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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走山

2021-12-15 作者:賈平凹

四、走山

又是一個晌午,麻子嬸要到西邊豎梁的廟址去,來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她,說是洗佛日,沒有廟和佛像了,那裡還是神奇,每年這一天會來一朵雲,不大不小有雨,雨全落在老槐樹上。黑亮爹在那裡補衣服,捏了針給麻子嬸又是擠眼睛又是擺手,麻子嬸說:線穿不上針眼?黑亮爹恨了一聲,卻對我說:黑亮不是讓你一塊去鎮上嗎?狗正從礆畔入口跑來,他就罵狗:你不乖乖在家,逛啥哩?!

這明明是嫌煩麻子嬸叫我去西豎梁的,但麻子嬸聽不來,嘻嘻哈哈還說你去鎮上呀,從礆畔上走了。其實黑亮哪裡讓我跟他去鎮上,他是天不明就去進貨了。午飯後,黑亮開著手扶拖拉機回到了礆畔,拖拉機上卻跳下來了村長和立春,還有一個胖肚子男人。我已經知道村長是個愛顯派的人,他只要有一張錢了,就要把錢貼在額顱上,唯恐誰不知道。這天穿了件運動褲,褲管扎著,像燈籠一樣,下了拖拉機就踱步子。黑亮爹說:又在鎮上買了褲子啦?村長說:鎮上有賣這種褲子的?!黑亮爹說:又是名牌?村長說:不穿名牌渾身癢麼!黑亮爹說:肉臭了架子不倒!說完覺得不妥,就笑著在村長背上拍,說:立春給買的?村長說:血蔥公司還不是我支援辦起來的?把錢抓得緊呀,買了褲子也不說配一雙鞋!

黑亮就把一袋白蒸饃和一捆血蔥抱到窯裡來,先掏出一個白蒸饃給我,我在梳頭,沒有接,白蒸饃放在炕沿上了。他說:我給咱要了好東西啦!我也沒理,對著鏡子照臉,臉黑瘦了一圈,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窯外立春只是笑著,村長在問那個胖肚子:你這鞋是啥牌子?胖肚子提了一下褲子,他的褲子老往下溜,說:耐克。村長說:立春,是耐克。立春的齜牙顯得更長了,像鏟子一樣伸出來,他在幫黑亮爹端火盆要生火熬茶,說:今日開得快。路好是好,就是塵土大。村長說:我給你說話哩,你裝聾子呀!立春說:耐克記住了,只要咱公司生意好,還沒你穿的?!瞎子把桶提過來往壺裡添水,說:血蔥賣得好不好?立春說:你也問呀,血蔥不能給你吃!瞎子把水添多了,從壺裡溢位來。黑亮讓他叔去歇,他在火盆上架了一些幹苞谷芯子,就把火燒起來。

我聽出了他們說話的內容,是立春在鎮上遇到那個外地的胖肚子老闆,老闆對血蔥有興趣,但要到這裡看看血蔥的生產情況,正好黑亮去鎮上進貨,就把他們捎了回來,又正好在村口碰上了村長,村長也一塊到黑家來了。

村長說:石老闆,我以村長的名義給你說,這血蔥沒問題,厲害得很!

胖肚子說:就是個蔥麼。

村長說: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人女人都吃了炕受不了。

胖肚子說:賣春藥的都這麼說。

村長說:血蔥不是春藥,比春藥強十倍,又不傷身體,給你說個案子吧,村裡有個張老撐,八十二歲那年……

胖肚子說:立春給我說過了。

村長說:立春說過了?黑亮黑亮!

村長在叫黑亮,黑亮在火盆上的壺裡放茶葉,黑亮說:還得熬一會兒。村長說:你是新婚,你把胡蝶叫來,讓她說說吃血蔥的感受!我低聲罵了一聲,不照鏡子了,把窗簾拉上。黑亮竟然就到窯裡來,給我說:來了個老闆,你出去招呼一下。我恨著他:我是妓女陪客呀?!黑亮出去了,說:我媳婦感冒了,在炕上躺著起不來。村長說:哪裡是感冒了,肯定受不了啦躺著的。我們產的血蔥有一個缺點,是千萬不能過量的。立春,去你家見你媳婦去,她也吃血蔥,讓老闆再看看吃血蔥的女人是啥樣的!立春說這好,這好,幾個人就往立春家去了,黑亮爹在說:茶快好了,還說做飯呀,這就走啦?!

來人一走,黑亮對我說:你不去招呼也好,那個老闆錢是有錢,身上噴的香水太濃,一定是有狐臭的,能燻死人!我說:你們都說些髒話,蒼蠅還嫌廁所不衛生?!黑亮說:村長是宣傳哩麼,可血蔥確實管用,那天晚上我就吃了三根哩。

黑亮又去擦他的手扶拖拉機了,我提了個棒槌在砸蔥,把黑亮抱回來的那一捆血蔥砸了個稀巴爛。

但是,我懷孕了。

我並不知道我懷了孕,我發覺月經沒有按時來,以前每次月經來都是三天就乾淨了,就是肚子疼得直不起腰,這次沒來,還慶幸著不受疼痛了,卻開始頭暈,噁心。有一天沒精打采地坐在窯門口,看到老老爺和一個人在葫蘆架下說話,好像是那個人有甚麼病了,讓老老爺給他看病,老老爺說我不是大夫,看不了病,那人說你有曆頭哩,曆頭上啥都有哩,老老爺就拿了一根筷子壓那人舌頭,說:你啊——那人長聲啊著,然後說:我去王村讓吳大夫抓了五服中藥,吃了病沒回頭麼。老老爺說:你看看,是不是該下雨呀。那人離開葫蘆架,給我閃了個笑,就看天,又回到葫蘆架下說:恐怕是有雨呀,南頭橫樑上正上雲哩。老老爺說:這你是有了毒,和誰又慪氣了?那人說:唉,我那傻兒子是我的冤家麼,他不知在外受了誰的唆弄,天天回家來向我要媳婦,我說人家健健康康的人都沒媳婦,你那麼個傻樣,我到哪兒給你弄個媳婦?!他竟然說你不給我找媳婦,你死了就是絕死鬼!他咋能說這話,這話肯定是哪個狗日的給唆弄的!老老爺說:你嘴乾淨了,就會有人幫著給找兒媳婦的。那人說:我就是這嘴,他三楞想害我,我就要罵他!老老爺說:三楞又咋啦?那人說:三楞給他爹的墳上放了塊大石頭,石頭正對著我爹的墳,這是不是壓住了我家的風水,我該不該也在我爹的墳上放塊石頭?老老爺說:你覺得他家壓你家的風水,這就真的是壓了,那你也放塊石頭吧。那人罵了句:三楞我你娘!卻又說:你知道立春家的事嗎?老老爺說:你都病成這樣了,還理會人家的事?那人說:村裡的人都說哩,外地那個石老闆為啥買了立春家那麼多血蔥,還要定期來進貨,是前些日子立春把石老闆領去他家,石老闆一見訾米,竟然認識訾米,立春的媳婦原來在城市裡做妓女,有意思吧?老老爺就一陣咳嗽。我見不得那人的樣子,多高的身子一個碗口大的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像雞屁眼,更聽不得那人說話,憑啥就說立春的媳婦是妓女,老闆認識就是妓女啦?!我本來懶得動,偏用掃帚打雞,雞往左跑,我要讓它右跑,嘎嘎嘎地就攆到了葫蘆架前。老老爺還在咳嗽,那人說:你攆的啥雞呀,雞毛卡到老老爺喉嚨啦!我說:我攆你哩!就推那人走。那人還不想走,老老爺擺了擺手,那人才走了,嘴裡嘟嘟囔囔地罵我。

老老爺吐了一口痰,不咳嗽了,說:胡蝶你潑辣。

我說:他是笑話立春哩還是眼紅立春呢?!你說他有毒,真是有毒哩!老老爺說:小動物身上都有毒哩,沒毒它也難存活麼。胡蝶,你是第一回到老老爺這邊來的呀,你公公不在?我說:我又沒出礆畔,你又不會帶我逃跑的。他笑了一下,只發了個聲,臉上並沒有表情。

你還沒看到你的星嗎?

老老爺騙我,沒星的地方咋能看出星呢?

你繼續看吧,你總會有星的。

那要看到啥年啥月?!

老老爺立起了身,卻說:胡蝶,老老爺得去西溝抓蠍子呀,太陽要落山了,蠍子該出來了。泡了酒你也來喝。我說:老老爺,你別怕,我不會連累你。心裡又一陣犯潮,我的眉眼就皺起來。老老爺說:我怕誰呀,而誰都怕我哩。我說:村裡人好像都敬著你。老老爺說:是敬哩,敬神也敬鬼麼。我不明白他話的意思,他卻說:你有病了?我說:是有病了,這裡沒衛生站,也沒個藥。老老爺說:你才是藥哩,你是黑亮家的藥。他的話我又聽不懂了。他說:你不思茶飯?我說:口裡沒味。他說:覺得噁心想吐?我說:又吐不出來。他說:你把手捂在嘴上哈一下,再聞聞是啥氣味?我哈了一下聞手,我說:怎麼有些酸味?他說:你懷孕了?!我一下子臉紅起來,嘴裡不知說些甚麼,而同時眼睛就模糊,葫蘆架在動,礆畔在動,老老爺也成了兩個老老爺:這不可能吧,我怎麼就懷孕了?!一股子涼氣從腳心就往上躥,汗卻從額上流出來。

我急了,說:老老爺老老爺,這你得救我!我不能懷孕,我怎麼都不能懷孕,老老爺!

老老爺說:這孩子或許也是你的藥。

老老爺,老老爺!

你走吧。

我走了,走得像一根木頭,走回我的窯裡就倒在了炕上。

懷孕的事我不敢說給黑亮,但我越發恐懼,焦躁不安,額頭上起了痘,又嚴重地便秘,只要黑亮不在窯裡,就使勁擠壓肚子,蹬腿,甚至從炕上、方桌上往下跳,企圖它能墜下來,像大小便一樣拉掉。我是多純淨的一塊土地呀,已經被藏汙納垢了,還能再要生長罪惡和仇恨的草木嗎?但我沒辦法解決肚子裡的孽種啊,只能少到礆畔去,像以前被關閉在窯裡一樣,又終日無聲無息地趴在視窗。瞎子在上個月要盤新炕而拆掉了他的炕,說舊炕土是最好的肥料,就堆在白皮松下。這一日,他問黑亮爹給毛驢磨些黑豆呀還是豌豆,黑亮爹說黑豆還要漲些豆芽的,磨豌豆吧,少磨些。瞎子說:把這些炕土要送到地裡,給它吃好些。就套了毛驢推石磨。毛驢不好好推,推著推著就把套繩弄掉了,瞎子在呵斥:轉磨道你都尋不見方向呀,是嫌給你磨的豌豆少啦還是嫌那炕土堆大啦?我看著那堆舊炕土,心突然地一陣疼,像針扎一樣:經過了前幾日的一場小雨淋過,舊炕土堆上長出了三棵芽來,是草芽子還是菜芽子,或許還是樹芽子,很小很嫩很綠。這些芽子怎麼就長在舊炕土堆上呢,它們只知道種子在適當的土壤和水分裡就發芽,一發芽就夢想著長成蔬菜長成花草長成樹木,可這是一堆舊炕土呀,堆在白皮松下並不是長久的,很快就要鏟了運走啊。我可憐著這些芽子,別的生命或許多麼偉大,它們卻是如此卑微下賤!

我開始不吃不喝,不和人說話,真的病倒了。

我一病倒,這嚇壞了黑家人,黑亮已不到雜貨店去了,問我哪兒不舒服,要不要背了我去王村的衛生站看看。我不能讓醫生看,說我感冒了,睡一睡就好了。黑亮爹改善了伙食,或是小米乾飯,熬土豆、粉條和酸白菜的雜燴,或把蕎麵壓成餄餎,搓成麻食,又把土豆絲拌麵上籠做成麥飯,把南瓜綠豆燜鍋做成攬飯。還買了二斤羊肉和紅白蘿蔔一塊清燉。給我一天吃五頓,頓頓都讓多吃。正吃著,麻子嬸又來了,人還在礆畔入口,就說:咋這香的!黑亮爹除了剪小紅人時熱情過,上次冷淡了這次仍冷淡,說:你還是不喝茶?麻子嬸說:你那茶濃得我喝不了。黑亮爹又說:還是吃過飯來的?麻子嬸說:我吃的是湯餄餎。黑亮爹說:噢,那就不坐了?麻子嬸說:趕我走呀?!我剪了新花花給胡蝶呀!她就進了窯,把一個包袱解開,紙花花就擺了一炕,說:你這嗇皮公公,鍋裡燉著羊肉也不把我讓一讓。你幫我選選哪個好看!我無心幫她選,窯門一關,撲通跪下,說:嬸你救我!麻子嬸說:你公公是啥人麼,過河就拆橋!黑亮打你啦?我說:我懷孕了,你有啥辦法能把胎打下來。麻子嬸卻沒驚訝,也沒慌張,讓我站起來扭扭身子給她看,又翻我的眼皮子,撩了衣服看奶頭子,她說:你咋和你嬸當初一樣呀?!

麻子嬸告訴我,她當初懷上了也並不知道,噁心嘔吐,被鹽商的大老婆看出來,假裝給她治病,讓她喝苦楝子籽水,胎就打掉了,胎一落,她才知道那大老婆怕她有了孩子爭家產,她偏又給鹽商懷上了,鹽商就娶了她做小的。

我說我和她的情況不一樣,我不能要孩子,求她給我弄些苦楝子籽吧。麻子嬸說:這你讓我作孽呀,孩子畢竟是條命啊!我說:那你就不管我的命啦?你要不弄苦楝子籽,那我就得死,我死了孩子還不是死?!麻子嬸想了想,答應了,說:你喝苦楝子籽水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雞呀狗呀也不能讓看見!

麻子嬸真的在再來時口兜裡裝了些苦楝子籽,說村口有棵苦楝樹,她就在那兒摘的。我偷偷地用水泡了這些苦楝子籽喝,喝過一杯了,把苦楝子籽塞進炕洞去,再泡新的,為了藥效更大,我在第三次泡時還砸碎了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得難嚥,喝下去肚子就疼。我以為這下就可以落胎了,卻在廁所裡瀉肚子,一晌午瀉五次,瀉得虛脫了。

黑亮爹見我感冒了,又瀉肚子,病越來越重,就當老老爺在葫蘆架下泡蠍子酒時,把我的病情說給了老老爺,老老爺這才告訴了我是懷了孕,叮嚀瀉肚子也不能隨便吃藥。我在視窗裡聽見了他們的說話,嚇得我差點昏過去,偏這時麻子嬸又拿了苦楝子籽來了,剛到礆畔,黑亮爹就跑近去高興地說兒媳婦懷孕了,我心提到嗓子眼上,擔心麻子嬸一時說漏了嘴,但麻子嬸嘿嘿地笑,黑亮爹也嘿嘿地笑,麻子嬸笑過了,她說:這是胡蝶說的?黑亮爹說:她沒說。麻子嬸說:那是黑亮說的?黑亮爹說:黑亮還不知道哩,是老老爺以兒媳婦的神色說的。麻子嬸就拍著手,說:我只知道是乾柴遇烈火的,可沒想到這麼快的!該謝我吧,是我的小紅人招了魂呀!黑亮爹就給了麻子嬸十元錢。麻子嬸說:這你咋捨得呀?!黑亮爹說:你是村裡第一個知道這事的,圖個吉祥!麻子嬸說:哦,要我在村裡聲張啊,那就像打發要飯的?黑亮爹又拿了十元錢給麻子嬸的口兜裡裝,卻發現了口兜裡裝著苦楝子籽,說句你咋還裝這個,並沒在意,麻子嬸笑嘻嘻進了我的窯。

懷孕的事已經暴露了,那個下午,我把所有的苦楝子籽全砸碎泡了,我想盡快地把胎打下來。

晚上黑亮回來,一進窯把我抱住了就親,我不讓他親,他說嘴不臭的,這麼大的喜事你不告訴我!我明白他也是剛知道懷孕的事,沒再說話,黑亮爹在門外喊著快來端飯,兩人在門外說話:啥飯?我燉了雞。咱就那一隻公雞要打鳴的你燉了?我燉的是那個黑雞。那黑雞還下蛋的呀!黑雞燉出的湯有營養。

吃畢了飯,黑亮坐在炕上,說:說造人我真還把人造下了!興奮地雙手在炕沿上拍節奏,問孩子應該叫甚麼名字,最好是起兩個名字,是男孩了叫剛強,是女孩了叫極花。我突然就說:不能叫極花!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不能叫極花,是因為極花是草是蟲還是因為極花是我特殊的通訊物,但我就那麼說了一句,聲音尖銳得像刀子。黑亮說:不叫極花了,叫如意。他從箱子裡便取出一個褥子往炕上鋪,唸叨著你現在地位提高了,就得睡得舒舒服服,一個黃豆都不能墊著你。在鋪褥子時,就發現了我藏在炕頭席下的苦楝子籽,他並不知道苦楝子籽能做甚麼,順手抓起來從窗子扔了出去。事情壞也就壞在這裡,黑亮把苦楝子籽從窗子扔出去,剛好老老爺從窗外經過,看了看,把地上的苦楝子籽撿起來。黑亮爹出來倒涮鍋水,說:黑啦你還出去呀?讓黑亮陪著你。老老爺說:家裡咋有這東西?黑亮爹說:苦楝子籽,這咋啦?

老老爺嘰嘰咕咕給黑亮爹說著甚麼,黑亮爹就叫黑亮,黑亮出去,一會兒返回窯,臉全部變形了。他說:你喝了苦楝子籽水?是不是喝了苦楝子籽水?!我知道一切都失敗了,仰頭對著他,我覺得我的鼻翼鼓得圓圓的,出著粗氣。黑亮又說:你要害我的孩子?咹?!我呼啦把被子一裹,臉朝炕裡睡下了。黑亮嗷嗷地叫,舉了拳頭來打,拳頭快要打到我身上了,拳頭卻停住,轉身踢麻袋,踢凳子,凳子在地上發出呻吟聲,他抓起凳子就摔向窯門,窯門被撞開了,一條凳子腿飛了出去。

黑亮爹在外邊喊:你瘋啦,黑亮?!要打就打那死麻子,十個麻子九個怪,是她拿來的,麻子拿來的!

黑亮就從窯裡跑出去,他好像是在他爹的窯裡拿菜刀,他爹在喊:刀放下!你要去就去質問她,別再惹亂子!礆畔上一價聲的狗叫,瞎子也起來了,在拉黑亮,拉不住,黑亮爹在叮嚀著瞎子:你去,你也去,防著他出事!一陣腳步聲,瞎子白天里老趿著一雙沒後跟的鞋,走路吧啦吧啦響,他跑去的腳步沒有那聲了,可能是光著腳。

黑亮和瞎子是去了麻子嬸家,黑亮到底打沒打麻子嬸,我不知道。第二天晌午,半語子來給黑亮爹賠情道歉,說他把他那妖精打了一頓,骨頭打斷了,在炕上躺著,不信了你去看。黑亮爹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我卻在窯裡哭了。我不再和黑亮冷戰,給他說這事不能怨恨麻子嬸,是我讓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現在倒害得人家斷了骨頭,那不殘廢啦,央求他去看看麻子嬸。黑亮這才說半語子打斷的是麻子嬸的兩顆門牙。但麻子嬸從此再沒到黑家來過。

已經是秋末了,礆畔上開始堆放起苞谷和豆稈,黑家人在地裡就扳了棒子,而豆稈是連豆莢一塊揹回來的,隆起了一個垛子,等曬乾了用連枷打豆子。黑亮很少去鎮上、縣上進貨了,和瞎子叔又每天去地裡挖土豆,摘南瓜。這些活他們不讓我幹,我也懶得去幹,就坐在那豆稈垛子前,看豆稈垛子裡爬出來的瓢蟲。這裡的瓢蟲很多,都是鐵紅的,就像我那件襯衣的顏色。但瓢蟲身上有著白色的圓點,如同是星,我用草棍兒一戳,它就飛起來,我感覺我不如它。豆稈垛子裡竟然還爬出了一隻螞蚱,我的草棍兒沒有戳上它,它往礆畔沿上蹦躂,蹦躂了三下,又蹦躂了四下,竟然翻過身,四條腿那麼動了動,就死了。

三朵那天是來了,老老爺嘀嘀咕咕給他說甚麼,三朵就又去了黑亮爹的窯裡,黑亮爹在窯里正煙燻霧罩地做飯,也是嘀嘀咕咕了一陣,兩人出了窯,黑亮爹說:三朵,叔過後要謝你哩。三朵說:你抱上孫子了再說謝。三朵急急忙忙離開礆畔,回頭還朝我笑了一下。他們鬼鬼祟祟的行為使我驚覺起來,但三朵給我的笑是柔和而善意的,我就又弄不明白他們是要幹甚麼。

我在無聊地盯著一隻螞蟻。它往左爬,我拿柴棍兒在左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掉頭又往右爬,我又在右邊劃出一道深渠兒,它再往前爬,我再要在前邊劃深渠兒時,礆畔上就一溜串地來了七八個人,有的拿著苞谷棒子,有的拿著南瓜,土豆,茄子,來了都不說話,直接去了我的窯裡。我喊著:幹啥?幹啥?他們又出來了,兩手空空,也不說話就從礆畔上走了。黑亮爹就在他窯門口站著,他竟不管,還給我使眼色,我搞不懂他使眼色是甚麼意思,而陸續還來了六七個人,拿著苞谷棒子,土豆,茄子,南瓜,甚至有個大冬瓜倆人抬著,放在我的窯裡就走了。他們一走,我就進了窯,那些苞谷棒子、土豆、冬瓜、茄子竟然全放在炕上,黑亮就回來了,在窯外問他爹:他們來送娃啦?黑亮爹說:你不要說話,進去拿被子蓋上,天黑了再取下來。

黑亮進了窯,見我把炕上的苞谷棒子往桌子下扔,他一下子用被子蓋住。這是給咱孩子哩,他說:村裡的風俗是誰家的媳婦過門後遲遲沒懷孕,村裡人就在秋收時要從任何人家的莊稼地裡偷摘些東西塞到誰家媳婦的炕上。十多年前,半語子每年都讓人給他家炕上塞東西,村裡人議論半語子是趁機多弄些糧食瓜果的,以後就再沒這種事了。這次村裡人可不是他和他爹的意思,是老老爺讓給三朵組織的,村裡人並不知曉我已懷了孕,但我是多多少少喝過苦楝子籽水的,為了保住孩子,他和他爹也預設了。

黑亮說完了,我哼了一下,坐到桌前看那鏡框裡的極花。

胎沒墮成,胎就生長。臘月已盡,又過了年,一場風颳得春天來了,金鎖天天早上還要在他媳婦的墳上哭,我的肚子越來越大。頭暈和噁心得更加劇烈,一坐在甚麼地方就吐唾沫。我詛咒著肚裡的孩子,他真是這裡的種,和這村裡人一樣在整我。在礆畔上轉一轉,很快就累了,回窯裡睡到炕上去,在炕上又睡著難受,再出來走走,腳腿便開始浮腫,再坐到老老爺的葫蘆架下。葫蘆架上的枯藤蔓還在,新的藤蔓又開始生成,每一個枝條都伸著長鬚,活活地動,纏住了架的支柱,努力地向上爬。老老爺說:你多活動活動,不要老是坐著。對老老爺,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沒指望這裡的人誰還能幫我,我就說:你是嫌我坐在你這裡?老老爺說:哪裡!你在那兒了,那兒都是你的地方。我說:咋哪兒都沒有我,你覺得我還有我?老老爺看了看我,就進他的窯裡去了。

我只說我把他戧住了,他回窯裡會不再出來,就拿棍兒戳礆畔沿上的酸棗叢,那是從礆畔坎上長出來的酸棗叢,上邊遺留著一顆去年的幹野棗。但老老爺端了一盆水從窯裡又出來了,把水澆在葫蘆藤蔓的根下,並不看我,一邊澆一邊說:啥事情看不透了,就拿看小事情來看大事情,天地再大都能歸結到你一個人,再拿看大事情來看小事情,你又是天是地了麼。水澆完了,他還說:你想吃那棗嗎,我去年摘了幾顆還在罐子裡。進窯拿出了三顆給我,說:酸兒辣女。我把棗扔給了狗,狗咬在嘴裡又吐出來。

我仍舊坐在那裡,心裡一陣泛潮,就吐起唾沫,偏是想吐在哪兒就吐在哪兒,面前的地都吐得斑斑點點。老老爺也坐在了那裡開始打盹,他是常坐著就打盹的,現在把眼睛閉上了,卻說:胡蝶你對你老老爺有看法啦?我說:沒有。你是這村裡人麼。他說:孩子既然跟你來了,你就得接納他。我說:他是來害我的。他說:誰能說他不是來救你呢?我喉嚨裡又泛酸水,吐了一口。

瞎子坐在他的窯門口編草鞋,鞋拔子一頭鉤在門檻上,一頭拉在繫著自己腰的繩上,雙手呼啦呼啦搓著龍鬚草。毛驢在礆畔上打滾,打了三個滾,灰塵中長聲叫喚,瞎子編的卻不是草鞋,編成了長方形的草墊子,扔過來,說:老老爺。給你個墊子。

老老爺說:他是給你的。

我把墊子墊在屁股下,我感念著瞎子。

老老爺再說:你還沒有看到星嗎?

我說:你給我用手比擬個大餅子,不如給我個真土豆。

老老爺說:你有孩子了,會有兩顆的,待星可披。

待星可披。是等待著星光照耀我嗎?我第一次聽到待星可披四個字,覺得是成語,但這成語以前沒聽說過,或許是老老爺自己生造的。我抬頭看著他,他瘦骨嶙峋地坐在那裡,雙目緊閉,和那土崖是一個顏色,就是土崖伸出來的一坨。這麼個偏遠齷齪的村子裡,有這麼一個奇怪的人,我覺得他是那麼渾拙又精明,普通又神秘,而我在他面前都成了個玻璃人。我說:老老爺,老老爺。我想再給他說些甚麼,一時不知能說些甚麼,而他卻有了輕微的鼾聲,真的是打盹了。

到了那一月的十八,是老老爺的生日,還在初十的時候,黑亮給老老爺說:老老爺,我明日去鎮上買些肉了,給你祝壽!老老爺說:話盡有,事沒有,你是給你媳婦買肉吧!黑亮就嘿嘿笑,說:一塊兒麼,你吃肉,讓她喝個湯。老老爺說:你在村裡傳個話,今年我不過生日,誰來我不請吃,我也不去誰家吃請。

十八的早晨,村裡人卻還是陸陸續續來拜壽了,他們沒有拿壽糕,而是你提一斗蕎麥,他掮一袋子苞谷,或是一罐小米和一升豆子,多多少少全都是糧食,嚷嚷著給老老爺補糧呀!給人拜壽竟然是補糧,這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苦焦的地方可能就是以生日的名義讓大家賙濟吧。就見打頭的是村長,在礆畔上讓眾人都排了隊,他要講話,他說:人的壽命長短在於糧食吃得多少,吃糧越多,活得越長,現在,我們給老老爺補三萬石糧!我哼地就冷笑了:真是胡說,那是三萬石嗎?!黑亮在我身邊,忙扯我的襟,說:你咋這麼不會說話?我說:我不會說假話!礆畔上的人都朝我看,我就進了窯,黑亮也緊跟著進來,我還在說:就那麼一斗一升的有三萬石?黑亮卻說:你剛才笑了好看得很!我把黑亮推出窯,就把窯門關了。村長繼續在講話:就是三萬石啊!咱們給老老爺補糧三萬石,祝老老爺萬壽無疆!所有人都高興地喊:萬壽無疆!向老老爺的窯湧去。

但是,老老爺的窯門鎖著,老老爺不在。

太陽落山時,老老爺是回來了,就坐在毛驢背上,提著一個麻袋,還有一個樹棍兒,渾身是土,滿臉疲倦,衣服破爛,右胳膊的袖子竟然沒了。牽毛驢的是瞎子,他在給黑亮爹說他是在後溝裡碰見的老老爺,老老爺是捉蠍子去了,從坡上滾下來的。黑亮爹忙問傷著哪裡了,老老爺站直了身子,還把樹棍兒扔了,說:我死不了的,村子成了這個樣子了,閻王也不會讓我死的。黑亮爹說:今天你捉甚麼蠍子呀?!老老爺說:我還發願哩,你倒要我死?黑亮爹說:我哪敢?我盼你永遠活哩!老老爺就笑了,說:你知道劉全喜他爹是哪一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哪一年死的?黑亮爹說:這我咋能不知道,劉全喜他爹是箍了新窯的第二年死的,王保宗他娘是王保宗弄回來那個癱子媳婦的冬天裡死的,劉全喜他爹一輩子都想箍新窯,七十一歲上總算給兒子箍了新窯,他還算住了一年,王保宗他娘為兒子的媳婦熬煎得頭髮脫得沒了一根毛,好歹給王保宗弄了個癱子,她給人說我這下一身輕了,要享福呀,可癱子還沒給她做幾天飯,她就死了。老老爺說:你知道這為啥?黑亮爹說:為啥?老老爺說:他們都沒用了麼。人要是活著沒用了,這世上就不留你了。

放在老老爺窯門口的糧食,老老爺是拿回了窯裡,他沒有埋怨也沒有說謝謝,就開始用捉來的蠍子泡酒。但他是沒酒的,村裡各家用瓶子或罐子把酒提來了,他放進去三隻或五隻蠍子。黑亮給我說,捉蠍子的技術只有老老爺掌握,已經十多年了。他都是捉蠍子給村人泡酒,這酒能治風溼,能敗火,能排體內各種毒素。

老老爺給黑家也泡了一罐子酒,黑亮不讓我喝,擔心喝了對胎兒不好。黑亮一走,我想,既然蠍子能排毒,那我身上就有毒,胎兒就是最大的毒,就試圖去喝。但我開啟了罐子,看見酒裡那麼多的蠍子,似乎像是活著,就害怕得不敢喝了。

此後的日子,老老爺越來越瘦,走路開始有些趔趄,我估摸他在那天捉蠍子時可能累壞了,或是滾坡真傷了筋骨,而他再沒說過,黑亮爹也沒再問過。他不大再外出,也不大待在窯裡。老是坐在葫蘆架下,太陽從東邊照過來了,他坐在葫蘆架西邊的陰涼裡,太陽斜到西邊了,他又坐在葫蘆架東邊的陰涼裡。村裡來了人和他說話,來的人說得多,他說得少,眼皮耷著,有時竟閉了只點頭。他們說著話,我也坐過去聽,後來就發現,我凡是坐在一旁聽的時候,他的眼皮就睜開了,話也顯得多,雖然不看我,但好像有些話是想讓我聽的。

比如,對面的坡樑上在起雲,雲好像是坡梁背後長出了無數的白牡丹,花瓣還不停地往外綻放,開財、有喜、臘八幾個在礆畔上原本和老老爺說蠍子泡酒的事,那雲就綻放得堆滿了坡梁,突然一齊向北邊飄來,如潮頭騰湧,很快便到了村子上空。黑亮在喊:胡蝶胡蝶,快出來看稀罕景兒!我坐在了窯門檻上,那雲已飄過崖頭,都似乎能聽見呼呼聲。有喜說:老老爺,咋能過這多的雲,這天象是啥意思嗎?老老爺說:沒啥意思,地呼氣哩。有喜說:雲是地撥出的氣?老老爺說:地撥出的氣是雲,也是飛禽走獸樹木花草,也是人。有喜說:人是從娘肚子生的,咋就是氣?氣是從哪兒來的?老老爺說:咱村的墳地裡西邊的白茅樑上,咱村裡人都是從那裡來的,人一死也就是地把氣又收回去了,從哪兒出來的從哪兒回去,墳就是氣眼。黑亮爹在補他的白褂子,補丁雖然也是白布,但補丁的白和褂子的白還不是一樣的白,他說:從氣眼裡出來是生,從氣眼裡又進去是死,那村裡的老婆、媳婦都是嫁過來的,並不在村裡出生,死了卻都埋在白茅樑上。開財說:是呀,我那侄子在福建打工死了就埋在了福建。老老爺說:在外地出生的是本來咱這兒的氣飄去了外地,咱這兒的人能埋在外地了是外地的氣飄到咱這兒,最後還得回外地去麼。

我就想:我是一股甚麼氣呢?我這氣又來自哪裡,是老家那有山有水有稻有魚的地方,是有著鋼筋水泥高樓的車水馬龍的那個城市,是這個連綿不絕的黃土高原上的苦寒的村子?這怎麼說得清呢?!我若在這裡,死在這裡,我就是這兒的氣被飄出去了又該回來的?我若逃走,我就是老家的城市的或別的地方的氣?我煩躁起來,脫了一隻鞋打那個長著帽疙瘩的母雞,母雞一直在地上啄著吃,還用爪子不斷地在寫“個”字。帽疙瘩母雞捱了打,嘎嘎地叫著跑,他們都朝我看,有喜和開財還疑惑地說:咹?咹?!我沒有理他們,呵,呵呵,我堅決不是這裡的氣,我是來自老家的,來自城市的,我之所以到這裡是氣飄了來的,偶爾飄來的,如同走路,花粉落在肩上,如同蒲公英散開了落在頭髮裡,如同毛毛草籽有箭頭一樣的莢粘在走過的褲管上,如同雪花和雨點,如同風,如同月光。或許,或許,那東井星照了我,迷惑我來的,但我絕不是出自這裡的氣,我肯定要離開這裡。

比如,下了幾天雨,平日村子裡的路上塵土有四指厚,踩下去腳面就沒有了,水一泡卻全黏成了膠,誰只要出門,鞋上都是帶兩坨子泥,回到礆畔了,就把腳往能蹭的地方蹭,石頭上,白皮松樹根上,磨盤基和井臺沿,都蹭的是泥。礆畔上骯髒就骯髒吧,可氣的是堆在廁所邊的苞谷稈垛是溼的,豆稈垛也是溼的,一日三頓,黑亮爹做飯就難場了,溼溼柴禾半天起不了焰,黑煙黃煙地從窯門裡往出冒,像是在礆畔上流水,煙水不往低處流,後來就沿著門窗的崖壁往上爬,爬到崖頭了,空中便一團灰白。

猴子額顱上纏上了一塊破布,哭聲拉長著喊老老爺,腳上兩坨泥疙瘩使他不能弄髒老老爺的窯,或者是老老爺壓根沒允許他進窯,就鑽在葫蘆架下,給老老爺說委屈。他在說村裡的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沒死前沒找下媳婦,老是向他爹要媳婦,而王結實死了十年了,王結實的爹卻接連做了三次夢,王結實還在恨爹,向爹要媳婦。王結實的爹就想給兒子辦個陰婚,託他在別的村裡打聽有沒有死過沒結過婚的姑娘,可以出錢把屍體買來埋在王結實的墳裡。他是打聽了一圈,還沒打聽到哪個村裡有死了的黃花閨女,偏就在前幾天,他路過金鎖媳婦的墳前了,一股子風颳過來,他打了個冷戰,渾身的不舒服,罵道:你活著的時候不理我,你成鬼了卻要害我?!忽然想到王結實的爹給他的託付,就說:你再害我,我把你挖出來讓你和王結實成陰婚去!沒想金鎖正好到他媳婦墳上來,就和他打了一架,把他的額顱都打爛了。老老爺好像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倒訓斥他要偷挖人家媳婦的屍體哩,金鎖打得應該。猴子就一陣子咳嗽,卻喊:黑叔,黑叔,你是燻獾啊?!黑亮爹從窯裡出來,用圍裙擦著眼睛,說:嗆著你啦?今晌午在我這兒吃,我給蒸土豆哩!猴子說:我這不是嚇唬一下鬼麼,犯不著他下手那麼狠呀,他把我額顱打爛啦!老老爺從窯裡出來,說: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他是戳了你幾拳頭,你也踢了他兩腳,你用頭去撞他,他一閃身,頭撞在樹上,那不是額顱爛了,只是一個青疙瘩吧。猴子說:這……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說:我不是你一個人的老老爺麼。猴子擰身就走,甩了一下腳上的泥坨子,沒想把一隻鞋卻甩出去了。老老爺說:把頭上那破布摘了!

猴子在磨盤下撿了他的鞋,乾脆不穿了,從礆畔上走去。煙霧還在瀰漫。我坐在窯門口,一直看著煙,就覺得我在焚燒自己,我就是不起焰只冒煙。黑亮爹不好意思地給老老爺說:柴禾都溼著哩。老老爺卻說:誰不起煙呀?煙到高空,那就成了雲麼。

比如,黑家沒有鏡子,那個相框被我撞碎玻璃後,我再沒有照過我自己。而有一天,我靠在手扶拖拉機上,拖拉機上有倒後鏡,我偶然在鏡子裡看到了我,從那以後,我一靠在拖拉機上便在倒後鏡裡看我。這舉動黑亮爹發現過,老老爺發現過,來礆畔的一些村人也都發現過,我並不在意他們發現過不發現過,但我每一次在倒後鏡裡看到了我,我就喪一次氣:我本是多白嫩的臉,唇紅齒白,眼睛水汪汪的,可現在頭髮乾焦得像荒草,面板黑黃,目光兇狠,這哪兒還是我呢,鏡子是我的鬼!我便抓一把土把倒後鏡糊了。可是,我糊一次,再去拖拉機那兒,倒後鏡又明亮了。我以為是黑亮擦的,又覺得不對,黑亮已經十多天沒去鎮上、縣上進貨了,他近日修繕雜貨店的屋頂,早出晚歸,壓根就不知道我把倒後鏡糊了。終於有一天我看見了是老老爺在擦倒後鏡,他是外出時經過拖拉機就不經意地用袖子把倒後鏡擦了。

擦就擦吧。我又一次靠在拖拉機上看著那倒後鏡,村裡的拴牢來喊瞎子,他家在為他爹箍墓的,讓瞎子去幫著運磚,瞎子應允了,卻先給豬餵了食,又給毛驢槽裡添了料,然後就在他的窯前仰頭站著一動不動。拴牢說:你發啥瓷哩?老老爺說:他敬天哩,你甭催。拴牢說:沒見他燒香麼。老老爺說:沒燒香,看看天也是敬麼。拴牢就冷笑道:他看天?他能看見天?!老老爺說:天可是看他麼。

我要再用土糊倒後鏡時,我不糊了。我在看倒後鏡,其實倒後鏡在看我。

我便每日去看著倒後鏡在怎樣地看我了,我不願意倒後鏡看著我那麼醜陋,就開始洗臉梳頭,還要黑亮給我買許多化妝品,塗脂抹粉。

比如,黑亮把一簸箕的黃豆拿給我,說要泡些豆芽吃:你沒事給咱揀揀。簸箕裡的黃豆是打豆子時收回來的場底豆子,裡邊有好豆子,更多的是癟豆子、黴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我往出揀著壞豆子和石子土疙瘩,揀了半天揀不完。老老爺戴著眼鏡在那裡看曆頭書,看一會兒就仰頭看天。我說:你又看東井圖呀?老老爺說:月亮底下的事咋能在太陽底下做?突然狗從礆畔那頭撲過來,它在抓一隻麻雀,麻雀飛了,沒有抓住,塵土眯了我的眼,我咵地把簸箕扔在地上,說:不揀啦!揀到牛年馬年呀,都是些壞豆子咋揀啊!老老爺卻在說:壞豆子揀不完,你往出揀好豆子麼。我就重新端了簸箕,往出揀好豆子,果然一會就把豆子揀好了。

那個晌午我都在想:這村子裡有沒有好豆子,黑亮是好豆子還是壞豆子?

比如,葫蘆架上又開了花,每一朵花下都有了個小葫蘆,那小葫蘆很青很嫩,上面有絨毛,太陽照了,好像鍍著一層白。老老爺就開始用木板做各種形態的匣子,匣子上又刻了德字孝字仁字和字,要在小葫蘆長到碗口大的時候套上去。我去看小葫蘆,老老爺說:喜歡不?我說:我喜歡那一個。那一個是扁圓的小葫蘆。老老爺說:你喜歡它,它更喜歡你。我每天都去看它,它真的長得最快。但是,有一天早晨我頭暈起來得晚,聽見黑亮爹在礆畔上罵人,趕忙出了窯,原來是黎明時來了小偷,把葫蘆架上的三個嫩葫蘆摘去了。嫩葫蘆是可以炒菜吃的,但老老爺種葫蘆並不是為了吃的,而誰這麼缺德的摘了嫩葫蘆,黑亮爹如何罵,就是沒有人肯應承。到了後晌,黑亮從鎮上進了貨回來,他進了一批瓷貨,有甕有罐有盆,還有幾大包碗,手扶拖拉機一開到礆畔,村裡人就來挑選。甕是大小賣掉了三套,黑粗老碗也賣掉了十個,銀來問有沒有木碗?說他家孩子多,木碗不容易破碎。劉全喜說:現在哪兒還有木碗,有石碗哩。銀來說:石碗?劉全喜說:豬用的就是石碗。大家嗬嗬地笑,銀來並不惱,還在問黑亮有甚麼碗,黑亮再拆開一個草包,拿出了十個塑膠碗,還有一個細瓷碗,又白又薄又透亮,指頭敲著有銅的音。銀來沒接黑亮遞過來的細瓷碗,卻拿一個塑膠碗往地上一扔,塑膠碗完好無缺,就說:這碗好,這碗好。把十個塑膠碗全買了。村裡人來了這麼多,我就往每一個人臉上看,想看出誰是偷摘嫩葫蘆的人,但我看不出來。劉全喜把那隻白瓷碗拿起來對著夕陽照,問黑亮這碗誰預訂的,黑亮說沒人預訂,劉全喜又問那給誰買的,黑亮說誰看上了就給誰買的。我想,老老爺說你喜歡葫蘆了其實葫蘆更喜歡你,那麼,偷摘嫩葫蘆的人,葫蘆架上的葫蘆肯定也恨他的,我就站在了葫蘆架下,大聲喊:老老爺,老老爺!我喊老老爺就是要讓礆畔上的人都注意到我,然後我觀察有誰不敢往葫蘆架上看,即便都扭頭看,誰的眼光是怯的?於是我發現極不自然的是猴子,他看了我一眼,眼光就避了,假裝在挑選甕,把甕敲得咚咚響。

老老爺,我低聲說,偷摘嫩葫蘆的一定是猴子。

偷了就偷了吧,老老爺說,好賴還吃在他肚子裡了麼。

村裡咋還有這種人呀?

在任何地方都是好人歹人平均分配麼。

那夥人還在評說著這批瓷貨的形狀、顏色、大小和質量,作踐著黑亮買那個細瓷碗一定是討好他媳婦的,劉全喜就喊叫:胡蝶,你還不快過來!我不過去,給老老爺說:那個碗你用上。老老爺說:不是人挑選碗,是碗要挑選人哩,它該是你的。劉全喜又在大聲說:瓷片子就是砌灶臺的,磚塊子就是鋪廁所的,甕做出來就比碗盛得多,塑膠碗就比細瓷碗用得長久。我說:老老爺,你聽劉全喜說的,他這是在咒我哩?!老老爺說:一般的情況是那樣,如果把細瓷碗當寶貝儲存起來,它比塑膠碗木碗鐵碗都要壽命長。我就走過去把那細瓷碗拿了。

細瓷碗是我的,但我沒用,現在黑亮還把它放在炕壁的架板上。

比如,老老爺有一次給張耙子選扒舊灶建新灶的日子,選定後再說閒話,就說到了小孩子都不愛剃頭,剃頭就像要殺他似的,你得強迫他剃,否則頭髮那麼長,油膩成氈片,裡邊又生蝨子。但是你要給他剃過三次四次了,哪個小孩子不自動讓給他剃頭呢,不剃頭他就不舒服,就上火。

螞蟻成群結隊地從礆畔沿下往那一堆亂石裡爬,要麼拖著早已僵死的蚊蟲,要麼頂著一粒飯屑,更多的舉著草葉,沒有聲響,但能感受到那種繁忙、緊張和熱鬧。我就想到老家的麥忙或秋收,想到城市的上班或下班,蹲在那裡默默地看,尋找著一隻顏色還嫩黃的小螞蟻,看像不像我。廁所後的土崖縫裡在一個早晨突然就有了一條蛇蛻,蛇是甚麼時候在那裡脫去了皮,脫皮不會如脫衣服那般輕鬆吧?原來的六隻雞,五隻母雞都被黑亮爹殺了燉湯,那留下來的一隻公雞就再不叫明瞭,從我面前走過,默不作聲,眼卻瞪圓,噗嗤拉下一堆屎來。新抱養了十多隻小雞,黃毛絨絨地像是些毛球,常常為一隻蟲子,你啄我一嘴我啄你一嘴,全然不顧崖頭上掠過的老鷹。把被褥捲起來要拿去曬太陽,一看到炕蓆,就想到了老家村口的蘆塘。在下雨的晚上,擔心著白皮松上的烏鴉和崖頭荊棘中的斑鳩怎麼辦?雨停後礆畔上竟然蹦躂著一隻小青蛙,又想起這裡沒有青文和青文的照相機。起風了,整晌整晌都在吼,風颳著風是不是也累?如果月光如紗的後半夜,總是有各種響動,先還能辨出是狗在夢囈,汪地叫那麼一下,瞎子在打鼾,似乎有節奏又似乎沒有節奏,黑亮爹的窯裡傳來水聲,那是他在尿桶裡小便,他總是約莫兩個小時就小便一次。再後來響動就無法分清,好像是娘拉著架子車在穿過街巷,車軸乾澀,不停地咯吱咯吱呻吟,好像是弟弟在吸鼻子,他站在教室一角,遲到了受到了老師的斥責和懲罰,那鼻子還是一吸一吸的。這些聲音如玻璃片子,互相撞著,又防著被撞。直到天亮了,又掃起悠悠風,看著井臺邊靠在軲轆上的掃帚在搖,嗚嗚地響,掃帚是怨婦一直自言自語地訴說?而葫蘆架上又開了幾朵小花,花比先前開的花更白,更瘦,花開得很疼啊。

白皮松上的天空,夜夜還是沒有星,夜夜還得看,因為希望看到星的發光,又因為看不到就琢磨不透星怎麼就不發光?

那個駝背的女人,我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她渾身總有著一股酸臭味,名字卻叫著桂香。她來問黑亮爹借木頭刻成的雞,黑家的廚房裡是有一隻木刻的雞,在逢年過節時飯桌上才擺的,她說她表叔明天要來她家,總得做一桌好飯好菜呀!黑亮爹有些不願意,她埋怨著一個木雞都不肯借,那真的是雞嗎,是給你吃了翅膀還是吃了腿?!黑亮爹後來是借給她了,反覆叮嚀用過了一定要洗淨,必須放在桌子上。桂香拿了木雞,卻在說昨晚上村裡來了一隻狼,狼去了她家,就臥在門口的,天明時才走。桂香走後,我就留神礆畔上有沒有狼的蹄印,沒有,而就在那個石女人旁邊有了一個梅花印。這梅花印黑亮爹也看到了,說:這裡沒有過豹子呀,有狐狸來過?狐狸來是要叼雞的,黑家的公雞在,十多隻小雞也在,甚至夜裡狗都沒有叫呀,黑亮爹很疑惑:這不是狐狸蹄印?!我卻認定就是狐狸蹄印,而且那狐狸是來看我的。

其實我以前並沒見過狐狸,但我知道村子裡有人在捕狐,尤其那個叫寬餘的,幾次在礆畔上說他用雞皮包裹了炸藥丸子放在狐狸出沒的山道上,炸著了白色的狐狸黑色的狐狸,遺憾的是還沒有炸著過紅色的狐狸。他在渲染著狐狸如何狡猾,常會輕輕叼起炸藥丸子放到別的地方去,用土掩埋,更在誇耀著他又如何改進了技術,用雞翅膀下的皮,在炸藥裡多加了玻璃碴子,狐狸叼起了炸藥丸子,稍有晃動就爆炸,狐狸的整個嘴巴便炸飛了。寬餘在顯派的時候,自己的下巴就脫了臼,說不成了話,哇哇著讓黑亮爹給他安下巴。黑亮爹一手託著他的下巴,一手按住他的天靈蓋,猛地往上一壅,嘎的一聲,下巴安上了。寬餘說:我娘沒生好我,老掉下巴。黑亮爹說:遭孽了!你炸狐狸嘴巴哩,你能不掉?寬餘卻說:都一樣呀,叔,我炸狐狸哩你不是也拐賣個兒媳婦嗎?!寬餘把黑亮爹戧得好,但我還是反感寬餘,咒他的下巴再掉下來就安不上。

發現了狐狸的蹄印後,每個晚上我不再坐在視窗那兒,也不再鬧騰,安安靜靜地躺在黑亮身邊,不,那個棍子還放在炕中間,是黑亮躺在我身邊。我在等待著狐狸來,不許黑亮說話,不許黑亮亂動,甚至黑亮終於瞌睡有了鼾聲,我用臭襪子放在他的嘴上,不讓他的鼾聲太大。夜深沉了,漸漸地我似乎是醒著又迷迷糊糊,醒著能從窗格見到星,迷迷糊糊又能見到夢。竟然窗臺上就有了一隻狐狸,那樣的漂亮,長長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和嘴,而且是隻紅狐。寬餘始終沒有捕到過紅狐,紅狐卻出現在我的窯視窗。它給我一笑,那真是媚笑啊,我也就給它笑了。接著我們再對視,都沒有說話,卻明白對方的意思,那就是:你是來找雞的嗎?不,我來找你。我是胡蝶,胡蝶是尋花的,狐狸是找雞的。我就是來找你的。不知怎麼,我就覺得狐狸鑽進了我的身子,或者是我就有了狐狸的皮毛,我成了一隻紅色的狐狸,跳出了窗子,跑過了礆畔,穿過了村子來到了當初汽車載我來的那個村口,村口都是下雨天腳在泥裡踩下的腳窩子們,現在變得堅硬的坑坑窪窪。跑過了村口就在高原上狂奔,過一個溝上一道梁,下一面坡爬一座峁,哪裡都有著無數的岔路,每個岔路上都有狼,都有雞皮包裹的炸藥丸子。我在慌亂中急逼著醒來,發現自己還躺在炕上,原來又是見到的夢,但夢裡逃跑的路線是那樣清晰。

我問黑亮:村子東邊是不是有一個沙石溝,溝中間轉彎處有一棵皂角樹?

黑亮說:是的。

約摸翻過了三個梁了是不是路邊有許多窯,都廢了,沒門沒窗?

是的。

以前在那裡有一個小村子,發生過一樁人命案,一人說另一人偷了他的極花,另一人說我沒有偷你侮辱我,兩人致了仇,一人殺了鄰居回來又殺了自家人,他也自殺了。一夜間死了七口人,從此小村子就廢了。

黑亮看著我,疑惑不解。

再往前走有一道大梁,樑上有一個小房子,小房子坍了,只有一箇舊炕頭?

沒有。

怎麼會沒有?再往右邊路上走,那裡一個土崖,直立立的,沒人能爬上去,但上頭有一棵樹,樹枯了,根裸露在崖上像吊著無數的蛇。

沒有,沒有那麼個土崖。

黑亮矢口否認了,他看出了我在打探出路,他又驚疑著我怎麼就知道出路上的事,他就不願意再認定。不認定就不認定吧,我明白我的夢境都是真的存在。

但是,礆畔上從那以後再沒有出現過梅花印,有人來說過在後溝碰見過狼,在村前的東溝岔見到了黃羊和獐子,甚至有人去挖過極花說看見了熊耳嶺那裡的野馬野驢,而沒有狐狸進村的訊息。我夜夜都見到夢,夢裡再也沒有狐狸,我更沒有過在高原上狂奔。

在很長的一些日子裡,黑亮爹都是在礆畔上一熬上茶,就有三三兩兩的村人來,或許是黑亮爹吆喝來的,或許村人都認為黑家的家底子厚,就來嚷嚷著要茶喝了。這個村裡的人我越來越覺得像山林裡的那些動物,有老虎獅子也有蜈蚣蛤蟆黃鼠狼子,更有著一群蒼蠅蚊子。大的動物是沉默的,獨來獨往,神秘莫測,有攻擊性,就像老老爺、村長、立春、三朵他們。而小的動物因為能力小又要爭強鬥勝,就身懷獨技,要麼能跑要麼能咬要麼能偽裝要麼有毒液,相互離不得又相互見不得,這就像臘八、馬猴子、銀來、半語子、王保宗、劉全喜他們。這些人平日都幹些齷齪事,吵罵不斷,來喝茶了又成了一群麻雀,碎嘴碎舌,是是非非:說誰又得手了,這次是在東灣裡那個崖底下得手的,兩人能折騰得很,把一片苜蓿都壓平了。說誰在夜裡去敲誰個的門,沒想屋裡又有新的野漢子,他蹲在門口守了一夜,天明那女的出來倒尿桶,走路腿都叉著走,而屋裡坐著的竟然是他叔。說誰的媳婦逃跑三次了,這一次已經跑到後溝腦了,遇上了鬼打牆,只是在那裡轉圈圈,就又被抓回來了。說誰買了個媳婦花了八千元,只說撿了個便宜,可領回來睡了一夜,第二天那媳婦卻跑了,那是甚麼呀,一夜就值那麼多錢?!說誰的墳十幾年都沒人祭了,因為他沒男孩,給女兒招了個上門女婿,女兒死後,女婿又討了個媳婦,本家侄子嫌外來人佔了他叔的家產,把那女婿趕跑了,這侄子便和那媳婦又過活著。說誰是在和他家的毛驢在做,毛驢夜夜聲喚,聒得鄰居睡不好都向村長告狀啦。他們說得津津有味,嘻嘻哈哈,我就煩得坐不住,端了涮鍋水去餵豬,經過他們身邊時故意打個趔趄把涮鍋水潑出來,又拿了掃帚去掃,掃得塵土飛揚。他們生氣了,說:胡蝶你是啥意思,嫌我們喝茶啦?黑亮黑亮,你和你爹還沒分家哩,要是分了,你兩口子請我們,我們還不來哩!黑亮忙給我使眼色,拿過掃帚扔到一邊,說:咋是嫌呀,客多酒不完麼,你們喝,你們喝。就把我拉進了窯。但這些人我攆不走,常常是他們喝著喝著酒吵起來,最後惡言相向,不歡而散。

幾乎是連續著三次,喝茶人熱熱鬧鬧來,吵吵罵罵地走了,黑亮爹認為現在的人心裡都燥燥著,而我那次給了人家難看,火上潑油,他們的脾氣就焦了。這話他當然沒給我說,但臉吊得老長。我才不管他吊臉不弔臉,偏還在礆畔沿上栽了兩個杆,拉起繩,把我洗過的襯褲搭上去晾。可我沒有想到,一件襯褲就丟失了。黑亮一直想著在那石女人旁也有些花花草草,他先試過栽極花,但極花的根是蟲,長出草開了花就結束了,不可能再生長。他從坡上挖回了幾叢蒿子梅根栽在那裡,雖然每日都澆水,豬隻從豬圈裡跑出來了一次,竟然就把那些根拱了出來。烏鴉從來都是落在白皮松上了才拉屎的,偏偏有兩次烏鴉還沒落到白皮松上便拉起來,一次拉在磨盤上,一次拉在井臺上,全是稀屎,白花花一片。而且,黑亮開手扶拖拉機撞到了崖石,雖然沒出大事,但那個倒後鏡撞掉了,公雞生了癬,脖子上的毛脫得精光,瞎子崴了一次腳,黑亮爹在鑿石頭時錘子砸了手,他可是老把式呀,怎麼能讓錘子砸了手,他自言自語在說:啊這是咋啦?!

我知道這可能與我有關:我厭煩著村裡人,他們才這樣的醜陋,我不愛這裡,所以一切都混亂著,顛倒著,齷齪不堪。

我在窯裡,我就是門外的狗一樣窩蜷一團,我到礆畔上了,坐在那裡我又是另一個捶布石。我沉默了五天,十天,我覺得我都沒有嘴了,行屍走肉,第十一天我終於開口說話,我說:我想麻子嬸了!

麻子嬸因為我得罪了黑家父子,麻子嬸再也來不了礆畔,當我鄭重地給黑亮說,這絕不可怨怪麻子嬸,是我讓她給我撿來的苦楝子籽,她並不知道我要苦楝子籽做甚麼用,她給你們黑家做了那麼多好事你們倒仇恨她?!

黑亮說:那你不糟蹋我的孩子啦?

我說: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黑亮立即把這話告訴他爹他叔,也告訴鏡框裡的他娘,那天天空晴朗,瞎子把毛驢拉出來溜達,毛驢在礆畔上打滾,連打了五個滾,塵土飛揚,而黑亮爹被嗆得直咳嗽,在說:讓我喝喝酒。他喝了一瓶子酒,就喝醉了。

黑亮希望我屬於他,給他生孩子,我逃不脫他,他的孩子已經在我的肚子裡生成,我也就生孩子吧:有了孩子,或許,我就完全不屬於了他。

指甲在窯壁上的刻道還在繼續,我已經不再哭泣,不再突然就尖叫一聲,不再摔東西,也不再上廁所時把放在那裡的尿桶尿勺踢進糞池,或抬起腳在窯門上踹出個泥印。村子裡在十一年前槍斃了一個罪犯,鬼魂作祟,被村人在墳上釘木楔,在舊窯上貼咒語,我也害怕了我成壞靈魂,生育的孩子將來是孽種。

黑家的氣氛不再緊張而軟和了,村人有新來串門的,黑亮就讓我出來見他們:這是七斤叔。這是青娥嬸。這是禿子大大,雖然年紀小,他輩分高。這是民娃哥,一直在縣城建築工地上看場子,剛回來的。黑亮把每一個人都稱呼,可又都在稱呼前要加上他們的名字。我是看一眼就把頭轉向了別處,他們差不多全是柿餅臉,小眼睛,似乎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只是高低胖瘦不同。我開始給黑家人做飯,說:我來做吧。黑亮爹在窯門口吃煙,以為我說天話,而我才把灶膛裡的柴架起來,他慌忙進來說:你去看豬槽裡還有食沒有?我出來去豬圈,豬槽裡有食,豬把半個臉埋在食裡吃。轉身再進窯,黑亮爹已坐在灶前,黑煙罩了窯,他噘了嘴去吹火,嘭的一聲,火苗子像菊花一樣開出了灶口,嗬嗬響。

飯做熟了,晌午的飯還是一成不變的苞谷糝裡下蕎麥麵片,再煮上土豆塊和白菜條,黑亮爹把飯盛到碗裡放到灶臺上了,出來見老老爺在葫蘆架下坐著,說:今日你不動煙火了,到我家吃吧。老老爺卻說:我就等著這一頓哩!黑亮爹就說:給你老老爺端!老老爺直直走過來,把鬍子分開兩撮,掏出皮筋又紮了,露出嘴,說:今日這飯得上桌子啊!黑亮爹噢噢地叫著,跑進我的窯裡取出來方桌放在井臺邊,桌子上擺上了鹽碟子,醋碟子,辣碟子,蔥花碟子,還有那個木刻的雞。

我們都端起了碗,黑亮爹動了幾下筷子,開始吃旱菸,他在用力地吸,煙鍋上不冒一絲一縷,緩緩噓了,煙就如扯不斷的線從口裡鼻裡飄出來。他的頭上迷著一層灰,我把手巾給黑亮,讓他去幫他爹把灰拂掉,黑亮說:那不是灰。再看,果然不是灰,是他的頭髮花白了。

黑亮提出讓我和他一塊去雜貨店,我還說:別讓我跑了?!黑亮說:我的孩子長大啦。黑亮說的是對的,我的肚子已經大得像扣了個鍋,走路都喘的,哪裡還能跑?但我收拾了頭髮,又穿上了那雙高跟鞋。黑亮說你腳有些腫就不穿了吧。我偏是要穿。去雜貨店得穿過村子,我見了任何巷道都稀罕,就鑽,像老鼠一樣,黑亮不斷提醒腳下的坎呀坑呀的,對狗說:帶路呀!狗搖著尾巴在前邊跑。巷道長短寬窄不同,橫七豎八的又複雜,常常是這戶人家的窯頂上,又是另一戶人家的庭院或礆畔,看似雜亂,其實有序。在巷道里碰著人了,都是一驚,說:黑亮領媳婦認門啦?黑亮就說:這是跛子叔家,叫跛子叔!他總是讓我叫甚麼叔甚麼嬸的,我小聲叫了,那些人偏說:聲小得像蚊子,你再叫!然後他們先嘎嘎嘎地笑,拿出蒸的土豆讓我吃。

雜貨店就在村南口,前邊有一條胳膊粗流水的河,河岸一條東西方向的路,高低不平,膛土多深,我能認得我就是從這條路上來的。我往遠處看,路在東邊是爬上那道梁就看不見了,路在西邊還在溝道里,後來也隱在了崖彎後,而岸上有羊在蠕動,不知道羊怎麼爬上去的,可能是下不來了,咩咩地叫。黑亮說:快到店裡歇著吧。雜貨店不是窯洞,三間式的兩層土樓,黑亮說這原本是戲樓,樓上演戲,樓下是村裡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戶後公房沒有用,大前年他給村委會出了兩萬元把公房作了店,而公房裡存放的一些木料和以前唱戲鬧社火的鐵芯子、火銃子、鑼鼓甚麼的全堆到戲樓上:十多年都沒唱過戲或鬧社火了,等咱的帶把兒過歲的時候,我請一臺來熱鬧他個三天三夜!我說:啥是帶把兒的?黑亮說:就是男孩呀。我說:你就敢肯定生男孩?黑亮說:肯定!我說:生了男孩又是找不下個媳婦!說這話時,我心裡一陣發嘔,吐出的不僅僅是酸水,把早上吃的飯全吐了。嚇得黑亮又是給我倒水涮口,又是替我揉後背,把我扶到店裡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我才緩過勁來。

瞧見了吧,這村裡除了外出打工的,我應該是日子過得最好的。黑亮在給我誇耀。

有地圖嗎?我翻著幾本印著的老掛曆。

地圖沒有。

有電話嗎?

電話?!

沒電話你咋聯絡鎮上縣上的貨?

村裡只有一部電話,安在村長家。

說完了,黑亮愣了一下,但他看見我在看著他,他就笑了,說進貨根本用不著聯絡,他只要去一趟鎮上或縣上,有甚麼就販甚麼。我聽不得那個販字,覺得頭皮麻,皺了一下眉,黑亮也意識到不該使用那個字眼了,改口說他看見甚麼貨村裡能用上他都進貨。接著他給我講進貨的艱辛:這裡到鎮上開手扶拖拉機得四個小時,步行得兩天。到縣上那更遠了,開手扶拖拉機得七個小時,步行得四天。要過七里峽要翻虎頭嶺,要經老鴰溝和南洛川,再去莽山到黑狐岔,還上烽火坡繞月亮灘。沿途沒有幾戶人家,路上有蛇,樹上有馬蜂,還有狼呀豺狗子呀野豬呀和鬼。夏天裡太陽能把人皮曬裂,冬天裡又都是冰溜子,不小心滑下崖,連屍首也難找著了。他還說:鎮上那兒二十年前一直是個勞改場,判了刑的犯人被帶出來勞動,幾十人在野外幹活,只有一個當兵的看守著,不怕犯人逃跑,因為根本逃跑不出去。我知道他在說謊,最少也是誇大其詞了要嚇唬我。我也裝著甚麼都沒聽懂,坐在那櫃檯裡,翻看那一本貨價冊子,說:哦,這難的,貨就得十倍八倍地加價啊!

店門外進來了三個人。

黑亮認識這三個人,說是五里外謝家溝的,打過招呼,來人說要買火盆,黑亮熱情地把所有火盆拿出來讓挑選。來人反覆看著鐵鑄得有沒有砂眼,又敲著聲聽脆不脆,眼睛卻時不時看我。他們看人是死眼子,我把頭低下去又翻貨價冊子。啥價?三十個錢。吃人呀,黑亮!你試試分量麼,收廢鐵也得十多元吧。一半價,我們拿三個。不行,那賠完了。二十元。二十個錢我還想要哩。來人說:三十元是不是連人帶貨一場買?黑亮說:別胡說,她是我媳婦。來人說:是你媳婦,你有這樣的媳婦?!黑亮說:我咋不能有這樣的媳婦?!來人就又死眼著盯我,說:你在哪兒買的?黑亮說:挑你的火盆!來人一直嘟嘟囔囔,說你黑亮的貨太貴了,掙下狠心錢了,能買下這麼好的媳婦啊。最後只買了一個火盆,價錢是二十三元。

買火盆的一走,黑亮說:我會賣貨吧。我說:賺了多少錢?黑亮說:三元。我說:三元錢還算會賣?黑亮說:他們能忌妒我這值多少錢呀!再說,他買了火盆就得來買炭吧,水壺吧,買茶買茶碗,還得有火盆架子,火鉗子吧?要買的東西多了,我就不會再落價啦!

後來,又有人來買盆子,買手巾,買釘子和塑膠水桶,都是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拿眼睛掃我,我渾身的不舒服,吐的唾沫更多。黑亮卻極興奮地把每一個顧客笑臉送走,就撥打算盤,清點收入,把一沓錢給我。我不要。他說:你以後要給咱管家的,賺的錢你拿上。

我說:路上咋沒見過往的車?

你拿上。黑亮還在說,你一來買貨的就多了,你拿上麼,平日就我那手扶拖拉機,哪裡還有啥車呀,拿上。

我雙手支了腦袋往外看,看到了遠處一排柳樹,樹樁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住吧,卻只有一人高,上面長滿胳膊細的枝股。我說:這兒也有砍頭柳?黑亮說:有呀,每年都得砍了舊枝讓它長新枝,不砍它就死了。我說:人賤樹也賤。黑亮說:你說誰的?我說:我說我哩。櫃檯上落了一隻蒼蠅,黑亮拿蠅拍去打,蒼蠅卻站在了蠅拍上。就在那排柳樹的右邊,還長著一棵樹,形狀和柳樹不一樣,我說:那是不是苦楝子樹?黑亮嗯了一聲,卻立即說:不是。但我看清了那就是苦楝子樹,麻子嬸給我的苦楝子籽一定就是從這棵樹上摘下的。苦楝子樹也是太老了,幾乎樹樁都是空的,有甚麼鳥正從那空洞中飛出來。黑亮又說了一句:那不是苦楝子樹。而村長和桂香便從柳樹後閃出來,還一塊往店裡來了,村長好像說了甚麼話,桂香轉身又離開,手裡提著一隻野雞。我轉過了身子,把面朝著貨架,村長不叫黑亮,偏在叫我:胡蝶!胡蝶!

村長呀!黑亮主動招呼了:又打了野雞啦?

胡蝶當老闆娘了!村長說,這就對了麼,安心過日子,你家裡是村裡的富戶啊!

黑亮說:她身子不舒服。

我要她看著我!村長有些生氣了。

我轉過身,我說:村長強勢呦。

他說:強勢?我這算甚麼強勢?!別的地方就是中午結婚,你知道這裡為啥晚上結婚?以前韃子人管著的時候,誰家的新媳婦初夜權都是他們的,漢人才在晚上偷偷娶親的,這才一直到了現在成為風俗。

我說:村長恨自己不是韃子人?

他哈哈笑起來,說:本村長是共產黨的人呀!可我告訴你,胡蝶,黑亮按輩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這麼大了,好地麼,種子一種上就發芽了,你要對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戶口,那還得我出證明呀!

村長是來買酒的,但他並不買整瓶酒,只要二兩喝,就說溝畔裡的野雞多啦,你也不去打幾隻給胡蝶補身子?黑亮說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獵槍全收繳了麼。村長說你用彈弓打麼,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隻今日又打了一隻。黑亮說我有那本事?挪了酒罈上的紅布沙包,用列子提了兩下,把酒倒在了一個杯子裡。村長說不喝腿就軟得走不回家去麼。他站在那裡咂著酒,香得眼睛眯起來,臉上皺得只有個大鼻子。

酒是好東西!村長說:給我記上。

不記啦。黑亮說: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本本。不記啦,給你記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賬我給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紙屑。村長說: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會白喝的,飯裡虧了茶裡會給你們補的。

天黑下來,我要回去做飯,黑亮還在店裡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來的時候狗是一直在前邊引路,而回去狗卻尾我身後,遇到外人了它就護我,沒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遲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褲腿。你他孃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罵它是黑狗,這東西見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條腿搭上去撒尿。

一天吃過午飯,黑亮和他叔在壘豬圈牆,黑亮爹給黑亮說立春請他去給他們兄弟分家呀,你壘好牆後拿上筆和紙也來寫個契約。豬圈牆壘好後,黑亮拿了筆紙要走,我說:你就這樣去呀?黑亮說:我不去沒人能寫契約麼。我說:衣服上滿是泥去丟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馬過來親了我一下臉,說:啊有媳婦管我啦!瞎子就在旁邊,瞎子肯定是看見了,因為瞎子轉過身就離開了。我說:分家這事得村長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說:聽說村長去騷情過訾米,立春和臘八不信任村長吧。我說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卻給我了一個棍。

立春臘八兄弟倆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們剛走過二道巷,甚麼地方一陣豬的尖叫聲,就見張耙子抱了個小豬過來,黑亮說:幹啥哩?張耙子說:謝村的閹客來了。黑亮說:給你閹了?張耙子說:說啥話?給我的豬閹了。黑亮笑著說:給你閹了才對哩!張耙子說:你以為你有媳婦呀,我已經給村長說了,今年再有訊息,第一個就給我,我花五萬元弄一個哩!我掉頭就走,黑亮也不和張耙子胡說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頭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彎,土崖下有了兩孔窯,狗就汪汪吼起來。我拿著棍還沒來得及打,立春從左邊窯裡出來說:吼啥!沒看來的是誰?!右邊窯的布簾一挑,走出來個女人,驚乍乍地叫著:是不是胡蝶?跑過來拉了我的手,一雙眼睛把我從頭往腳上看。果然是個大美女麼!她說著,把我額頭上的一撮頭髮往耳朵上夾:你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了!

這就是訾米。我預想到了訾米能說會道,是個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頭髮乾澀,眼圈發黑。立春讓我和黑亮到窯裡坐,他領著進的是左邊窯,窯裡便坐著黑亮爹和另一個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臘八,一臉嚴肅,額頭上皺著一個疙瘩,他們說話很久了,每人面前彈了一堆菸灰渣子。我不願意進去,訾米說:讓他們分家去,咱到我窯里拉呱。

右邊的窯是她的,裡邊昏昏暗暗,她把布簾揭了,又開啟了門窗,西邊落山的太陽正好把霞光照在窯壁上的三塊鏡子上,窯裡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無數的灰塵活活地飛。訾米握著我的手,說我的手多軟,像棉花一樣,越捏越小,卻又說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幾時我給你修修!這是一孔並不大的窯,佈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樣的格局,一面大土炕,裡邊有一個被筒,外邊有一個被筒,裡邊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緞子被面,一個軟枕頭,枕頭上還鋪著一塊手帕。貼著炕的牆壁上是一排釘上去的木橛,掛著各種式樣和顏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邊放著幾雙高跟平跟坡跟的鞋。在窯的中間,也有一張方桌,不同於黑家的是擺著五個碟子和一個木刻,木刻不是雞是魚。還有一個碗盛著湯水,裡邊有半個荷包蛋。她說剛才給他們吃過了,要給我再煮一顆,我忙說我不吃荷包蛋,懷孕了以後吃雞蛋就噁心。她說:是不是,我沒生過娃,吃雞蛋怎麼能噁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雞蛋吃了,又覺得那湯水的顏色黑,以為我奇怪,說:我放的醬油。這裡人不吃醬油,我來了要醬油,立春說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甚麼醬油,他以為醬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來,胸部抖得顫顫的。

黑亮家就沒醬油。我說,你過的好日子。

好甚麼呀!她說:要說好,那還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沒吃過,啥穿的沒穿過,啥男人沒見過?

我拿眼睛瞪她,朝窯外努嘴。她說:不怕他們聽的!別人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麼。我一來就給立春說,你別繩捆索綁,也別一天到黑跟著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釘子把我釘在門板上,我也會背了門板跑的,但我不跑。我還給立春說,你要上身來,那你就給我錢,多的沒有總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給我一元錢,咱不能虧了咱麼!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後悔跟著黑亮來了。

都說黑亮有了個城市的媳婦,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兒一住幾個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個城市的?

省城。

幹啥工作?

爹孃有個店面。

哦,你是真正的城裡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農村了又回到農村。你來了也好,不管是從農村去的還是原本城市的,那裡是大磨盤麼,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說了,就在窯裡看他們有多少甕,甕裡有多少糧食,但他們的甕並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蔥在後窯壘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攆著我說:他們兄弟倆不會過日子,血蔥是賣了不少,可就是愛賭麼,身上有兩個錢了就在家裡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來,我就說了,晚上八點得做愛,你回來不回來我八點必須做愛。

她脫下上衣,要換上一件粉紅線衣。她的身子比臉還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見,奶卻是布袋奶。

我說:那你就在這裡過一輩子呀?

她說:殘花敗柳了,有個落腳也就是了。

窯外,立春和臘八突然爭吵起來,黑亮爹在大聲呵斥,呵斥了又嘁嘁啾啾說甚麼,臘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來!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雙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乾淨了,顏色卻發黃,她又取了粉筆在鞋面上抹,大聲應道:甭叫我,你們分你們的家!小聲給我:黑亮店裡沒有胭脂口紅眉筆的,頭一年不畫眉就覺得沒長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習慣了,抹鞋的粉也沒有,我先是拿麵粉抹,立春打過我,還是臘八去鎮上的小學弄了些粉筆。

立春臘八還有黑亮就開始把臘八窯裡的傢俱、農具、糧食全抬在窯外,又進了這邊窯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還有一對鐵絲燈籠。黑亮來揭炕上的被褥,搬動炕角那個木箱子,訾米說:箱子不能動,炕裡邊的枕頭衣服都不能動,這是我的,不是他楊家的。她把櫃子上那個祖先牌子讓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說:不分這個。訾米順手把吊在門口的簾子拽下來,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頭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問我吃糖呀不,我說不吃,她開啟看她的箱子,裡邊全是她的胸罩、褲頭、絲襪子、假髮、耳釘、項鍊,也有一小罐紅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說,捏一撮糖在嘴裡。我喉嚨裡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從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個櫃子挪到一邊,說: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記了。黑亮爹又拿起一個笸籃,說:老二的。挪到了另一邊,黑亮又在本子上記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兩堆。黑亮爹說:祖先牌呢,啥都拿出來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進窯取祖先牌子,對我說:你和黑亮給咱造下孩子啦,種子就要成個棟樑哩!訾米說:啥給咱造下孩子啦,你出過力?!立春說:我沒出力,我給黑亮的血蔥。訾米說:血蔥厲害,你咋不造個孩子呢?立春說:地是鹽鹼地麼!訾米踢了他一腳,他抱著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罵我是鹽鹼地?!訾米說:別人是實用的,我是藝術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聲說:以為我不會懷嗎,那些年我也是懷過三次的。我偏不給他懷,孩子是做愛的產物,我並不愛他,我是帶有避孕環的。

我差點叫起來,自己不懂這些,後悔沒和訾米早認識呀,自己才成了現在這樣子!我說:訾姐!我開始叫她是姐,我說我也不想懷呀,那我該咋辦呀?

訾米說:該咋辦?能咋辦?!去刮宮沒醫院,你只有讓他在肚子里長麼。

窯外再次吵開了,先是立春高聲,再是臘八高聲,兄弟倆像是在打槍,子彈越打越快,越打越稠。黑亮爹在勸解,但似乎不起作用。訾米側耳聽聽,臉上顏色就變了,卻說:是打的事麼,吵個哩!我說:他們經常吵?她說:過不到一塊了才要分家的麼。黑亮爹便在喊訾米:立春家的,你來一下。訾米半天不動,在鏡子前梳她的劉海,黑亮爹又喊了一聲,她拉著我出去。

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是,立春臘八爭吵起因於嫌財產分割不公,他認為把甚麼財物都拿出來了,卻還有個大財物沒拿出來,那就是訾米。訾米買來的時候是花了三萬元,這錢是兄弟倆掙的,他當時說那先盡當哥的吧,就做了立春的媳婦,可現在要分家了,訾米也應該分,那就是:誰要訾米,就不能要櫃子,箱子,方桌和五個大甕,誰要櫃子,箱子,方桌子和五個大甕就不能要訾米。黑亮爹一下子主持不下去分家了,他說他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攤著手,嘴唇抖動著說不出話來。

黑亮說:臘八哥,這事就是立春哥同意也是違法的,婚姻法不允許啊!

臘八說:婚姻法讓拐賣媳婦啦?!

黑亮看了我一眼,他再不吭氣了。我看著訾米,只說訾米一定很憤怒了,要罵立春怎麼保護著自己的媳婦,臘八能說這話還不上去扇耳光?要罵胡說八道的臘八了,不管這嫂子是怎麼個來路,既然已做了嫂子,哪有這樣待嫂子的?!但是,訾米一直笑笑,好像這事與她無關,把放在地上的一個旱菸鍋子拿上吃起煙了。

這要聽聽你嫂子的意見。黑亮爹終於說了。

我沒意見。訾米說。

我說:你沒意見?你是人還是了財物?!

訾米說:我只是個人樣子!

訾米的話讓我突然醒悟了這個村子裡其實有些人並不是人,不是外人給他們強加的,而他們自己也承認。前幾天猴子和一個叫社火的吵架,社火罵猴子大白天的在巷口尿,巷裡那麼多人的你不把塞進褲襠裡,故意亮在外邊,還是不是人?猴子說:我就不是人,咋?!現在訾米也說她只是個人樣子。也就是訾米說了這話,我覺得訾米不是我要依靠的了,我若再給她交往,將來肯定和她一樣而我又沒她那麼個性格,我只會沉淪得連個人樣子都沒有了。我對黑亮說:咱回吧。黑亮說:我得寫契約呀。我說:這有啥寫的,回,你不回我就回呀!黑亮攆上我,說了句你比訾米好,我們就離開了楊家。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黑亮爹給黑亮說,他是在雞叫頭遍了才給立春臘八徹底把家分了。先是立春認為他有了訾米,三分之二的家產都歸了臘八,覺得太虧,臘八就表態:如果訾米能給他,血蔥當然還合夥經營,收入一分為二,而家裡的財物除給一甕糧食一口鍋兩個碗外,他甚麼都不要了。立春說:讓我弟吃腥去!但你要在先人牌前發個誓。臘八就跪在先人牌前說:爹,娘,我會讓訾米給你們生一炕孫子的!當時訾米就搬進了臘八的窯裡。

黑亮爹說著這些話,就起風了。這風是一股子暴風,從西北原上呼嘯地刮過來,沒有跡象,毫無道理,突然間黑土黃沙在空中舞了龍,村子裡剎時噼裡啪啦響,誰家的廁所屋頂被掀翻了,誰家的席在飛,誰家的豆稈垛子倒了,狗吠驢叫,似乎地皮都要揭起來。礆畔上的耱咵地摔在磨盤上,磨盤上晾著豆子的簸箕落到井裡,掃帚在跑,雞像毛蛋一樣滾,白皮松上的烏鴉巢掉下來三個,而葫蘆架如帳篷忽地鼓得多高,又忽地陷下去,然後就搖擺著歪了一角。一家人端了碗往窯裡跑,我的筷子也從手裡颳走了,黑亮在喊:老老爺老老爺,把門窗關好啊!

老老爺的窯裡卻出來了三朵。三朵是一大早就來找老老爺說個事的,他和老老爺出來先抱住了葫蘆架的立柱,再在立柱上繫繩子,企圖把繩子拴在門框上能穩定住葫蘆架,但繩子還沒拴上,葫蘆架嘩啦一下就坍了,藤蔓撲沓在地上又從地上往上躍,就像是一堆亂蛇。

三朵說:老老爺,這大的風,咋有這風,這是從哪兒來的風?

黑亮也跑過去,黑亮說:是不是從熊耳嶺刮來的?

三朵說:熊耳嶺刮過來的風從來不是這樣的,這是妖風麼,狗日的妖風!老老爺,這是不是從城市刮來的?他孃的風!

老老爺就在那一堆藤蔓裡,抱著三個葫蘆,鬍子吹得蒙了臉,露出了沒牙的嘴,嘴一直沒說話。

東坡樑上又有了金鎖的哭墳聲,風把聲吹得像撕碎的紙屑,七零八散,時續時斷。

我的身子越來越笨了,一笨人就覺得蠢,腿腳浮腫,反應遲鈍,不停地打嗝,便秘得更厲害,黑亮說要多活動著好,到村裡去轉轉麼。他是完全地放心我了,我卻沒了力氣去轉,整日坐在礆畔上,一會兒換一個姿勢,一會兒換一個姿勢,怎麼都是難受,而且腿上,腮幫子上,甚或是全身,說不來的就那麼跳動一下,驚得我就出一層熱汗。村裡有婦女來找老老爺的,或向黑家來借東西的,來了一看到我,就給黑亮說:讓你爹給你媳婦吃好呀!黑亮說:好著呀,天天都過年哩。她們說:那你媳婦咋瘦成這樣?!我說:不想吃,吃啥都吐麼。她們說:你正在受罪哩,不想吃要硬著吃,吐了再吃,要不人受不了啊!她們一走,我在拖拉機倒後鏡裡看我,腮幫子陷得更厲害了,眼睛也鼓出來,可怕的是臉上密密麻麻了雀斑,像蒙了一層黑皮。

在那一日傍晚,拴牢的媳婦領著她三歲的孩子來,給我帶了一瓶蜂蜜,說是她家養的蜂,這蜂蜜沒摻假,讓我每日早晚沖水喝就可以通便。我感激著她,但我討厭那孩子,那孩子對我的大肚子好奇,竟過來摸了幾下,我換個地方坐了,他還是跑過來摸,我就呵斥起來,使拴牢的媳婦很難堪。吃晚飯時黑亮問起這事,說對村人要和氣,小孩愛來摸肚子那是好事。我說那算啥好事?黑亮說這是他爹說的,新箍了窯,如果小孩進去玩得開心,那是窯裡風水好,小孩哭鬧,就是窯裡有邪氣,如果一個人快要死了,小孩子拉都拉不到跟前去哩。正說著話,村長又是披著褂子來了,黑亮爹說:你這褂子呼呼啦啦的,就覺得你要上天呀!村長說:你說得好,只要咱鎮上的書記能上升去縣裡當政協副主席,那我真的就可能到鎮上當副鎮長!黑亮倒沒接他的話,只問了一句:吃了沒?村長說:我不餓。黑亮爹說:不餓就是沒吃麼,黑亮,給村長盛上飯!黑亮盛了飯,村長也就端上了,對我說:你公公這麼熱情的,不吃都不好意思麼,你要生男娃呀!我說:有飯吃就說中聽話?!黑亮說:真要生男孩,肯定是個方嘴,方嘴吃四方麼!村長就長了個大嘴,但不是方的,他說:嫌我吃飯啦?黑亮笑著說:能吃是看得起我家麼,胡蝶,再給炒一盤韭菜去!我裝著沒聽到,起身往老老爺的窯裡去。黑亮就打岔說:你咋能看出要生男孩?村長說:瞧胡蝶的氣色麼,懷女孩娘漂亮,男孩才讓娘醜哩。

村長是連吃了三碗,不停地說黑家總算把脈續上了,以後再不擔心大年三十晚上窯門上沒人掛燈籠,正月十五祖墳上也有人燒紙點燈了。說得黑亮爹高興,又拿了酒來喝,還喊來了四五個人陪村長。村長就擺排起村裡這幾年變化大呀,日子富裕了人也顯得客氣,這不,走到哪都有酒喝。在座的幾個就說:你是說你當村長這幾年?村長說:柱子他爹當村長的時候,甭說能讓大家富裕,就他自己都窮得幹?打得炕沿子響!你見過他在誰家喝過酒還是喝過茶,涼水都沒人給他舀!一個人說:你當村長又把啥富了,頓頓是不吃土豆啦,還是走親戚不借衣服啦?!村長說:銀來你沒良心,你在誰手裡娶了媳婦?!村裡原先多少光棍,這幾年就娶了六個媳婦,黑亮也快有孩子了,這不是變化?銀來說:哪個媳婦不是掏錢買來的?村長說:是買來的,你沒錢你給我買?錢是哪兒來的,你咋來的錢?!你狗日的不知感恩!

葫蘆架重新撐起後,因為斷了好多藤蔓,新架子就又小又矮,狗鑽在下邊乘涼。老老爺把窯門墩上的一本書收起來讓我坐,我說你還看曆頭?他說,你以為你老老爺只有本曆頭?那是本老縣誌,今日立秋,在查查歷史上立秋後發生過甚麼異事。我說今日是立秋呀,那咋還這麼熱的?他說,是熱,去年是三十年裡最熱的夏,可立秋那天就涼颼颼的了,今年是有些奇怪。我說那你不看看你的東井啦?!他說咋能是我的東井?我現在就等著天黑嚴了看呀。卻問我:你還沒看到你的星?門墩太低,我坐不下去,就扶著葫蘆架,架下的狗卻在舔我的腳,我說:走開走開,你倒會尋地方。把狗踢走了,我說:我不看了!我是在給老老爺說氣話,話剛說完,肚子裡突然咚咚咚動了三下,頓時難受得又要吐,咯哇咯哇了一陣,甚麼也沒吐出來。差不多十天了,肚子時不時就動那麼幾下,而且越來越頻繁,一次比一次力量大,我明白這是孩子在發脾氣,在擂胳膊踢腿地攻擊我,我說:老老爺,我這是懷了孩子還是懷了啥妖魔鬼怪,他不讓我安生?!老老爺卻在說:你肯定沒堅持看。

黑亮在喊:胡蝶,胡蝶!我沒有回應,一屁股坐在了門墩上,幾乎是把身子扔上去似的,天就很快地黑嚴了。

這個晚上,天上的星特別繁,老老爺在觀察著東井,我在觀察著老老爺,他坐個小板凳上爬在高椅子上,躬著腰仰著頭的樣子讓我好笑,我說:老老爺你像個在水面上呼吸的魚。老老爺說:昂首向天魚亦龍麼。我說:是龍,老龍。就咯咯笑。老老爺說:你看你的星!我不看我的星,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看了還是黑的,我看了也是白看,我就滿天裡數星星。從老老爺窯崖上空再到我的窯崖上空,一直到東邊坡梁西邊坡梁又往南邊坡梁的上空細細地數起來,七百三十八顆,再數了一遍卻成了七百四十二顆,竟然是一遍又一遍數目都不同。老老爺說:那我教你認東井吧。就指著礆畔上空的對等組成個方框的四顆星說那是水府,水府東邊那斜著的四顆星成為一串的,又在串頭上方還有一星的那是五諸侯,看到了嗎,五諸侯和水府的下面有八顆星,八顆星分為平行的兩條,各是四顆星,那就是井,井星的左上方,靠近五諸侯的那顆星是不是隱隱約約,那是積水,積水下的三顆星組成個三角形的叫天樽,天樽下邊也是個三角形的星叫水位。他還在說:胡蝶胡蝶,你再往右邊看,井的旁邊應該是有顆鉞星的,怎麼偏到野雞邊上了?看見那一大圈星吧,那就是野雞,這圈兒不是圓的了,是扁圓形了,你看……我的脖子又酸又疼,早垂下來不向上看了,我說:我不看了,我也看不懂。他擰過了頭,眼睛就像兩顆星星,說:看不懂,我不是在教你看嗎?那一片星就是東井,東井照著咱這兒,你不看了?就擺了擺手,讓我回去睡吧,自己又仰頭看天,嘴裡不停地哦哦著。

我還坐在那裡,心裡想,我才不關心甚麼東井不東井的,就又往白皮松上空看了一下,那裡依舊沒有星,再看了一下,還是沒有星。老老爺今夜看東井,東井有了甚麼變化,變化了又預示著甚麼,這些我都不願問,要問他一聲我還是看不到屬於我的星,是我真的就不屬於這個村子裡的人嗎?他好像再不顧及了我,全神專注地看著夜空,不聲不響,一動不動,我就覺得問他也是無趣,就站起來要回去睡呀。

我往回走,走過白皮松,白皮松的烏鴉往下拉屎,我擔心著屎濺在我身上,就拿眼睛往樹上看著,可就在我看著的時候,透過兩個樹股子的中間,突然間我看到了星。白皮松上空可是從沒有過星呀偏就有了星,我驚了一下,一股子熱乎乎的東西像流水一樣從腹部往頭頂上衝,立刻汗珠子從額顱上滾下來,手腳都在顫抖了。天呀,是有了星,揉了揉眼,那星隱隱約約,閃忽不定。我閉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讓我能平靜下來,心裡小聲說:是星嗎,是星嗎,不會是眼花了吧。再舉頭去看,竟然兩顆星在那裡,已經不閃爍了,一顆大的,一顆小的,相距很近,小的似乎就在大的後邊,如果不仔細分辨,以為是一顆的。

白皮松上的烏鴉在噗嗤嗤拉屎,屎就濺在了我的腳上,又濺在了我的肩上,我沒有動,屎就濺在了我的頭上,一大片稀的東西糊住了我的左耳。

我那時心裡卻很快慌起來,我就是那麼微小昏暗的星嗎?這麼說,我是這個村子的人了,我和肚子裡的孩子都是這村子的人了?命裡屬於這村子的人,以後永遠也屬於這村子的人?我苦苦地往夜空看了多麼長的日子啊,原來就是這種結果嗎?!

我壓根沒有想到在我看到星的時候是如此的沮喪,也不明白我為甚麼竟長長久久地盼望著要看到我的星,這如同在學校時的考試,平日學習不好,考試過了隱隱地知道我是考不好的,但卻是極力盼望著公佈考試成績的那一天,而成績公佈了我是不及格。我在那個夜裡真的恨我的糊糊塗塗:我到底要看到星的目的是啥,我到底想要甚麼?也真的怨恨了老老爺,是他讓我看星的,他是在安撫我還是要給我希望?他是在沼澤上鋪了綠草和鮮花騙我走進去,他是把我當青蛙一樣丟進冷水鍋裡慢慢加溫!我是那樣的悲傷和羞愧,沒有驚叫,沒有嘆息,也沒有告訴老老爺我看到了星了,從門墩上慢慢站起來,默默地走回我的窯裡。

村長他們早已經散去,黑亮沒有睡,他一直在瞎子的窯裡跟他叔學編草鞋等著我,我回到窯裡,他也隨後進來,關上了窯門。一切星星都沒有了,窗紙朦朦朧朧。他說露水沒潮上褲腿吧,要不要燒些水燙燙腳?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我也沒吭聲。他摸摸索索在土炕上鋪被褥,給我鋪了個被筒兒,給他鋪了個被筒兒,又取棍要放在中間。

不放棍了。我說。

黑亮一下子把棍扔了,貓一樣地從地下跳到土炕上。但坐在我身邊了,沒有動彈。

我解上衣的扣子,我脫了襪子和褲子。我要麼,我說著,兩個胳膊吊在他的脖子上。黑夜裡我能感覺到他在笑著。但他抱住了我,親我的嘴,親我的奶,從頭到腳他都親了一遍,卻不動了,說:這不敢的,拴牢他娘特意叮嚀我這不敢的,這樣對孩子不好。

這我不管!我平躺在炕上。

黑亮氣粗起來,他是再也沒有壓迫自己,像彈簧一樣鬆開了,像海綿吸了水迅速膨脹,他爬上了我的身子,又跳下炕去,舉起了我的兩條腿。我盡力地把一條腿挺得又直又高,感覺要掛一面旗幟,是船上的桅杆。他在小心地進入,嘴裡噓著氣,同時喃喃著,聽不清在說些甚麼。我猛地迎上去,他的身子就擠過來,又立即要外出,我感到了疼痛,卻就在疼痛裡又迎著他,幾乎是追著他,一切就急促不已,如夏天的白雨落在礆畔上,譁裡吧呀地亂響開來。後來,我完全迷亂了,在水裡在雲裡,起伏不定,變幻莫測,我感覺我整個臉都變形了,猙獰和兇狠,而他在舔我的腿,舔我的腳指頭,我也把自己的大拇指用嘴吸著吞著,緊緊地包裹了,拔不出來。黑亮好像在說:你不吃過你覺得辣哩苦哩,你吃過了就知道了甜啊!我就全然甚麼都不知道了。

這是我第一回真正知道了甚麼是做愛,當我坐了起來,坐在黑亮的懷裡,他在說:這會不會對孩子不好?我看著我的身子,在窗紙的朦朧裡是那樣的潔白,像是在發光,這光也映得黑亮有了光亮,我看見了窯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在發光,方桌在發光,麻袋和甕都在發光,而窯后角的凳子上爬著了一隻老鼠,老鼠也在發光。

我再一次抱住了黑亮,我還再要。他嘿嘿笑,拿指頭戳我臉,羞我。我就是還再要,我把他壓倒在了炕上,我要騎上去,但我卻怎麼也騎不上去,我說你去吃血蔥!他似乎在跳動了,我騎上去了,又怎麼都騎不穩,左右搖晃,上下顛簸,頭就暈眩了,他叫起來:要斷呀,要,要斷,斷,斷呀呀!我用手去抓他的胸膛,抓住了,又沒抓住,他突然有了那麼大的力量,竟把我彈起來,我的頭就撞著了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子就嘩啦咣啷往下掉,我也從他的身上掉在了炕上,而他竟然掉到了炕下,隨之炕就坍了,我窩在了坍了的炕坑裡。黑亮趕忙來抱我,他有些立不住,把我抱出炕坑時差點兩人都跌倒在地上,而窯頂往下落土渣,黑亮說:你咋啦,你吃血蔥啦?!

礆畔上老老爺在大聲喊:地動啦!地動啦!

接著黑亮爹在喊:黑亮,黑亮,快往出跑!快跑出來!窯門在啪啪地響,他又在敲瞎子的窯門,就有了瞎子也喊:地動啦!啊地動啦!毛驢和狗同時在叫,烏鴉哇哇地在村子上空飛。

山真會走嗎?

昨晚就走了。

走了?是河對面那條溝裡的山嗎?

是東溝岔。

走了多少?

走了十里。

走了十里?!

這一晚的地動,村子裡倒坍了三孔窯,幸運的是並沒有傷到人,三孔窯都是廢舊的,一孔是飼養著母豬,壓死了母豬和兩個豬崽,另兩個窯放著雜物,壓碎了一些甕呀罐的和農具。更多人家的窯壁裂縫,門窗扭曲,或廁所和豬圈的土牆倒了,有院牆的,牆頭上的磚瓦全部滑脫。到了早飯後,就傳來訊息走山了。走山是坡梁峁崖大面積崩坍。有好幾條溝都走山了,最嚴重的是東溝岔:連續了十里,兩邊的梁崖同時崩坍,溝道被堵了三處,幸虧這溝道里雖然也有河,河裡不下雨就不流水,因此沒有形成堰塞湖。我是沒有去過東溝岔,但站在礆畔上能看到東溝岔口,那溝口左邊是個峁臺,右邊也是個峁臺,風景不錯,我還說這應該叫過風樓麼,幾時一定去溝裡去看看暖泉和血蔥生產基地的。但現在溝裡竟走山了十里,溝口左邊那個峁臺不見了,右邊的峁臺坍了個大豁口。

村裡人知道了東溝岔走山,就都叫喊著去救災,黑亮就是第一撥跑去的。他在天亮後先去檢視雜貨店,雜貨店的簷瓦掉下來了幾十片,東牆頭裂開了一條大縫,幸好房子沒有垮,屋裡的貨架子七倒八歪,滿地狼藉,也就破碎了幾瓶酒和七八個瓷碗。正清理著,猴子跑去說東溝岔走山了,他說東溝岔走山啦?猴子說人算不如天算,立春臘八這下就捱上啦!黑亮立即跑去給村長報告,又跑去立春臘八家,立春臘八果然都不在家裡,知道凶多吉少,就拿了個鋁鍋蓋敲著吆喝村人,而訾米大聲號啕往東溝岔跑去。

訾米的哭聲我是聽到了,我要跟黑亮一塊去東溝岔,黑亮不讓我去,說我身子那麼笨了,行動不方便,何況那裡的災情怎麼樣還說不清楚。但我執意要去,他說:那你慢慢來吧,自個先跑走了,卻又回來給狗交代著甚麼,狗便廝跟了我,左右不離。

東溝岔裡是有著一條路,一會是靠在左手梁崖下,一會是靠在右手梁崖下,路面幾乎全壅塞了,梁崖上還不時地往下落土掉石。狗領著我在路上走不成了,就下到溝道,溝道里幾處又堵實,再繞到路上。好不容易到了血蔥生產基地那裡,左邊的梁崖足足有三四千米坍塌了,原本是溝道里最大的一個灣,變得比溝口處還要窄。村裡人和訾米都在那裡,劉全喜、寬餘、張耙子、王保宗,還有半語子和猴子,正在推一塊石頭,那石頭有磨盤子那麼大,怎麼推也紋絲不動。訾米滿臉的淚水,在說:使勁麼,猴子你喊號子,一塊使勁麼!猴子就喊:一——二!大夥鼓了勁一起推,還是推不動。猴子便叫梁水來:把钁頭拿來!梁水來和三朵用钁頭在另一處刨,只刨出了一個小坑,把钁頭拿來了,猴子用钁頭把支在石頭下撬,再喊:一——二!大夥又鼓了勁推,石頭仍是不動。訾米就跪在那裡扒石頭下的土,扒得十個指頭蛋都出血了,她還在扒。村長說:訾米,不扒了,這怎麼扒呢,就是把這塊石頭推下去,也就是一塊石頭,整個梁崖都下來了,咱就是扒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扒得完啊!更多的人就去拉訾米,說回吧,生有時死有地,全當立春臘八的墳就在這裡,多大的墳,皇帝的墳也就這麼大呀!訾米大聲哭喊:立春——!臘八——!立春——!臘八——!像是瘋了一樣。

場面悽慘,我驚恐得心揪成一疙瘩,雙腿軟得立不穩,就坐在了地上。黑亮看見了我,讓我朝空中唾唾沫,我說:我這陣不反胃,唾啥唾沫?他嫌我聲大,低聲說:立春臘八橫死的,是雄鬼,唾唾沫鬼魂就不上身了。但我沒有唾唾沫,眼淚卻流了下來。村長讓我去勸說訾米,我走了過去訾米一下子抱住了我,說了一句:妹子,我沒他兄弟倆了!又嚎啕大哭,鼻涕眼淚弄得我滿肩滿胸都是。

胡蝶,訾米說,分家的時候他們還爭爭吵吵,這要走,咋兩個就一塊走了?!

姐,姐。我真不知道說甚麼安慰她,既然這樣了,你不要太傷心,姐。

這都怪我。她卻說,我守不住男人,他們把我都撇了!

我和訾米還在那裡說話,有人就在坍方上走動,黑亮爹和六指指卻突然叫開來,他倆在溝道上,也就是在梁崖坍下去的土石最邊上發現了一個籃子和一把剪子,再就發現了麻子嬸,麻子嬸死在了那裡。

人們都往那裡跑,果真是麻子嬸死在那裡,半語子跑過去跌了一跤,跑到跟前了,只說他會哭號,沒想他說:你狗,狗,日的跑麼!你,你給我,我死到這,這兒?!抱起麻子嬸一試鼻孔,鼻孔裡還有氣,趕緊拍臉,掐人中,又按心口。有人說:沒有水,有水噴一噴!大夥這才尋暖泉,暖泉的方位也是全埋了,半語子就解褲帶,掏出東西便往麻子嬸臉上尿,而麻子嬸還是雙目緊閉,醒不來。半語子背了麻子嬸往回跑,黑亮大聲喊:要平抬著,平抬著!幾個人攆過去要平抬,但半語子跑得誰也攆不上。

麻子嬸為甚麼會昏死在這裡,大家都在推測,就說麻子嬸可能是來給立春臘八的瓦房貼紙花花的,她貼了紙花花往回走,剛走到溝道突然走山了,垮坍的梁崖雖沒埋掉她,氣浪卻把她撲倒,隨之是碎石土塊砸中了她。但走山是後半夜發生的,麻子嬸怎麼會在那時間來貼紙花花?於是,又認為她是白天裡去了寺廟舊址拜老槐樹,回來得晚,剛走到梁崖上的毛毛路上就走山了,把她從梁崖上掀了下來,掀的力量大,才落到坍方的最遠處。大家說:她命大。

村人要離開溝灣了,訾米不走,我也陪著訾米,黑亮擔心走山後常常就會有雨,而且溝道灣裡風大,就一定要我回去,訾米也催著我回,卻請求黑亮回去後給她捎來一刀麻紙,說她得給立春臘八燒些陰錢。黑亮送我回來後,他認為立春臘八生前有矛盾,祭奠也得各一份,就拿了兩刀紙,兩把香,還有兩瓶酒。他去了,竟一夜都未歸。

這一夜,村裡許多人都在黑家喝茶,原本是要等著黑亮回來,就說起走山,我才知道這裡已經發生過數次走山:二十年前鎮街上走過山,山走了五里,毀了三個村子,死了十五人,至今鎮上還能看到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十三年前西溝岔也走過山,那一次死了四人,但毀壞的農田多,有三個人正套毛驢犁地,毛驢沒事,三個人嚇癱了。這一次東溝岔走山,附近的災情還不清楚,僅村子裡損失太大了,死了立春臘八,麻子嬸恐怕也活不了。說起立春臘八,他們就疑惑兄弟倆在暖泉那兒是蓋了房子,可那房子是血蔥收穫時才在那兒住的,怎麼昨天晚上偏就住在那裡?有人便說那還不是訾米惹的禍!問怎麼是訾米惹的禍,那人說立春臘八分了家,訾米成了臘八的媳婦,立春當然心裡有疙瘩,兄弟倆就多了矛盾,訾米倒無所謂,她自己單獨住了一孔窯,晚上窯門不關,兄弟倆誰來都行。聽的人說:這不成一圈牛啦?那人說:可不就是一圈牛,公牛和公牛就抵仗麼。至於兄弟倆同時都去了暖泉那兒的房子,恐怕是訾米下午去了那房子,兄弟倆一個去了,另一個也去了,結果訾米就返身回來了,讓他們誰也不要跟她,兄弟倆就住在那裡正好遇著走山了。

這些人七嘴八舌說這些話時,我先還給他們燒水,後來聽不下去,就懶得燒了。柱子卻說:多虧走山走的是東溝岔,若走的是咱村子這兒,咱現在也睡在土裡了,咱撿了一條命,那就該喝酒麼。便嚷嚷著黑亮爹拿酒來喝,黑亮爹說家裡確實沒酒了,等黑亮回來了去雜貨店裡拿。可黑亮就是不回來,等到半夜了還是沒回來。

劉全喜說:黑亮是不是被纏住了?

我說:你說屁話!立春臘八來纏你!

立春臘八和黑亮好,鬼不纏他。六指指說:那裡只有黑亮和訾米,這麼晚了不回來你胡蝶也不去找找?!

操你的心!我生氣回了我的窯裡。

麻子嬸被半語子揹回了家,村裡的那些上了年歲的人都來整治:掐人中,壓百會,瓷片子放眉心的血,在腳底燻艾,麻子嬸就是不醒,眼睛緊閉在炕上躺著。

這期間,我去看望了她三次。

黑家父子在這之前是不允許麻子嬸再來見我,也不允許我去找麻子嬸,麻子嬸昏迷不醒了,我去看望,黑亮沒有反對。黑亮爹還讓我提了一袋子土豆,說,能給你半語子叔做一頓飯就做一頓飯,不知道這些天他是咋湊合吃喝的。

麻子嬸的家在村西頭那斜坡下,斜坡被鏨齊了挖著一孔窯,窯已經破舊不堪,地動時又裂了縫,縫子就像一棵小樹長在那裡,但門上窗上,凡是有空處的都貼了紙花花,紅紅綠綠,色彩混亂。半語子正在窯旁邊挖著個窟窿,開口不大,已挖進去了三四尺。我說叔挖豬圈嗎?村裡好多人家都是挖出個小窯了養雞圈豬的。他說我,我給你,嬸,嬸挖,墓哩。這讓我倒生了氣,麻子嬸還沒死,他倒挖墓了,心裡罵這兇老漢,再沒理他,就進窯去看麻子嬸。窯裡一股子酸臭味,幾乎使我閉住了氣,而且黑咕隆咚,待了半天才看清滿地都是亂堆的東西,沒個下腳處,那灶臺上鍋碗沒洗,也不添水泡著,上邊趴了一堆蒼蠅。案板上更髒,擺著鹽罐,醋瓶,也有旱菸匣子,破帽子,爛襪子,還有幾顆蒸熟的土豆和一塊蕎麵餅。土炕上就平躺著麻子嬸,雙目緊閉,臉皺得像個核桃,平日那能看到的麻子似乎都沒了,睡在那裡只顯得是個骨頭架子,卻蓋著一層紙花花。旁邊的一個木箱子開啟著,這可能是半語子開啟的,把存在裡邊的紙花花全倒在她身上。

蒼蠅不停地在麻子嬸的臉上爬,眼角還趴著一些小蚊蟲,我一邊給她扇趕著,一邊翻那些紙花花。這是我見到最多的紙花花,我一一對照著認識哪些是窗花哪些是枕頂花、炕圍花、掛簾花,就翻出了一組紅紙剪出的牽手小人兒。麻子嬸當初給我招魂時就在我身上擺過這種紙花花,我也就把這些牽手小人兒放在她的頭上,希望她能緩醒過來。但麻子嬸給我招魂時口裡唸唸有詞,她說一念詞魂才會來的,我記不住她唸的詞,就一遍遍叫:嬸!麻子嬸!

麻子嬸的眼皮子似乎動了一下,我趕忙叫:叔,叔,我嬸要醒呀!半語子跑進來了,說:她哪,哪兒醒,醒呀?!就又走出去。我在猜想麻子嬸一定是知道我來了,是我在叫她,為了證實我的猜想,我說:你要知道我來看你了,你再動一下眼皮。我盯著她的眼皮,眼皮沒有動,而一隻綠豆大的蜘蛛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竟爬上了她的臉,然後就靜靜地趴在那裡。我立馬哭了。蜘蛛蜘蛛,就是知道了的意思,麻子嬸是說她知道了,她眼皮子沒有動,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動了。

半語子的钁頭聲很沉重,震得這邊窯裡都有動靜,他聽見了我在叫麻子嬸,钁頭不挖了,又走了過來,說:那,啊那兄弟,倆的,媳,媳,婦沒來?

他問的是訾米,我說訾米沒來,今天可能給立春臘八過二七日。

我的,的人為,他們家辦,辦事成了這,這樣,她都都,不來看,看一眼是,是死是活?!

我一時不知該說甚麼,摸了摸麻子嬸的臉,說:你沒給我嬸招魂嗎?

我不會,會她,那套兒麼。他說,她一輩子,輩子給,人招魂,魂哩,到到頭沒來她沒,沒,魂了。

叔,你還沒吃晌午飯吧?

我我,挖個,窯麼。

叔,叔。

我的人,人還,指望能活,活嗎?我挖,挖下窯了,等她咽,嚥了氣,她就睡睡,在裡邊,能離,離,離我近,些。

我看著這兇老漢,突然覺得他可憐了,就說我給你做飯去。揭他家米麵盆子,只有半盆蕎麵,我調水和麵,給他搓了麻食,他就一直蹲在那裡看著我,然後吃煙,然後靠牆張口,口張得能塞個拳頭,啊啊地聲喚。這種張口聲喚黑亮爹也有過,似乎只有這種聲喚,才能把疲乏從骨頭節節關關裡都帶了出來。飯做好後,我給他盛了一碗,他卻放在麻子嬸的枕頭邊,說:喂,你吃,吃,吃過了我,我吃。剛放下一會兒他就端著吃了。

走山過去了一個半月,東溝岔口左邊的峁臺又垮坍了一次,這次是走山的次生災害,把瞎子和毛驢傷了。村裡人要在暖泉那兒給立春臘八栽個墓碑,瞎子牽著毛驢把墓碑馱去的,等到墓碑馱去,瞎子牽著毛驢就先回村了。栽墓碑的人還說:瞎子,你不來栽,立春臘八恨你呀!瞎子說:我馱來的墓碑他們恨我?得回去讓毛驢早歇下。瞎子又牽著毛驢剛返回東溝岔口,就碰上峁臺再垮坍,瞎子耳朵靈,聽到有聲音不對往前跑了幾步,而滾下來的土塊就砸著了他和毛驢,他後腦勺上被砸出個青包,毛驢的一條腿折了。

溝口左峁臺再垮坍,黑亮爹站在礆畔上,就覺得垮坍處齜牙咧嘴的像是老虎口,說:這是要吃咱呀?!就吆喝了幾個人抬來了一塊巨石要鑿個獅子,讓石獅子就在礆畔上面對面地鎮壓老虎。但他從來沒鑿過石獅,也沒見過真獅子,就去麻子嬸家翻那些紙花花,麻子嬸的紙花花裡有獅子,獅子都是腦袋是身子的三分之一,而眼睛又是腦袋的三分之一,一時覺得這剪的是獅子嗎,拿了紙花花來求教老老爺。

老老爺在和村長說話。老老爺是在黑亮爹去找獅子的紙花花時,讓我去把村長叫來。我那時只知道村長住在三道巷,具體是哪一家還不清楚,站在三道巷口才要喊,村長和寬餘提著一隻炸死的狐狸從二道巷走過來,我說了老老爺叫他哩,他說:寬餘,把狐狸讓我送給老老爺去!寬餘說:老老爺才不會要狐狸的,我得靠這個狐狸賣了買雙鞋呀。你真想要,下一個炸著了給你。村長說:哼,那你去炸吧,老老爺就是狐狸,胡蝶也是狐狸!我說:你說甚麼?!村長就笑了,說:老老爺是老狐狸,你是美狐狸,人活得老了,長得漂亮了,那還不是精?我一擰身子,拍拍屁股上的土,先走了。

村長是去見了老老爺,老老爺說他這一個月腿沉得厲害,才讓胡蝶把你叫來,要不就上你家門去。村長說你有了事要找我,我四個腿就跑來了!你腿覺得沉?遭這麼大的災,你應該有預感的。腿沉?人老了,世上最沉的就是腿沉麼。我把桶提出來,瞎子就過來把桶下到井裡去,我說:世上最重的是心,私心!村長說:你說誰的?我說:你問老老爺,他成精了,他知道是誰。瞎子開始絞水,軲轆咯吱咯吱搖著響。村長說:你啥時候不能絞水?我和老老爺說話哩,你影響?!瞎子把水絞了上來,提著去了窯裡,我又坐到門墩上了,覺得嘴裡有些寡,想吃點甚麼,又覺得沒甚麼好吃的,就吸了一下氣,吃空氣。而老老爺和村長卻在那裡說得不愉快。

你是村長,你能不能組織人收拾一下那戲臺子?

原來村裡的那些東西在樓下堆著,黑亮辦了雜貨店,亂七八糟的東西又封存樓上了麼,你想住到樓上去?

我住到樓上幹啥?你該去請請劇團麼。

你想看戲啦?哎呀老老爺,縣劇團咱能請來?就是人家應承來,路那麼遠,幾十號人咋來,用黑亮的手扶拖拉機?

鎮上不是有皮影戲班子嗎?

你咋就想到看戲啦?咱村裡是多少年沒熱鬧過了。是這樣吧,我和訾米黑亮商量商量,訾米家有了喪事,她是該請一臺戲的,黑亮也快得兒子呀,他再請一臺戲。

那與他們無關。唱戲不是要熱鬧,也不是要謝呈幫忙的人,戲是要給神唱的,安頓下神了,神會保佑咱村子的。

給神唱?神在哪兒,哪兒有神?!

你不覺得這幾年村子裡盡出些怪事嗎?

以前死了幾個人那生老病死很正常麼,走山是自然災害,我已經上報到縣上要救災款了,訾米也會補助的,東溝岔原本沒有多少農田,能有了救災款,那還是好事哩!

算我瞎操心了。

你不要操心,老老爺,村裡的事有我哩,既然鎮政府任命我當村長,我會把村子弄好的。

老老爺把頭垂下去,再不說話,村長就起身走了,走時還朝我攤了一下手,笑著說:就是演皮影,你們家會騰出雜貨店嗎,騰不出樓下的地方,樓上的東西往哪兒放?我沒有理他,我進窯給老老爺端了一杯水讓喝,老老爺喝了一下,卻嗆口了,水淋了一前胸。

老老爺和村長說的話,黑亮和他爹不知道,在場的只有我和瞎子,但我和瞎子再也沒給別人提說過。黑亮爹後來從麻子嬸兒那拿回了紙花花獅子,在問老老爺:

她麻子嬸見過獅子?

她哪兒見過獅子?!

你見過?

我沒見過。

這是不是獅子?

威武了就是獅子。

黑亮爹連續幾天都是鑿石頭,石頭上先生出個獅子頭來,圓臉,大眼,嘴張得像盆子,接著生出獅子前爪,爪子如鋼耙齒,最後生出的獅子屁股。給獅子眼睛塗紅漆的那天中午,金鎖又在他媳婦的墳頭上哭,哭聲如飄過的一股風,已經沒人理會,關心的是訾米又胳膊下夾了一沓燒紙去東溝岔給立春臘八祭奠去了,一算日子,該是立春臘八的七七日了。人一死日子就堆在那裡了,不知不覺都四十九天啊。

我本來是陪著訾米去的,可剛走到村口,肚子就疼起來,訾米問我幾時臨產呀,這我不知道,她說她沒生過娃,也不知道這是臨產呀還是吃了不好的東西鬧肚子,就大聲叫喊黑亮。黑亮從雜貨店出來,問了情況,就怨怪訾米不該讓我去陪她,我說這不關訾米的事,是我要去的。黑亮仍是數落:胡蝶要去你訾米就能讓去,胡蝶是啥身子,東溝岔又是啥地方?!弄得訾米很尷尬,我就生氣了,給黑亮髮火,黑亮才不言語了,把我攙到雜貨店。雜貨店裡坐著張耙子和劉全喜,每人面前都是一堆煙把兒,似乎他們在一塊說了半天話了,黑亮要關了店門揹我回家去,我說沒事兒,過一會兒或許就好了,便側身臥在店裡的那張簡易床上,黑亮倒一杯水讓我喝了,就又和張耙子劉全喜說起話來。

他們好像討論著種血蔥的事,說立春臘八死了,東溝岔血蔥生產基地毀了,他們可以再搞,是在暖泉附近的地方繼續搞呢,還是在後溝搞,三個人爭論不休。黑亮的意見是要搞肯定不能去暖泉那兒了,一是那兒已沒有了溼地,二是即便能搞,立春臘八才死,村裡人怎麼看,訾米怎麼看?張耙子和劉全喜悶了一會兒,劉全喜說:這不是趁火打鐵,這叫抓住機會麼,別人咋說咱不管,訾米有銷售點,咱可以和她一塊搞呀,她現在是寡婦,耙子你要能耐,能把她伴回家就好了。張耙子說:這你得給我撮合嘛。劉全喜說:你要硬下手哩。張耙子說:我怯火她。這得慢慢培養感情。劉全喜說:村裡可有幾個人眼都綠著謀算哩,等你感情還沒培養哩,一碗紅燒肉早讓別人吃了。張耙子說:黑亮,你要幫哥哩。黑亮說:你不是她的菜。張耙子說:她能看上誰?黑亮說:銀來啊,金鎖啊。我哪兒比銀來金鎖差啦?你肯幫我了,我給你買媒鞋,全皮的!我坐起來,說:盡說屁話,不怕立春臘八的鬼來尋你們?!三個人立時黑了臉。我起身離開了雜貨店回家去,黑亮攆出來說:你好了,肚子不疼了?

村口的河水邊,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在啪啪地捶,王保宗的媳婦從巷口往過爬,誰家的狗被人攆著打,它慌不擇路,就一頭栽到一個坎下了。我肚子還在疼著,我感覺滿世界都在疼。

獨自走到村裡第三個巷道,一婦女端了碗在那兒吃飯,吃上幾口就高聲罵一陣,話十分骯髒,而巷道上邊的巷道就出來一個婦女在問:飯還塞不住你的嘴呀,罵誰哩?這邊的說:罵誰誰知道。那邊的說:你罵著是讓人日了嗎,還是閒著沒人日?雙方就扛上了,罵聲像吵了爆豆。一時上巷道下巷道都有了人,不勸也不拉,交頭接耳,嘻嘻哈哈。我趕緊走開,回窯裡就躺下了。

這村裡,人人都是是非精,都是關不嚴的門窗,都是人後在說人,人前被人說,整日裡就沒少幾場吵罵。黑亮給我說過多次:誰在你面前罵別人,你都不要接話,你不順著他,他就給你嘮叨個不停,你順著他了,他第二天又和那人好了,會把你的話又說給那人,那人便記了你的仇。我也問黑亮,為甚麼都這麼愛罵呀,黑亮說,罵是在自己面前布荊棘擋人麼。我說既然是擋人哩,咋第二天就又好了,黑亮說,都在一個村裡,你見不見他,你又能不見?狗皮襪子就沒個反正麼。我躺在炕上,想著想著就迷迷糊糊了,便覺得肚子還在疼,要看病,就騎了毛驢到謝溝去找醫生,聽黑亮說謝溝有個小診所。毛驢受傷的腿是好了,但毛驢已經老了,走起路趔趔趄趄,經過一面坡梁了,下身有東西流下來,我伸手去摸了摸,是紅的,顏色是桃花的紅那麼淺,我就害怕了,叫著:娘,娘。竟然娘就從另一面坡樑上走著,這面坡梁和那面坡梁並不遠,卻隔著一條溝,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娘是個黑影,但絕對是娘。我大聲地喊娘,孃的耳朵笨,她聽不見。我再是大聲地喊,就醒了,才知道又是一個夢,汗已經把頭髮都溼了,而肚子還隱隱疼,想,怎麼就做這樣的夢呢?好久都沒夢到過娘了,夢裡的娘怎麼不理我?如果說夢是反的,那是娘在想我嗎,她一想我,我就心慌,身子又有了毛病了嗎?上個月我心慌就崴了腳,上上個月心慌了而頭痛,現在又是肚子疼:娘還是怨恨我不回去,還是娘知道我失蹤了,在四處尋找,可這麼大的世界裡娘到哪兒尋找啊!我是逃不出這個村子,這個村子只有村長家裡有部電話我又無法去打,有甚麼機會我能打這個電話呢?我這麼想著,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從炕上坐了起來。因為我竟然模糊了出租屋大院的那個電話號碼,第五個數字是8還是5我不敢肯定了。電話號碼搞錯了,那我就永遠永遠地和外面失聯,再也見不到娘了。我反覆地在恢復記憶,用拳頭在砸我的頭,對著鏡框裡的極花祈禱,我終於肯定了第五個數字是5而不是8。為了不再犯錯,我爬起來把號碼刻在了窯壁上,又擔心黑亮髮現了會鏟去或塗抹,我把十一位數字的號碼分開,在廁所牆上刻下0,然後在豬圈牆上刻下2,在崖拐角刻下9,再然後從東向住的方位排順序,在廚房牆上,我的窯門上,窯裡的桌子後,麻袋,甕後,罐子後,就刻下了。刻完了,我對極花說:我不會消失的,我還在這個世上,娘會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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