬧過彆扭後,同張耙子三朵商量了,還是同意和村長一塊搞血蔥生產基地,條件是村長可以當頭,但起步錢三人平攤,日後賺了錢也三人平分。新的血蔥生產基地經過反覆選址,最後是定在村子坡梁後的野貓溝。但野貓溝的地也是一片一片分給了各家各戶,要集中出四十畝地種血蔥,就得把他們三家別的地拿出來和那十多家的地置換。那十多家聽說是村長、張耙子、三朵和黑亮要種血蔥,也想入過來,他們不願意,人家就不置換,或者置換,要以野貓溝的一畝地置換別的地方的二畝地。矛盾一起來,這就靠村長去硬吃硬壓,村長也趁機給黑亮和張耙子三朵提出:將來血蔥賺錢了,他分四成,其餘人分六成。黑亮和張耙子三朵咬咬牙,說行,就讓村長去解決,而黑亮也給村長說地動時他家的窯裂了縫,想在現在的窯的左邊二三百米處再箍幾孔窯,要求村長批個條子,他到鎮政府申請去。

吃飯的時候,黑亮把這事在飯桌上說了,黑亮爹說:才合作呀,就心懷鬼胎,那以後賺開錢了,村長他就吃獨份了。黑亮說:只要真的賺錢了,說不定我們就先把他踢騰出去了,要不,我咋讓他批莊基條子哩。黑亮爹說:你有錢箍新窯?黑亮說:先把條子拿到手麼,賣血蔥了就有錢的。黑亮爹看了黑亮一眼,低頭把碗裡飯吃完,起身又去廚房裡盛飯,半天再沒出來。黑亮就給我說:男人麼,好男人一生最起碼要幹三件事,一是娶媳婦生孩子,二是給老人送終,三就是箍幾孔窯。箍窯這念頭是在你來了後就產生的,尤其有了兔子,願望更強烈了。人常說別人的媳婦自家的孩子,咋看咋好,而我是看著兔子好看著你胡蝶好,我就要給你們孃兒倆住上全村最好的窯!他越說越興奮,飯也不吃了,要拉我去他選中的新窯址。黑亮爹從窯裡又出來了,說:你好好吃飯!別狂,人狂沒好事,狗狂挨磚頭。黑亮說:爹,這咋算狂?黑亮爹說:你是不是以為有了媳婦有了孩子,這世上啥事都能幹啦?!黑亮說:胡蝶和兔子就是給了我自信麼,我想……他突然不說了,問瞎子:是不是有了摩托車?瞎子說:摩托車開到二道巷口了。果然突突的響聲就大起來,黑亮剛站到井臺邊,一輛三輪摩托車駛到了礆畔入口處。

這是不是村長家?三輪摩托車很髒,跳下來的人渾身都是土。

不是,黑亮說,你找村長?

狗日的,我順著拖拉機印開上來的,我以為村長才有拖拉機的。那人說:你是誰?

我是黑亮。黑亮說,哦哦,我認得你了,你換了便衣差點沒認出來,咱們見過一面,我認得你,你認不得我了。

你給我把村長叫來!

黑亮就往礆畔下走,那人又說了一句:速度!黑亮小跑去了。

這人挺橫的,我就端碗進了我的窯。黑亮爹已經盛了飯讓人家吃,人家不吃,讓坐下了發上紙菸,又遞上一杯茶水。茶水沒喝完,村長跑來了。那人劈頭就問:圪梁村有啥事?村長說:沒事呀。那人說:沒事?有沒有個叫劉孝隆的?村長說:劉孝隆?沒這個人。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咳嗽了一下,說:劉孝隆就是金鎖麼。村長說:哦哦,金鎖的大名是叫劉孝隆,村裡人都叫他小名不叫他大名麼,是金鎖,有這個人。那人說:他最近走村串鄉地收爛銅爛鐵?村長說:你咋知道的?那人說:鎮上發現有人把電話線偷割了五百米,我得去他家看看。村長說:這金鎖,在家裡老是哭媳婦,才勸說著讓他出去尋些活幹,他就犯這錯誤?!就陪著那人去金鎖家。那人說:是犯罪!把三輪摩托仍留在礆畔上,給黑亮說:鬼地方?土這麼大,給我擦擦!

村長和那人一走,黑亮就坐在了三輪摩托車上,扳扳這兒,摸摸那兒,又喊著讓我抱兔子也去摩托車上坐坐。我出去,他已經用乾布在擦摩托車。

我問:這是誰?

黑亮說:派出所長。

我說:這兒還有派出所?

黑亮說:共產黨的天下哪能沒派出所?!

我說:哦。

黑亮警覺了,卻說:三朵的媳婦是從甘肅來的,她來了後又把她老家的兩個女子也弄來了村裡,一個跟了園籠,一個跟了劉白毛,劉白毛辦酒席時所長來吃過酒。

我明白黑亮話的意思,我沒再說甚麼。

村長陪所長去了金鎖家,並沒有搜查出甚麼電話線,但發現兩輛腳踏車,懷疑是偷的,問金鎖,金鎖說是收來的廢車子,拿回來修一修他自己要騎一輛,另一輛準備埋到他媳婦的墳上去。他媳婦生前老想要輛腳踏車,一直沒錢買,他一想起來就心酸想哭。既然丟失的電話線不是金鎖偷割的,所長就也未再追究偷腳踏車的事,警告一通金鎖:收爛銅爛鐵就老老實實收爛銅爛鐵,如果發現有偷盜國家財物的,那挨不了槍子也得去坐大牢。然後,他們就來取三輪摩托車了。村長讓黑亮爹給所長做飯,所長說我不吃飯,村長說:不吃飯總該喝口湯吧。就對黑亮爹說:打幾顆荷包蛋來。又喊叫我:胡蝶胡蝶,你來認識一下所長麼!我給所長說:所長好!所長說:你也是村裡的?村長說:是黑亮的媳婦。所長說:村裡還有這麼漂亮的人?!你叫甚麼名字,胡蝶?咋就叫胡蝶?兔子在炕上卻突然尖錐錐地哭,黑亮就在窯裡喊:孩子屙下了,屙下了!我知道這是黑亮在作怪,他不讓我接觸所長。我返身回到窯裡,兔子並沒有屙,屁股上被擰了個紅印,我說:你這陣就不自信啦?你擰還真擰啊?!

所長是吃了一碗四顆荷包蛋後離開的。何首烏的藤條上有蟬,從晌午就嘶啦嘶啦地叫,所長吃荷包蛋時村長嫌叫得聒耳,拿棍子戳了一下,藤條上的蟬殼留著,蟬脫身而飛了。我一直待在窯裡沒有出去。

也就是過了一個月吧,那天晌午,天是白的,雲卻是藍的,像是青花瓷,我抱了兔子去雜貨店。黑亮不在,來了三個顧客買鹽買鞋買洗衣粉,送走了顧客,閒得沒事,給兔子指著遠處的苦楝子樹,說:就是那棵樹,你還能記得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麼?你不要怨你娘呀。你給娘說,你是哪兒來的,你咋就要跟著我?兔子當然不會說話,似乎也聽不懂我給他說的話,就在櫃檯上尿下了一攤。這時候,我看見麻子嬸穿了件長衫子,飄飄忽忽地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了,卻在那裡轉圈圈,轉著轉著,又往村裡走。我就喊:麻子嬸麻子嬸!她就走過來。說:你咋還叫我麻子嬸?我是剪花娘子!我說:剪花娘子!你這是去哪兒啊?麻子嬸說風往哪兒我往哪兒,剛才風往東刮,我尋思順風見我師傅去,這風向又變了麼,我還是回去。但她卻進了店,一屁股坐下來,問:你一個人在?我說:黑亮和他爹他叔去地裡擔糞了。她說:黑家現在心落下了,讓你一個人出來。我說:還有兔子和狗哩。兔子在櫃檯後的床上坐著,拿著枕巾往嘴裡吃,狗趴在床沿上,舉了前爪拽枕巾。我的話兔子不理會,狗卻不拽枕巾了,抬起頭看麻子嬸,尾巴搖著,神情有些委屈。麻子嬸便從櫃檯上拿了幾張白紙,三折兩折的,疊小了,塞到懷裡說:趁黑亮不在,我得拿些紙了。我乾脆取了一沓紙都給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說:那我教你個連環掏吧,你說剪個啥?我說:你想剪啥就剪啥。她沒有用我給她的紙,從懷裡取出剪刀,在地上撿了個空紙盒,撕開了,就剪起來。她的手腕能三百六十度地轉,剪刀就一直沒停斷,嘴裡唸唸有詞:舌頭短,說不清,睡覺放屁咚咚咚,活在世上有啥用,給我牽馬來墜鐙。她剪出個頭像來,我說:你恨我半語子叔麼!她說:胡蝶,你說說,我是不是離開他了,他就活不成了?我笑著說:怕是你離開他了,你活不成了!

突然,村裡有了罵聲。一聲罵:日你娘!一聲罵:我日你娘!一聲又罵:我娘死了,我日你!罵得難聽,麻子嬸說:是水來和訾米罵哩。我說:訾米也會罵人了?出店來,果然是訾米就在二道巷口那兒和梁水來對罵,訾米罵不過樑水來了,就破嗓子喊:村長,村長,你甭在窯裡裝聾子,你要不管,我發動人把流氓的割了!梁水來在說:你割呀,割呀,看我割不了你的頭?!似乎要開啟架了。梁水來人高馬大,真要開啟架來,訾米哪裡能打得過又捱得起?我就讓麻子嬸在店裡看著兔子,自己跑進村去看動靜了。

在村長家的那個巷裡,站了一堆人,村長從他家窯裡就出來了,在問甚麼事?訾米便在說她的那幾個姊妹住在她那兒,她們幾次都說上廁所時有人在廁所牆頭上偷看,她起先並沒有在意,而今早上她們收拾著再去挖極花呀,王雲去了廁所,正蹲坑哩,坑槽下突然伸進來一個柴棍兒捅屁股,王雲叫喊著跑出來,廁所外一個人就跑了。她就攆,攆到這巷裡,攆上了是水來。就又罵道:水來你看啥哩捅啥哩,你不怕稀屎拉你一臉!水來說:誰看了,誰捅了,是貼金了還是長了花?你有啥證據就是我?!訾米說:我一路攆過來的不是你?水來說:村裡這麼多人,誰知道你攆的是誰?訾米說:我在廁所外撒了灰,今早的灰上是膠鞋印,你是不是穿的膠鞋?水來的腳上的確穿的是膠鞋。水來說:村裡就我一個穿膠鞋嗎?訾米說:膠鞋有大有小,咱去對腳印呀!你把鞋脫下來,鞋縫裡看有沒有白灰末!水來說:你是政府呀,派出所呀,你有啥權力讓我給你脫鞋對腳印?你把褲子脫了讓我上我就上了?沒空!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看熱鬧的就來了更多,又都往跟前擠,把我擠出了人群。半語子就袖著手也來看熱鬧了,有人就說:半語子叔也穿的膠鞋呀!半語子說:啥,啥事?我這膠,膠,鞋是買的,不是借,借,借的!圍觀者鬨然大笑。

有村長在,打架是打不起來了,我就轉身要走,但我剛走了幾步,抬頭偏看見村長家的窯門又是大開著,而且能看到窯裡桌子上的那部電話,心裡就別地跳了一下。能不能趁亂進去再打個電話呢?如果能打了,這次一定要告知我是被拐賣了,被拐賣到了一個叫高巴縣圪梁的村子。我緊忙在心裡又把老伯的電話號碼默唸了一遍,尋找著我溜進去的機會。但村長在大聲說:水來,你老實給我一句話,是不是你?水來說:不是我。村長說:不是你就回去,男不跟女鬥,你和訾米還吵啥哩?!水來就往巷裡走,人群也亂起來,有人就跟著水來走,訾米卻又攆過來,說:這就讓他走了?你不能走!訾米一攆,她身後的人也攆過來,村長家的窯前就站了人,我就無法再進去了。村長拉住了訾米,說:不就是偷看了一下麼。訾米說:他拿柴棍子捅哩!村長說:就算捅吧,他水來長這麼大,他沒見過麼。我不讓他走,你們在這兒打出人命啊?!訾米說:梁水來,我告訴你,你眼睛須瞎個窟窿不可,你那手須癱成個雞爪子不可,你沒見過,你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水來已經走開了,卻又要撲過來罵訾米,人群就亂了。我不可能打電話了,就去拉訾米,建議她要評理應該找老老爺去,但麻子嬸卻也來看熱鬧,我忙過去問:兔子哩?她說:在店裡哩,他哭得我哄不下。我撒腳就往雜貨店跑。

那天一吵鬧,訾米她們原定的早晨去挖極花就沒有去成,到了下午才出發。這一次她們要去熊耳嶺的陰坡,因為那裡常年還有雪,去的人不多,可能會挖到更多的極花。她們準備在那兒多待幾天,便帶了帳篷和被褥,也帶了鋁鍋和一袋子蕎麵和兩筐土豆。同去的還有村裡的四個婦女,其中就有三朵的媳婦。三朵因辦血蔥生產基地的事心裡煩,在家裡鬧酒瘋,媳婦就數說了他幾句,他罵媳婦不如個豬,養個豬還能賣錢哩,你只知道個吃。媳婦就找訾米也去挖極花,她說:我要掙下錢了,我把錢甩到他臉上!但三朵的媳婦腿有些跛,牽了她家的小母驢,說路上可以坐,也能馱帶著的東西。訾米很喜歡那頭小母驢,摸著小母驢的臉說我能把圓臉變長就好了,把自家的一串小銅鈴拴在了它的脖子上。

五天後,她們是回來了,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總共挖到了二十棵極花,卻把小母驢丟失了。

事情非常離奇,幾乎成了圪梁村的一樁笑話。我後來問過訾米到底是咋回事,訾米說她們到了熊耳嶺的陰坡,那裡果然是嶺上還有雪,坡上的氣候惡劣,剛才還太陽紅紅的說變就變了,不是颳風就是下雨,還有冰雹,核桃那麼大的。她們搭了帳篷,出去挖極花了就把小母驢拴在帳篷前的石頭上。第一天沒事,第二天沒事,到了第三天,太陽落山時回帳篷,遠遠卻見從嶺上下來了五頭野驢。以前聽說過熊耳嶺上有野驢,從來沒見過,這天看見了,她們還在說:看呀快看,那就是野驢吧!野驢比三朵家的小母驢能高一頭,屁股滾圓,油光發亮,三朵的媳婦就挨著擰大家的屁股,大家的屁股都不瓷實了,稀鬆巴軟的。那五頭野驢在長聲短聲地叫著,圍住了小母驢,後來就咬斷了小母驢的韁繩,把小母驢往嶺上趕。野驢趕小母驢是一頭野驢在後邊連踢帶頂小母驢,小母驢就跑起來,而另外四個野驢兩邊各兩頭護著,小母驢就只有往嶺上去。她們先以為野驢在和小母驢玩耍哩,王雲說:那五個野驢一定是公的。但小母驢已經被趕著到了半嶺上,她們才覺得不對了,叫道:這是搶咱的毛驢了?!一起叫喊著攆過來,已經攆不上了,眼看著野驢和小母驢到了嶺上,嶺上的雲霧白茫茫一片,甚麼也看不到了。她們在這一夜裡都是尋小母驢,又天明瞭尋了一天,到底沒有尋到。

三朵和黑亮他們整天忙亂著種血蔥的事。沒想家裡丟失了小母驢,壓住媳婦打了一頓。媳婦哭得淚汪汪,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口,一條腿原本跛著,三朵又拿棍在她腿上擂了幾下,腿就更跛得走不動了。村裡有和三朵矛盾的人,嘲笑著說熊耳嶺上有個野驢寨,三朵家的小母驢去做壓寨夫人了。和三朵關係好的倒勸三朵:媳婦在就好,沒個小母驢算啥呀!但三朵覺得要辦血蔥公司呀,出了這個事兆頭不祥,就去問老老爺:那小母驢會不會又能回來?同去的還有幾個人,就說:你買了你媳婦,她跑過幾次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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