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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彩花繩

2021-12-15 作者:賈平凹

六、彩花繩

那個黎明,突然響了一陣雷,不是炸雷,像空推著磨子的轟隆聲,從窯崖頂上碾過。黑亮和兔子都沒有醒,我一下子就坐起來了。開窯門出來,老老爺已經在葫蘆架那裡了。葫蘆的藤蔓早已枯乾了,死了屍體還在撐著,在風裡,葉子嘶啦嘶啦地響。我說:天晴著呀,咋就打雷了?老老爺說:今日是二月二,我就看你家誰能起得早,果然就是你!我說:二月二呀!起得早是啥說法?老老爺說:二月二龍抬頭麼,大地解凍,萬物復甦,有靈性的都醒來早。我很得意,黑家大小人還睡著,該是些豬了,就笑了一下,說:醒來早的得掃礆畔麼。拿笤帚掃起來。

我真沒想到又是二月二。二月二任何蟲蟲蛾蛾的都從地裡出來了,出來就可能傷害人,所以喝雄黃酒,要戴香荷包。這在我的老家是風俗,在城市裡也是風俗,天底下的風俗都是一樣的吧,圪梁村卻還多了一樣:炒五豆。黑亮爹起來後就燒火在鍋裡炒黃豆,黑豆,綠豆,紅豆,白豆,炒了就用盆子端出來,給黑亮裝了一口兜,給瞎子又裝了一口兜,也給我和老老爺裝了一口兜。黑亮和瞎子把炒豆在嘴裡嚼得嘎嘣嘣響,老老爺說他咬不動,把他的又都給我,但我沒吃。

炒這五種顏色的豆是啥意思?我問。

五種顏色的豆嗎,黑亮說,五豆代表蛇,蠍,蟾蜍,蜘蛛,蜈蚣,五豆就是五毒,炒的吃了,百無禁忌呀!

那吃了五毒不是都在人身子裡了嗎?

村裡世世代代都在今天炒五豆呀。

要麼村裡人才都有毒哩。你看看麼,有搶的有偷的,有睜著眼睛坑騙的,使著陰招挑撥的,貪婪,忌妒,戳是非,耍滑頭,用得上了抱在懷裡,用不上了掀到崖裡,黏上你就把你的皮要揭下來,要吃你了連你的骨頭都不剩!

我竟能一下子說了一堆,說完都覺得我有些失控了,黑亮一時反應不過來,睜著眼睛看我,說不出話來。黑亮爹從窯裡出來,說:你出去抱些柴禾吧。黑亮去廁所後邊的豆稈垛上抱了一捆豆稈,放到廚房灶前了,出來對我說:我剛才應該這樣說就能戧住你。我看著他,他說:你才有毒哩!瞧他那個憨傻樣,我想笑但我沒笑,把兔子塞在他的懷裡,我去刮土豆皮了。

氣氛緩和了下來,吃罷飯黑亮就去了雜貨店,而整個上午礆畔上都有人來,有的人家幾乎是男男女女全來了,我從來還沒見過來這麼多人。但來人都去了老老爺的窯裡,然後出來就笑笑地走了。我以前在出租屋大院,看見過老伯請來個老和尚,巷子裡就有人去朝拜,老和尚便在來人的頭上摸一下。老伯說,那是西藏的活佛,摸一下你的頭你就吉祥了。我不明白村裡人進了老老爺窯裡是不是也在摸頭,而那個劉白毛拉著他的孩子走到葫蘆架下了,對孩子說:去了要磕個頭啊。我問劉白毛:老老爺給大家弄啥哩?劉白毛說:你沒看他們手腕上都拴了彩花繩?我這才發現出來的人果然手腕上都拴了個彩花繩。礆畔上又來了拴牢和三朵的媳婦,三朵的媳婦架著雙柺,我說你咋也來了?她說我今年做啥啥不成,才要來麼。和她說了一陣話,我知道了這又是圪梁村的老講究,每年二月二了,老老爺都會把備好的彩花繩兒拴給村裡人,意思要把大家的命都拴上,一年裡就人畜興旺,雞犬安寧。我說:這靈驗嗎?她說:萬一靈驗了呢?三朵的媳婦進去拴了彩花繩兒後,老老爺在高聲喊我,我抱著兔子就去了,炕上一個彩花繩疙瘩,老老爺抽出繩頭兒在兔子的手腕上拴了一圈,再把繩頭用剪子剪斷,給我的手腕上也拴了一圈,再用剪子剪斷。說:讓我歇歇。坐在椅子上喘氣。我說:老老爺,你哪兒來的這麼多彩花繩兒?老老爺說:我編的。我說:你編的,沒見過你編呀?老老爺說:每天在夜裡編一點,編了一年了。外邊還有多少人?我說:沒人了。老老爺說:還剩這麼多的,沒人啦?

我喜歡這彩花繩兒,回到我窯裡把彩花繩從手腕上解下來欣賞,那是七根各種顏色的線編成的,這可以是漂亮的頭繩麼,就對著鏡子扎頭髮。黑亮爹在窯外說:這篩子呢,咋沒見篩子了?我知道這是他要我把窯裡放著的篩子拿出去的。黑亮爹從不到我的窯裡來,每次要取窯裡的東西就這麼說。我放下鏡子,把篩子提出去,返身上炕,又把彩花繩從頭髮上摘下來,因為做姑娘的才扎鮮豔的頭繩,我是孩子的娘了,紮上就太顯眼。但我在拴上手腕時我不拴了,村裡人都在手腕上拴,我把彩花繩拴在了腳脖子上,要和他們不一樣。

到了吃午飯,黑亮遲遲不回來,黑亮爹說:人咋還不回來?我說我叫他去,出門時,伸出腿左看右看,彩花繩兒拴在腳脖子上就是好看。

雜貨店裡黑亮和猴子、有成、光頭在說話,我一去,就都不說了,表情生硬。我看著猴子、有成和光頭,猴子說:嫂子見我就瞪我。黑亮說:她眼睛大,顯得像是瞪人哩。他們慌慌張張起來就走。我問黑亮:啥事這麼神色緊張?黑亮說:說血蔥的事哩。我說:生產血蔥是你和耙子三朵一塊搞的,和他們有啥干係,你哄我!黑亮說:他們讓我幫忙哩。我問:忙啥?黑亮嘴裡胡吱哇著,不往明裡說。我就生氣了,說:是不是偷了盜了甚麼東西要你去銷贓啊?!黑亮這才說猴子他們是讓他和我這幾天能把訾米請到家裡來,他們去搶王雲翠翠水秀呀,搶回來了就關在窯裡,關在窯裡一年兩年不讓露面,就成媳婦了。我罵道:黑亮,你幹這事呀!拐賣了我,拐賣了那麼多媳婦,還要光天白日地去搶呀?!黑亮趕緊關了雜貨店門,說:你叫喊那麼大讓人聽見呀?你聽我說麼。我說:你把舌頭放順著說!黑亮說:搶了是做媳婦哩又不是要殺呀剮呀,再說,你和她們都熟了,以後都在村裡,你也有個伴兒麼。我說:不殺不剮?她們不同意,要反抗,你們就殺呀剮呀麼?!你同意啦?黑亮說:我不參與。我說:你引開訾米你沒參與?!黑亮說:我不引開訾米了,咱不管了,可他們都幫過我,你說這事咋辦?我呼哧呼哧出氣,半天心靜不下來。黑亮說:你說咋辦麼?我說:你明日進貨去,去了就三天四天不要回來。黑亮說: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黑亮真的就開了手扶拖拉機去了鎮上。他一走,我抱了兔子去訾米家,為了不讓黑亮爹懷疑,我讓狗廝跟上。去了訾米家,王雲她們在晾挖來的極花,也就是那幾十棵極花,小心翼翼地侍弄著。見了我,都跑過來抱兔子,逗得兔子咯咯咯地笑了個不停。訾米說:這麼久你也不來,是怕我們連累你呀,不就是丟了一頭小母驢麼,我們賠他三朵的,那次挖回來的極花都給他。我說:那又不是你們把小母驢搶了,賠甚麼賠。就拉她跑到了另一個窯裡,把窯門也關了。訾米說:特務呀?我說:我要給你說個事,你別生氣。就把猴子有成光頭他們要搶人的事說了,沒想訾米卻嘎嘎嘎笑起來。我說:你咋還笑哩?她說:他狗日的敢?!我說:這些人啥事不敢?我不就是被拐了來關禁在窯裡多半年不讓出來嗎?訾米說:前幾天村長來讓我把王雲說給金鎖的,王雲不願意,金鎖起碼人還長得體面點,那猴子光頭有成一個個歪瓜裂棗的誰看得上?狗日的還來搶呀!王雲她們在外面喊:訾姐,訾姐,幹啥哩那麼神秘?我說:這事先不給她們說,要麼嚇死了。訾米說:這幾天我哪兒都不去,就看著他們怎麼來搶!來了,來了!她開了窯門,臉上笑嘻嘻的。過門檻時訾米便看見了我腳脖子上的彩花繩兒,說彩花繩?我說:嗯。她說:嘿,拴在腳脖子上性感,是黑亮給你拴在腳脖子上的?!

過了一天,瞎子擔了一堆土在礆畔上要和泥巴拓坯,剛把水倒在土裡,又加進了一些鑔短的茅草,猴子有成光頭就來找黑亮了。我說黑亮昨天晚上去了鎮上,猴子說:他不是說近日不去進貨呀?我說:他不進貨一家人吃風屙屁啊?!猴子說:你別又瞪我,他回來是到晌午了吧,我們等著。我說:那就坐著看他叔和泥巴拓坯吧。有成說:幫忙,幫忙。他先脫了鞋就跳進泥巴里。在泥巴里加茅草能使做出來的土坯結實,但要加得勻就得用腳在泥巴里來回踩。有成去踩了,光頭也去踩了,猴子說:我腳上有雞眼哩踩不了,我吃鍋煙。他把黑亮爹的旱菸鍋才叼在嘴上,光頭卻把一鍁稀泥甩在他身上,罵道:就你奸猾!猴子只好就脫了鞋踩。踩了一陣,瞎子開始拓坯,他把坯框子在礆畔上放好,吆喝著三人鏟了泥巴在坯框子裡倒,他在框子裡用手把泥巴塞實了,一抹平,提起坯框子,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坯就晾在地上。礆畔上有了兩排晾著的土坯,猴子就喊叫腰疼,不鏟泥巴了,幫著瞎子抹土坯面,說:拓這麼多做啥呀?瞎子說:黑亮的炕上次地動時壞了,重修了一次沒修好,我那炕也有十年沒換了。猴子說:黑亮人家費炕呢,你換的啥炕?!瞎子說:你瞎慫!

忙到太陽端了,一堆泥巴全拓完了,他們身上臉上都髒兮兮的,我從井裡打了水讓他們洗手,猴子不洗,說讓我涼一下,坐到白皮松下的樹蔭裡。白皮松上白天裡很少有烏鴉,偏偏這晌午就有一隻烏鴉,又偏偏這隻烏鴉噗嗤屙了一攤落在猴子肩上。猴子氣得拿了磨棍就往樹上打,老老爺在他的窯門口說了聲:嗯?!他不敢打了,問我:黑亮咋還不回來?我說:誰知道啥時候回來?他說:你不知道他啥時回來就讓我們幹活?我說:誰讓你們幹活了,他叔說了還是我說了?有成說:那點活算啥,不說了。我說:有成,你們有啥事給我說,我能辦了我辦,我辦不了黑亮回來了我給他說。猴子一甩手,說:算了算了,後晌再來。就氣呼呼地走了。

午飯後,我哄著兔子睡覺,我也睡著了,醒過來卻見村長和黑亮爹在井臺邊喝茶,他們好像是說置換地的事,村裡已經說妥了六家,現在還有幾家不肯,主要的問題是半語子。我把奶羊拉過來擠奶。黑亮爹說:你以村長的身份去給他說也不行?村長說:他狗日的就不知道個尊重幹部!黑亮爹說:他比你年長,啥狗日的不狗日的。村長說:他說要置換就要你家東溝口的那塊地。黑亮爹說:野貓溝他那地是啥地,要置換我東溝口那塊地?那可是我家最好的地,沒那地了全家靠啥呀?她麻子嬸腦子有毛病,他更是瘋了麼!村長說可他非要呀,要不就不置換。我擠好了奶,又到廚房裡熱了,剛給兔子喂,猴子、有成、光頭又來了,站在礆畔入口處瞧見村長在,扭頭就走。我偏高聲說:來坐呀,喝茶呀!村長說:有成,聽說你也賭博了?有成說:我拿啥賭呀,你給我錢啦?村長說:派出所長給我打電話了,你還嘴硬?你過來,你過來說!有成不過來,猴子說:黑亮還沒回來?我說:沒回來麼。猴子罵了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扭頭都走了。黑亮爹說:狗改不了吃屎的性麼,遲早要坐大牢的。你說,他舌頭短做事也那麼短?村長說:我倒有個主意,你家和訾米家先置換,訾米是不再種血蔥了,讓她把她東溝口的那塊地給半語子,你把你西坡那塊坡地再給訾米。黑亮爹說:那人家能答應?村長說:她不會種地,好地也種壞了。胡蝶胡蝶,你還沒給孩子喂好?你和訾米關係親麼,你給訾米說說。我說:你們的事,我咋去說!

我抱了兔子在礆畔上轉,先給他指著白皮松看,又吆來了雞讓他用手去摸,再就站在礆畔入口,看那土塄上落著兩隻麻雀,一隻低著頭用嘴啄翅膀下的毛,一隻仰了個小腦袋在吱兒吱兒叫。我說:兔子兔子,麻雀給你唱歌哩,噢,飛了!唱歌的麻雀飛了,漫坡道上走來了訾米。

我忙給訾米使眼色,訾米就是不理會,她高聲說:兔子,想幹娘了沒?村長立即說:啊哈,正說你哩你就來了!訾米抱著了孩子,走到礆畔上,說:嚼我牙根子啦?我最煩背後地裡說是非!黑亮爹就讓坐,取了碗倒茶,訾米也不客氣,端了碗就喝。村長說:誰說是非啦,我們說村裡大事哩,這事沒你還弄不成啦。訾米說:啥事,說!村長就把置換地的事說了一個來龍去脈,訾米說:行麼,換我的地行麼,我宣告瞭我不會再種血蔥,但我有個條件,你得發動村人把暖泉挖開,讓我去經營,我家所有的地都不要了。村長說:你是想把立春臘八再挖出來?訾米說:不是,那半個崖都坍了,咋挖呀,你就是要挖,我也不讓你挖,挖出來人還是能活?暖泉那裡坍是坍了,但土方並不多。村長說:你說得美,能把暖泉挖開,我就在那再種血蔥了,還用得著置換地?!訾米說:那我就不置換了。胡蝶,咱到你窯裡去!

一到窯裡,我就把門關了,悄聲說:你咋亂跑呀,去搶人了咋辦?

訾米說:我已經讓她們天不露明就都走了。

我說:這就好,這就好,你一來把我急得使眼色讓你走,你偏坐下來和他們說話。

訾米說:我來還要給你說件事的,我咋走?

訾米竟然給我說了件驚天動地的事,我一下子就癱在椅子上了。

訾米告訴我,她是昨天晚上把搶人的事說給了王雲她們,她們也都害怕了,商量了一夜,還是走了好。天不亮,她就送她們出村,又怕在路上有閃失,她就一直送到王村那兒。往回走的時候,一輛小車攆上來,下來了兩男一女,打問她是哪兒人,她說是圪梁村的,又問圪梁村的電話是不是8字打頭的,她說她沒電話,好像村長家的那部座機的號碼是8字打頭的。還問圪梁村離這兒遠近,她說不遠,前邊四五里路就是。當再問到圪梁村有沒有一個叫胡蝶的,她警覺了,問他們是哪兒的,甚麼人?那個女的就哭了起來,說我是胡蝶的娘。

我娘?!我像突然遭電擊了一下,就癱坐在了椅子上。你再說一遍,她是我娘?!

訾米說:她說她是你娘。

你胡說哩!我從椅子上又撲起來,雙手扼住了訾米,我覺得訾米在戲謔我,揭我的傷疤,她或許不是有意的,但她撞了我的傷疤。我把訾米的頭按在了炕沿,她抱著的兔子就滾到了炕上,我說:你甚麼都可以開玩笑,你不要說到我娘!

訾米從炕沿抬起身,喘著氣,說:我沒開玩笑,她說她是你娘。

我看著訾米,訾米的眼光是誠懇的,我立在那裡了半天,我覺得我是不是做夢?我擰了一下腿,腿有了疼,而兔子還在炕上哭,一隻蒼蠅從我面前飛過去。

你沒哄我?

你娘是不是滿頭白髮?

不是。

是不是高顴骨?

是。

是不是個子比你低,能到你耳朵尖那兒?

是不是走路有些八字,一顆門牙有個豁,鼻樑有一顆痣?

我眼淚呼地流下來,我說,是我娘,我娘原來是一頭黑髮呀怎麼就白了,她的個子和我一樣高呀怎麼就縮了,她怎麼就來了,她是來尋我的,我娘呢,我娘呢?

訾米說:她說她是你娘,我也估摸你娘是找你來了。我知道以前端午媳婦的孃家人來尋到圪梁村,還在村口打問哩,有人就把訊息傳給了端午,端午把媳婦藏起來,那孃家人進村要人,結果全村人起了吼聲,榔頭鍁把的拿著把那孃家人打跑了。我就給你娘說,你們不敢直接去尋胡蝶,我和胡蝶好,你們先到我家去,我再把胡蝶叫去見你們。你娘是同意了,但同來的兩個男人不同意,低聲給你娘說能證實胡蝶是不是在圪梁村,如果證實了,他們還要聯絡當地派出所,一切準備好了再進村。那兩個男人就又盤查我,問我知道的胡蝶是甚麼樣子,家裡甚麼狀況,竟然說:你說的有些不符合,你能不能讓那個胡蝶天黑後去圪梁村的村口見一下。

我說:那兩個男人長甚麼樣,一個年紀大,一個年輕戴眼鏡?

如果真的是我娘尋我來了,陪同孃的還能有誰呢,是房東老伯和他的兒子?

訾米說:是有個戴眼鏡的,那個盤問我的大個子,是你爹吧?

我說:我沒爹,爹早死了。眼淚流下來,竟忍不住嚶嚶地哭起來。

訾米,訾米!黑亮爹在喊了:你出來喝茶麼!

黑亮爹聽見了我的哭聲,他喊訾米出去喝茶,其實在問我怎麼啦。我趕緊抓了枕巾咬在嘴裡,訾米說:胡蝶腿碰到桌子角了,我給她揉揉。我聽到黑亮爹在說:大人了不小心。村長說:半語子和你還是親戚吧?黑亮爹說:他娘和我娘是表姐妹,老人都在的時候兩家人勤來往。村長說:那他還不認你?黑亮爹說:他還記以前的恨哩。我娘死得早,前十年他娘也死了,我那時窮,去送獻祭,偏巧頭一天我丈人過三週年忌日,收了許多獻祭,其中有一個大麥面饃,饃皮都幹了,我和我兄弟就把那個大麥面饃又拿去做獻祭,半語子見是舊饃,說我們看不起他娘,就記了恨,幾年都不來往。這兩年她麻子嬸剪紙花花,黑亮媳婦跟她學,關係拉扯得多了,兩家才開始走動。但半語子從心底深處還記著恨麼。

我不哭了,卻在兔子的屁股上擰了一把,兔子就哭起來。我說:後來呢?訾米說:大個子不是你爹?那個大個子嚇唬著不讓你娘說話,我也不敢相信他們是不是來找你的。你判斷,你去見還是不見?我說:我見呀,我要見的。

咋讓孩子不停地哭?!黑亮爹又在喊了。

訾米說:要見你天黑後到村口去,要不要我陪著?我說:我自己去吧。訾米說:眼淚擦了,咱把孩子抱出去。兔子還是哭,我一邊哄一邊抱著出了窯門,心裡慌,過門檻差點跌倒,我說:還哭還哭,給你熱奶去。

黑亮爹說:你哄著,我去熱奶。

兔子仍在哭,怎麼哄也不住聲,我坐在捶布石上解懷把奶頭塞進他的嘴裡。兔子竟然把奶頭又吐出來,哭聲更大。村長一直在看著我,說:兔子,咋能給孩子叫這麼個名,吃奶呀,你孃的奶多香的你不吃?!訾米就站在了我面前,擋住了村長,說:你喝你的茶!

羊奶燒熱後,我給兔子餵了,訾米就走了,我站起來送她,高聲說:你說你那兒有塊紅絨布,你回去尋出來,我晚上去取,給兔子做個裹兜。訾米說:噢噢,那是我買來要做枕頭的,給我乾兒子吧。

是我娘,我娘終於來尋我了。

那個下午,我一直恍恍惚惚。坐在炕上給兔子換尿布,想:一直在盼著我娘能來尋我,我娘不來,只說我娘不會來了,心都快死了,怎麼我娘就來了!這太突然,有些不真實,把拌好的食端著去倒到豬槽裡,又疑惑訾米會不會說了謊呢,可她說我娘高顴骨,門牙豁著,鼻樑上有一顆痣,而且外八字步,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關於我孃的事,訾米卻全說的是我孃的形象。我去上廁所,蹲在那裡了,又想肯定是我娘來尋我了,能問圪梁村的電話號碼是不是8字打頭,那就是我打出去的電話呀,要不陌生人怎麼知道,是房東老伯去報案了,派出所去查證了,我娘才尋到了這裡。那電話打出了多長時間呀,怎麼我娘現在才尋到這裡呢?我在窯裡取下了極花鏡框,我給極花說:我娘來尋我了!是你也給我娘傳遞了資訊嗎?我到毛驢窯去,給毛驢行注目禮,摸著它的長臉,把一個熟土豆餵了它。我在礆畔上看天上雲,看地上颳著風,默默地感念著它們。突然一顆眼淚噙不住,掉在了地上,覺得我孃的可憐:我娘是怎麼和老伯去報的案,又怎麼千辛萬苦地尋到了這裡?她個頭縮了,是她駝了背嗎?那白頭髮是得知我失蹤後一夜白的還是這尋我的路上白的?雞在嘎啦嘎啦地叫了,我想和娘一起來的兩個男人,那是誰呢,房東老伯不是大個子呀,而房東老伯的兒子青文是大個子,但他卻戴眼鏡呀。我把雞轟了轟,原本要去雞窩裡拾取新下的蛋的,可走到雞窩邊了,瞎子編草鞋的鞋耙子放在那裡,我撿起來掛在了牆上,又提了桶去絞水,軲轆搖起來了才想起我應該去拾取新下的雞蛋呀,可把雞蛋拾取了,我又把要絞水的事忘了。我拿著雞蛋在我的眼睛上蹭,雞蛋已經涼了,對著太陽照著看裡邊有沒有一團陰影,卻看到了太陽在窯崖的上空。太陽怎麼就不動呀,有甚麼辦法能讓太陽快些轉到窯崖後,天就會黑了。兔子在炕上哭了,這孩子才睡下沒多久怎麼就又哭了?我娘並不知道我有了孩子,娘如果看見了兔子,我怎麼給娘說呢?我拍著兔子重新睡下,我竟也迷迷糊糊起來了。

但我絕對是沒有瞌睡。毛驢在窯外長聲叫喚,瞎子在說:不能打它啊,要給它喂些黑豆,走幾里路了一定要歇歇。我知道這是滿倉來借毛驢去王村的磚瓦窯上拉磚了,還擔心毛驢的叫喚會把兔子驚醒。我雖然沒有抬起身來,而我知道狗是進了窯,前爪搭在炕沿上朝我和兔子看,看了一會兒又悄悄地離開了。我是閉上了眼的,一閉上眼我就又看見了那個洞,這一次的洞沒有旋轉,也不是小青蛙的脖子那樣不停地閃動,好像我在往洞裡進,洞壁便快速地往後去,感覺到這樣進去就超越了整個下午,或者是通往晚上的一條捷道。真的就是一條捷道,我走到洞的盡頭後,一出洞,村口就出現了。

天是陰著,沒有月亮。晌午的太陽還那麼燦爛,怎麼夜裡就陰了呢?我還仰頭又看了一下天的左後方,那裡該是白皮松的上方,那兩顆星竟然還在。也就是那兩顆星還在,沒有月亮的夜裡,不遠處的雜貨店能看見,雜貨店後邊的砍頭柳和苦楝子樹也看得清。河水在流著,聲音在沉沉的,不緊不慢,而白天裡這種聲音是聽不到的。一隻貓在慢步走過。但沒有見到娘。

娘,我輕聲地叫。娘,娘。

苦楝子樹下好像有三個蘑菇,我看著是蘑菇,突然變成了三個人,一個是娘,另兩個是男人,並不是房東老伯和青文。娘果然瘦得形如骷髏,我怔在那裡,娘也怔住了,或許她看我也不是以前的胡蝶了,我們就那麼怔住了都不動,也不叫喊。那個高個子男人在說:是胡蝶嗎,你是胡蝶嗎?我一下子撲過去,說:娘,娘!就抱住了娘。孃的頭髮確實是白了,像雪像霜,像包裹了一塊白布,她是那樣的脆弱,我一抱她,她就像麵條一樣軟下去,倒在地上。高個子男人有些生氣,說:她是你女兒嗎,是不是?娘說:是我女兒,是胡蝶,胡蝶胡蝶,你咋就到這兒了,你咋不回去見娘呢?!我說:娘,娘呀,你來尋我了,你終於來尋我了。娘卻嘿嘿地笑,她笑得停不住,笑著笑著嗆口了一下,就又哭了。我給娘撲簌著胸口,擦她的眼淚,她在給我介紹那個高個子男人是城南派出所所長,那個戴眼鏡的是報社人。戴眼鏡的就說:我姓鞏,城市晚報的記者,我們得知派出所來解救你,就陪同著一塊來的。娘說:胡蝶,給他們磕頭,沒有他們,娘今輩子見不上你了,你也今輩子見不上娘了。我給所長和記者磕頭。娘就給我訴說,說是知道我去掙錢了,三天裡我沒有回去,她都沒在意,還給房東老伯說胡蝶大了,知道疼娘了,給娘去掙錢了。但三天之後我沒有回去,五天之後還是沒有回去也沒有個電話打來,她就慌了,睡覺常是心一悸就醒來,一夜就醒來四五次。她把這事說給了房東老伯,房東老伯也覺得事情嚴重了,就領著她去派出所報案,就是大個子所長接待的他們。所長說:現在人販子多,肯定是被拐賣了。她說:這怎麼會,胡蝶是上過學的,她不是兩歲三歲的孩子。所長說:拐賣婦女都是騙的,然後控制了,拉到異地,賣給某家某戶,某家某戶又嚴加監管,再有文化也不頂用了。前年一個女大學生從火車站去學校,就是圖便宜搭了個順車,那是黑車,路上還被人殺了。她一聽就哭起來,說:我女兒被人殺了?我女兒被人殺了?!所長說:我舉個例子,不一定你女兒就死了。就給她做了筆錄。她說:幾時我女兒能救回來?所長說:這怎麼救?派出所的警力不夠,經費又緊張,再說,就是我們能去救,得有人在哪兒的確鑿訊息了才能救。她說:那你們要查人在哪兒呀!所長說:這得你們提供。從此她就開始了尋找,房東老伯也幫著尋找,青文發動了他的同學一塊尋找,報上登了啟事,電臺廣播,而且還印了廣告到處張貼,但一直沒我的蹤影。在這期間,接到過不少電話,說是在縣發現了我,她就搭車趕去,去了都是騙子,要先給他們錢,給了錢說好晚上領她去看,卻再沒了人。這樣的事總共有過十次。她到處尋找我,把積攢的錢花完了,她一天三頓吃冷饃夾鹹菜,後來買饃的錢也沒了,她只能又回去收撿破爛。收撿破爛每每掙到五千元了,就出去尋找,尋不著,錢又完了,再回去收撿破爛。聽了孃的話,我就哭,我一哭娘更哭,她用拳頭打我,說:你為啥不回來?為啥就不回來啊?!我說我回不去,我出不了人家的門,出不了村子,也沒錢,也不知道我在甚麼地方。娘說那你怎麼只打一個電話就不再打了,打了電話能要多少錢,那個電話又啥都沒說清?我說我只能打那麼一次,也只能撥通了說一句呀。娘說,這多虧了房東老伯記下了那個電話號碼,報告給了所長,所長厲害,他能從號碼裡查出來你在這兒,你給所長磕頭,你再磕頭。我趴下要磕頭,所長拉我起來,說:這次解救是我們所第五次外出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前幾次都是受害人家屬出錢,你家的情況特殊,我們就一切費用自己出。記者也說:這是全市的英雄所長,以前四次解救都是他親自出馬,我們知道了他這次又要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報社就派了我來。所長說:此地還不是說話的地方,得趕緊走吧。娘拉著我就走,我說:兔子還在窯裡,我得帶上。娘說豬呀貓呀兔子能值幾個錢?!我說:兔子是我的孩子。娘說:你生孩子啦?你怎麼生孩子啦?你才多大呀你就生了孩子?!娘竟然拿手打我臉,我不知道給娘說甚麼,我的眼淚流下來,孃的手還在打著,把眼淚打得濺到我嘴裡。所長說:不能再回去,現在就走。我說我要帶兔子,你們等等,我很快就把兔子帶了來。而我剛轉身,遠處就有了聲響,我忙就開了雜貨店的門,把娘和所長記者拉進了店。那腳步聲由遠而近,似乎就是朝這邊來的,我就拉開了電燈,假裝我還在店裡盤點。店門就被咚咚地敲著,我開了門,是猴子光頭和有成,他們說:以為黑亮回來了,黑亮還沒回來?我說:沒有沒有,或許明天回來吧,我盤點了一下貨,就要關門啦。猴子說:給我買一包煙。我給他取煙,緊張得忘了收他的錢,就說:你們走吧,我要關門了。娘說:他沒給錢哩。猴子就看著娘,說:你是誰?娘說:你沒給我女兒錢。猴子光頭有成疑惑地看著娘和所長記者,說:你們是甚麼人,是胡蝶的孃家人?所長立即說:快走!拉著我就走。猴子來拽我,拽住了我的後襟,大聲喊:來人啊,胡蝶要逃跑啊!所長說:我是警察!推了猴子一下,猴子一推就倒了,在地上卻又抱住了我的腿。光頭就和所長打,有成已跑出店往村裡跑,邊跑邊喊,立即村裡就十多個黑影衝了來。所長一腳把光頭踹開,光頭又頭抵著像牛一樣過來,所長身子一閃,光頭抵空了,倒在地上。所長再次拉我出去,我的腿還被猴子抱著,我被所長拖出了店門,猴子也被我拖出了店門。娘便撲過來咬猴子,抱住猴子的臉就咬,猴子鬆了手。所長拉了我就跑,記者拉了娘跟著我們跑。村裡的人已經衝到了我們跟前,我看見了黑亮爹,他手裡舉著一把鍁,他在喊:胡蝶,胡蝶!舉了鍁撲過來,先一腳把記者踢倒了,記者的眼鏡掉了,雙手在地上抓。所長在喊:我是警察!我們來解救被拐賣的婦女,誰敢妨礙警務?!但村裡人還是往前來,張耙子,梁水來,劉白毛,王滿倉就和所長打起來,所長拳打腳踢,他們近不了身,黑亮爹一鍁就拍在所長的背上,所長一個趔趄跌在地上。半語子竟撲來壓在所長身上,所長一挺身,翻過來,照著半語子鼻臉上蹬了一腳,半語子被蹬開了,他跳了起來。村長在喊:把胡蝶先搶回來!搶胡蝶呀!張耙子,三朵,梁水來,還有猴子和光頭就過來搶我,所長掏出來了一個小罐子,噗噗地向他們噴,黑亮爹先捂了臉,張耙子三朵梁水來猴子光頭都哎喲一下蹲下去,在罵:狗日的噴辣椒水了?!所長喊:快往車上去!記者到底沒有抓到眼鏡,拉了我娘先往村裡的路上跑,娘在喊:胡蝶,胡蝶!但我的眼睛也鑽進了辣椒水,又燒又痛睜不開,等睜開,見記者和娘跑錯了,喊:往村外跑,轉向跑!記者拉了娘返身就跑到了河邊。來搶我的人又撲上來,三朵在喊:胡蝶,你不能走!一個魚躍,抓住了我的腿。所長對著三朵的臉又噴了一下,三朵又去捂臉,所長就勢把我扛起來,在地上轉圈,一邊轉,一邊噴辣椒水,撲上來的人群再一次往後退。是猴子在喊:取個長竿子來麼,長竿子能戳到他!所長扛了我就往村外跑。他跳下一個塄坎,蹚過河水,又躍上河那邊的一個岸臺子,幾次被石頭絆了一下或一腳踩進了甚麼坑裡,要摔倒呀但都沒摔倒,說:手抓緊!我的腰在他的肩上,前半身就垂在他的背上,像是被扛著的一袋糧食,我的手就先抓著他的衣服,衣服越抓越長,便抓住了他的褲帶。等他躍上了河那邊的岸臺子,他把我放下來,其實我是從他肩上掉下來的。村人並沒有停止追攆,也在跳塄坎,蹚河水,喊著罵著,幾十條狗都在咬。這時候我聽到了一種尖錐錐的哭聲,是兔子的哭聲,就看見了瞎子抱著兔子已經跑到了河裡。所長說:往車上跑!他推了我一把。大路上停著一輛車。所長卻迎著追攆的人群向前走了幾步,吼道:誰敢上來,誰上來我就開槍啦!是猴子在喊:他沒有槍,他哪兒會有槍,圍住他,圍住他!人群再往前湧,一塊石頭就砸過來,砸在了所長的右腿上,他窩在了地上。光頭和三朵首先撲了來,要按住所長,所長竟真的掏出了槍。光頭和三朵就不敢動了,圍上來的人也都不動了。黑亮爹跛著腿,他的腿可能在跳塄坎時崴了,還舉著鐵鍁從人群往前走,說:你開槍打吧,你往我老漢頭上打,我今日也不想活啦!所長忽地一轉身就跑,他見我並沒有跑到車上去,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我竟被推倒了,他拽住我的胳膊繼續跑,我終於被他塞上了車,他就去駕駛室,車嘟嘟嘟地發動了,而圍上來的人卻把我這邊的車門拉開了,他們把我往下拖。我的身子前半部分在車裡,後半部分已經在車外,鞋被拖掉了,褲子被拖脫了。所長從駕駛室窗子裡探出身,大聲吼:我們在執行警務,在解救被拐賣婦女,我警告,再不鬆手我就開槍啦!猴子在喊:他槍裡沒子彈,派出所的槍裡都沒子彈,那是嚇唬人的!你解救被拐賣婦女哩,我日你娘,你解救了我們還有沒有媳婦?!拖呀,使勁拖呀!他跑到車門邊,記者正從車裡拿了個菸灰缸砸拖我的人的胳膊,猴子便就勢拉住了記者的手,撲上去咬了一口,菸灰缸就掉了,三朵又拾起了菸灰缸砸到了所長的頭上。所長朝天叭地打了一槍,槍一響,人群散了,娘把我拽進了車,車門關死了。所長又連著打了三槍,車就發動著往前開。我從車後窗往外看,人群還在攆車,人群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後來就甚麼也沒有了。車還在瘋了一樣地開,幾次幾乎都要翻了,我和娘,還有那個記者,就在車裡晃盪,一會兒頭撞在車窗上,一會兒頭又碰在前邊的椅背上,娘在吐,記者胳膊上血流不止,他在不停吸著氣。我的兩條腿全裸了,娘脫了她的上衣來蓋我的腿,我發現那條彩花繩還在。

我逃出來了,逃出了黑家,逃出了圪梁村。我曾經設想過無數個逃跑法,到頭來我竟是這樣的方式逃跑了。那麼,逃跑出來了我將會是怎樣呢?我沒有瞌睡,我仍是迷迷糊糊的狀態,就覺得車在山路上繼續往前開,還在夜裡,就又進入了那個洞。

我終於回到了城市,回到了我熟悉的巷子裡和那個出租屋大院,大院裡的小水池還在,荷葉上的水珠滾來滾去,一隻青蛙要往上跳,跳了兩下,但沒有跳上去。房東老伯和青文是那樣的高興,鳴放著鞭炮慶賀著我的歸來,當天下午就把一面錦旗送去了派出所,還給所長胸前佩戴了一朵大紅花。第二天,城市晚報上刊登了長篇的人民警察成功解救被拐賣婦女的報道,上面有所長的照片,也有我的照片。

幾天內,出租屋大院就熱鬧得厲害,一批一批的人拿著攝影機和照相機,說是電臺的,電視臺的,城市晨報的,商報的,經濟報的,全要採訪。我被安排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我一遍一遍地說著感謝所長的話,但他們卻要問我是怎麼被拐賣的,拐賣到的是一個如何貧窮落後野蠻的地方?問我的那個男人是個老光棍嗎,殘疾人嗎,面目醜陋可憎不講衛生嗎?問我生了一個甚麼樣的孩子,為甚麼叫兔子,是有兔唇嗎?我反感著他們的提問,我覺得他們在扒我的衣服,把我扒個精光而讓我羞辱,我說我記不得了,我頭暈,我真的天旋地轉,看他們都是雙影,後來幾乎就暈倒在了椅子上。

我再不接受任何採訪了,凡有記者來,我就躲在租屋裡不出來,他們用照相機從窗格往裡拍照,我用被子蒙了窗子。後來採訪是沒人來採訪了,出租屋大院仍是不斷地有閒人進來,來了就問:誰是胡蝶?老伯說:找胡蝶啥事?他們說:沒事,就只是看看。他們就四處張望。看見了院裡晾著的衣服,說:那是不是胡蝶的衣服,怎麼沒見晾尿布呢,聽說她被拐賣到幾千裡外的荒原上,給一個傻子生了個孩子?老伯就把他們轟出去,此後他每日坐在大門口,凡是生面孔的一律不讓進。

我沒有可能再找到工作,也不能和娘去收撿破爛,也不能去菜市場買菜。我就在屋裡哭。娘說:要麼你回老家去待一待,過些日子再來。可暑假裡我的弟弟也從老家來了,說老家人都看到了電視和報紙,知道了我的事。弟弟還在說:姐,你怎麼就能被拐賣?!我連老家也無法回去了,就給弟弟發脾氣:怎麼就不能被拐賣?我願意被拐賣的,我故意被拐賣的!弟弟說:真丟人!你丟人了也讓我丟人!我就和弟弟打了一架,打過了我就病了,在床上躺了三天,耳朵就從此有了嗡嗡聲,那聲全是在哭。

這嗡嗡的哭聲,我先還以為娘在罵弟弟,是弟弟在哭,後來才發現不是,是兔子的哭聲。我就想我的兔子,兔子哭起來誰哄呢,他是要睡在我的懷裡,噙了我的奶頭才能瞌睡的,黑亮能讓他睡嗎?兔子喝羊奶的時候常有倒奶的現象,黑亮爹就是能喂他奶,可哪裡知道這些呢?兔子的衣服誰能縫呢?兔子叫著娘了誰答應呢?想著兔子在哭了,我也哭。我吸著鼻子哭,哽咽著哭,放開了嗓子號啕大哭。娘來勸我:胡蝶,不哭了胡蝶,不管怎樣,咱這一家又回全了,你有娘了,娘也有你了。我可著嗓子給娘說:我有娘了,可兔子卻沒了娘,你有孩子了,我孩子卻沒了!

孃的眼睛發炎了,也只有幾天就看不清了東西,她用熱手帕捂著一隻眼,卻每天都去找房東老伯說話,我以為她在向老伯借錢,因為她說過要給我買一身新衣服,要給我買一雙高跟鞋,還要給我去燙頭染髮。但那個中午,房東老伯就到我們的出租屋,娘在擀麵,我還在床上躺著,老伯給娘說,他要給我介紹個人,是三樓東頭那租戶的老家侄子,那侄子一直沒結婚,啥都好,就是一條腿小時候被汽車撞傷過,走路有些跛,如果這事能成,讓我就去河南。娘是應允了,在說:嫁得遠遠著好,就沒人知道那事了。

我聽了他們的話,我從床上坐起來。老伯說:胡蝶你醒了?我說:我就沒睡著。娘說:那你聽到你老伯的話了嗎?你要願意,咱就讓三樓的把他侄兒叫來見個面。我從租屋出去了。娘說:給你說話哩,你出去?我出了出租屋大院。

巷子里人來來往往,猛地看見了我,都是一愣,給我一個無聲的笑,卻又停下來回頭目送。一個小孩嘎嘎嘎地往前跑,後邊一個婦女在追,終於追上了,在說:你給我跑?你跑?!社會這麼亂的,像她一樣,讓壞人拐賣了去!我從那個婦女身邊走過去,我沒有理她,也沒有看她。身後她還在和孩子說話:甚麼是拐賣?就是被騙著賣了。賣給幼兒園嗎?賣給妖魔鬼怪。那孫悟空呢?我在巷子口搭上了計程車,說:去火車站。

又是洞,洞是那麼樣的黑,但我完全不用擔心會碰著洞壁上犬牙相錯的石頭,我感覺我是在蝙蝠的背上,或者就是一隻蝙蝠在往前飛。遠遠地看見了洞口的一點白光,等到了白光處,我竟就坐在了火車上。

我現在當然知道了圪梁村是甚麼省甚麼縣甚麼鎮的圪梁村了,那是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才能到縣上,然後再從縣上坐公共班車走一天到鎮上,再從鎮上去圪梁村,步行需五個小時,若能遇著汽車或者拖拉機,順路搭上了,多半天可以到達。在火車上,我坐的是硬座,對面的硬座上也是坐著一個女的,她的個頭矮矮的,上來時卻掮了個較大的行李包,在把行李包要放到貨架上去,怎麼都放不上去,是我幫她放上了,她拿出幾個蒸饃要我吃,我不吃,她就在蒸饃上抹上辣醬吃起來。她幾乎一直在吃,吃完了三個蒸饃,又掏出一個蘋果。我閉上了眼睛。火車經過每一個站,都要停下來,車上的人下去的少,上來的多,連過道都站滿了,然後重新啟動,汽笛長鳴,再然後就是無休無止的鐵與鐵撞擊的響動和搖晃。差不多的人都開始目光呆滯,要昏昏欲睡了,斜對面那四個男人一直吃燒雞喝啤酒,大聲說話。沒人制止,恐怕也願意聽他們鬧著而排遣寂寞和無聊吧。其中一個就越發得意,竟在模擬著火車的聲音在講笑話:火車從甘肅出發了,窮——!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要啥沒啥!火車經過山西了,不停,九毛九九,九毛九九,九毛九九。火車到河南得進站加水,再開動出站,坑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見誰坑誰!最後是到目的地陝西了,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生冷硬倔,瓜——屁!車廂裡有了笑聲,對面的那個女的也笑了,卻問我:你不笑?我說:那有啥笑的?她說:甘肅人真的窮嗎,山西人真的嗇皮嗎,河南人真的有騙子嗎,陝西人就那麼瓜?我說:在中國哪兒都一樣。我脫了鞋,把雙腳盤在了座位上,她突然看見了我腳脖子上拴著的彩花繩,眼睛放光,說:這是腳鏈嗎?我說:不,是彩花繩。她說:在哪買的?我說:自家編的。她說:好性感噢!我沒有再回答她。火車哐當哐當地響,我的耳朵又開始嗡嗡了,又是兔子的哭聲了,我大聲地叫著兔子,但叫不出聲,憋得我雙手抓脖子,扯胸膛。

這一憋,把我憋得爬了起來,在睜開眼的瞬間裡,還覺得火車在呼地散去,又在那個洞裡,洞也像風中的雲在扯開了就也沒了。我一時糊塗,不知在哪裡,等一會兒完全清醒,我是在窯裡的炕上,剛才好像是做夢,又好像不是做夢,便一下子緊緊抱住了兔子。

從窯裡出來,天已經黑了。黑亮爹做好飯,又是小米稀粥和蒸土豆,我端了一碗稀粥,卻拿了七八個蒸土豆,在窯裡把稀粥喝了,把蒸土豆全揣在了懷裡,我想,去見我娘了,娘肯定沒吃飯,這些土豆就可以給娘充飢。烏鴉紛紛飛回到了礆畔上空,然後落在白皮松上,又噗嗤噗嗤拉屎,而東坡梁又傳來哭墳聲。

我得去村口見娘了,決定帶著兔子,我給兔子換上了新衣服,也換上了幹尿布。從窯裡出來,老老爺竟坐在磨盤上看星,他是好久沒再看星了,今夜怎麼又看星,還是坐在了磨盤上?夜裡的天陰著,這天陰了好些日子,就沒有星呀!

胡蝶,老老爺在說,你能看到東井嗎?

天陰著呀!我說。

我還是朝天上看了一下,是沒有星,沒有星就不會有東井。但我目光移到白皮松上空,那裡也是沒有星,但好像又有了,再看,到底是沒有。

黑亮爹說:你去訾米那兒呀?我說:去取紅絨布。黑亮爹說:不讓兔子去了,孩子太小,夜裡會不乾淨的。我說:沒事吧。黑亮爹說:怎麼沒事?我哄著,你快去快回。我只好把兔子交給他。兔子哭起來。黑亮爹一邊哄著一邊說:今日咋了,兔子老是哭。我趕緊走了,狗卻跟著我。

走到巷口,我對狗說:我去訾米家取東西呀,別跟著我!把狗一趕走,我匆匆到了村口,但村口並沒有人。站了一會兒,村長又要去喝酒,從村巷出來,大聲喊:三朵,到耙子家啊,你也帶上兩瓶酒。但村長看見了我,說:你咋在這兒?

我說:我到雜貨店取些糖。

村長說:黑亮呢,讓黑亮去耙子家喝酒呀,還得商量置換地的事哩。

我說:黑亮去鎮上了。

村長說:他還沒回來?!

就撲沓撲沓地走了。

我站在黑暗裡,還是沒看見我娘。是不是他們發現村口有人走動,藏在甚麼地方?我咳嗽了一下,娘應該知道我的聲。但還是沒有人。等著,再等著。夜深了,夜黑得是個瞎子,我也是瞎子,還是沒有看到我娘。我懷疑訾米在哄我了,可訾米她不是哄人的人呀,她怎麼會哄我呢,她說的就是我孃的樣子呀!會不會那是長得像我孃的人,他們要找的胡蝶不是我,世上和我同名同姓的人肯定是有,他們在找他們的胡蝶吧。我腿站得實在是困疼了,蹴下來了一會兒,再坐在地上,地上的露水就潮溼了褲子。我聽見了兔子在哭,在夜裡的兔子哭從高高的礆畔上尖錐錐傳了來,而黑亮爹也在喊:兔子哎——兔子!他恐怕怎麼也哄不乖兔子,就在喊我。

我終於不能再等了。我娘沒來,訾米是搞錯了,誤解了,我娘怎能尋到這裡來呢?我轉了身往黑家走,先還是一步一回頭,一步一回頭,走到巷子裡了,再回頭村口已看不見,去村口的路也看不見了。我靠在了一個石女人像上,喚了一聲,眼淚就流下來。我感覺流的不是眼淚,是身上的所有水分,我在瘦,沒了水分地瘦,肉也在往下一塊塊掉下去地瘦。我靠在那裡了許久,就這麼等著瘦,瘦得身上的衣服大了,鬆了。後來沿著漫坡道往礆畔上走,我沒有了重量,沒有了身子,越走越成了紙,風把我吹著呼地貼在這邊的窯的牆上了,又呼地吹著貼在了那邊的窯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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