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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星火

2021-12-14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我把暗戀的男神腿坐骨裂了。

意外發生後,我媽拎著大包小包,領著我登門道歉。

男神面無表情地聽完,伸手一指我:

「接下來的三個月,你留在這兒照顧我。」

我表面委屈,心中狂喜。

同居三個月,近水樓臺先得月,還有這種好事呢?

1

門鈴空響,微信不回,電話忙線。

我拎著行李箱在沈煜家門口站了兩個小時,他還是沒給我開門。

就在我以為他家沒人,準備先離開的時候,身後的電梯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著藍澄澄工作服的外賣小哥,拎著一盒炸雞,站在我旁邊按響了門鈴。

半分鐘後,門開了。

沈煜坐在輪椅上,那張好看的臉上浮出一點帶著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行動有些不方便,來得慢。」

他從外賣小哥手裡接過炸雞,目光轉到我身上,眉頭一皺,笑容忽然消失了。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原來你在家啊!」

「我當然在家,腿都這樣了還能去哪兒?」

沈煜嗤笑一聲,把炸雞盒放在腿上,伸手就要關門。

我一手撐著門框:「等等,你先把我放進去!」

「你進來幹甚麼?」

「不是你說讓我接下來三個月住這兒照顧你嗎?」

我特別委屈,「我行李都搬過來了,在門口等了你一早上。結果你不接電話不回訊息,連門都不給我開……」

「我讓你住隔壁,誰讓你跟我住一塊兒了?」

沈煜長眉一挑,用下巴為我指路:「左轉,旁邊那間房子是你住的,鑰匙在地墊下面。」

說完就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

想象中的同居生活沒有了,我頓時索然無味,無精打采地去開了隔壁的門。

隨即,就被房間內高調奢華的裝修驚到呆在原地。

三室兩廳,蘇繡窗簾,主臥的浴室裡甚至放著一個按摩浴缸。

這他孃的……也太有錢了吧??

我顫顫巍巍地摸出手機,給沈煜發訊息:

「這麼好的房子……真給我住?」

這一次他倒是很快就回了:

「那當然。收拾好了趕緊過來,我餓了。」

想到他十分鐘前,剛從外賣小哥手裡接過的一大盒炸雞,我嚴重懷疑沈煜只是找個藉口。

他一定只是想見我。

2

其實,我和沈煜算是半個青梅竹馬。

他和我是小學同桌,小時候,因為爸媽工作太忙,經常把他寄養在我家。

那時候他性格就挺冷淡,又不愛說話,偏偏長了一張十分好看的臉。

所以那時候我就喜歡黏著他玩,買彈珠辣條泡泡膠,只為博美人一笑。

結果五年級的時候,他爸媽工作調動,搬去了別的城市,我跟沈煜也就沒再見過。

直到上大學後,我才發現,我們竟然又很有緣分地選了同一個專業。

沈煜已經完全長開了,那張輪廓深邃的臉比小時候更加出挑。

再加上人高腿長,運動細胞格外發達。

他打球的時候,籃球場邊總是站著不少翹首以盼的女生。

理所當然,我也在其中。

在其他人眼裡,沈煜性格溫和疏離,見誰都禮貌又客氣,但只對兩個人不一樣。

一個是我,一個是隔壁財管學院的系花沈夢。

當然,他面對沈夢時,輕言細語,春風和煦。

一見我就冷著臉,一副莫挨老子的表情。

我知道原因。

上回我在男生宿舍樓下襬了一圈蠟燭,坐在中間拉二胡給他表白的時候——

不知道誰錄影片傳到了網上,我和他被評論哈哈哈了三千多條。

上週系裡組織聯誼會,不知道為甚麼,沈夢也跟來了。

燈光昏暗的 KTV,她點了一首《廣島之戀》,眼看就要找人合唱,我趕緊撲過去拿話筒,試圖阻止她選中沈煜。

結果腳下一滑,我直接重重地跌坐在旁邊的沈煜小腿上。

輕微的咔嚓聲後,身後傳來沈煜痛苦的抽氣聲:「嘶——」

聯誼會被迫終止,原因是沈煜的小腿,被我坐骨裂了。

當醫生拿著 X 光片說出診斷結果時,我差點跪在沈煜病床前,給他磕頭認錯。

我提出承擔沈煜全部的醫藥費,回去硬著頭皮問我媽要錢。

她一聽,立刻帶著我下樓買了一堆鈣片牛奶,然後打車到沈煜家裡,上門賠罪。

我拎著一兜食材出了門,發現隔壁的房門虛掩著,一拉就開。

沈煜正坐在沙發上,神情冷淡地看著我:「餓了。」

「你不是剛點了份炸雞嗎?」

他一揚下巴:「給你點的,吃完了再幹活。」

嗚嗚嗚他怎麼知道我沒吃早飯,好體貼,我好感動。

「不吃了,我不餓。等著,我馬上給你做飯。」

我決定好好展現一下我的廚藝,以此來打動沈煜冷酷的心。

於是把早上買的新鮮大骨頭取出來,開始忙活。

三十秒之後,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沈煜拄著柺杖挪到廚房門口,急聲問:「怎麼了?」

我舉著斷裂的陶瓷刀柄回頭,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焦急擔憂,嗓音發顫:

「這個……要不要賠啊?」

3

最後,我和沈煜面對面坐在客廳裡,一邊吃著炸雞,一邊等外賣小哥送新下單的砍骨刀過來。

吃到一半,外賣小哥來了。

他說現在菜刀是管制刀具,購買需要登記身份資訊。

我提筆就要寫名字,結果他多問了一句:「這裡是你的常住地址吧?」

「啊……不是,我最近住在隔壁。」

最後是沈煜拄著柺杖過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

外賣小哥轉身離去,在電梯門合攏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他模糊不清的嘀咕聲:

「現在的小情侶真是有錢,專門租兩套房子,還挨一塊兒,這是甚麼情趣……」

我耳尖一紅,狗狗祟祟地回過頭,結果發現沈煜還是那副冷淡皺眉的表情。

大概是沒聽到吧。

我不免有些失望。

「刀到了,我去給你做飯。」

「不要做了。」

他淡淡地說:「推我去學校吧,我要去圖書館還兩本書。」

沈煜就住在我們學校南門對面的小區,離得很近。

我推著他的輪椅走過梧桐大道,路過操場的時候,沈煜忽然叫停了我:

「等等,我們去籃球場轉一圈。」

籃球場的東南角,正在打球的幾個男生,恰好和我們一個專業。

我和沈煜站在場邊,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也不敢吱聲。

沈煜曾經的隊友還在球場上肆意揮灑汗水,而他卻只能坐在輪椅上,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想到這裡,我心裡更愧疚了:「對不起,沈煜,都是我的錯……」

他卻莫得感情地打斷了我:

「打了五分鐘一個球都沒進——算了,沒甚麼好看的,走吧。」

「……」

我推著沈煜往操場外面走,結果剛到門口,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忽然發現沈夢就在不遠處的斜後方,正腳步匆匆地往這邊走。

心頭一跳,我立刻回頭俯身,湊到沈煜耳邊問他:

「沈煜,你想不想體驗一下用輪椅飆車的感覺?」

沈煜:「?」

不等他回答,我已經自作主張地替他做了決定:「來,我幫你把速度推到七十邁。」

我連起跑姿勢都擺好了,結果面前忽然刮過一陣香風。

接著,一個栗色長卷發的大美女就站在了我們面前:「沈煜。」

剛才回頭的時候我明明目測過,沈夢離我們至少還有五十米。

她怎麼來得這麼快。

4

我問沈夢:「你好,有考慮過代表國家隊參加短跑比賽嗎?」

沈夢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沈煜冷颼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高中那會兒就是校短跑隊的,還參加過市裡的比賽。」

我心裡驀地一酸。

呵,男人,竟然對人家的過去如此瞭解。

想來是無數個跟我說過「睡了,晚安」的夜裡,都在和沈夢促膝長談吧?

想到這裡,我頓時感覺到很沒趣,於是放開沈煜的輪椅:

「我突然想到自己有點事,需要回寢室一趟。」

沈煜目光一冷:「那你讓我怎麼辦?唐荔,別忘了,你昨天剛答應照顧我到痊癒的。」

我酸溜溜道:「原來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小時候老師天天罰站的人,我能不記得嗎?」

他嗤笑一聲,我磨牙霍霍,忽然把輪椅往沈夢面前一推:

「沈夢你有空嗎?幫沈煜推一下輪椅。」

說完我轉頭就跑了。

跑出去二十米,我又有點後悔,於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沈夢正俯下身跟沈煜說著些甚麼。

而沈煜專注地盯著她,完全沒有往我這邊多看一眼的意思。

我衝回了宿舍。

舍友陳依依正在桌前玩手機,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險些從桌前跳起來:

「荔荔,你怎麼回來了?」

「怎麼了?」

她小跑過來,把手機遞到我跟前:

「你看,院裡都傳開了,說沈夢和沈煜天作之合,以後連孩子跟爸姓還是跟媽姓都不用糾結……」

我把手機接過來一看,映入眼簾的就是院群裡不知道誰偷拍的照片。

陽光穿過梧桐樹錯落的枝葉,正好照在下面的一對璧人身上,畫面靜謐又美好,最重要的是看起來特別般配。

而我盯著看了五分鐘,才依稀辨認出,角落裡那個跑得模糊的殘影是我。

再一抬頭,陳依依一臉猶豫地望著我。

「怎麼了?」

「哎……荔荔,我說實話你不要生氣哦——大家都說你當代雷鋒,做好事不留名。弄斷了沈煜的腿,成全了他和沈夢。」

我咬牙切齒地微笑:「放心,我沒有生氣。」

就在這時,沈煜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條件反射地麻溜接了。

「唐荔。」電話那頭傳來他冷冷清清的嗓音,「我在你們宿舍樓下。」

聞言,我趴到窗邊去看了一眼。

沈煜的輪椅停在樹蔭下,卻已經不見沈夢。

「沈夢呢?」

沈煜說:「她等會兒還有課,我讓她先去上課了。」

我張了張嘴,沒過大腦的話脫口而出:「我等會兒也有課。」

電話那邊,沈煜似乎笑了一下:

「甚麼課?唐荔,咱們院的最後一門專業課,上週就結了吧?」

……我竟然忘了,沈煜跟我同一專業。

最後我只能認命地下樓幫他推輪椅,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沈煜在電話裡說了一句:

「唐荔,你別忘了我的腿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說到沈煜的腿,我就心虛。

因為那天醫生站在病床前,說的是:

「重物猛烈壓迫造成的小腿骨裂,不好好養傷的話,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重、物。

這兩個字傳入耳中,我眉心一跳,看著病床上沈煜意味深長的眼神,險些當場打錢,只求醫生不要說那麼直白。

後來我還欲蓋彌彰地跟沈煜解釋:

「其實我也沒有很重,一百多斤罷了,主要是地球上有重力……」

他聽完,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5

我下樓,推著沈煜去圖書館還了書,問他還想去哪兒。

沈煜思考片刻,揚起下巴示意一旁的噴泉廣場:

「去那邊散散步,等沈夢下課吧,我有事跟她說。」

我一邊推著他往過走,一邊在心裡思考著,把輪椅推進噴泉池裡的可行性。

站在噴泉邊上,我眼瞅著沈煜低頭回訊息,也拿出了手機。

結果一看院群,差點氣暈過去。

不知道是誰,把我推著沈煜去圖書館的畫面也拍下來,發進了群裡。

大家議論紛紛。

「那不是唐荔嗎?」

「沈煜到底和誰在一起了啊,沈夢還是唐二胡?」

「那還用說,肯定沈夢啊!唐荔現在推著他,是因為沈煜的腿就是她坐傷的,這不贖罪呢嗎?」

我十分不服,於是切換到馬甲小號,在群裡回了一句:

「唐荔把沈煜的腿坐傷了?這是甚麼劇情,有沒有好心人展開講講?」

成功把話題帶歪。

眼看大家開始紛紛猜測,我和沈煜究竟是用了甚麼姿勢才能把腿坐傷,我滿意地收起手機。

結果一抬頭,就看到沈煜的輪椅轉了個向,面對著我。

而他本人正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怎麼了?」

我有一瞬間的心虛。

「你上次為甚麼要在我們宿舍樓下拉二胡?」

我沒料到他竟然會主動提起這件事,當即十分委屈:

「當然是為了表現我的心意啊!結果你不下樓就算了,後面見了面就瞪我……」

「你管那玩意兒叫表現心意?」他冷笑一聲,「地上擺一圈白蠟燭,你自己穿個白裙子,面前擺一圈菊花,拉的曲子還是《二泉映月》,我以為你在祭奠我——唐荔同學,你但凡拉首正常點的曲子,我都不會想歪。」

「那不是菊花,是太陽菊,代表天真熱情的愛!」

我覺得很冤,該怎麼告訴沈煜,我給他拉《二泉映月》,是因為我只會這一首呢?

那他豈不是覺得我只是個半吊子,不利於我在他心目中保持多才多藝的形象?

我還在糾結如何為自己狡辯,身後忽然傳來沈夢的聲音:「沈煜,唐荔。」

一轉身,幽幽的冷香飄入鼻息,沈夢翩然而至,微笑著跟我打完招呼,接著向沈煜攤開了手。

她面板好白,是那種冷調的白,手指又細又長,指甲圓潤粉嫩。

我感到有些自卑,於是攤開自己的手心研究了一下。

嗯,沒事,至少生命線比她長。

我還在那兒研究沈夢和我的手呢,就見沈煜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掛著小熊掛件的鑰匙,放在了沈夢手心。

「明天沒課,我要回家一趟。」沈夢微笑著說,「有甚麼東西要我幫你帶嗎?」

沈煜想了一下:「上次那個芒果綠豆冰吧。」

「好。」她溫和的目光掃過我,「要不要幫唐荔也帶一份?」

沈煜拒絕得很果斷:「不用了,她不吃。」

我氣得脫口而出:「誰說我不吃?我要雙份!」

沈夢笑了一下:「好,下週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們帶。」

說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和沈煜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他皺著眉頭:「好端端的你吃那東西幹甚麼?忘了自己芒果過敏?」

我問他:「你怎麼會有沈夢家的鑰匙?」

「她的備用鑰匙,一直都放在我這裡。」沈煜說,「上次她回家的時候,把自己那把落在了家裡,再加上今天她爸媽出差,都不在家……」

「好了,你大可不必跟我解釋這麼詳細。」

我心裡酸得不行,想到沈夢那張精緻美麗的臉,溫柔出塵的氣質,以及她與沈煜天然的親近感,忽然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如今,我唯一的優勢,就只剩下越挫越勇了。

哦不對,還有近水樓臺先得月。

6

下午回家後,我煮了兩碗掛麵,招呼沈煜過來吃飯。

結果他拄著柺杖挪過來,問我:「骨頭湯呢?」

我和藹地說:「要不我把我的小腿骨拆下來,給你燉一鍋湯?」

沈煜:「……」

他不再說話,乖乖坐下吃麵。

我撥弄著碗裡的麵條,卻一口也吃不下。

誠然我是個喜歡了沈煜很多年,也很主動的人。

但他對我和沈夢鮮明的態度差別,還是很大程度上打擊了我的積極性。

在我拖著行李搬過來之前,我媽也曾勸過我:

「你跟沈煜認識這麼多年,他要是喜歡你,早就喜歡你。荔荔啊,女孩子不能這麼上趕著……」

我嘴上說著:

「媽你想甚麼呢?我這是把人家腿坐骨裂了,沈煜爸媽又不在這裡,搬過去照顧他而已。」

心裡卻很清楚。

我就是不死心而已。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沈煜。

他長得白白淨淨,頭髮軟軟長長,眼睛看過來時,明澈清亮,又帶著天然的冷感。

我一秒淪陷,並在打贏了七個小女孩和三個小男孩之後,作為勝利者,成功地和他組成了過家家遊戲中的爸爸媽媽——我是爸爸,沈煜是媽媽。

哪怕在大學裡重逢後,我清晰地看到他對沈夢的態度是甚麼樣,依舊不肯死心。

好像只要我足夠努力,總有一天能打動沈煜,讓那個曾經被我用彈珠和橘子糖誘惑著扮演夫妻的小男孩,真的成為我的男朋友。

「吃完了。」

我想得出了神,直到沈煜把空碗放在桌上,才回過神,收拾了碗筷去洗碗。

洗完後,我正要走,他又叫住了我。

我看著他一臉的欲言又止,心裡不由得又開始產生期待:

「沒事,想說甚麼大膽說,釋放你的內心。」

「我想洗個澡。」

沈煜神情幾度糾結,還是開了口。

我欣喜若狂,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

「你想甚麼呢?」沈煜一臉洞察了我想法後的嫌棄,「我是想讓你幫我用保鮮膜包一下腿,然後放好浴缸裡的水就可以了,洗澡我自己來。」

我怎麼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不死心道:

「你不用害羞,這業務我很熟練。我以前給狗洗過澡,大型犬,毛比你還長呢。」

然後就看到沈煜的耳尖紅了。

我愣了愣,脫口而出:「你不會想歪了吧?」

「閉嘴!」

沈煜冷著臉道:「保鮮膜在廚房,你去拿一下,然後把浴缸放好水,就可以回去了。」

「不行。」我一臉嚴肅地拒絕了他,「你的腿才剛受傷沒幾天,萬一在浴室裡摔倒,二次受傷怎麼辦?我在外面守著,不進去,總行了吧?」

沈煜妥協了。

一切準備就緒,他進去洗澡,我在外面客廳玩手機。

但他都在裡面洗澡了,我心猿意馬,哪裡還玩得下去手機。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划著手機螢幕時,微信小號上忽然跳出了一條好友申請。

定睛一看,竟然是沈煜。

這人怎麼洗澡還玩手機呢?

我幾番糾結,還是透過了他的好友申請。

結果沈煜上來就問:「你是誰?」

這讓我怎麼回答??

我眼睛一閉,睜眼說瞎話:「陳依依,這是我小號。」

那邊「正在輸入中」了好久,終於又發過來一句話:

「我知道你和唐荔是舍友,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以後不要在群裡開這種玩笑。」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白天用小號在院群裡帶過的節奏。

「你怎麼知道唐荔本人不喜歡呢?」

過了一會兒,沈煜一直沒回我,我試探性地給他發了個表情包,才發現這人竟然把我的小號拉黑了。

沈煜洗完澡出來,臉上多了幾分慵懶之色,半長不短的頭髮還在滴水,敞開的睡衣領子露出掛著水珠的冷白面板,堪稱美人出浴圖。

似乎察覺到我在盯著他看,沈煜緩緩攏了下衣襟,然後下逐客令: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多看了好幾眼,戀戀不捨地準備離開,結果他又叫住我。

「怎麼了?」

沈煜張了張嘴,又閉上,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道:

「你那個舍友……陳依依,平時你還是注意點吧。」

7

過了幾天,到了期末考試周,我和沈煜一下子變得忙碌起來。

我沒時間給他做飯,乾脆每天叫外賣。

好在他家在高階小區,環境足夠安靜,倒不用再特意去圖書館複習。

這天,因為群裡通知我們去參加學院組織的答疑課,我推著沈煜的輪椅往大教室走。

路遇陳依依,他目光轉冷,看了她一眼,轉頭讓我給輪椅加速。

答疑課上,陳依依給我發微信:「不是,沈煜怎麼好像突然看我很不順眼的樣子?」

我幾乎是立刻就想到那天晚上自己的胡言亂語,心一虛:「……不知道。」

下課後,我讓沈煜在教室裡等我一下,然後偷偷把陳依依拽到走廊外面,給她講了一遍那天晚上的事情。

陳依依聽完,險些跳起來:「唐荔,你做個人吧!老孃要殺了你啊啊啊——」

「小聲點,寶,求你了!沈煜還在裡面坐著!」我猛地拽了下她的袖子,「三頓海底撈,再加十杯多肉葡萄。」

「……成,為了你的幸福,我忍了。」

交易達成,陳依依揹著書包滿意離開。

我磨磨蹭蹭地回去,就看到沈煜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又是那副皺著眉頭的神情。

剛破費的我有些委屈地蹭過去:「怎麼了?」

「我讓你注意那個陳依依,少和她來往,你為甚麼不聽我的?」

我咬了咬嘴唇:「我為甚麼要聽你的?你和我是甚麼關係啊?」

沈煜微微一僵,眼神轉冷。

「隨便,愛聽不聽。」

這態度實在不算好。

我倒也沒舔到那個地步,和他鬧得不歡而散。

……可惜散了十五秒,我又回來了。

沒辦法,人還在輪椅上,骨頭是我坐裂的,我得負責到底。

我氣鼓鼓地推著沈煜往外走,剛出教學樓,就在斜對面的食堂門口碰上了沈夢。

她手裡拎著一個大大的袋子,笑著衝我們揮手:「唐荔,沈煜,你們下課啦?」

那袋子裡面裝的,是三杯芒果綠豆冰,大概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已經化了一小半。

沈煜把東西接過來,順手放在腿上,又從沈夢那裡拿過鑰匙。

沈夢笑眯眯地說:

「備用鑰匙還是就放在你這裡吧,你和唐荔還有事,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就翩然而去。

我故意跟沈煜找茬:「把我那兩杯給我。」

「甚麼你的兩杯?」沈煜嗤笑道,「知道自己芒果過敏還要喝,不想活了?」

呵呵,是不捨得把沈夢帶的東西給我喝吧?

男人!

我不再說話,把沈煜推回家就自顧自地回去複習。

到下午六點,他給我發了條微信:「過來吃晚飯。」

我低頭掃了一眼螢幕,旋即把手機扔到一邊去,就當沒看到。

結果五分鐘後,門鈴被按響了。

沈煜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我身上的吊帶睡裙,而後移開了眼神:

「你沒看到我的訊息嗎?」

「……專心複習呢,沒注意。」

他點點頭:「所以我上門來請你了,過來吃飯吧。」

這聲音裡刻意帶上了些溫柔的安撫,聽得我心頭一酸。

在沈煜面前,我就是如此好哄。

哪怕他只是放軟了一點語氣,我那些好不容易堆砌起來的小脾氣也會瞬間潰散。

跟著沈煜吃了晚飯,我把外賣盒收拾整理,拎下樓扔掉,又折回來接著複習。

半個月的期末考很快結束,而沈煜的腿也大有好轉,可以不用坐輪椅,拄著拐就能走路了。

我和他去小區對面的超市買了半個西瓜,一兜桃子,由我拎著往家走。

結果還在樓下等電梯的時候,沈煜接了個電話。

一分鐘後,他放下手機,轉頭看著我:「等下沈夢會過來吃飯。」

我頓時感覺心臟酸得直冒小泡泡。

8

回去後,我洗了個桃子,索然無味地吃著。

啃了好幾口,不經意地一轉頭,發現沈煜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惡狠狠地咬了口桃子,粗聲粗氣地問他:「怎麼了?」

沈煜唇角微勾:「你不打算給我洗一個嗎?」

「你沒長手?」剛說完就看到他還打著夾板的小腿,氣勢立刻弱下來,「……好吧,我去給你洗。」

結果剛站起來,門鈴就被按響了。

我叼著桃子過去,開啟門,一身淡綠連衣裙、化著精緻淡妝的沈夢站在外面,衝我微微一笑:「嗨,唐荔,打擾你們了。」

「……不,應該是我打擾你們了。」

我默默地把最後一口桃子嚥下去,請她進門,又去把剩下的桃子洗完放進果盤裡:

「你們先聊,我突然想到還有條訊息沒回,我去隔壁回個訊息。」

沈煜皺皺眉:「甚麼訊息要專門——」

「砰」地一聲,他話沒說完,我已經關上了門。

我站在水晶吊燈明亮的光下,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頭髮微微散亂,汗溼的劉海狼狽地貼著額頭,和光鮮亮麗的沈夢形成了鮮明對比。

從梳妝檯扯過化妝包,我快速化了一個戰鬥妝,正在那裡挑選口紅色號,門鈴忽然響起。

開了門,外面站著的是沈夢,我默默口紅藏到身後去。

她唇邊的笑意微微加深:「可以請我進去坐坐嗎?」

我有甚麼資格說不,這又不是我的房子。

默默側開身體,給沈夢讓開一條路。

等她在沙發上坐下後,我看著散落一桌的化妝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它們掃進了化妝包裡。

「唐荔,我知道你對我和沈煜有誤會。」

沈夢微微頓了一下,竟然直接開門見山:

「我想過來澄清一下,我和沈煜的確關係不錯,也很早就認識了,但那是因為……我們父母也很早就認識了。」

我更酸了。

原來他們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我媽和沈叔叔,小時候是一個鎮上的,還有點沾親帶故的遠房親戚關係。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沈煜應該算是我的……表弟。」

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一時間,沈煜和她之間那種不同尋常的熟稔,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對哦,他們倆還都姓沈。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小聲問:「這麼說,你和沈煜是親戚啊?」

沈夢點點頭,忽然又道:

「不過,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和他是沒有血緣關係的。所以如果我要追他,可以和你公平競爭。」

驚喜只在我心頭持續了一瞬,很快就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

我呆呆地望著沈夢,結果她又「撲哧」笑了出來:「哈哈,開個玩笑,看你嚇的。」

「……」

不是,這不是隔壁財管學院高貴優雅的系花嗎,怎麼看起來和傳說中的人設不太一樣?

我還在那裡發散思維,沈夢已經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你繼續忙吧,弄完了直接過來就好。我來之前點了海底撈,等會兒應該就到了。」

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我心情好了不少,翻開化妝包,幾番猶豫,選了只南瓜色調的口紅,對著鏡子仔細塗好。

又給劉海上撲了點散粉,換了條優雅可愛的小裙子。

因為沈夢的話,我心情雀躍又緊張,免不得又對沈煜和我的關係充滿了期待。

開門進去,客廳裡一片安靜,沈煜和沈夢正在裡面的餐桌前說話。

兩個人都背對著門口,沒察覺到我來了。

「唐荔……還是算了吧。」

是沈煜的聲音。

「女孩子不能這麼厚臉皮,不能這麼不知……羞恥。」

說到最後兩個字時,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出口聲音都輕了許多。

似乎這個詞,讓他十分難以啟齒。

我心頭的雀躍、亂撞的小鹿、開出的花,被突如其來的火焰一把燒成灰燼。

沈煜家的玄關櫃做成了半鏤空的樣式,透過玻璃磚,我遠遠地看到他。

雖然傷了腿,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看上去有種芝蘭玉樹的氣質。

夕陽的光從另一側窗戶打進來,照在他清俊的側臉上,瞳孔裡暈開一片暖光。

我曾經以為,我可以在這樣近乎沒有回應地單向追逐中堅持好多年,直到沈煜被我打動。

但那只是我以為。

在悄無聲息退出房間之前,我聽到沈夢不贊成的口吻:

「怎麼能這麼說?至少人家是因為喜歡你。」

不。

我不喜歡他了。

9

我從沈煜隔壁的房子搬了出去。

等我拖著行李箱回到自己家,才發現他在微信上給我發了一連串訊息。

「海底撈到了,你塗個口紅要這麼久嗎?」

「唐荔,開門。」

「你走了?不是說好接下來三個月照顧到我腿傷痊癒嗎?」

「唐荔,你是回家了嗎?」

我擦了把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委屈得掉下了眼淚。

把我媽打給我的錢轉給沈煜後,我才回復他:

「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補償打給你支付寶了,如果你覺得不夠,再報個差價我給你補。」

沈煜很久沒有再回復我。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開啟遊戲縱橫王者峽谷,一不小心入了迷。

因此直到睡前,我才看到他發過來的訊息。

「你……」

「唐荔,你是不是聽到我和沈夢說的話了?」

呵呵,看來你自己心裡很清楚嘛。

我冷笑一聲,第一次沒回他訊息,把手機塞到枕頭下面,睡覺。

誠然是我不小心摔在他身上,導致他小腿骨裂,但賠償醫藥費和其他補償也就夠了。

我為甚麼會答應搬過去照顧他的原因,沈煜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覺得我厚臉皮、不知羞恥,又何必跟我玩這種曖昧遊戲呢?

我眼睛一酸,在眼淚流出來之前火速閉上了眼睛。

後面幾天,沈煜給我發了很多條訊息,我看都不看,直接一鍵已讀。

然後他就開始給我打電話。

前五個我都掛了,第六個打來的時候,我正和陳依依在去酒吧的計程車上。

她問我:「寶,你真的放棄沈煜了嗎?」

我說是。

她拍手稱快:

「太好了,我就說他不值得!和沈夢不清不楚也就算了,見了你跟見了鬼似的。除了那張臉略有姿色,簡直就是一無是處……」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又開始震動,我下意識按了接聽。

結果電話接通後,才看清來電顯示是沈煜。

正要結束通話,耳邊傳來陳依依的聲音:

「既然沈煜已經是過去式了,寶,上次說要追你的那個學弟可以試一試了吧?六塊腹肌小奶狗,人高腿長還聽話——」

我一驚:「啊?」

「人我都喊來了,就在日暮酒吧等咱們呢!」

低頭一看,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

見了面我才想起了,陳依依口中這個學弟,正是去年軍訓時中暑暈倒,被我一路背進校醫院的那個。

後來他的確跟我表白過,但我一心撲在沈煜身上,很果斷地拒絕了,連他長甚麼樣都沒記住。

此刻驟然相見,我發現,這小孩……還真挺帥的。

在酒吧微微曖昧的燈光與氛圍下,他衝我彎起唇角:「嗨,學姐。」

陳依依附到我耳邊,小聲說:

「上回你拒絕的時候說他太瘦,後來人家就練了腹肌。寶,這次好好把握。」

她端著一杯香草龍舌蘭去一邊找帥哥搭訕了,學弟很友善地問我:「學姐想喝點兒甚麼?」

「呃……旺仔牛奶可以嗎?」

他笑容微微一僵,指了指酒水單:

「酒吧沒有旺仔牛奶,不如學姐試試百利甜,口感和牛奶蠻像的一款酒。」

我從來沒來過酒吧,聽他這麼一說,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要了兩杯百利甜。

這個酒,喝起來的確有甜牛奶的口感。

但學弟沒告訴我的是,它度數很高,喝起來也很容易醉。

一杯百利甜喝下去,我整個人已經變得有點暈暈乎乎,腳下不知道磕到甚麼地方,慣性地往前一靠,險些撲到學弟懷裡——

沒撲進去。

憑空橫出一根柺杖,及時地擋住了我。

我一個踉蹌,站穩了身子,抬眼看去,正對上沈煜皺眉的神情。

他面對我時,幾乎永遠都是這樣的表情。

表面上是性格使然,其實就是不喜歡、不耐煩。

我之前怎麼沒發現呢?

又或者是,我之前實在是太喜歡他了。

喜歡到可以刻意忽略掉這些不和諧的地方,一廂情願地認為,作為曾經的青梅竹馬,他對我至少該有一點好感。

心底無盡的酸澀蔓延開來,在舒緩的藍調音樂聲裡,我聽到沈煜問我:「你來這種地方幹甚麼?」

「你管我。」我努力驅趕醉意帶來的意識混沌,擺出吊兒郎當的嘲諷表情,「沈煜,我勸你,腿腳不便就不要來這種地方了,好好在家養傷吧。」

「養,傷?」

他緩緩低聲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咀嚼這兩個字。

片刻後,沈煜抬眼看著我,燈光落進他眼中,泛開一片璨璨的曖昧亮色。

他輕聲說:「我的腿,不該你負責嗎?荔荔,這不是那天晚上,你在我身上坐出來的傷嗎?」

10

沈煜的聲音一貫好聽,此時刻意壓低,尾音就染上了一絲旖旎。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說甚麼?」

我覺得自己大腦好像有點缺氧。

在我的印象裡,沈煜是個正經人,他是萬萬不會開這種曖昧玩笑的,更沒有用這樣悅耳的溫柔嗓音,叫過我「荔荔」。

可能是話中的內容太過震撼,一旁的學弟頓時神情複雜,默默地往旁邊退開了一步。

沈煜拄著柺杖走了一步,回過頭看著我:「荔荔,扶我一下。」

我沉默片刻,還是上前,把他扶到了外面。

微涼溼潤的夜風吹過耳畔,我的酒頓時醒了不少。

看著眼前的沈煜,我放開手,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依依還在裡面,我不能丟下她跟你走。」

一聽陳依依的名字,沈煜立刻眉頭一皺。

在他出聲前,我及時開口:

「對了,我之前忘了跟你說,其實那個在院群裡帶節奏的小號不是陳依依的,是我的。因為那時候我喜歡你,所以做出這種厚臉皮又不知羞恥的事情,還讓陳依依替我背了黑鍋。」

沈煜神色一動:「……你果然聽到我和沈夢說話了。」

我置若罔聞:「但那是以前。」

「我現在不喜歡你了。」

他目光一顫,眼中一貫的冷靜疏離碎裂開,有倉皇和無措湧現出來。

「唐荔,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看著他,扯了扯唇角:

「你既然覺得我不知羞恥,現在又何必追到這裡來?我不死皮賴臉纏著你了,你應該高興不是嗎?」

說完,我轉身要走,結果被沈煜一把扣住了手腕。

他的聲音響在我身側,帶著一點小心翼翼:「那現在我纏著你,行不行?」

我沒理會,甩開沈煜的手,進去找陳依依了。

她舉著那杯一口沒動的酒,在帥哥面前笑得花枝亂顫,轉頭看到我,詫異地問:「學弟呢?」

「走了。」

我說:「沈煜來了,說他的腿是我坐傷的。學弟被震撼到,以後應該也不會再來找我了。」

陳依依立刻炸毛:「沈煜這人是不是有病啊?他既然那麼嫌棄你,還管你找不找別的男人幹甚麼?」

她丟下帥哥就拽著我往出走,目光掃視一圈,沒看到沈煜,於是更氣了。

為了表示安撫,我提出請她吃海底撈。

深夜十一點,我和陳依依坐在海底撈店裡,享受著大學生折扣,看著我的手機螢幕面面相覷。

微信上,沈煜一連給我分享了三首歌。

《別離開我》

《我錯了》

《離不開你》

「?」

我剛打了個問號發過去,沈煜又馬上給我分享了一首《我們能不能不分手》。

「啥玩意兒啊就不分手了,我們都沒在一起過好嗎……」

我一邊吐槽一邊抬起頭,結果就看到陳依依詭異的表情:

「寶,我忽然覺得你跟沈煜還挺配的。」

我:「??」

「你以前追著他跑的時候也會幹這種事啊,又尷尬又好笑,仔細想想還有點別出心裁。」

陳依依撈了個無骨鴨掌放在我盤子裡:

「寶,不如你看看他還能怎麼發揮——以後由他來追著你跑,這不是他說的嗎?」

其實我並不相信沈煜會真的如他所說,像我纏著他那樣纏著我。

畢竟喜歡這件事,向來是誰動心誰付出。

沈煜如果喜歡我的話,就不會跟沈夢說出「唐荔還是算了吧」這種話。

而他今天找過來,也無非是一向死纏爛打的我驟然抽離,他有些不習慣罷了。

11

吃完火鍋後,我和陳依依各自打車回家。

睡前我躺在床上看影片,結果偶然刷到一條十幾萬讚的短影片,畫面上的人看上去萬分熟悉。

白 T 恤,工裝褲,碎碎絨絨的頭髮,線條清晰的側臉。

最關鍵的是,打著夾板的小腿,和身側寂寥的燈光。

點開評論,熱評第一條:「哥哥一個人很冷吧?我家的床很大,還很軟。」

第二條:「我可以自己來。」

「……」

關掉評論,我又把那條只有十多秒的影片看了好幾遍,越看越覺得沈煜真好看。

可惜就是不幹人事。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這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夢裡沈煜兒時和如今的臉反覆交替出現,以至於第二天上午起床,看到沈煜端坐在我家沙發上時,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我爸轉頭招呼我:「荔荔啊,醒了就快去刷牙洗臉換衣服,小沈都來了好久了。」

沈煜溫和地笑:「沒關係,唐叔叔,我其實也沒來多久,主要是早上醒得早,想著來看看您和阿姨。」

他這麼一說,我爸看我的眼神就更有殺氣了。

是那種「你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再看看你」的殺氣。

我扯了扯唇角,衝去衛生間洗漱完,快速洗了個頭,把頭髮吹到八分幹,又回臥室換了條可愛的小裙子。

化完妝,這才容光煥發地走到沙發前,衝著這對相談甚歡的忘年交優雅一笑:「爸,沈煜。」

「……」

我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沈煜則往旁邊讓了讓,給我挪出一大塊位置:「來,荔荔,坐這裡。」

我沒動,盯著他冷笑:「你讓這麼大一塊地方是甚麼意思?暗示我胖?」

我承認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但沈煜竟然完全沒生氣,反而溫柔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對不起,荔荔,是我的錯。」

這下我爸可不樂意了,他橫了我一眼,壓低了嗓音道:「唐荔,別這麼沒禮貌。」

……這就連名帶姓地叫我了,到底誰才是你的親生孩子啊??

我十分不滿地在沈煜身邊坐下,聽著他順暢地陪我爸從昨日菜價聊到國際局勢,再到追憶往昔。

最後我爸一拍大腿站起來:

「說起來你小時候在這吃飯,我帶你和荔荔出去玩,還拍了好多照片呢!後來我都洗出來了,還專門放進一本相簿裡,我去找出來給你們看看——」

說完他就去書房找相簿了。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沈煜兩個人。

我吸了吸鼻子,轉頭看著他:

「沈煜,你這樣有意思嗎?你敢不敢把那天說我的話,當著我爸的面重復一遍?」

他搭在腿上的手指忽然顫了兩下。

「荔荔,是我的錯。是我太過自大,又自覺在這段關係裡可以永遠掌握主動權,所以讓你傷心了——是我不好。」

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沈煜從未用這麼溫柔愧疚的語氣跟我說過話,以至於那句「是我不好」一出口,連我心裡的委屈都散去了不少。

但我很快清醒過來,並在心底給了自己一巴掌。

「沈煜……」

我剛說兩個字就住了口,因為我爸已經舉著一本相簿從書房出來,並興致勃勃地翻出那些照片給我看。

的確是我和沈煜。

那時候他就總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神情,我去牽他的手,他滿臉抗拒。

就連我把自己塗好的沙畫獻寶似的送給他,沈煜也是一臉勉強地收下,轉頭就折了放進書包。

翻著翻著,就連我爸都沉默下來。

他合上相簿,放在茶几上,衝沈煜淡淡一笑:

「小沈啊,你坐,時間不早了,叔叔先去做飯。等會兒你阿姨回來,我們一起吃箇中午飯。」

12

他去廚房做飯了,把我和沈煜留在客廳。

我覺得索然無味,撇下沈煜回房間,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陳依依給我發訊息:

「寶,看院群了嗎?沈煜在群裡替你說話,懟了一個說你沒皮沒臉倒貼的爹味學長,還說他喜歡你。」

我愣了愣,點開一直被我訊息勿打擾的院群,往上翻。

是一個已經畢業一年的學長說起感情話題,十分自得地提到自己被某個女同事倒追,又說:

「天天看你們提到那個叫唐荔的學妹,其實道理是一樣的。女生沒皮沒臉地倒貼,男生只會覺得你掉價,更看不上你。」

「真正聰明的女人,都是等人來追的。」

事實上,懟他的人不止沈煜,還有陳依依,和學院裡的很多其他女生。

只是沈煜話說得最狠。

他從學長的朋友圈截了張自拍過來:

「長成這副模樣,還是不要女同事看你一眼就覺得人家在倒追你了,也許她只是在感嘆物種多樣性。」

「女生追人也不掉價,掉價的是自詡風流才子,實際月薪三千五的人類新物種。」

「我和我喜歡的人怎麼相處,輪得到你評價嗎?」

陳依依在私信裡跟我尖叫:

「寶,真的,我能理解你為甚麼這麼喜歡沈煜了!他之前對別人永遠禮貌又客氣,我從來沒見他這麼有攻擊性過!啊啊啊太帥了!」

「……」

我回了她一串省略號,然後點進和沈煜私聊的對話方塊。

想了想,我跟他說:「沒必要。」

然後我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開門後,沈煜垂下眼看著我,嗓音溫柔又低沉:「荔荔,我能進去跟你說兩句話嗎?」

我側身,默默地給他讓開一條道,等沈煜進來後,才把門關上,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沈煜,其實人家說得也沒錯。」

「這麼久以來,一直是我追在你後面跑,做了很多丟人的事情,也不止一個人在背後議論過我們的關係——沈煜,我們認識了十二年,但中間有這麼多年都沒見過面。嚴格來說,的確是我心裡太沒有數,總覺得我們青梅竹馬,關係不同。但其實剛才翻相簿的時候,你也看見了,哪怕是小時候,也是我單方面的討好而已。」

「你討厭我不是你的錯,但我們還是不要再有甚麼聯絡了吧。」

我每說一句話,沈煜眼中的痛楚就越鮮明。

到最後,他忽然丟開柺杖,一把抱住了我。

淡淡的苦橙香氣縈繞上來,我閉上眼睛,還是沒能把眼淚逼回去,反而讓它湧出來,滲透了沈煜胸口的 T 恤布料。

他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開口時嗓音嘶啞:「荔荔,我真的知道錯了。」

「其實你送給我的沙畫,搬家後我一直珍藏到現在;每一次看到你站在球場邊,我都會發揮得更好;上次讓你搬來我家隔壁,也是想天天看到你。」

「上次你搬走後,我才想明白,一直以來,都是我沒看清自己的內心,我根本就承擔不起失去你的後果。我覺得你可愛,元氣,充滿活力;反倒是我自己,倨傲,冷漠,自以為是——其實你能喜歡我這麼久,應該是我的榮幸才對。」

「那天我跟沈夢在聊天,她說想把你介紹給別人,我就鬼使神差地說了那些話。其實我很喜歡你,活了二十年,我只想過和你一個人談戀愛。荔荔,現在換我來追你,來不屈不撓地纏著你吧。你可以繼續討厭我,像我從前對你那樣對我,都沒關係。但至少……現在不要推開我。」

從七歲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這麼多話,把他的心思毫無保留地剖給我看,對我溫柔又小心翼翼地示弱。

我沒有推開沈煜,把臉貼在他溫熱的懷抱裡,只覺得心底有股浪潮慢慢湧上來。

在起初那陣委屈的苦澀下去後,重新浮起的,是酸甜與歡欣。

我沒法騙自己,我還是喜歡沈煜。

13

中午,沈煜留在我家吃了頓飯。

我媽也回來了,大概是提前和我爸交流過,他們對沈煜的態度都算不上太親近,但仍然溫和禮貌。

吃過飯,原本我想送沈煜下樓,結果我媽叫我去洗碗,讓我爸送行動不是很方便的沈煜回家。

在廚房,她沒有真的喊我洗碗,反而從冰箱裡拿出一個新鮮的椰子,遞到我手裡:

「你從小就喜歡喝這個,你爸專門讓我回來的時候帶一個。」

開開心心地接過來,剛喝了一口,就聽我媽說:

「小時候這東西金貴,給你買個椰子回來,你都要讓給沈煜喝。」

我咬住吸管,抬起頭看著她。

我媽甩了甩手上的洗潔精泡沫,嘆了口氣:

「上回你從他那邊搬回來,我就知道你們肯定鬧開了。他今天又來咱家幹甚麼?」

猶豫片刻,我還是說:「沈煜說,他要追我。」

「你答應了?」

我搖了搖頭。

我媽這才露出滿意的表情:「對,就不該那麼容易答應。至少你受過的委屈,得讓他沈煜也都受一遍,要不然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最好這時候再出現一個溫柔帥氣的小學弟,無微不至地照顧你,讓沈煜知道其實沒有他,你照樣能找到優秀又深情的男朋友……」

我越聽越不對勁:「媽,你這是看了幾本追妻火葬場小說?」

我媽扭扭捏捏,故作不屑:「還不是那個巧克力阿華甜,一天天的,寫的甚麼東西。」

最後我捧著椰子回房間,看到沈煜在微信上發過來好幾張截圖,問我有沒有想看的電影。

我說:「我不想看電影。」

「那要不要去逛逛書店?」

「買小學生習題集嗎?還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荔荔,你想去甚麼地方玩,我來安排。」

「我就想待在家裡。」

我知道自己看起來像個無理取鬧的槓精,但沈煜問我的每一句話,都不可避免地讓我想到過去。

過去的我,也是這樣努力地跟他搭話,千方百計想把他約出去玩。

可惜大部分時候,沈煜不是拒絕我,就是很客氣地答應我。

人是約出去了,感情卻一點進展都沒有。

久而久之,我也就沒了跟他「約會」的激情。

而我說完最後一句話,沈煜很久都沒再回復。

我心裡酸溜溜的,料想他一貫傲氣,大概是受不了我這麼說一句懟一句。

沒想到,五分鐘後,沈煜又發來了訊息:「那你待在家裡吧,我明天去你家找你。」

第二天,沈煜果然來了。

他帶了好幾張沒拆的沙畫,還有幾本書和一個 PS5:

「你想畫畫也可以,想看書,一起打遊戲,都好。」

原本挑刺的話被堵在口中,忽然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我一下就被拽回到十年前的夏天,我抄完沈煜的暑假作業,用小霸王遊戲機打了幾局超級瑪麗和拳皇,和他一起趴在臥室的泡沫地墊上看書。

看到一半,我去冰箱拿了兩隻綠豆雪糕,和沈煜一人一隻。

吃雪糕的時候,我偷偷用手指去勾沈煜的食指,他皺了皺眉,看著我:

「唐荔,你又偷牽我的手。」

但卻沒有甩開我。

時光流轉,在十年後的今天,一切又神奇地與過去重合。

我和沈煜打完遊戲,坐在新換的泡沫地墊上塗沙畫。

因為沈煜的腿還沒癒合,行動不便,最後還是我去冰箱拿了兩隻可愛多過來,一邊吃一邊欣賞我們的傑作。

天太熱,我起身去把空調的溫度調低,回來的時候腳尖勾到椅子腿,踉蹌地往前一撲,直接把坐在床邊的沈煜撲到了床上。

我發誓我不是故意投懷送抱的,但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了,他呼吸間,有巧克力的甜香傳入我鼻息,溫溫熱熱地在空氣中鋪開。

近在咫尺的距離下,他眼睛裡每一分情緒都格外清晰。

在漸漸升溫的曖昧裡,我聽到沈煜低沉悅耳的聲音:「荔荔……」

「你現在想對我做甚麼,都可以。」

我像被蠱惑了一樣,微微低頭,把嘴唇貼了上去。

他的嘴唇很柔軟,還殘留著冰淇淋的甜香,可惜我沒甚麼經驗,穩得笨拙又莽撞,慌張下甚至咬破了沈煜的嘴唇。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我的腦袋:「算了,我來。」

然後反客為主。

我下意識閉上眼睛,心裡卻在想:他不會跟別人練習過吧,為甚麼這麼熟練……

很久之後這個吻才結束,我回過神,慌里慌張地從沈煜身上跳起來,等看到那個吃了一半就被杵在床上的可愛多時,忍不住尖叫起來。

「啊啊啊我的床單——」

我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把冰淇淋扔進垃圾桶,把床單換下來丟進洗衣機,然後對沈煜下了逐客令:「時間不早了,你可以回家了。」

沈煜也不勉強,笑笑地站起來:「好。」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張沙畫:「這個我可以帶走嗎?」

14

我媽下班回家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晾甩乾的床單。

她把包掛好,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幾本書,突然問我:「今天沈煜來家裡了嗎?」

我「嗯」了一聲:「來跟我塗了張沙畫。」

「畫呢?」

「塗完他又帶走了。」

我把床單晾好,轉頭看到我媽滿臉複雜糾結的表情,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

「媽,你不要想歪啊!!我只是把冰淇淋弄到了床單上!」

我媽點點頭:「我知道了。」

結果睡前,她還是敲開我的臥室門,把一隻小盒子放在了我的枕邊:

「雖然這種事談不上誰吃虧,但你還是……注意安全。」

我努力為自己辯解:「我和沈煜真的甚麼都沒做啊!」

卻在我媽關上臥室門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個吻。

沈煜的嘴唇柔軟又滾燙,扣在我腦後的手指也是溫熱有力的,最後我喘不過氣來,他還在我唇齒間呢喃:「荔荔,要用鼻子呼吸。」

我一下就睡不著了,拿出手機,準備旁敲側擊地問一下沈煜,到底是不是和別人試過才會這麼熟練。

結果一眼就看到了他新發的朋友圈。

三張照片,一張是我們白天塗好的那張沙畫,一張是我小時候送他的沙畫,上面已經有了明顯時光流逝帶來的泛黃痕跡。

最後一張,是我當年送他沙畫時,被我爸抓拍下來的照片。

應該是那天他從相簿上翻拍下來的。

沈煜把三張照片按順序排好,配字是:我和唐荔的十二年。

評論區第一條就是陳依依的尖叫:啊啊啊這是官宣嗎!

沈煜回覆她:不,這是我的單方面表白。

然後陳依依馬上就來私信我:「寶,答應他!」

我無語了:「你這棵牆頭草!」

陳依依說:「帥哥誰不愛,不好咱再甩。寶,你想想,你之前追著他跑了那麼久,現在難得換他主動,你總要試試,如果真不喜歡了,分手就是。」

客觀來說,陳依依說得其實沒錯。

只是我並不只是單純饞沈煜身子,相反,我是真心實意地喜歡著他。

包括從前,我義無反顧地追著他跑的時候,其實也是希望他能真心被我打動,和我長長久久。

最後我含糊其辭地說:「沈煜說要追我,我總要再看看他的表現吧。」

一直到暑假結束的這一個月裡,沈煜隔三岔五來我家,每一次都會帶些別出心裁的小禮物。

除了沙畫和書,還有拼圖、螢火蟲小夜燈,和一隻獅子貓的存錢罐。

每送一樣,我就從記憶的長河裡打撈起一段,然後把那些記憶裡由沈煜的冷淡帶來的褶皺,一一撫平。

開學前兩天,沈煜去了趟醫院,把小腿上的夾板拆掉,然後告訴我,醫生說他的腿傷基本癒合,可以正常走路了。

只要不劇烈運動,再養兩個月就沒事了。

我知道他說的劇烈運動是打球跑步之類的,但卻忍不住想歪。

等我回過神,看到面前沈煜一臉意味深長的神情時,耳尖一紅。

但仍然故作鎮定道:「那就好,你好好養傷,等好全了再去打球,可千萬別衝動。」

15

開學後,因為忙著實驗,我有一週多時間沒怎麼見過沈煜。

那天晚上,我搞完最後一組資料,拖著精疲力盡的身體回到宿舍,剛準備上床躺一會兒,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接著陳依依衝到我身邊,強行把我拖到窗邊:「寶,你快來看!!」

我扒著窗臺往下看,綠化帶旁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

路燈暖白色的光籠罩下去,地上擺成一圈心形的蠟燭和前面的一大簇矢車菊被照得格外清晰。

而蠟燭的正中央,站著一個萬分熟悉的身影。

陳依依拽著我的袖子,大呼小叫:「那不是沈煜嗎?我靠,他要幹甚麼?表白?」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樓下,直到沈煜緩緩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

然後……從身後掏出一支嗩吶。

我:「???」

在他吹得磕磕絆絆的《百鳥朝鳳》裡,陳依依和樓下的圍觀群眾笑得快要背過氣去,無數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影,只有中央的沈煜站得筆直,巋然不動。

一曲吹完,他拿出手機敲了幾下,然後我的手機螢幕亮起來——

「唐荔,你要不要下來陪我一起丟人?」

我衝到了樓下,在離沈煜一步之遙的地方站住了腳步。

他的眉眼被光柔和,朝我張開雙臂:「荔荔,來抱。」

在我心底跳躍著綿延了許多年的星星之火,這一刻驟然熱烈起來。

我的真心,開花結果。

我撲進了沈煜的懷裡,在圍觀群眾的歡呼起鬨聲中,抽抽噎噎地說:

「這……這不算兩清啊,你還欠我好多次……」

他很用力地摟緊了我:「嗯,不算。」

「剩下的委屈,我用餘生一點一點還給你。」

16

後來我上網,才發現有人把我之前拉二胡表白的影片,和沈煜這段磕磕絆絆的《百鳥朝鳳》剪在了一起,評論裡的人叫我們「送走夫婦」。

雖然我對「送走」很不滿。

但還是很喜歡「夫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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