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其實一開始,我並不喜歡唐荔。
她實在是太大膽,又太鬧騰,剛成為我同桌的第一天,就往我面前拍了三包辣條和一管泡泡膠:「沈煜,我跟你商量個事。」
「收下我的聘禮,放學玩過家家的時候,你當我的老婆,怎麼樣?」
我至今不知道她這臺詞是從哪兒學來的,但卻對那天下午放學後,唐荔的戰績印象深刻。
她施展拳腳,打贏了七個小女孩和三個小男孩,最後在滿地哀嚎中揚起勝利者的笑容,牽起了我的手。
我望著她掛彩的臉,鬼使神差想到前一天晚上我媽看過的電視劇情節——山賊搶親。
當然,第二天,唐荔就因為打架鬥毆,被老師罰站了一星期。
她毫不在意,一下課就溜回座位,從兜裡掏出泡泡糖,獻寶似的遞給我。
只要我接下,她還會湊過來,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我:「今天放學一起走吧?」
於是那天放學後,好不容易來接我一次的我媽正巧看到我和唐荔手挽著手並排走——我是被迫的,她卻自動理解為我和唐荔關係很好,然後找唐荔的爸媽談了一筆交易。
從第二天起,我的午飯和晚飯就改在了唐荔家吃。
唐荔很開心,但我實在不怎麼開心,過程裡一直板著臉,直到她把盤子裡的最後一隻雞翅夾給我,然後咬著筷子,依依不捨地望著我的碗。
我動作停頓了一下,把雞翅夾回到她碗裡,露出嫌棄的表情:「都沾過你口水了,我才不吃。」
其實我說謊了。
只是那一瞬間,她戀戀不捨的眼神看起來太過可憐,我竟然罕有地心疼了一下。
後來我就開始了長期在唐荔家蹭飯的生活,時間長了,她爸媽好像完全把我當成了唐家的一員,時不時帶我和唐荔一起出門玩。
我從沒見過她這麼有活力的女孩子,可以一整天上躥下跳,好像永遠都不會累。
甚至徒步走了六七公里後,她依舊能活力滿滿地拽著我的手腕,去一旁的大象滑梯上合影。
照片裡的唐荔笑容燦爛,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片,像是星光。
後來從這座城市搬走,我也帶走了那張照片。它和唐荔送給我的那張沙畫一起貼在我床頭。
高考後,有高中同學來家裡做客,還嘲笑我:「沈煜,你怎麼會在床頭貼這麼幼稚的東西?心上人送的啊?」
我當然是著急忙慌地否認,一把撕下照片和沙畫,順手放進抽屜裡,說是小時候貼上去的,後來忘了撕掉。
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抽屜裡翻出兩頁紙,一點一點展平。
照片上,唐荔依舊笑得燦爛又囂張,卻在夜色裡陡然往我心上撒了一把碎光。
時隔多年,我發現我竟然這麼想她。
於是高考成績出來後,我輾轉聯絡到從前的小學老師,報了唐荔第一志願的那所學校。
果不其然,我和她成為了校友,甚至是一個專業的同學。
唐荔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自由大膽。
我在籃球場打球的時候,她就站在場邊。
不用回頭就知道,喊得最大聲的那個一定是她。
偶爾我也會好奇,為甚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好像一點都沒變,一直追在我身後跑,似乎永遠都不會倦怠。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點,自負又傲慢,尤其是面對唐荔的時候。
我不能百分百確定她的真心,比如她喜歡我,究竟是不是,只是因為我長著一張還不錯的臉。
所以我不願意冒險。
更重要的是,她多年未變的熱忱,似乎反而讓我有了驕縱的底氣,我不肯說我喜歡她,也不肯說其實我很想她,我重新回到這座城市,就是因為她。
我只耐心地旁觀她一步步走近我的世界,在邊緣徘徊不前,試探著向我伸出手。
我沒有及時握住她的手,因此險些永遠地失去了她。
在她驟然從我的世界抽身時,我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表面看上去,是她一直在追逐著我。但實際上,她掌握著主動權,可以隨時選擇全身而退。
我卻不能真的拒絕她。
因為我喜歡她。
我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2
和唐荔在一起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患得患失,她開個玩笑我就立刻身體緊繃,緊張到不行。
「我喜歡你當然是因為你長得好看,不然我幹嘛不喜歡隔壁班那個兩米高的中鋒大哥?他打球不也很好嗎?」
她咬著檸檬水的吸管,挽著我胳膊蹦蹦跳跳,終於在我沉默到第五分鐘的時候側過頭看著我:「沈煜,你到底在想甚麼?」
「我在想……那天在日暮酒吧的那個學弟,他好像也長得挺好看的吧?」
其實這句話我是試探著說出來的,沒想到唐荔竟然真的開始認真思考。
她思索了好一會兒,甚至抬起頭打量了一下我的臉,然後才搖搖頭:「不行,他比起你還是略遜一籌。」
我頓時感覺自己十分憋屈。
心情沉鬱了好久,晚上吃完飯回去,她終於察覺到了我似乎不怎麼開心,擺出一副要和我促膝長談的架勢。
我卻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如果我毀容了,你還會繼續喜歡我嗎?」
「?」
唐荔一臉迷惑:「這是甚麼奇怪的問題,好端端的,你怎麼會毀容?」
我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然無法用語言去跟她描述我現在的微妙心情。
從一開始就蟄伏在我心裡的那個念頭,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其實我真正想問的是,你喜歡的是我,還是我的臉。
但在開口前,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句話:以色侍人者,色衰而愛馳。
於是我又默默把話吞了回去。
只在第二天早上,唐荔起床護膚的時候湊過去,給自己臉上也塗了點。
她轉過頭,用一種詭異的目光打量我,然後默默往旁邊挪開了一點位置。
「來,坐這兒,對著鏡子塗。」
我也就真的順勢拿起她桌上的瓶瓶罐罐,一邊研究一邊提醒她:「冰箱裡有我昨天買回來的新鮮椰子,口已經開好了,吸管放在側面。」
「哇!」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從椅子上蹦起來,開開心心地去冰箱裡找椰子。
自從和唐荔在一起後,我陸陸續續從她爸媽那裡聽說了很多過去我不知道的事情,才意識到在她追逐我的這漫長十二年中,受了許多我不知道的委屈。
好在如我表白那天說的,有漫長的餘生足夠我慢慢補償她。
至少從她小時候讓給我的椰子和雞翅開始。
我還沒研究出這些護膚品的塗抹順序,唐荔已經捧著椰子一邊喝一邊走進來。
看到我還在對著手裡的瓶瓶罐罐糾結,她猛喝了兩口,然後暫時把椰子放到一邊,拉過椅子坐在我面前:「算了,我來幫你塗!」
我閉上眼睛,順從地坐在她面前,任由她把那些質地不同的冰涼液體塗在我臉上。這個手法實在算不上多溫柔,但確實很認真。
塗到一半的時候,唐荔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我一邊問「怎麼了」一邊有些疑惑地睜開眼睛,眼前的景物從朦朧過渡到清晰的一瞬間,她湊過來,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然後湊到我耳邊,輕聲說:「騙你的。」
「不管學弟有沒有你好看,我都不在乎他的臉。沈煜,就算有一天我們都老了,你的美貌不在了,我還是會喜歡你。」
「你清醒一點,我會長長久久地喜歡你。」
柔軟的觸感還殘留在臉上,她溫熱的氣息一併呵在耳畔。
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離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