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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招魂

2021-12-15 作者:賈平凹

三、招魂

被抬進了窯洞,疼痛和羞辱使我在這面鋪著草蓆的土炕上縮成了一疙瘩。這就是你的炕,黑亮說著。礆畔上的村人在嗷嗷地歡樂,正把鍋底的墨灰和煙鍋裡的煙油往黑亮爹的臉上抹。村裡的風俗是兒子娶回媳婦了就得作踐要當公公的爹,將他的臉抹得越髒越好,說:你知道為甚麼叫公公嗎?公公就是把閹了才叫公公,你往後別對兒媳婦想起花心噢!同時在吶喊:酒呢,咋還沒拿酒?!黑亮爹說:拿酒拿酒,我弄幾個冷盤去!這個窯裡是放了三壇酒,黑亮要搬著出去呀,卻涎著臉說:咱倆先喝上,喝個交杯酒。他抱了一罈在盅裡倒,倒得酒從盅裡溢位來,流在炕桌上,他把嘴湊近去吸了。酒在盅裡,泛著亮光,有琥珀顏色,我伸手過去抓酒盅的時候,抓住了黑亮的臉,我感覺手指甲抓破了他的臉,指甲縫裡應該有他的血和肉。黑亮閃了一下身,盅子沒有掉,重新放好在炕桌上,說:你兇起來也好看的。我看見他臉上有了抓痕,其中一道紅得像是蚯蚓,就躲到燈影暗處不讓他看到我。黑亮拉閉了門走出去,卻大聲哎喲了一下。我從窯子裡瞧見他抱著酒罈在經過他爹的窯門口,身子蹲著,靠在那裡的一張耱就倒了下去。礆畔上的人在說:咋啦,咋啦,崴腳啦?黑亮站起來,說:撞上耱了,哎喲把臉劃破了,酒罈子沒摔。所有的人都站起來又重新坐下,嚷嚷:今晚上要破瓜哩不要破相哩,倒酒倒酒!

那是一頓喜慶酒,村裡人或許已經習慣了喝這樣的酒,就替代了婚禮和婚宴,他們像一群狗一群狼在那裡爭搶。就在那時刻,我覺得人世有許多人其實並不是人,就是野獸。他們叫囂就這一罈酒嗎,王保宗買的那個媳婦是癱子在地上爬哩,也喝了三壇酒的!黑亮說還有還有,慢慢喝,不喝醉誰也不能走啊!王保宗卻說你光打得炕沿子響還好意思說別人?說王保宗的就說我那要那麼將就,我就把它割了!兩人吵起來,王保宗在挽袖子,黑亮忙說打通關打通關,便先從笑話王保宗的那人開始,一下子倒滿六盅,要六六順呀,吼叫著划拳。黑亮的拳技不行,六拳輸掉了四拳,但他喝酒實在,喝完一盅還要把盅子翻過底讓人看著沒剩下一滴。通關只打到一半,口齒不清起來,讓一個人代他喝,那人說:你酒量不行我代,你要沒那個本事了老哥也代出力!一片鬨笑。就有人笑著笑著噗地吐了,汙穢噴在了對面人的臉上,被罵道:你狗日的粉條不咬?!一根粉條是拴在了那人的耳朵上。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晚上的,村裡人已經喝醉了三個趴在地上吐了一陣就不動彈了,狗去舔,狗後來也醉了,臥下去不動,沒醉的人還在繼續喝,喝光了兩壇再開啟第三壇,要把自己往醉裡喝,我便觀察著窯洞,謀算著如何能逃出去。

這是一孔很大的窯,寬有五米,入深十五米,窗子後邊就是炕,橫著能睡下六七個人,炕壁上釘著木橛,架了木板,上邊放著不知裝了甚麼的瓷罐,高低粗細竟有十三個。挨著炕過去是一面木櫃,櫃上放了插屏,兩邊是各式瓶子,瓶子裡插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一個雞毛撣子,好像從來沒用過,上邊迷了一層灰塵。櫃子旁邊堆著幾個麻袋,鼓鼓囊囊裝著糧食或衣物,袋口用繩子死死扎著。再過去是一隻木箱。窯的中間應該是接待客人的地方了,有一張方桌,兩條長凳,方桌黑漆漆的,上邊放著一個青花茶壺,一個青花小缸,黑亮在壺裡盛滿了涼水,叮嚀過渴了就喝,小缸裡有白糖,放上糖了喝糖水。桌後的窯壁上掛著兩個木頭鏡框,一個鏡框裡裝著一枝花,一個鏡框上繫著黑布,裡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鏡框裡裝花我不明白是啥講究,也認不得那是甚麼花,而那個女人的照片,眉眼一看就是黑亮的娘。他娘肯定是死了,卻在看我。我把黑布拉下來遮住了他娘。往窯頂上看,沒有天窗,窯後還有了一個小窯,我往小窯去,桌子撞了我,櫃子角也碰了我,我突然想到了這些木做的傢俱就是樹的屍體,我就在屍體堆裡。小窯裡全是甕,甕甕都裝著苞谷、蕎麥、穀子、豆子,然後就是蘿蔔、白菜、土豆。但沒有後門。整個窯出進只是那窯門,我拉了一下門,門是從外面掛了鎖,就試著推窯窗,窯窗是那種揭窗,可以推開一半,但要推開就會有響聲,我把茶壺裡的水淋澆在窗軸上,窯窗就慢慢推開了。

我噗地吹滅了煤油燈。

靜靜地觀察著外邊的動靜,酒仍在喝著,又有幾個人趴在了地上,而另一個在喊這個又喊那個,滔滔不絕地評說著村裡的是是非非,旁邊的就說:你說話麼,打我幹啥,手那麼重的?!那人又拍打著,說:我給你說話麼!被拍打的說:再打,我就燥了!又有人說:猴子你喝多了,話恁多的!猴子說:我喝多了?我哪一句說錯了?!我把窗推開了,用撐窗棍撐住,呼了一口氣,先伸出頭了,卻無法爬出去,便收回頭,擰過身子,把腿伸了出去。我一直得意我有一個細腰和一雙長腿,但腿伸出去了就是腳挨不著地,窗臺擱住了腹部,使勁一用力,胸罩帶就斷了,衣服也撕下一道口子,肚皮子就像被鐵鉗子夾住了一樣疼,但我終於是鑽出來了,立刻縮身貼伏在窗根下的黑影裡。

喝酒的人誰也沒有發現我,有人在說:這酒怎麼越喝味道越淡了,是不是黑亮在酒里加水了?黑亮沒說話,有人說:你喝醉了,嘴不是嘴了。那人把下嘴唇拉得老長,說:嘴不是嘴是你孃的?你不喝酒知道個屁!被罵的也不生氣,說:我不能喝麼,今年一定得生個男孩啊!立即就有了另外的罵聲:生男孩是害男孩呀,還嫌村裡光棍少啊?接著又罵這裡光棍多,偏能長血蔥,硬起來是老鼠窟窿呀還是半空裡烏鴉?!

我開始動起來,從窗根往右邊挪步。右邊不遠處是一個窯洞口,再過去是甚麼還不知道。悄悄地挪過了那個窯洞口,聽到了噗的一聲,像是在噴鼻子,抬頭往窯裡一看,一張毛驢臉伸過來。我在剎那間想到了娘,孃的臉就是長的,我的身子僵在那裡不敢動,毛驢把我聞了聞,我在悄聲說:你不要叫,不要叫。毛驢又噴了一下鼻子,果然沒有叫,我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感覺這毛驢就是我娘,或者是我娘在尋找我,孃的魂附在了這毛驢身上。

過了有毛驢的窯,前邊仍有一個窯,窯的前邊還有一個石磨,我再不敢靠近窯了,想從石磨邊往過爬,磨盤下卻鋪了一張草蓆有人睡在那裡。我差點驚出聲來,以為那人是發現我了,一緊張就又站起來,重新把身子貼在了窯門旁的崖壁上。待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雲很重,月亮隱隱約約,好像能看到,也好像看不到。這時候席上睡著的人卻坐起來,伸手在磨盤旁的一堆禾稈上抓甚麼,後來就有一團東西扔了過來,扔過來的是一團禾葉。我在那時是疑惑了,不明白那是甚麼人,沒有去喝酒,卻睡在這裡,喝酒的人也沒有叫他,他是發現了我並沒有聲張,有意要救我嗎,但這怎麼可能?我就判斷那人是圖涼快睡在這裡的,睡得迷迷瞪瞪了,以為我是喝酒的人,喝多了要上廁所,扔給我禾葉是讓我擦拭的,農村人都是上廁所不用紙的,要麼石塊土疙瘩,要麼樹葉和禾葉團。我接受了那一團禾葉,當一切都還安靜,極快地繞過石磨往前跑去。

後來,當我知道了給我禾葉團的是黑亮的叔,一個瞎子老漢,我沒有求證過瞎子為甚麼那一夜沒有叫喊,卻從此待瞎子最好,我從沒叫過黑亮爹是爹,而叫瞎子是叔。還有那頭毛驢,在以後我被關在窯裡,我一拍打窯門窯窗,狗就咬,狗一咬毛驢也叫喚,毛驢同樣是幫兇,我還是對毛驢不討厭。它的臉確確實讓我想到娘,它總是噴鼻子,就像娘在嘮叨。

但我恨那隻貓,那隻貓並不是黑家的貓。當我繞過石磨往前跑去,一隻貓在大聲呻吟,音調怪異,喝酒的人就全聽見了,他們在罵:黑亮有媳婦了,你也叫春?!有人脫了鞋向貓擲打過來,便瞧見了一個黑影在跑,說:誰?黑亮忽地撲起來往窯洞去,窯門掛著鎖,窯窗卻開了,立即喊:跑啦!人跑啦!

我跑到了那四棵白皮松下,烏鴉的屎從樹上拉下來白花花淋著左肩,才發覺樹就在礆畔沿上,礆畔沿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也不知下邊是甚麼,喝酒的人跑了過來,我就急了,縱身跳了下去。

跳下去了,跌在甚麼東西上,並不疼,還被彈了起來,又再次跌下去,我的下巴猛地磕了一下,嘴裡就有了一股鹹味,才知道是先跌在一個谷稈垛上,再從谷稈垛上跌在地上。要爬起來,還不等爬起來,喝酒的人從礆畔上跑下就抓住了我的後領,抓我後領的人手上沾上了我肩上烏鴉屎,在罵:你身上有白屎?黑家的手扶拖拉機,鐮,鍁,還有雞狗毛驢身上都淋有白屎,有白屎就是黑家的標誌,白屎都給你淋上了你還跑?!我拼足了力氣要往上衝,我覺得我和衣服已經脫離,就像一條蛇在蛻皮,而我的頭髮又被抓住了,幾乎同時上衣沒有了,頭髮使我吊起來,再重重地摔下去。

我已經記不清是怎樣從礆畔下到了窯前,是被拖著,還是五馬分屍一樣拉著胳膊腿,等整個身子扔在礆畔上了,我要爬起來,周圍站了一圈醉醺醺的男人,全在用腳把她踢過去又踢過來。我大聲哭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哭喊。孃的,你還會跑!你跑呀,跑呀,也不問問有哪個買來的能跑出過村子?!我虎著眼,憤怒地看著那人,那人呸地將一口濃痰唾在我臉上,左眼被糊住了。我再一陣哭喊,覺得哭喊是甩出去的刀子,割得他們都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個烈的!他們在說,立刻臉上有了巴掌扇動,像潑了辣椒水,像燒紅的鐵在烙,像把臉上的肉一片一片打了下來。打吧,打吧,把我打死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我的罵激起了他們更大的快樂,竟然哈哈鬨笑,無數的手就伸過來,頭髮被踩住,揪下一撮又揪下一把,髮卡沒有了,耳朵擰扯拉長,耳環掉了下去。我抱了頭抵抗,左衝右撞,當雙手再也護不了胸,胸罩被拽去了,上身完全裸光,我再也不能哭喊和掙扎,蜷了身子蹴在地上。緊接著,胳膊上,後背上,肚腹上開始被抓,乳房也被抓著,奶頭被拉,被擰,被掐,褲子也撕開了,屁股被摳。我只感覺我那時是一顆土豆埋在火裡,叭叭地土豆皮全爆裂,是一個瓷壺丟進了冰窟,凍酥了,咔嚓咔嚓響,成了瓷片和粉末。終於是黑亮在喊:不要打了!不要打她啦!他掀開了幾個人,衝過來撲在我身上,他覆蓋了我,仍在喊:都住手!住手!醉漢們差不多住了手,仍有一隻手狠狠地抓著乳房。黑亮在拉我站立,他像是在收拾一攤稀泥,收拾不起來,後來就把我抱起來回到了窯裡。礆畔上的那些人還在說著肯定是處女,奶頭子那麼小,屁股蛋子瓷瓷的,嘻嘻嘎嘎地笑。

我的魂,跳出了身子,就站在了方桌上,或站在了窯壁架板上的煤油燈上,看可憐的胡蝶換上了黑家的衣服。那衣服應該是黑亮孃的遺物,雖然洗得乾淨,但土織布的印花褂子,寬而短,穿上了如套了麻袋。協助穿衣服的是三朵的娘,她怕三朵喝高了才叫兒子回家的,給胡蝶穿褲子,一邊罵著把人家的衣服拉扯了,又把人家皮肉抓成這樣,是狗呀狼呀?!一邊又嘟囔:咋長這長的腿!把褲管往下拉,還是蓋不住腳脖子。

我以前並不知道魂是甚麼,更不知道魂和身子能合二為一也能一分為二。那一夜,我的天靈蓋一股麻酥酥的,似乎有了一個窟窿,往外冒氣,以為在他們的毆打中我的頭被打破了,將要死了,可我後來發現我就站在方桌上,而胡蝶還在炕上。我竟然成了兩個,我是胡蝶嗎,我又不是胡蝶,我那時真是驚住了。直看著黑亮又從方桌上端了水給胡蝶喝,我又跳到了那個裝花的鏡框上,看到了燈光照著黑亮和三朵娘,影子就像鬼一樣在窯裡忽大忽小,恍惚不定。

胡蝶不喝水,她緊咬著牙關,黑亮用手捏她的腮幫,又捏著了鼻子,企圖讓胡蝶的嘴張開了灌進去。但他後來又不這樣做了,說:再跑會打斷你的腿!

從此,胡蝶的腳脖子被繩拴上了。那不是繩,是鐵鏈子。鐵鏈子原是拴著狗,在拴胡蝶的腳脖子時,腳脖子又白又嫩,黑亮擔心會磨破皮肉,在鐵鏈子上纏了厚厚的棉絮。拴上了,把鏈頭用鎖子鎖起來,另一頭就係在門框上。鐵鏈子很長,胡蝶可以在窯裡來回走動,能到每一個角落。窗子也從外邊用更大的鎖子鎖了,揭窗被徹底釘死,還在外邊固定了交叉的兩根粗槓。

在很長的日子裡,我總分不清我是誰:說我是胡蝶吧,我站在方桌上或鏡框上,能看到在炕上躺著和趴在窗臺上的胡蝶。說我不是胡蝶吧,黑亮每一次開啟門鎖進來,嘎啦一響,我聽到了,立即睜大眼睛,拳頭握緊,準備著反抗。終日腦子裡像爬了螞蟻,像鑽了蜂,難受得在窯裡轉來轉去。

黑亮看見了我在揉腿,他也來要揉,我忽地就把腿收回來。過去的夏天裡,我從外地跑回家,因為太累,趴在床上就睡著了,醒來娘坐在旁邊,她在撫摸我的腿,說瞧你這腿,像兩根椽麼!我的腿是長還特別直,把紙夾在腿縫,拽也拽不出來。而現在傷痕累累,發青發腫,用指頭按一下有一個窩兒,半天覆原不了。我虎著眼說:你幹啥?黑亮說:我親一下你。我是你娘!我指著身上衣服大聲地說,黑亮就不敢近身來。把吃喝端進窯了,放在方桌上,調鹽調醋調辣面,說:你吃飯。我不吃,就是吃也絕不當著他的面吃。他要去雜貨店了,把尿桶提進來,叮嚀著大小便就都在尿桶裡,還加了一個木蓋兒,說蓋嚴了就不會有味兒。他再次回來了,我就在窯裡走來走去,汗水把劉海溼塌在額顱上,我也不擦,黑亮說:要熱了你在奶頭上蘸點唾沫,人就涼下來了。我惡狠狠瞪他,他又說:你安靜,你越這樣會越燥的。我偏不安靜,我沒辦法安靜下來。我再一次看見了胡蝶,胡蝶在窯裡走來走去,渾身發著紅光,像一隻獅子,把胳膊在方桌上摔打,胳膊的顏色都發紫了,又把頭往櫃子上碰,頭沒爛,櫃蓋劇烈地跳,一隻瓶子就掉到地上碎了。蒼蠅又落在窯壁上,她恨恨地拍掌過去,那不是蒼蠅是顆釘子,她的手被扎傷了,血流出來她竟然抹在了臉上。黑亮趕緊收拾了窯裡所有堅硬傢俱和那些順手抓起來能摔破的東西,又拿了麻袋,麻袋裡裝了一床破褥子,說:你要出氣,就踢麻袋吧。嘆著氣走出了窯門,將窯門又鎖了,鑰匙掛在他的褲帶上。

沒有了黑亮,我和胡蝶又合為一體,大哭大鬧地踢麻袋,然後把窯裡能拿的東西:鞋,襪子,掃炕笤帚,全從窗格中往出扔,再是扔後窯裡那些土豆,蘿蔔。礆畔上黑亮爹在,瞎子也在,他們都一語不發,狗不斷地吠,瞎子在斥責狗,他把我扔出去的東西一件一件拾起來。

每天的早晨,白皮松上的烏鴉哇哇一叫,這家人都睡起了,黑亮爹開啟了雞棚門,就在那個塑膠臉盆裡盛水,水只盛一瓢,勉強埋住盆底,得把盆子一半靠在牆根才可以掬起來洗臉。黑亮爹洗過了臉,黑亮再洗,然後黑亮在叫:叔,洗臉!瞎子在給毛驢添料,嘴裡嘟囔毛驢怎麼不好好吃了,夜裡屁也放得小,以前是笸籃大的屁,現在小得像吹燈,走近臉盆掬水,已經掬不起來,拿溼手巾擦了擦眼睛。

其實他用溼手巾擦擦額和腮幫就可以,壓根不用擦眼睛,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是瞎子,擦眼睛是為了讓我看的,他扭頭朝我的窯笑了笑。叔,你抱柴禾去吧。黑亮指派著他叔,自個又去臉盆裡盛上水端進窯來,讓我洗。我不洗。他說,天旱了,咱這兒水缺貴。我說水缺貴?那我要洗澡!他說:胡蝶,這不是故意勒刻人麼?礆畔下有了喊聲,腳步像瓦片子一樣響,人卻始終沒露頭,是站在礆畔入口下的漫道上。黑亮黑亮,幾時去鎮上趕集呀?黑亮爹說:昨天你買了茶葉啦?買了一包,又漲價了。黑亮說,提高了聲:拖拉機壞了,今天不去了。那人說:昨天沒聽說拖拉機壞了呀,我把頭都洗了,你不去了?!黑亮爹說:漲吧漲吧,再漲也得喝呀。黑亮說:壞了就是壞了麼,你能知道你啥時候得病呀?黑亮爹低聲說:你好好說話!

瞎子從甚麼地方抱來了一大摟豆稈。黑亮爹從井裡提出了高跟鞋放回窯裡,就蹴在窯門口刮土豆片。黑亮在攆一隻母雞,抓住了,拿指頭捅屁股,說:怎麼三天了都沒有蛋?老老爺把一張炕桌從他的窯搬出來,黑亮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忙過去幫忙,把炕桌安放在葫蘆架下,說:你要寫字嗎?老老爺說:我得壓極花呀,水來也讓給他做一個。突然哐啦一聲響,黑亮爹在說:黑亮,豬是不是又跳出來了?!黑亮說:水來也要做?都學我哩,可他們也沒見誰弄下媳婦!我在圈牆上壓了木槓,狗日的還是跳出來了?黑亮去了左側崖拐角後,一陣豬叫,再返回來在盆子裡和豬食,和好了端了去。老老爺已經在炕桌上放了一棵乾花,仔細地理順著葉子和花瓣,就用兩塊小木板壓起來。黑亮喂好了豬,還是來看老老爺幹活,老老爺說:你家鏡框裡裝了極花,就有了胡蝶,別人就會看樣麼,你聽沒聽到金鎖還哭墳哩?黑亮說:他天天哭哩我就沒覺得在哭了。老老爺說:我只說他會來讓我壓棵極花的,他沒來,水來卻來了,你得替他也操些心哩。黑亮說:他有十斤極花不肯出手,唸叨這是他媳婦的,沒錢到哪兒給他弄人去?黑亮爹的窯裡就起了風箱聲,窯腦上的煙囪冒起了黑煙。

早飯永遠是稀得能耀見人影的豆錢粥,上面漂著豆片兒。這裡的黃豆在嫩的時候就砸成扁的,煮在鍋裡像一朵朵花。他們把這叫作豆錢。豆錢是錢嗎?即便這種豆錢粥兩碗三碗喝下去,一泡尿肚子就飢了。黑亮給我剝蒸熟的土豆片,剝了皮的熟土豆蘸著鹽吃,雖然吃起來味道要比別的地方的土豆好吃,又幹又面,噎得不斷伸脖子,打嗝兒,可我受不了一天三頓都有土豆。黑亮爹就想著法兒變換花樣,卻也是炒土豆絲,燜土豆塊,砸土豆餈粑,烙土豆粉煎餅,再就是燉一鍋又酸又辣的土豆粉條。

吃過了飯,地裡沒活,黑亮爹就又開始鑿石頭了。天熱光著了上身,脊背上有兩排拔火罐留下的黑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在半晌午時開始生出一個女人頭,接著露出脖子,露出肩,只差著要從石頭裡完全走出來。瞎子收拾起了石磨要磨糧食,他過四五天就磨糧食,好像家裡有磨不完的糧食,其實也就是苞谷、蕎麥和各種顏色的豆子,他是把地裡家裡該乾的體力活都幹過了,沒啥幹了,就推磨子,這樣就顯得他的存在和價值似的。黑亮幫著從窯裡取出了笸籃,經過他爹的身後了,說:村裡有了那麼多了,你還刻呀?他爹說:給你刻的。黑亮說:人不是在窯裡了嗎?他爹說:我心裡不踏實,刻個石頭的壓住。一簸箕苞谷倒上了磨盤頂上,石磨眼裡插著三根筷子,瞎子抱了磨棍推起圈兒來。那圈兒已轉得我頭也暈了,而石磨眼裡的筷子不停地跳躍,又使我心慌意亂。在老家我是最煩推石磨,娘把磨出來的麥面在笸籃裡羅著,手指上的頂針叩著羅幫兒發出噹噹的節奏聲,那時候我和弟弟就抱了磨棍打盹了,停下腳步,娘就會說:停啥呀,停啥呀?我和弟弟還閉著眼便繼續推著磨棍轉圈兒走,甚至這麼走著並不影響著夢。瞎子沒有頂針,他磨一遍了也篩羅,篩,羅沒有聲響。

窗臺上爬著一隻旱蝸牛,它可能是從夜裡就開始從窗臺的右角要爬到左角去,身後留著一道銀粉,但它僅爬了窗臺的一半。

礆畔下又有誰和誰在吵罵了,好像是為雞偷吃了曬席上的糧食而吵的,吵得兇了就對罵,全罵的是男女生殖器的話。接著又有人在西頭向南頭長聲吆喝,說村長新箍了一孔窯讓去他家喝酒哩你去不去?應聲的就問帶啥禮呀?吆喝的說你帶啥禮我不管,我買了條被面子,再帶個媳婦去。應聲的說你哪有媳婦?吆喝的說我沒媳婦就不會帶別人的媳婦?!應聲的說那我也帶個別人的媳婦!黑亮,哎——黑亮!那人又隔空吆喝黑亮也去喝酒。黑亮爹在嘟囔:那是叫人喝酒哩還是索禮哩?黑亮往礆畔下瞅了一眼,沒有應聲,給他爹說他得到店裡去,要和立春臘八談代銷的事呀,立春臘八兄弟倆太奸,當初他要代銷,他們要直銷,現在卻又讓他代銷,他就偏提出抽百分之十二的成。他爹似乎沒吭聲,他就進窯提了半桶水,又進我的窯裡來拿草帽子,詭異地對我說:你知道我提水乾啥?我懶得理他,他說:給醋甕裡添呀,這你不要對人說。

黑亮走了,整個中午和下午都沒回來,兩頓飯是黑亮爹把飯碗端來放在了窗臺上。他放下了碗,敲敲窗子,自個就退到窗子旁邊,喊:吃飯嘍!這是給瞎子說的,更是在給我說。碗沿上不時有蒼蠅趴上去,他就伸了手趕。為甚麼不吃呢,我肚子早餓得咕咕響,就從窗格里把碗取進來,用手擦拭碗沿。黑亮爹說:沒事,那是飯蒼蠅。蒼蠅還分屎蒼蠅飯蒼蠅嗎?!但我沒給黑亮爹發脾氣。

天差不多黑下來,白皮松上的烏鴉開始往下拉屎,黑亮才提了個空桶踉踉蹌蹌回來。他是喝高了,不知是不是在村長家喝的,進了窯就把窯門關了,竟然把一沓子錢往我面前一甩,說:你孃的,給!往常晚上回來,他都是坐在那裡清點當天的收入,嘴裡罵著村長又賒賬了,把那一沓子紙票子和一堆硬幣數來數去,然後背過身把錢放在了櫃子裡,上了鎖。但他喝高了把錢甩在我面前,我想起了爹還活著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行為,娘見爹把錢甩在面前,娘是一下子撲過去把錢抓了,就去酸菜盆裡舀漿水讓爹喝,再是扶爹上床,脫了鞋,埋怨喝成啥了,酒有多香的?!我一直看著娘,覺得娘太下賤,娘卻對我說:你爹喝了酒才像你爹。我才不學我孃的樣,甩過來的錢沓子在我面前零亂地活著,我不理,錢就撲沓在那裡,氣死了。

白天裡我等著天黑,天黑了就看夜裡的星,我無法在沒有星的地方尋到屬於我的星,白皮松上空永遠是黑的。

這一天,太陽下了西邊梁,雲還是紅的,老老爺就坐在了磨盤上,我以為他又要在夜裡看東井呀,但前腳來了猴子,後腳就再來了那個叫梁水來的,猴子是來說他前夜裡做了一個夢,夢到他割草哩一條蛇鑽到他屁眼了,問老老爺這是啥徵兆?老老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梁水來就來取壓制好的極花,他拿了極花就親了一口,說:極花極花,我也把你敬到中堂去,給我也來個胡蝶!還扭頭往我的窯窗看,我把頭一偏,呸了一口。猴子說:這靈驗嗎,那我也要一棵。老老爺說:中堂是掛天地君親師的。黑亮爹說:今日是咋了,來這麼多人,來見老老爺就都空著手?!我瞧見礆畔上果然又是四五個人,其中一個還拉著一個孩子,孩子是兔唇,不願意去,那人說:狗蛋,給老老爺磕頭,讓老老爺給你起個名字。旁邊人說:已經叫狗蛋了還起名?老老爺卻問孩子多大了,是啥時辰生的?然後翻一本書,琢磨了一會兒,說:叫忠智吧,讓我起名,就要叫哩。那人說:要叫哩,要叫哩,狗蛋,再給老老爺磕頭。老老爺說:叫忠智。那人才說:哦,忠智!按著孩子頭又磕了三下,父子倆就走了。旁邊人就說老老爺給村裡所有人都起過名,但又都叫小名,比如馬德有叫猴子,王仁昭叫拴牢,楊慶智叫立春,楊慶德叫臘八,梁尚義叫水來,李信用叫耙子,劉孝隆叫金鎖,劉德智叫金斗,梁顯理叫園籠,王承仁叫滿倉,王貴仁叫礎子。水來說:起賤名好養麼。猴子說:以後都叫我馬德有呀!老老爺,以後誰要不叫你起的名,你就再不起名了。老老爺說:不起名那咱這村子百年後就沒了。猴子,猴子,黑亮爹在叫。猴子跑過去,說:我叫馬德有。黑亮爹說:你能配上德有?猴子就是猴子麼,你幫我去把廁所牆旁的那塊石頭搬過來。猴子說:白出力呀?黑亮說:鍋臺上還有一張餅哩。猴子進了窯,拿餅吃著去廁所那兒了。

村裡人原來都還有另外的名字,不知老老爺給黑亮起了甚麼名,我便也覺得我的名字不好。當初那個晚上,老老爺得知我叫胡蝶,他說了一句胡蝶是前世的花變的,他的意思是我的名字不好?如果胡蝶今生就是來尋前世的花魂的,而苦焦乾旱的高原上能有甚麼花?我也曾經是憧憬過我將來了會嫁到哪兒會嫁給個甚麼人,到頭來竟是稀裡糊塗地被拐賣到這兒面對的是黑亮?!我想讓老老爺能給我也起個名,但磨盤那兒人實在太多,我無法開口。

礆畔上還有人來找老老爺,或許村裡閒人太多,瞧見老老爺這兒人多,也就來湊熱鬧吧。一陣吵鬧聲,就見三朵扯著一個人往礆畔來,那人犟得像毛驢,一到礆畔上就抱住了黑亮爹鑿的一塊大石頭,三朵就扯不動了,三朵說:毛蟲,咱去見老老爺,你也是給老老爺發過誓的,你能讓你爹兩天了不吃不喝?毛蟲說:我不是去鎮上了嗎,我只說當日就回的,誰知道有事耽擱了麼。三朵說:有啥事,你去耍錢了!你只圖賭哩還知道不知道你爹癱在炕上?!毛蟲說:那是我爹,又不是你爹。三朵說:是你爹,你對你爹好了,不是對我爹好,可我就高興,你對你爹不好了,也不是對我爹不好,我還是不願意。你去給老老爺認罪去!毛蟲說:他又不是廟裡的神。三朵說:他不是廟裡的神,但他是老老爺!毛蟲說:他能給我一碗飯還是給我一分錢?我認他了他是老老爺,不認他了就是狗屁!三朵抽了一個耳光,罵道:你狗日的不怕造孽!毛蟲要回手打,三朵又一腳,把毛蟲踢坐在礆畔入口地上,三朵還要撲過去踢,毛蟲翻起身就跑了。

這邊三朵打毛蟲,磨盤邊的人都靜下來面面相覷,待毛蟲一跑走,齊聲罵毛蟲,老老爺嘆了一口氣,說:這忘八談!猴子說:把老老爺氣成啥了,也罵王八蛋!老老爺說:不是王八蛋,是忘八談。三朵說:忘八談,啥是忘八談?老老爺說:八談就是德孝仁愛,信義和平。說畢,起身回他的窯裡去了。老老爺一走,把眾人晾在那裡。他們說:回,回。就也散了,各自回去。

我壓根沒有想到多熱鬧的礆畔就這麼快地空落了。天整個黑下來,還刮開了悠悠風,靠在水井軲轆上的那掃帚在吱吱響,掃帚在哭嗎還是在自言自語著甚麼?我在窗前待了一會兒,在窯壁上刻下新的一條道兒,就把煤油燈點著了。

腦子裡還在琢磨我的名字:胡蝶能尋到甚麼花呢?這土窯裡,唯一的花就是那極花,花是乾花,蟲子也是死蟲子。黑亮在鏡框裡裝了極花就來了我,村裡那麼多光棍效仿著也在鏡框裡裝極花,那麼,我來尋的就是極花?我一下子從牆上取下了鏡框,拆開來,拿出了極花,說:你就是我的前世嗎,咹,我就是來尋你的?說了一遍,再說幾遍,不顧及礆畔上有沒有黑亮爹,也不管狗在咬還是毛驢在叫,鼻子裡一股子發酸,眼淚流下來,就覺得極花能聽見我的話,也能聽懂我的話。我便把極花對著視窗,指揮著風:你進來,你把這極花吹活麼。風果然進來,極花是被吹開了,花瓣在搖曳。我再指揮了花瓣:你能把我的訊息傳給我娘嗎,娘丟失了女兒不知道急死急活了。花瓣突然真的脫落一片,浮在風裡飛出了窗格,它忽高忽低地飛,飛過了石磨,又從石磨那兒往白皮松飛去,樣子很急,如狗見了骨頭跑得那麼快,倏乎就出了礆畔沿不見了。

我在想我娘。

營盤村前的山是三個峰頭,村裡人都說那是筆架山,可營盤村沒有出文人,連一個大學生都沒有出過。娘就對我和弟弟說:好好唸書,營盤村的風水會不會就顯在你們身上呢!但孃的日子過得很苦,爹死後,她得忙了家裡活,還得忙地裡活,原本就長的臉一瘦了顯得更長。每到開學前,她就為籌我們的學費熬煎,已經把一間房賣給了鄰居,還賣掉了她的結婚陪妝箱子、一張方桌和四把椅子,到後來,連家裡上幾輩人傳下來的銅臉盆錫酒壺玻璃插屏也賣了。我見過娘在灶膛燒火時哭,我給她擦眼淚,她說煙把她燻嗆的,我說火是明火沒有煙呀,她就嘮叨我事多。娘是越來越愛嘮叨,總是我這樣不對,那樣不對,我都有些煩她。五月初三是爹的忌日,娘要給爹的遺像前獻米飯,在米飯上夾了一筷子豆腐,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還說:你就愛吃個酸白菜!把酸白菜夾上了,卻突然哭起來:你輕省了,你啥都不管了,你把我閃在半路上?!把一碗飯菜和遺像全打翻在地。到了冬季,石頭都凍得像糟糕,但手只要一摸上去,又把手能粘住。那天我和弟弟從學校回來,弟弟說:今日娘給咱做啥飯呀?我說:米粥吧。弟弟說:一天三頓老是米粥!我說:你再彈嫌飯碗子,讓娘嘮叨你!一抬頭,卻見娘在遠處的那棵砍頭柳下脫棉襖上套著的碎花衫子。從村子到鎮街六里路,要路過那棵砍頭柳,砍頭柳就是每年都要把樹枝砍掉了只剩下樹樁,來年春上樹樁上再長樹枝,這種柳越砍越長得旺,以至於樹樁粗得三個人才能摟抱住。娘最好的衣服就是那一件碎花衫子,她是去鎮街了才把碎花衫子套在棉襖上,從鎮街回來了又把碎花衫子脫下來。娘是去鎮街了,提了一個大包,裡邊裝著作業本,圓珠筆,一袋鹽,一袋鹼面,竟然還有塑膠紙包著的一斤羊肉。我說:今日不過節呀。娘說:不過節咱就不能吃肉啦?吃,給你倆吃好的!那個晚上,我們是燉了肉,還烙了個大餅子,吃過飯了,娘才告訴說:這個家再這麼下去就完蛋了,即便餓不死,你們的書也念不成了,村裡有三個人要去城市打工,我也跟著一塊去呀。孃的決定使我高興,娘不在家了我就不受她的嘮叨了,但我立即意識到照顧弟弟要成了我的責任。弟弟還小,在村裡初中讀一年級,學習成績一直在他們班是前三名,而我比弟弟大五歲,初中快要畢業,高中則要去十五里外的縣城。娘在問:胡蝶,你覺得你能考上高中嗎?我說:我數學不好,但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師當範文在課堂給同學們念過。娘說:你不敢保證是不是?那你就休學來照看弟弟吧,弟弟是咱家的希望,我外出掙錢就是要發狠心供一個能上大學的。我嗚嗚地哭了,娘就嘮叨:女孩子學得再好將來還不是給別人家學的?說完了,又說一句:你學不進去麼。我睡下了,娘在屋裡翻尋著酒,爹生前愛喝酒,死時還留有半罈子,娘覺得倒了可惜,自己就有時喝那麼一口,倒也喝上了癮。那一夜酒罈子裡已沒了酒,翻出了上個月給弟弟治咽喉剩下的咳嗽糖漿,她把那些咳嗽糖漿全喝了。

第二天,娘就走了,我也從此再不是學生。

黑亮在第一晚要睡到土炕上來,我是撕破被單,用布條子把自己的褲子從腰到腳綁了無數道,而且還都打了死結。黑亮撲過來壓在我身上,溼淋淋的舌頭在尋找我的嘴,我掀開了黑亮的頭,一用勁,翻身趴下,雙手死死地抓著炕沿板。黑亮想把我再翻過來,就是翻不動,我的手,我的腳,還有整個腹部就像有了吸盤,或者說都紮了根,拔出這條根了,再去拔另一條根,這條根又紮下了。黑亮氣喘吁吁,低聲說:你不要叫,我爹我叔能聽到的。我偏要叫。黑亮的手來捂嘴,嘴把指頭咬住了,我感覺我的上牙和下牙都幾乎碰上了,咯吱咯吱響,滿口的鹹味,黑亮哎喲一聲抽出了手指,手指上帶走了我一顆牙。黑亮不再翻我了,坐在炕沿上喘息,說:不動你了,你不要叫。我是不叫了,一腳把黑亮踹下炕,手在窗臺上摸窗關子,卻摸到了一個空酒瓶子,咵地在炕沿上磕碎了一半,一半舉著,說:你要敢再動,我就戳死我!黑亮還坐在地上,說:我不動你。去了方桌旁鋪席,要睡在席上。但他在來炕上拿枕頭,轉身要走時突然抓住了我的腳,把腳指頭噙在了他的嘴裡。我的雙腳在蹬,他還是親了幾口然後才回到了席上。

席就成了黑亮晚上的炕。

黑亮在席上成半夜地睡不著,他不斷地輕聲叫:胡蝶,胡蝶。我在頭七天裡,每個晚上都不敢睡,覺得那是一隻狼蹴在窯裡。我在黑暗裡睜大眼睛,觀察著黑亮的動靜。二十年裡,我一直以為白天是明光的,晚上一切都是黑暗,但我現在知道了白天和黑夜其實一樣都可以看清任何東西,貓不是能看見嗎,老鼠不是能看見嗎,我的眼睛也開始能看見了。我看見黑亮在叫著我的名字時,手就在動他腿根的東西,叫得急促了,聲音是那樣的顫慄和怪異,便有一股水射出來,濺到窯壁上、桌子腿上。這就是男人嗎?我噁心起了黑亮,看他是醜陋和流氓。每當聽到他再輕叫胡蝶胡蝶,我順手抓起炕上能抓到的物件,或者掃炕笤帚,或者枕頭,扔過去,吼道:叫你娘去!

天亮了,黑亮起來捲了席,把鋪蓋枕頭重新放回炕上,然後開了窯門出去,和早已起來的爹說話。

亮,好著哩?

好著哩,爹。

好著哩就好,你要待人家好好的。

好好的。

我在想出租大院。

出租大院在城南大興巷的最裡頭,大院一圈都是加蓋起來的五層樓,每一間屋裡都住著打工的人,我和娘就住北樓一層的東頭。門外一個水池子,池上有一個假山,房東老伯常坐在那個躺椅上,旁邊的小收音機唱著戲,手裡端個小陶壺,聽說裡邊泡的是龍井茶。

弟弟考上了縣中就在學校吃住,我沒事幹了,到城市來幫我娘。娘去收撿破爛,我就拉著架子車,有個女人問:破爛,這姑娘是誰?我反感著那些人叫娘是破爛,我告訴娘:誰要叫你破爛就不要搭理!可娘並不在乎,倒還樂意有人喊破爛了,那就是有人讓她去家收取破爛。人家從不會讓她進門,而是把破爛拿出來,看著她包紮了過秤,檢查秤準不準,卻還在說:是你女兒呀,怎麼能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呢?便再拿出她女兒的舊衣服給我,問我會不會做飯,如果會,可以來她家當保姆。

我不喜歡那女的,當然不會去她家當保姆,那些舊衣服我還是穿了,尤其那件小西服竟是那樣合身。但娘讓我在和她收撿破爛時不要穿:穿得那麼好收撿不到破爛的。我生氣就不去收撿破爛了,在出租屋給娘做飯,洗衣服。

我已經是城市人了,我就要有城市人的形象,不再留辮子,把長髮放下來,而且娘一走就燒一盆水洗頭。老家的山路不平,走路習慣腳抬高,還有點外八字,城裡的姑娘腿都細細的,稍微內八字,我就有意走小步,也是內八字,有時晚上睡覺還用帶子把兩條腿捆起來。我也學著說普通話。當我把娘一個月掙來的兩千元拿出五百元匯給弟弟的時候,我私扣了一百元給我染了一綹黃頭髮。後來又買了高跟鞋,娘和我鬧過一次,鬧過了她又抱著我哭,說女兒大了,女要富養哩,第二天還主動給我買了一條褲子。我不再恨娘,晚上給娘洗了腳剪趾甲,在心裡第一次下定決心:我也要去掙錢,能掙多少是多少,即便不能讓娘過上好日子,也要減輕孃的負擔。

我去菜市場買菜,菜攤上總有買菜的人要把白菜包菜剝下老葉子,賣菜的大娘照看不及,我就數落剝老葉子的人,大娘說我好,天黑時將那些被剝下的老葉子全給了我。有一個男人幾天來老在菜市場轉悠,對大娘說你閨女水靈呀!大娘說這不是我閨女,那人就問我家情況,末了說你想不想掙大錢?我當然想的,問掙甚麼錢,如果是娛樂場所那我是不去的。他說去他們公司,每月工資可以拿到三千。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麼,我說我去,他就讓第二天到喜來登酒店報到。我把這事並沒有告訴娘,我要掙到一筆錢了讓她大吃一驚。第二天,娘出門去收撿破爛了,我就在出租屋精心打扮自己,換上了那件小西服,新褲子,穿上了高跟鞋,就去了喜來登酒店。在酒店裡,我才知道了招聘我的那男的姓王,是公司推銷部的部長,我就叫他王總。王總把我帶進一個房間,那裡已經有了五個女孩,我應該是比她們都漂亮,她們都是隨打工的父母來到城市的,問我哪兒人,我說家在南郊,她們稀罕我的高跟鞋,我讓她們試穿,她們不是腳太大就是腳太胖,她們天生就不是城市人。

這一個下午,我們都在酒店裡洗了澡,王總給每人發了二百元,說是明日都燙個髮吧,還發了一盒擦臉粉。我心想,以後上班也就在這麼豪華的酒店嗎?可到了晚上,王總卻說蘭州有個展銷會,得連夜趕去參展。我問蘭州在甚麼地方,去那兒多長時間?王總說蘭州也是大城市,去四五天,展銷會一完就回來了。要去四五天,我就不放心娘了,便在出發前給房東老伯打了個電話,出租大院裡只有房東老伯那兒有個座機,我告訴他給我娘傳話:我找到一份工作了,過幾天把錢帶回去。

我們是夜裡搭乘了一輛客運車,車裡人多特別擠,又顛簸得厲害,我不知道這是經過了哪裡又到了哪裡,先還趴在車窗往外看,夜幕下起伏綿延的群山,山下這兒一簇那兒一堆黑乎乎的村莊和村莊裡還亮著的燈光,後來就昏昏沉沉睡去。當第二天中午車停了,我才醒過來,好像是一個縣城或者鎮子,迷迷瞪瞪又被領到一個小賓館。住在小賓館了,王總並不讓我們出房間,說是這裡治安不好,又人生地不熟,就別亂跑,買了盒飯讓我們吃。到了晚上,又讓上車,這次竟然是輛小車,但上車的只有我和王總,車裡還有一個男的,我不認識。那男的極其和氣,還買了一大堆零食和飲料讓我吃喝,我很快就在車上睡著了,再次醒來,已經是下午,問:咋還沒到?回答著:快了快了。又頭沉得想睡。我那時還不好意思地說這多的瞌睡呀!現在才明白,他們讓我喝的飲料裡一定放了甚麼藥。到了傍晚,我終於下了車,腿都腫了,頭暈得厲害,就這樣來到了這個村子。

黑亮爹把又一個石女人像放在了礆畔沿上,我腳脖子上的鐵鏈被取掉,但窯門依然是鎖上的,狗就臥在那裡。黑家的狗原本是個遊狗,它除了打盹外,醒來就不安靜,攆雞,也攆老鼠,而且一聽到村裡甚麼地方有一聲喲喲聲,那是誰家的小孩又拉屎了叫狗來吃,它立即翻身跑去,半天不見蹤影。黑亮爹罵過它幾次,它改不了本性,就把一條鐵鏈一頭拴在石女人像上,一頭掛在窯門上,然後給狗也繫了繩,繩很長,繩環套在鐵絲上,它可以在礆畔上來回活動,卻再也不能離開。

當初給我使用的辦法現在給了狗,我有些幸災樂禍,給狗做鬼臉,說:我沒自由你也沒自由了!它報復我,我在窗臺趴著的時候,它偏到窗根下,奓了腿撒尿。狗尿的味道難聞,黑亮就專門痛打過它一次。

黑亮仍是十天八天去鎮上縣上進貨,回來給我買一兜白蒸饃,有一次竟還是買了個豬肘子,我以為這是要做一頓紅燒肉或包餃子呀,黑亮爹卻是把肉煮了切碎,做了臊子,裝進一個瓷罐裡,讓黑亮把瓷罐放到我的窯裡,叮嚀吃蕎麵餄餎或是吃燉土豆粉條了,挖一勺放在碗裡。而那根大骨頭扔給了狗,說:你要盡職哩!狗就整天啃那骨頭,骨頭上沒有肉,差不多成了黑木棒,它還在啃。

到了二百零五天的傍晚,黑亮去了老老爺窯裡,瞎子又在推著石磨磨苞谷,我在窯壁上刻了道兒,黑亮回來了,拿著一張紙往牆上貼。紙上只寫了一個墨筆字:。我認不得,數了數,竟然是六十四筆畫。就問:貼這樣的字幹啥?黑亮見我請教他,一下子得意張狂了,說:能有六十四筆畫的字,我們這兒人厲害吧?你沒見過吧,不知道這字怎麼讀吧?便盤腳搭手地坐在炕沿上介紹這個字讀波陽音,專指一種麵食,就是那種寬面片子。這個字可能是秦朝統一文字前就有了,文字統一後這裡還在使用,一直就用到了現在。老老爺每年都要寫好多張這樣的字送給村裡人,老老爺解釋這個字裡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有車有牲口有心靈有言論,還有好風光去旅遊,把這個字掛在家裡,這個家就幸福了。

黑亮正說得起勁,我插了一句:我幸福?!

黑亮一下子拙了口,看了我一會兒,說:你只要配合,這些你都會有的。

我說:啥是配合,劊子手殺犯人了,讓犯人乖乖伸長脖子?!

黑亮還沒有回過嘴,礆畔入口響著了腳步聲,臥在窯門口的狗呼哧跳起來,繩環在鐵絲上唰地一響,它已經站在井臺邊汪汪大叫,聲如打雷。來的人忙從地上撿起一根棍,掄著就打。黑亮爹從他的窯裡出來,說:哎,哎,你認不得村長啦?!村長還掄了一下棍,打得狗吱唔吱唔叫,說:我今天沒披衣服,就咬我?村長身後還有一人,說:是咬我哩,我穿得爛。那人是穿得爛,見黑亮爹從窯裡往外拿凳子,忙去幫了拿給村長,村長坐了,問:黑亮呢?黑亮爹撿著從磨盤上蹦過來的一顆苞谷,說:黑亮黑亮,村長來啦!要把苞谷扔到磨盤上去,又擔心扔不準,丟在嘴裡嚼起來,又說:找黑亮有事?村長說:我得操全村的心麼,你家的日子現在是回全了,園籠還爛著呀。黑亮爹就問那個爛衣服的人:園籠你出啥事啦?園籠說:黑亮來了,讓村長說。黑亮爹抬頭說:你也不套驢?瞎子推著石磨,滿頭的汗明晃晃的,應著:犁了三天地,讓歇著。黑亮爹把手巾扔過去,恰好扔在瞎子的磨棍上,黑亮,黑亮,他又朝我的窯裡喊了一聲,一群烏鴉開始落到白皮松上。

黑亮說: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出去了,村長在給黑亮說話,園籠就雙手合掌,不停地說:兄弟,兄弟。原來是村長接到訊息,鎮上又有了一個女的,他看著園籠可憐,想給園籠辦成這個事,鎮上那邊催得緊,要連夜去領人,這就得黑亮開手扶拖拉機去一趟。黑亮有些為難,說這麼晚了,手扶拖拉機上又沒有夜燈,路不好走呀。村長說:有多難走,我有手電哩,這你得去,你不能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園籠就拿出一卷錢給黑亮,黑亮不收。黑亮爹就說:黑亮你去。黑亮說:那我跑一趟。和村長去收拾起手扶拖拉機。黑亮爹在問園籠:花了多少錢?園籠說:兩萬。黑亮爹說:不貴麼。園籠說:說是一個眼睛不好。園籠便把錢又往黑亮爹懷裡塞,還看了一下村長,聲小下來:我給黑亮一千,你也別嫌少,我也就兩萬六千元,給村長了五千,只剩下這一千了。黑亮爹說:你別這樣,要不黑亮就不去了。手扶拖拉機發動了很久才發動起來,村長在說:黑亮,你有啥好衣服,借給園籠。園籠說:我這衣服行麼。村長說:行個屁,你不怕丟人我還顧臉面哩!你回去拿些繩去。園籠說:拿繩?村長說:不拿繩綁著,人要跑了,咱兩個能追上?拿了繩你就在村口等著。園籠哦哦地從礆畔跑下去了,黑亮爹卻把黑亮叫到一邊,嘰嘰咕咕了一陣,黑亮就回窯裡來。

黑亮在窯裡取了一件他的衣服,我說:又去拐賣人呀?他說:這是去買。我說:就是你們買,才有人在拐在賣!你害人吧,你害了我還要再害別人!他說:這是幫園籠,你不知道園籠多可憐。你有紅嗎?他向我討紅。他說他們這裡辟邪是要在身上裝上媳婦的紅,他說這些話時,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但我明白了,他在索要我的月經紙。我哪裡還有月經紙,窯裡沒有衛生巾,連報紙都沒有,我用的是從麻袋裡掏出來的一卷棉絮。我從身下撕了那麼一丁點,他快活地用苞谷葉包了,揣在了貼身的口袋裡,說:這就對了麼,有我媳婦的紅,我百無禁忌!我一揮手,滾吧滾吧,我只是不願意讓他出車禍罷了。

手扶拖拉機是開走了。到了雞叫兩遍,天就下起雨,礆畔上很快起了一層水,雨腳落上去像跳躍著無數的釘子。我看見黑亮爹還站在他的窯門口,在說:雨咋這大的!回應他的是瞎子,瞎子可能也站在他的窯門口,但我看不見,瞎子在說:雨咋這麼大的!

整整一夜,黑亮沒有回來,我沒有睡,黑亮爹和瞎子也沒有睡。我沒有睡在想著那個眼睛不好的女孩是哪兒的,怎麼也遭人拐賣了?黑亮爹和瞎子在操心著手扶拖拉機在雨夜的山路上是否安全。我突然冒出出個車禍也好,如果傷亡了人,那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吧,想完又覺得不該這麼想,自己打了一下自己的臉。

到了天明,雨是停了,手扶拖拉機還是沒回來,黑亮爹鑿了一會兒石頭,站起來在礆畔上走來走去,礆畔上就走得一片泥濘,在葫蘆架下了,問老老爺:不會有啥事吧?老老爺說:有啥事?沒事!他又坐下來鑿石頭。

我終於聽見了突,突突,突的聲,這是手扶拖拉機在響,響得像是在哮喘,似乎喘得閉了氣了,要過去了,卻又一聲緩活過來。黑亮爹咣咣地鑿石頭,這時候突然停下來,對著才餵了毛驢、自個在窯門框上蹭身子的瞎子說:你聽那聲音不對嗎?瞎子說:哦,路滑得開不上來?手扶拖拉機的吼叫斷斷續續,似乎油箱裡裝的不是油,是沙石泥漿,從油管裡透過一疙瘩沙石了,轟地一下,再透過一疙瘩沙石了,轟地一下,機器是放不完的屁。黑亮爹和瞎子趕緊抱了草簾子跑下礆畔。

黑亮是安全回來了,但並沒有把那個女孩買回來。黑亮說,他們去了鎮上那個小旅館,經紀人變了卦,說兩萬元少了,須要三萬元,他們和人家討價還價,最後談到兩萬五,園籠給村長髮誓回去後他會給還五千的,讓村長先墊上五千元。村長是墊了五千元,去一手交錢一手領人時,開了旅館房間門,那女孩卻不知甚麼時候從後窗逃跑了。那女孩是把床單撕了擰成繩從後窗吊下去跑的,那是三層樓呀,樓下有一攤血,但人沒見了。

那天我蒙了被子睡了一中午,我慶幸著那個女孩,卻又為我的蠢笨和無能而哭了。

我在想小水池。

小水池在夏天裡有了三株蓮,還有十二隻小綠蛙,我在出租屋一開窗就看見了。小綠蛙往蓮葉上蹦,蹦一個,蹦上去了,蹦兩個,蹦上去了,第三個也蹦上去,蓮葉一斜,三個小綠蛙就全掉進水裡。但一到星期天,我便把窗子關了,因為青文會拿照相機蹲在那兒拍照。青文是房東老伯的小兒子,人長得帥氣,又在一所大學裡讀書,他肯定瞧不起一個收撿破爛的租戶的女兒,所以,當他出現在小水池邊,我就關了窗子,屋裡的煤爐子生起火來煙霧大,嗆得我直咳嗽,窗子還是不開。

有一個傍晚,本不是星期天,我該去水龍頭那兒淘米的,青文卻回來了蹲在那兒又拍小綠蛙,我就先在屋裡擇韭菜,擇著擇著,光線暗下來,我去開電燈,電燈卻是黑的,出屋來看電錶,以為跳閘了,可並沒有跳閘,我喊房東老伯,青文跑過來問有事嗎,我竟然臉紅了,告訴他電燈怎麼不亮了,是不是整個大院都停電了?他檢查了我家的線路,又檢查了電錶,最後搭凳子摘下了燈泡,說:燈泡壞了!原來是燈泡壞了,這麼簡單的事我竟沒有想到,有些尷尬,便去他家拿了個燈泡安上,屋裡一下子明亮起來。我說謝謝你,他說你叫甚麼名字,我說我叫胡蝶,他說他叫青文。我說:我知道你叫青文,在上大學,愛好攝影,你爹讓我看過你拍攝的照片。他說是嗎是嗎,突然拿起相機咔嚓給我照了一下。我並不情願他為我拍照,我那時還穿著從鄉下帶來的舊衣裳,留著兩個辮子,辮子已經稀鬆了。我說:這難看的!他說:你很純淨。給我笑了一下,就走了。

那個晚上,我都在想:他把我留在他的相機裡了?!

但我沒有提出讓他給我洗照片,他在以後再沒有提說過這事,我想他是不是回去就把我的照片刪掉了呢?

我不再去理會他了。可不去理會又怎能不理會呢,每到星期六下午我就在大院裡看有沒有青文的身影,常常是沒有見到,這個下午直到第二天我都慌慌的,娘讓我去菜市場買南瓜,我買回來的卻是茄子,娘出門時讓我把她的鞋洗洗,等娘回來了我卻忘了洗,娘罵我:年紀輕輕的,忘性這大?!而一旦看到青文了,我的情緒非常好,我會穿上那件小西服,剪了頭髮,一會兒去水龍頭那兒洗菜,一會兒去院子牆角處倒垃圾,青文又在小水池邊拍照了,全神貫注,我沒有叫他。走回屋子了又覺得我好傻呀,怎麼不弄出個響聲引起他注意呢?

終於有一次機會,我們又接觸了。那是娘去收撿破爛了,我把娘拾來還放在屋裡的三個破下水井蓋拿到廢品收購店賣,店老闆說井蓋是公共設施,公安局已警告他們不許收購。我說這井蓋是別人賣給我孃的,來賣時是破的,並不是我娘偷的。老闆把井蓋收了,卻不付錢,我說不付錢也行,把井蓋退還我,他也不退,說:我不檢舉你就夠你的!我哭著回來,一進大院就和青文打了個照面,他說你咋啦,我說了情況,他說我幫你要去。領我往收購店去,出了門,卻把相機又放回家去,再出來袖子挽在胳膊上,領口上的扣子也解了。我說:你可不敢去打架呀。他說:要打我也不怕。我說:要打架我就不要了,我娘買井蓋也理虧哩。他說:你娘不該買,那收購店為啥就能收?那傢伙是欺負你哩!到了收購店,老闆是認識青文的,青文只說了一句話,老闆乖乖給我付了錢。老闆說:青文,這是你的啥人?青文說:表妹。

回來的路上,我說:謝謝你哇!青文說:咋謝表哥呀?他笑起來,我也笑起來,我說:我給你擀長面!

那天,我真的沒去市場買機器面,而是擀了長面,我把面和好後,餳了半天,用盡力氣去揉,揉得到到的了就擀起來,直擀得像紙一樣薄,切成韭葉寬,煮出的麵條又勁又光,再調上鹽、醋、蔥花、油潑辣子,我覺得我做出了世上最好吃的麵條。但是,等我端了一碗麵去他家,他突然接到電話有急事已回學校了,那碗麵就讓房東老伯吃了。

以後,我再沒有見過青文,我穿了高跟鞋,大院的租戶見過,房東老伯見過,幾乎那條街巷的人都見過,青文沒見過。我在酒店給房東家打電話,那同樣是個星期天,我希望接電話的是青文,接電話的仍是老伯。

黑亮去了鎮上三天,回來的手扶拖拉機一到礆畔,十幾個村人就湧了來,狗不再叫,臥在那裡啃骨頭,亂七八糟的說話聲像捅了蜂窩一片嗡嗡。

這回咋去了幾天?瞧這圍巾,多好看的,買一條吧。好是好,給誰系呀?泥腳不要在輪子上蹭刮。有鹽沒?油可以十天半月不吃,鹽頓頓離不了呀!我就不吃鹽。你腎病當然不吃。滿倉的媳婦要坐月子呀,店裡只有白糖沒紅糖,他娘都給我發脾氣啦!呀呀?!

亂哄哄的說話中,猴子在呀呀著,他說:她發啥脾氣,孩子是你的?黑亮朝窯窗這兒看了一眼,說:你別胡說!瞎子說:你把火熄了,別讓拖拉機又跑了。拖拉機是有一次停在那裡沒有熄火,有個駝背女人來和黑亮吵架,她往拖拉機上踢了幾腳,拖拉機竟然向老老爺的窯洞那兒跑去,虧得黑亮動作快,跳上拖拉機拉了閘才停住。礆畔上又上來三個人,一個鼻涕流多長的,擦了把就要抹在拖拉機上,黑亮熄了火,說:往哪兒抹?!那人說:感冒了。鼻涕又抹在了石頭上。猴子說:怕胡蝶知道你的臭事呀!怎麼樣,還好吧?黑亮說:好麼。猴子說:好東西要消停用哩,你這黑眼圈,那不是讓你在受活是挨刀哩!一隻鳥忽地往視窗飛來,飛來落下了才是一片葉子。你知道個屁!黑亮說:卸貨卸貨!一個比黑亮矮了一頭的人在叫著叔:叔,你吃煙去,我來。把拖拉機上一大捆掃帚卸下來,又去搬醋桶,搬下醋桶卻讓瞎子提到窯裡去,說:啥時候讓我也挨刀子。猴子踢矮子屁股:把你家的血蔥都賣了去,別讓把你憋得臉色通紅!這矮子那天把我往窯裡抬的時候,他抬的是我的腿,在我的腿上掐了很深的指甲印。他那麼老的臉,皺紋如溝壑縱橫,卻把黑亮還叫叔。就有人說:讓你挨刀子?好麼,明日買一雙鞋來,我當個媒,給三楞說話去,把他姐嫁你。矮子說:他姐不是嫁到南溝村了嗎?那人說:男人在蓋房時摔下來死了。矮子說:這我不要,她嘴歪到左臉上,常年流涎水,我不要。猴子說:那你尋牆窟窿去!黑亮黑亮,這袋子裡有白蒸饃,你買這麼多呀!黑亮爹立即把蒸饃袋子奪了去,提進他的窯了。猴子說:也不說句讓人的話。踢了一下狗,狗向他撲,他順手從拖拉機上拿了個笊籬扔過去,沒打住狗,笊籬落在我的窗臺上。我把笊籬又扔了過去。黑亮和一個老漢說話:火紙漲價啦?漲了一角。搪瓷缸呢,這碗呢?搪瓷缸老價,這碗是景德鎮的,十元錢三個。以前不是十元錢四個嗎?沒給你嬸買絲線?買了,現在是一把三元。黑亮你心黑!不是我心黑,漲價了麼,這一把子絲線我只掙一角呀。猴子,猴子!是黑亮爹在叫,猴子說:叫德有。黑亮爹說:別講究,來給我幫個手。黑亮爹在挪動一塊石頭,那是一塊刻成的墓碑,猴子在看碑上字,念道:考劉德林,妣梁麥葉,這是劉白毛訂的?黑亮爹說:他爹他娘臘天過三週年呀。猴子說:這快的?人一死日子就堆下了!黑亮孝順,給你買白蒸饃啦?黑亮爹說:挪你的石頭!猴子撅了屁股挪石頭,放了一個屁,旁邊有人說:你狗日的吃韭菜啦?!猴子說:園籠請吃的。黑亮問:哎,園籠咋沒來,他讓我給他買的化肥他不來取?猴子說:他請我吃了韭菜包子就去挖極花了。黑亮說:他能挖下極花?猴子說:村長追著向他要五千元,他說媳婦沒弄成不給錢,兩人吵了幾架了,他說挖極花不一定能挖到,但也只能去挖極花。黑亮爹說:這都弄的啥事嘛!礆畔下就有了罵聲和哭聲,那個抹鼻涕的在說:吵了一輩子咋有那麼大的勁頭?!麻子嬸,嬸,你到這裡來!

麻子嬸從礆畔入口冒出來,我好久沒見到她了,人又瘦了許多,在嗚嗚地哭著,一看到黑亮卻說:黑亮哎,你沒給嬸捎紅紙?黑亮說:哎喲,我把這事咋忘了!麻子嬸說:你肯定沒忘給你媳婦買白蒸饃!矮子說:噢給媳婦買白蒸饃?!你媳婦身上自帶了兩個白蒸饃,你還給她買白蒸饃?黑亮踢了他一腳。矮子哎呦一下,轉身給麻子嬸說:你剛才還哭哩,這會就恁高興?麻子嬸說:我還哭不停呀?!她朝我的窯裡來,我就在視窗,她卻沒看見,過來拍窯門的鎖子,狗唰地從礆畔沿跑過來,繩環在鐵絲上滑出很響的聲。麻子嬸呸了一口:臥下,臥下!狗不臥下,瞎子卻過來擋住了狗,也擋住了麻子嬸,說:半語子來啦!麻子嬸說:你看見半語子啦,半語子是人還是毛驢?大夥嘻嘻哈哈笑,瞎子說:我聽見他腳步聲了,穿的是膠鞋,鞋爛了裡邊鑽了水。麻子嬸扭身看了看。果然礆畔入口冒出了半語子,她說:黑亮,你有包裝紙了給我。黑亮把一張包裝紙給了,她搖晃著就走了,走到葫蘆架前喊老老爺:老老爺,你咋不管管半語子?半語子已經站在礆畔了,還在罵,不讓黑亮給紙。黑亮說:我嬸愛剪就讓她剪麼。半語子燥了:那那能吃能,喝?!我一輩子咋守,守了這麼個貨……黑亮爹忙拿菸袋,說你歇著,讓菸袋佔住他的嘴。

我在想。

想娘在我失蹤後肯定沒睡個囫圇覺了,她只是哭,再就是給房東老伯訴說。想老伯一定會幫孃的,給娘出主意,到派出所報了案。想派出所肯不肯立了案就開始尋找我呢?以前,出租大院南樓三層那一家被盜竊了,也曾報了案,派出所做了筆錄就讓回去。那租戶問案子幾時能破?回答是如果抓住了小偷就破了,從此再無下文。老伯是知道這些的,會給娘說:現在社會複雜,發案率高,不死人的話派出所不會給你查的,他們也沒財力人力給你查的,你還是先印上幾千張尋人廣告張貼吧。娘去找到製作廣告的公司,人家要我照片,娘沒有我的照片,她只是說我二十歲,個頭比她高,人不胖不瘦,眼睛很大,有一雙長腿。人家並不聽這些,說沒有照片那廣告就等於白貼。娘回來又給老伯訴說,哭成了一攤泥。想娘當著老伯哭的時候,或者青文從學校正好回來,他就在相機裡翻尋我的照片。青文竟然沒有刪去我的照片,他翻尋出來,就陪娘再去廣告製作公司,印出了幾千份尋人廣告。滿巷子的人都知道我失蹤了,在議論:是那個收撿破爛的女兒嗎,蠻漂亮的麼!會不會是被販子拐賣了呢?不可能吧,她那麼大了,又聽說上過學。誰能騙了她?那會不會是戀愛了,她娘不同意,和男朋友私奔了?沒聽那收撿破爛的說呀,她現在成祥林嫂了,女兒有了男朋友她能不給人說嗎?哦那是進了娛樂場所了,幹那號生意聽說就被控制了,不能隨意出來。或許,遭人害了,沒去一些爛尾樓裡看嗎,沒去城河裡看嗎?議論就議論吧,娘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了,在每一個後半夜娘拿著尋人廣告在大街小巷的路燈杆上貼。貼小廣告城管是要管的,想青文能還陪娘一塊去貼了,他就是不動手貼,能遠遠地站在街口給娘放風盯城管嗎?

又是一個後半夜了,黑亮才回來,看到我睡在炕上,桌上的煤油燈還點著,他以為我睡著了還浪費煤油,噗地一口吹了。我說:把燈點上!黑亮說:你沒睡著?把燈又點著了,他坐在了炕沿上。我揹著身卻感覺得他在看我的腳,腳面上涼颼颼的,一挑被子,把腳裹起來。黑亮在給我說話:告訴你個好事,我今日在鎮上得到訊息,咱村明年就拉電呀,電線電杆全部由政府出資,拉了電,我就給你買電視機。他的目光移開了,而我又感覺到他的手從炕沿慢慢向我摸索,我一下坐起來,把放在炕上的他的那捲被褥扔到地上,也扔去了那個枕頭。他拾了被褥枕頭到方桌下鋪席去睡,發現了地上的一疙瘩白蒸饃,撿了吹吹,吃在嘴裡。我說:那是給老鼠的!他說:給老鼠的?我說:我養著老鼠哩。他有些吃驚,說:胡蝶,你這是咋啦?我大聲地說:我要回去!他立即制止:你喊你喊?夜深了!自個躺下去在抽泣。

我是對他太兇了,但我不能對他好,一點點都不能好。

黑亮抽泣了一會兒,慢慢就停止了,他實在是累,就睡著了。我又取下鏡框,默默地給極花說著話,我已經有了無數的神秘的通訊方式,比如這極花,這老鼠,這白皮松和白皮松上的烏鴉,這白天的太陽,這晚上的月亮,這礆畔上刮的風,下的雨,潮上的霜。我給極花默說著話,說累了,又坐在了窗前往夜空裡看。在白皮松的上空看了多少個夜晚了,那裡似乎有了星,再定睛看去,還是一片黑。這個夜裡我先是並不抬起頭,在心裡禱告:今夜裡讓我看到星吧,今夜裡一定會看到星的。然後抬起頭來,白皮松上空仍瞎了眼一樣的黑,一時心裡全長了草。

黑亮是有了鼾聲,後來聽到礆畔上的狗也有了鼾聲,我突然有了這個時候再逃走的念頭,就悄悄下了炕,抱著窯裡的那個筐子,準備著開了窯門出去即便狗醒了撲來,我用筐子抵擋它,只要能跑下礆畔的出入口,狗就因鐵鏈拴著無法再追到我了,而黑亮和他爹聽見狗叫醒來,醒來還得看個究竟,還得穿衣穿鞋,等他們出來攆,或許也攆不上的。

我剛把窯門拉開,一個人竟然就滾進來。這人是蹴在門外的,滾進來了先被嚇蒙了,慌張地說:誰?

誰?我問你是誰?!

這是黑亮爹。

黑亮已經醒過來了,他一下子撲過來攔腰把我抱上炕,黑亮爹趕緊出了窯從外邊拉閉了門,狗同時叫起來,黑亮爹有些平靜了,在說:亮,亮,我問你明日還去進貨?黑亮在窯裡回應:爹,你去睡,去睡吧。這一次,他把煤油燈吹滅了,自己就揹著窯門蹴在那兒,不斷地喘氣。

黑亮爹在黑亮不在家的時候絕不到我的窯裡來,甚至向這邊看一眼都不看,我猜想,他在黑亮回來之後,三更半夜卻蹴在窯門口,他或許老是聽見我和黑亮不是吵架,就是沒有甚麼響動,會不會影響同床呢?黑亮爹肯定看到了兒子竟然睡在方桌旁的地上,他的心在疼嗎,在火燒油煎嗎,在流血嗎?我有了一絲快感:讓他看到了好,他知道了實際情況,他可能會死了心讓兒子放走我的。

我第二天一早就觀察著黑亮爹,他在黑亮給我端洗臉水時,把黑亮叫進了他的窯裡,過了好長時間,黑亮才把洗臉水端來,黑亮爹沒有出來。他在做早飯,風箱撲沓撲沓響。等飯熟了,黑亮又端了飯給我,他自個和瞎子叔端了碗蹴在井臺邊。老老爺在給葫蘆蔓水,瞎子在說:老老爺,你吃了沒?老老爺說:吃了。瞎子說:這幾天我這腿老疼的?老老爺說:你熏熏艾。瞎子說:燻了還疼。老老爺說:那就是有鬼了吧。《內經》上講經穴裡平日神氣充塞著,神氣有虧了,鬼就去住了。瞎子哦哦著,說:鬼住了?老老爺,那你說咋辦?老老爺說:我趕不了鬼。黑亮說:叔,我讓麻子嬸帶你去西豎梁廟裡去。瞎子說:西豎樑上的廟沒了,她帶我去給那個樹祈禱呀?沒事沒事,你爹的茶葉沒了。黑亮說:我明日去買呀,還託鎮上那個老陸去縣城給你買副墨鏡的。瞎子說:胡花錢,要那墨鏡幹啥?!黑亮說:這你不管!瞎子說:你不要買,買了我也不戴。明日你恐怕進不成貨了,金斗他爹又不在了,你不去幫忙?黑亮說:金斗他爹不在了?前幾天我還看見拄個拐拐在村口轉躂麼。瞎子說:第三回腦子出血了。兩個人邊吃邊說話,黑亮爹沒有吃,他在刻一個石槽,叮咣叮咣,節奏不緊不慢,聲響沉重。

吃過午飯,黑亮又去了雜貨店,瞎子也揹著簍子出去了,村長卻指揮著五六個人往礆畔上抬了一塊大石。他又是披著褂子。黑亮爹嘰咕了一句:整天披了衣服胡撲哩!沒想村長卻聽見了,說:這咋能是胡撲哩,讓你鑿個石羊呀!黑亮爹說:我是說你老披個衣服。村長說:這是所有村長的裝扮啊!石頭抬上了礆畔,幾個人就在石頭上比畫著,爭執著,還詢問老老爺。老老爺是坐在葫蘆架上看一本書。村長說又看曆頭呀?今年是啥年,人咋這麼脆的,不停地埋呀!老老爺說:人吃地一生,地吃人一口。村長說:曆頭上有沒有說羊怎麼鑿?老老爺說:她麻子嬸會剪羊,讓她剪出幾個樣子參照著。黑亮爹說:村長你吃煙。我用得著她剪,年年都鑿石羊哩,我不會鑿了?!老老爺說:去年鑿的那個前腿沒有彎下,石羊送病,得兩個前腿都要跪著才行。村長叼著菸袋,對五六個人說:再去抬,把溝畔那些石頭都抬來,今年死的病的多,就多鑿一些!

整整一箇中午,五六個人都在抬石頭,大的小的石頭在礆畔上堆放了成十個,黑亮爹沒有說鑿這些石羊該有甚麼報酬,也沒有抱怨這麼多他怎麼鑿得過來,還給大夥熬茶喝。茶還沒熬好,礆畔下有人喊八斤,那個光頭應了聲,喊著的問:村長在沒在那?八斤說:村長,叫你哩。村長說:誰叫哩,就說我忙著哩。八斤說:是背鍋子麼。村長說:又是為低保尋我呀?放下菸袋走了。八斤說:都是男的尋女的哩,沒見過背鍋子這急的?!另外的人說:她沒尋你吧?八斤說:我收拾不了,她那背鍋子睡不實麼。六七個人就都笑了。

可是,茶熬好了後,黑亮爹卻並沒有只讓大夥喝茶,還拿出了酒,招呼著那些人坐到他窯裡去喝,一直喝到黑亮從雜貨店回來了,他們還在喝,而且也讓黑亮喝,似乎還罵黑亮,後來黑亮也喝高了,他從他爹的窯裡出來,手裡拿著三根血蔥咬著吃,罵罵咧咧。窯里人說:黑亮你敢不敢?黑亮說:敢!窯里人說:狗日的這才像男人!

還想些甚麼呢?突然覺得想那麼多都沒有用啊,也就不願再想了。

這是第三百零三天發生的事,我那時腦子木木的,像灌了一盒糨糊,只在窯壁上刻下新的道兒。

黑亮咬著血蔥向我的窯走來,他哐啷哐啷地開了鎖,窯門大開,一個笸籃大的風就進來,差點把煤油燈扇滅了,酒勁和血蔥的辛辣使他整個臉都變形通紅。我依然坐在炕上,說:咋敢把窯門開得這麼大?!他說:我得要你!就狼一樣撲上炕來,壓住我,撕我的衣服。我完全沒有想到他能這樣,驚慌失措裡立即緊縮身子,雙手捂住了胸脯。他的力氣突然增加十倍百倍,一條腿的膝蓋竟壓得我無法踢騰,而且一條胳膊也被他捏得發麻,露出了前胸,他就嘶啦一聲把我的上衣扯開,上衣的五顆釦子同時間裡蹦起來三顆,像子彈一樣射到對面的窯壁上。我猛一翻身,爬起來往炕角挪,用盡著力氣拿腳去踹,把他踹到炕下。他又撲上來,抓住我的腳往炕沿上拉,我抓著炕頭那桌子的稜角,他一腳蹬開了桌子,把我拉到了炕沿上,半個身子就石板一樣壓住我,鬍子楂的嘴同時按住我的嘴。我出不了氣,都快要憋死呀,用手去推,推不開,那嘴又咬在我的上下嘴唇,把我的嘴拉長了二指,我便在他臉上抓了一把,血流出來。就在他才一鬆口,我一個魚打挺往起跳,跳起來頭碰著了炕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瓶子罐子就掉下來,哐裡咵當響,米,面,豆子撒了一炕。我大聲罵:黑亮,我你娘!我罵最粗野的話,這話我在老家時聽人罵過,但從來不會罵,這陣突然奪口而出,我只說這樣的罵會使他氣餒,但他卻橫眉豎眼地說:我你!我拾起一個罐子就砸向了窗子,一聲巨響,窗子並沒有爛,而罐子碎了,幾個瓷片從窗格里衝出去,狗咬得汪汪汪。那一瞬間,我瞧見黑亮爹就在水井邊站著,他朝著他的窯在說:你們去,都去!六個人全出來了,向我的窯裡跑來。

我在那時嗡地一下,魂就從頭頂出來了,我站在了裝極花的鏡框上。

我看見了那六個人臉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頭上的光焰就像雞冠,一齊號叫著在土炕上壓倒了胡蝶。胡蝶的腿被壓死了,胳膊被壓死了,頭還在動,還在罵,還在往出噴唾沫,頭就被那個八斤抱住,先是抓住兩個耳朵,抓住又掙脫了去,後來就扳下巴,頭便固定住了。他們開始撕她的衣服,撕開了,再撕胸罩,奶子呼啦滾出來。又解纏在腿上的布帶子,解不開,越解結越牢,到處尋剪子,沒有尋到剪子。猴子在喊:叔,叔你拿刀來!黑亮爹在外邊說:不敢動刀,不敢動刀呀!一人便出去了,在黑亮爹的窯裡拿來了刀,推開趕來的黑亮爹:不會傷她的,你不要在這兒。黑亮爹說:制服住了,你們就出來啊。自己回到他的窯裡再沒閃面。

用刀割去布帶子,他們所有的手去拉脫褲子,一時拉脫不下,從褲管那兒撕開口子,然後往上扯。黑亮說:我來,我來!但沒人聽他的。褲子扯成了四條,胡蝶的整條腿白花花在那兒,誰在說:這腿恁直呀,沒長膝蓋?胡蝶的屁股就露出來,穿的是一件紅褲衩,猴子竟然伸了手過去要撕,胡蝶的頭能活動了,整個身子雖然還翻不起來,但所有的肌肉都在鼓著,像魚一樣上下騰躍,聲音全變了,是那麼粗糲:黑亮!黑亮!黑亮一把推開八斤,八斤就還一手抱著胡蝶的頭,一手按在胡蝶的奶子上,接著把猴子也推開,他捂住了胡蝶的褲衩,說:好了好了,你們走吧。那些人剛一抬手,胡蝶一下子弓起身子,將黑亮掀到了炕下,又翻身趴下,還在大聲叫罵。黑亮在炕下一時沒起來,那些人並沒有去拉他,重新把胡蝶身子拉直,絞著腿再次翻過來,說:我們走了你不行麼!仰面被按在炕上的胡蝶,除了紅褲衩,別的全裸了,他們鼓動著黑亮上,罵著你個窩囊鬼,上呀,上呀,你不上了她,她就不是你的,她就不給你生孩子,你就永遠拴不住她!黑亮幾乎在求他們:我會的,你們走吧。但那些人說:瞧你這本事,快一年了你竟然沒開處?!黑亮說:我開了,開了。那個大腮幫的說:她奶頭子恁小恁紅的,我還看不來你開了沒開?!幫你能上她了,我們會走。他們就找繩子要把胡蝶的手腳固定住,可炕上沒地方能綁得住,八斤就又出了窯,出去了再回來,說:沒個梯子?我家有個架子車我取去。那個矮的卻從窯裡邊拉出了一隻條凳,說:這行。胡蝶便被拉下炕,又是仰面按住在條凳上,猴子用繩把身子往條凳上捆,先捆住了上身,為了不勒住奶,三隻手去把奶子往一邊掀。然後把兩條胳膊捆在條凳腿上,再用繩子把一條腿綁住拴在方桌腿上,另一條腿綁住了被拉開拴在窗格子上。胡蝶在拼了命地唾唾沫,唾在大腮幫人的臉上,大腮幫擦了,把唾沫往胡蝶的屁股上抹,說:城市人脫光了和農村人一樣嘛!猴子在說:除了奶大,渾身沒肉麼!他們就往窯外走,對黑亮說:連一句讓的客氣話都沒有。走出去了,還說:黑亮,你要再上不成,就喊一聲啊!

黑亮是關了窯門,他臉上的血還在流,用手抹了抹,成了個關公,撕開了胡蝶的紅褲衩,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胡蝶在可怕地銳叫,黑亮就是不停止,血水染紅了胡蝶的屁股,染紅了凳面,又從凳子腿流下去。黑亮的五官猙獰,仍在用力,喉嚨裡發出不知是快活還是痛苦的吭聲,條凳就咯咯吱吱往前滑動。窯外有了毛驢叫喚,似乎在用頭猛烈地撞窯門,有人就在罵:你用甚麼勁?!那六個人並沒有去,腦袋還擠在窗臺上。黑亮脖子梗著,咬牙切齒,汗水使全身有了光亮,如同被火燃燒著一根木棍。黑亮是瘋了,他成了野獸,成了魔鬼,條凳還在往前滑動,將殷紅的血在地上拉出了一個長道,滿窯裡都是腥味。黑亮爹好像是在催促著那些人走,推開一個就在那個人懷裡塞一包紙菸,猴子說:這麼多血,殺人呀麼!他們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毛驢又在長聲叫喚,狗在礆畔上撲來撲去。

黑亮終於像柴捆子一樣倒在胡蝶的身上,又溜下來稀癱在地上,他說:媳婦,媳婦,往後我不關你了。

胡蝶沒有哭聲,她昏迷在條凳上。

一連五天,我沒有下炕,也下不了炕。

我恨黑亮,他是個醜惡的餓鬼更是個兇殘的土匪,他都不知道我的門在哪,它就要進來,那鑰匙根本不是這把鎖的,偏要開,開不開就砸鎖,門是被腳踹開的,是用槓子撬開的,便不顧一切往裡撞。撞得頭破血流還是撞。我的上下被堵嚴實了,氣出不出,身上的水分、血液甚至連同所有的內臟都吸吮了去,如同是顆軟了的蛋柿,吸吮得成了一張空皮。他是端著槍尋他的新娘,刺刀在不停地捅,把我捅成了馬蜂窩,又像在捶餈粑,木杵在石臼裡成千上萬次捶,把熟土豆捶成了泥又把泥捶成了膠。然後就是吐痰,抹鼻涕,大小便,把我變成了一個廁所和垃圾場。

那一夜,我腦子裡都是看過的電視裡的《動物世界》:一群獅子撲倒了一隻鹿,扭抱著翻滾,咬住嘴巴不讓喘息,撕扯腹部的皮,血咕嘟咕嘟冒泡兒,拉出了白色的腸子。鹿的眼睛一直睜著,身上的肉一塊一塊都沒有了,腿還高舉,頎長健美的腿,小小的秀氣的蹄腳。

那一夜我就是一隻被剁了頭的雞,突然地從案板上掉下來,狂亂地撲稜著翅膀而逃,無數的叫聲和笑聲,無數的眼睛在看著,沒人肯幫,也沒人說那裡是牆旁邊是門,雞終於碰上牆倒在地上,最後成了人家的美味,留下來只是一堆雞毛。

到了第六天,太陽照在窯窗上,一片紅光,紅光又落在炕上,我看著到處都是血。黑亮說:我不關你了,你不出去曬曬嗎?我覺得我已經死了,我的墳就在他的肚腹裡。黑亮見我不肯出去,又說:做媳婦就都要那樣的……那你再睡吧。我忽地從炕上跳下來,雖然我立腳不穩,下身還疼痛得鑽心,但我扶著炕沿站直了,他讓我再在炕上睡,我偏要出來,我就是冷到冰也要有硬度,破成玻璃碴了也要去扎輪割胎放它的氣。

快一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走出來窯,像出了墳墓,像是再生人,而我在窯門口跌倒,太陽如刺蝟一樣,光芒蜇得我眼睛睜不開。我扶著門框往起站,礆畔上有氣在冒,氣是一絲一縷的,和池塘裡的草一樣,浮浮嫋嫋地朝上長。老老爺就在那葫蘆架下。架上的藤蔓已經乾枯了,但依然在盤繞,像一層層黑的繩索,老老爺在拆那些葫蘆上的木盒子,木盒子在葫蘆還小的時候就套上去的吧,木盒子一拆掉,吊著的都成了方葫蘆圓葫蘆兩個三個肚子的葫蘆,上邊竟還有著字。我大聲叫:老老爺!老老爺!老老爺沒有理我,拉過來一個葫蘆看上邊的字,我瞧見那個是個德字。然後仍是給了我個後背,進他的窯裡去了。

我沒有怨恨老老爺,其實老老爺即便應了聲,我能給老老爺說些甚麼呢?

從那以後,窯門是再也沒有從外邊掛鎖,我是在窯裡一聽到毛驢叫喚,就出來坐在礆畔上。幾時的風,使葫蘆架的一根支柱歪了,藤蔓的一角撲塌了下來,但還吊著葫蘆,葫蘆乾硬如骨。一隻烏鴉從土崖頂上飛回來,快要到白皮松上了,卻突然如石頭一樣墜下來砸爛在磨盤上。兩隻雞在搶奪著一條蚯蚓,蚯蚓不是軟東西了,拉直了像一根柴棍。瞎子揹著簍又要外出了,他在踏下左腳時聽到了叭嚓一聲,忙跳開來,差點摔倒,一隻蝸牛還是稀爛在那裡了。風在吹,吹歪了黑亮爹窯上冒出的炊煙,風箱噗嗒噗嗒地響著就停下了,黑亮爹好像在說:老鼠鑽到風箱裡了。炊煙由白變黑,從窯門口湧出來流向礆畔沿,那裡荊棘烏黑,晃動著掛著的塑膠袋和紙屑。到處都有著屍體,到處都有亡靈在飄浮。我看著各個窯洞門,那真的不是我在窯窗裡看成的蘑菇狀了,是男人的生殖器,放大的生殖器就豎在那裡。

越來我越覺得在去窯裡或者去廁所,身後似乎有人跟著,能感到一種氣息,甚至還聽到了故意放輕腳步的沙沙聲和憋著氣的呼吸聲,我一下子渾身就僵硬了,手猛地在後邊一打,甚麼都沒有打著,回過頭去,甚麼又都沒有。睡在土炕上了,覺得哪兒都在響,有甚麼東西在被子上走,腳好像很大,又小心翼翼,我忽地腳一蹬,撩開了被子,但被子上還是沒有甚麼。我老在懷疑窯裡有蠍子,把方桌移開,把櫃子和那些麻袋土甕統統移開看了一遍,然後用灰撒在炕周圍的地上,時不時要觀察上邊是否有爪痕。老在懷疑黑亮爹在飯裡煮的菜沒有洗乾淨,上邊有卵,就覺得卵在我肚子里長成了蟲,趴在腸子上,腸子有多長它就有多長。老是懷疑窯洞東面牆壁上那道裂縫在變粗,幾時整個窯就要坍下來。我就在胳膊上用筆寫上我的名字,寫上我待過的城市名,出租大院的街巷名,也寫上我孃的名和房東老伯的名以及老伯家的電話號碼,如果窯坍了,整個土崖都坍了,被土埋了,死前一定要把胳膊奓起,讓救災的人能發現我,我就可能被送屍回去。

我坐在窯門口,我只坐在窯門口左邊的捶布石上,能整晌整晌一動不動。太陽正午的時候,盯著遠方的坡梁溝峁,坡梁溝峁常常就軟化了,好像是海在起伏,我就想著甚麼時候能逃出大海,登岸而去。但太陽一落,寒涼又來,礆畔上退了光色,那海也突然死了,我是死海里一條魚。

我聽到了黑亮爹在說話,他是倚在老老爺的窯門上,能看見他的腿和腳,鞋後跟磨得一半高一半低,老老爺卻一直沒露出身來。黑亮爹已經偷聲換氣地說了許久,似乎一直在訴苦,要討教著甚麼。

收穀子你不收穀草?

哦哦。

做罐子時就有了縫兒,那能以後不漏水?

一時之功在於力,一世之功在於德呀。

你別哦哦,你拿一個葫蘆去吧,看她麻子嬸有啥辦法。

那個印著德字的方葫蘆掛在我的窯門上三天,麻子嬸果然就來了。

麻子嬸來的時候,黑亮剛走。早晨他爹在窯裡給黑亮說我面黃肌瘦了,要勸我多吃飯,黑亮說我似乎不愛吃太辣太酸的,他爹就說咱這兒粗糧多,世世代代靠辣酸下飯的,口味都重了,既然吃不了辣酸,那就釀些醪糟,讓黑亮到立春臘八家借些醪糟坯子去。黑亮一走,他爹就在礆畔上鑿石頭,見麻子嬸來了,忙歡喜地問吃呀不喝呀不,從窯裡去拿凳子。而我從廁所裡出來還沒進窯,麻子嬸老母雞一樣撲扇過來拉住了我的手,說:快讓我看看咱黑亮的媳婦!

遠處的坡樑上正過雲,像是在拉簾子,礆畔上忽地陰了,忽地又陽光燦爛,麻子嬸把我從頭到腳地看,眼睛如同個篦梳子,然後就嚷嚷著我臉光呀,光的是玻璃片子麼!我說我頭痛,擰身進窯就睡在炕上了。她被晾在那裡,問黑亮爹:我頭上沒灰塵吧?黑亮爹說:沒有。她用嘴在手心哈了一下,把手拿在鼻子上聞聞,說:我頭上沒灰塵,口也不臭,你咋嫌我不和我說話?你頭痛那是鬼捏的了,我給你剪些花花,鬼就不上身了!她也進了窯,盤腳就坐在炕沿上。

我無法睡,只有應酬她,說:我沒鬼。是人害的。她說:誰?你可不敢冤枉人,你公公請我來……我說:我沒有公公。她說:你不叫他是公公,得叫我嬸吧,嬸給你說甭動心思跑了,黑家若待你不好,嬸來治他們。可你要跑,能跑出這礆畔了,你也跑不出這村子!你見過蜘蛛網咖,哪個蟲蟲蛾蛾的進來了能跑脫,你越折騰越被纏得緊哩!我倒在麻子嬸的懷裡哭起來。

我一哭,再沒止住,直哭了一晌午,哭得鼻涕眼淚流了一攤,哭成了一坨稀泥。麻子嬸卻抬腳走了,在窯外問黑亮爹有沒有吃的,黑亮爹說:咋哭成那樣?麻子嬸說:讓她哭,肚子脹了不也喝番茄葉水讓屙嗎?!她在黑亮爹的窯裡沒尋到熟食,拿了個蘿蔔啃。

麻子嬸一連三天,早上來晚上回,黑亮從鎮上買回來了十張紅紙,把一張作為酬謝送給了她,其餘九張她全用來剪花花。我問她這是剪紙麼,咋說是剪花花?她說這就是拿紙剪花花。後來我才知道,這裡的坡樑上花草少,瓜果也少,遇上死了人就要祭奠,或是逢年過節供神奉祖,必須獻花朵和瓜果,先還是去買了麥麵粉擀成面片,再把面片捏成各種花果的形狀在油鍋裡炸,後來圖省事和方便,就拿紙來剪。再後來,用紙剪用布剪,用牛皮驢皮樹葉剪,不管草木花卉,飛禽走獸,山川人物,能逮住個形兒都剪,剪出來的都叫花花。花花再不是祭奠用的了,它成了一種裝飾,又從裝飾變成了一種生活。麻子嬸說:這就像夫妻睡覺一樣的,先是要生孩子傳宗接代,有了孩子還要睡覺就圖個受活麼。她說這話時說得很順溜,說完也不看我也不笑,給我指點花花貼在門上的叫門花,貼在窗上的叫窗花,貼在炕壁上的叫炕花,還有櫃花,甕花,枕花,鞋花,哪兒都可以貼花花。說著說著卻生起氣來,罵半語子,罵村裡人,罵他們不懂得貼花花的重要:花朵瓜果是敬神的,貼上花花了神就來了!她把九張紅紙全剪出了小紅人,小紅人的頭都大,大得是整個人形的一半,每個頭上還有一個小髻髻。

小紅人剪出了一炕,除了貼在窯門上,窯窗上,還在窯的四面牆壁上一排一排整齊地貼,又在我的炕頂上搭了一根棍兒,吊著十串,每串四個。

麻子嬸在剪小紅人的時候,是一臉嚴肅,十分專注,她是把一張紙疊起來裁為小方塊,再把每個小方塊又疊,又疊,然後一定要讓我坐在她身邊,一邊剪一邊說著怎麼轉剪子掏圈,怎麼用剪尖剔角。我沒耐心坐在那裡,腰痠腿疼,煩躁不安。窯門外好像是她那半語子老漢來了,在給黑亮爹發脾氣:屋裡,冰鍋冷灶的,她是來你,你這兒,了?黑亮爹說:我請了剪花花哩。半語子說:你不知知道她是,沒燒熟的七,七成貨,貨嗎,你請她剪,這不是慫,慫恿她嗎?!黑亮爹說:我給她工錢的,她出來給你掙錢你不高興?黑亮爹掏出一張錢給了半語子,半語子弓著腰走了。窯外發生的事,麻子嬸好像沒聽見,還是低著頭剪她的,我從炕上下來,光著腳尋鞋,炕下是我的鞋,黑亮的鞋,她的尖角小布鞋,我把黑亮的鞋一撂,原本是要撂到窯角去的,不知怎麼卻撂到麻子嬸的背上,她這才停下剪子,看著我,生氣了。

你是猴屁股坐不住?

我心慌。

你是丟了魂了。

我已經是行屍走肉了。

有了小紅人,就給你把魂招回來。

我不回來!

她不剪了,拉我又上了炕,一雙眼睛像钁頭在挖我。她的眼睛突然間十分怪異,眼角往上挑,瞳仁特別大,發出一種森煞的光。五十多年前,她告訴說:她還只有十四歲,她娘是個裁縫,她娘帶著她去一鹽商家做衣服,半夜裡鹽商把她糟蹋了,她就給鹽商做了小。鹽商的大老婆兇,她啥事如果沒做好,就讓她跪搓板,鹽商不保護她,她生下一個孩子就跑了。跑到山西遇上一個當兵的,比她大二十歲,在外邊弄到錢了都給她,她攢了一罐子銀元,就給他也生了一個孩子。後來部隊到南方打仗了,一去兩年生死不明,再是遇上大旱,她帶了孩子逃難了。孩子在半路上患傷寒死了,她就嫁到這裡。可過了三年,那當兵的竟然尋了她來,見她在這裡已經有家,帶不回了,打了她一巴掌走了。他打得好,打了她,她就不心愧了。第三個男子年輕時英俊是英俊,但說話是個半語子,又是個倔頭,動不動就打她,嫌她不會做飯,嫌她愛笑愛說話,嫌她沒給他生孩子。她是給半語子生過的,生了個怪胎,沒成活,往後再生就生不下了麼。半語子現在年紀大了,是壞人長老了,還打她。

麻子嬸說:我這一輩子用過三個男人,到頭來一想,折騰和不折騰一樣的,睡在哪裡都睡在夜裡。

她說完就笑了,笑得臉上只有一張嘴。她的笑讓我知道麻子嬸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人,覺得她有趣,不再牴觸,就看著她剪,幫她疊紙,還試著也剪幾刀。但我明明是按著她教的步驟剪的,剪出來甚麼又都不是,惹得她罵我笨,讓我用糨糊把小紅人往窯壁上貼。

貼完了那些小紅人,不知怎麼,我連打了三個噴嚏,就困得要命,眼皮子像塗了膠,一會兒粘住了,一會兒又粘住了,後來就趴在炕上睡著了。我能感覺到麻子嬸在收拾剪花花留下的紙屑,有硬幣大的,指甲蓋大的,全撿了包起來,然後笑吟吟地走出了窯門。

我還在炕上,看到麻子嬸走出了窯門,我也站起來要出窯門,窯門卻變得很遠,似乎越走越遠,能看見門的亮光,怎麼也走不到門口去,而且窯壁在閃動,用手摸摸,好像是軟的,不是土牆是土牆上包裹了一層海綿,或者就是海綿做的。我繼續往前走,窯壁就收縮了,先是兩邊的壁往一處擠,窯成了窄道,把我卡在了其中,後來空間愈來愈小,肩已經被夾住了,還使勁往裡壓,身子就無法動彈,聽到骨頭在咔嚓咔嚓響,我驚慌地叫:麻子嬸,嬸呀麻子嬸!

大叫了三聲,我醒過來,呼吸短促,渾身大汗,才知道做了一夢。我以前是做過失腳從樹上摔下去的夢,那是我在摘一顆杏子,滿樹的杏子都是青的,只有樹梢上有一顆杏子黃裡透紅,我踩在那枝條上,還用腳試了試枝條的軟硬,就拉長身子伸手去摘,但樹枝斷了,一下子往下掉,往下掉。第二天我把這夢告訴娘,娘說那是你在長,長個哩!而現在,我的夢並不是往下掉的夢,這夢是甚麼夢呢?

礆畔上,黑亮爹把錢給麻子嬸,說:我給了半語子二十元,再給你五十元,你收下。麻子嬸罵:他不要臉,打我哩還收我的錢!黑亮爹在問:人靜靜著啦?麻子嬸說:睡了,小紅人一貼就睡著了。她還要乏的,渾身抽了筋地乏,這幾天得把飯菜管好,甭捨不得。黑亮爹說:她哪怕缺胳膊少腿,成傻子癱子哩,只要是咱的人,在咱窯裡,我都會好吃好喝地伺候的。麻子嬸說:咋說這話?!黑亮爹嘿嘿笑了,再問:她往後會安生吧?麻子嬸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我跟我師父白學啦?!

我真的是渾身稀癱,沒有了往日的力氣去哭,去叫罵,去摔東西,甚至連呆坐一會兒都覺得累。黑亮是把拴狗的鐵絲撤了,也把高跟鞋還給了我,但他不肯再去方桌下的席上睡了,說已經是夫妻了,誰不知道誰的長短深淺,還不讓上炕嗎?他上來了,我沒有吭聲,想著只要沒更多的人捆我手腳,他黑亮也不能把我怎樣,就拿了一根棍子放在炕的中間:我睡裡邊,你睡外邊。

這期間,村裡好多人都來過礆畔,八斤猴子滿倉拴牢在罵立春臘八兄弟倆壟斷了血蔥生意,血蔥是咱這兒的特產,並不是他兄弟倆發明的創造的,他們為甚麼壟斷了?鼓動著黑亮也組成一個他們都參加的生產經營血蔥公司。黑亮不同意,說再成立公司就誰也賣不了還把血蔥的牌子砸了。黑亮勸這些人,這些人還是氣鼓鼓的,說那就看著這兄弟倆吃香的喝辣的?黑亮爹就接了話:立春臘八日子過不前去了你們恥笑人家,人家日子稍好了就又這麼忌恨?!而一幫婦女也嘰嘰喳喳地跑了來,八斤就說:這一群鳥變的貨!婦女們都是些五十六十的年紀,也不收拾,蓬頭垢面,來找老老爺,說她們要再去挖極花呀,雖然極花難挖了,可她們閒在家裡也是閒,不如去能挖幾棵是幾棵,掙一分錢是一分錢麼。讓老老爺看看近日有雨還是有風,她們的運氣如何?男人們就起鬨:男人都挖不到極花了,女人是比男人尿得高?!婦女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攻擊,問八斤:你身上流血了?八斤說:我犯痔瘡了,你咋知道?再問:流了幾天啦?說:還流幾天啦?流了半天我都快死呀!她們就說:女人一月流七天血都沒事,你說女人強還是男人強?!他們爭著罵著笑著,老老爺始終沒說話,還是坐在葫蘆架下往那些葫蘆上寫毛筆字。架上的葫蘆全摘了,裝在一個笸籃裡,有方的有圓的,大的老碗大,小的則拳頭小,正面都印著德呀仁呀孝呀的字,他用毛筆又在背面寫墨字。寫畢了,大家都去拿,老老爺也不阻攔,開始吃他的煙。他的菸袋杆子很長,點火的時候不至於燎了鬍子。八斤拿了一個,滿倉和猴子也各拿了一個,走過來時黑亮要看上邊又新寫了甚麼字,但黑亮認不得讓我看,那三個葫蘆上分別是:曌、、。我說:我只會數筆畫,又是秦朝沒統一文字前的字?!八斤說:給你吧。我說:老老爺寫的你不要?滿倉和猴子也把他們的葫蘆都扔給了我,他們就走了。

到了晚上,黑亮睡在炕上了,還給我說著白天裡那葫蘆上的三個字,問我真認不得還是我認得不肯說?我說:那不是字,哪有一個字那麼多筆畫?!黑亮說:我問過老老爺了,那三個字的意思是會有好運的。我說:會有好運?黑亮說:八斤猴子拴牢把葫蘆全給了你,你就有好運哩!我說:那我做個夢去!就睡了。黑亮卻整夜不安分,一會兒手要摸過來,一會兒腿要伸過來,我用掃炕笤帚就打。他說:這……有癮的,人要吃飯就要幹這事麼,飯你吃厭過?我坐起來,我不睡了。

我擔心我會瞌睡,便坐在了窗前,窗上黑亮已掛上了簾子,我把簾子拉開,讓風吹我,讓白皮松下的烏鴉屎的臭味燻我,想這裡男人找不下媳婦卻生產血蔥,女人怎麼經期能七天不淨,窮得沒有細糧卻把粗糧變著法兒講究著味道,大都沒上過學,竟還是用五六十個筆畫的字,這是啥怪地方?我抬頭往天上看,天上的星還是那麼繁,白皮松頂上仍是漆黑一片,也就是那一片呀,我睜著眼睛看呀看,真的會有好運嗎,直看到了天亮,尋不見屬於我的那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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