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後拐了個海王弟弟回家,撞上我媽帶著新男友回來。
弟弟把我堵在臥室:「聽我爸和你媽的牆角,刺激嗎,姐姐?」
1
大學畢業的聚餐上,我喝得半醉,從隔壁包廂拐了個年輕小男孩回家。
長得倒挺不錯,就是不幹人事,年紀輕輕就學人家海王養魚。
要不是他養魚養到我閨蜜頭上,我也不會想著替天行道。
餐桌上放著一瓶酒,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拿起來,倒了兩杯,轉頭看著他:
「弟弟,既然都跟著姐姐回來了,要不要喝點酒助助興?」
他眯了眯眼睛:「好啊,姐姐說甚麼就是甚麼。」
於是我和他一起喝了幾杯酒,在漸漸上湧的醉意中,轉移陣地到臥室。
白 T 恤的布料很薄,常年健身的我一扯就開。
昏暗的燈光下,看著他漂亮的肌肉線條,我嘴角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現在的小男孩,身材都這麼好嗎……」
聽到我的聲音,他原本醉得迷濛的眼裡忽然多了一絲興味:
「姐姐,喜歡的話就繼續啊。」
我正有此意。
結果剛要繼續,外面忽然傳來了門鎖響動。
緊接著是我媽帶著醉意的聲音,和一個陌生男人體貼的詢問。
外面的動靜漸漸曖昧起來,氣氛升溫,我僵在他身上,半天沒敢動。
他卻突然抬起身體,一手環過我腰肢,嘴唇附在我耳邊,嗓音低沉:
「姐姐,怎麼樣,聽我爸和你媽的牆角,刺激嗎?」
2
最近一段時間,我媽在外面有個曖昧物件,我知道。
那人有個今年剛高考完的兒子,我也知道。
但我怎麼也沒想到,趁著醉酒拐個海王回家,竟然正好就是那個人的兒子。
外面的響動越來越惹人遐想,我口乾舌燥,額頭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酒也醒了大半。
燈光下,他微微狹長的眼睛溼潤而朦朧。
我剛試圖離開,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引著我的手落在他腰間,嗓音微啞:
「姐姐剛才不是很起勁嗎,怎麼退縮了?」
手心猝不及防下碰到他緊繃的腹肌,我像被燙到一樣從他身上跳起來,手卻不小心擦過某個地方。
他悶哼了一聲,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酒怎麼就剩這麼點了?」門外忽然傳來我媽小聲嘀咕的聲音。
「還是回房間吧……等下瀟瀟可能會回來。」
「好。」
然後是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臥室門被關上的聲音。
他赤身裸體躺在我軟綿綿的被子裡,眼睛溼潤潤的,啞著嗓子叫了一聲:「瀟瀟。」
「他們回房了,要繼續嗎?」
這聲音裡帶著幾分調笑的意味,像是挑釁。
原本我只是想嚇嚇他,讓小孩知道做海王的下場,並沒有真的打算做點甚麼。
然而剛退開一點,心頭驀然竄上一股灼熱,燒得我蠢蠢欲動。
顯然,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眸色漸深:「姐姐,你給我喝了甚麼酒?」
甚麼酒?
我想到我媽剛才的小聲嘀咕,眼前一黑。
她都計劃好了今晚要帶人回家,那恐怕是用來助興的……烈酒。
空氣越來越熱,我口乾舌燥,事情漸漸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他輕輕嘶了一聲,扶著我的肩膀:「那姐姐可要輕一點。」
折騰完已經過了十二點。
年輕小男孩體力是真好,他沒怎麼樣,我卻已經累得要死。
原本想出去洗個澡,又怕弄出動靜來,被另一間臥室的兩個人聽見。
「算了,睡覺吧,等他們醒之前你走就行。」我強撐身體,從另一邊撈起被子。
「你睡床,我睡地,明天一早我送你。」
結果他手臂一勾,我整個人撲在他身上。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他帶著嘲諷的嗤笑聲。
「該做的都做完了,姐姐還怕跟我躺一起嗎?」
激將法,絕對是激將法。
但我還是上鉤了,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畢竟我家鋪的是瓷磚,太硬太涼,我可受不了這種委屈。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醒了。
他比我醒得更早。
臉就在離我近在咫尺的距離,呼吸滾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幽深得像一汪泉水。
「姐姐先起來吧,讓我緩緩。」看我醒了,他才半帶調侃地來了這麼一句。
我迅速跳下床,去衣櫃裡翻了件寬大的 T 恤扔給他:
「趁天還沒亮,趕緊走,等會兒我媽和你爸就起來了。」
說完,我先開門出去,躡手躡腳地在客廳刺探了一圈敵情。
發現沒人,我舒了口氣,正要回去喊他行動,結果一轉身,人就站在我後面。
沒等我開口,他又嘲笑我:「你在自己家,怎麼還跟做賊一樣?」
我氣得衝他冷笑:「還不是因為你!快走,就當昨晚的事情沒發生過。」
他在微微泛白的晨光裡看著我,幽幽地嘆了口氣:「姐姐可真是拔……無情啊。」
3
最終我趕在天亮前,把人送上了計程車。
怕我媽起疑心,乾脆在樓下早餐店買了兩份油條豆腐腦拎回去。
電梯門剛開啟,我就看到我媽裹著一身真絲睡裙,化著淡妝,站在門口。
看到我的一瞬間,彼此都是一愣。
我回頭看了看,另一部電梯的樓層正在往下,瞬間懂了。
「瀟瀟,你起得這麼早啊?」我媽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心虛。
「哈哈,媽媽做了個夢,驚醒了,出來走走緩一下。」
出來走走,還要特地化個妝,翻出她幾百年不穿的真絲睡裙?
我懶得拆穿她,把手裡的早飯遞過去:「醒得早,下樓買了早餐。」
洗漱完,我和我媽坐在餐桌前,欲言又止地吃著油條,彼此都有些心虛。
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在作祟,我總覺得,空氣裡浮動著絲絲縷縷的曖昧。
「瀟瀟,你昨晚有看到媽媽放在餐桌上的酒嗎?」
我一驚,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
「哦……我回來後喝了點,後來可能有些醉了,就上床休息了,一覺睡到今早才起來。」
「那就好。」我媽舒了口氣,另起話題:「你這已經畢業了,打算甚麼時候去公司上班?」
「說好了,下週去辦入職。」
要不是離正式工作還有幾天,我昨晚也不敢那麼大膽,直接把人帶回家動手。
想到昨晚在酒精催化下,竟然假戲真做,我頭又開始痛了。
我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上班,地點位於某園區外的寫字樓內,離商業街區極近。
這天下班前,我媽打電話過來,說晚上要請人吃飯,讓我下班直接開車過去。
剛走到包廂門口,就看到盛裝打扮的我媽,和她身邊笑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還有男人身邊笑容清淺,怎麼看怎麼眼熟的少年。
我腿一軟,險些沒能站穩。
好在我媽伸手一撈,及時扶住了我,開始介紹:
「這是你周叔叔,這是周叔叔的兒子周漾,比你小四歲,今年剛高考完。」
原來他叫周漾。
周叔叔也十分配合:「小漾,叫姐姐。」
周漾看向我,唇角微勾:「姐姐。」
這一聲是他壓低了嗓音,百轉千回從舌尖繞出來的。
沙啞中,多少帶了點曖昧的意味。
落座後開始點菜,我媽問我要喝甚麼。
我還沒開口,周漾便說:「點一壺茉莉綠茶吧,我覺得姐姐應該會喜歡。」
他這是……內涵我茶藝大師?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表面卻擺出一副無辜的神色:
「那就再點個海鮮拼盤吧,弟弟肯定愛吃。」
我媽樂呵呵地衝周叔叔說:「你看,姐弟倆剛見面,感情就這麼好。」
我:「……」
上菜後,我漫不經心地吃著飯,假裝沒看到周漾時不時投過來的眼神。
直到我媽突然又 cue 到我:
「瀟瀟,你看人家小漾多懂事,知道要和姐姐見面,還給你準備了禮物。」
我:「……」
我又不知道今天要和他們見面!!
回過神,正好看到我媽從周漾手裡接過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準備開啟的樣子。
再看向對面的周漾,他唇邊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
我心頭一跳,立刻伸手把那個紙袋搶過來,訕笑道:「我自己看,我自己看。」
開啟後看了一眼,我差點就把紙袋扣在對面的周漾頭上。
袋子裡放著一件海藻綠的,和那晚被他扯壞的,同款的蕾絲內衣。
4
我媽已經好奇地探過頭來:「小漾給你送了甚麼?讓我也看看。」
我手一抖,光速把紙袋合攏,有些勉強地扯出一個笑:
「謝謝弟弟,你的禮物,姐姐很喜歡。」
特意在姐姐和弟弟兩個稱呼上咬了重音,我一邊在心裡暗罵周漾瘋了,一邊打算把東西收起來。
結果周漾掃了我一眼,忽然彎起唇角,又從身後拽出個禮物盒:
「不好意思,姐姐,我弄錯了。那個是給朋友帶的貼身用品,這個才是送姐姐的禮物。」
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媽已經一把從我手裡把紙袋拽了過去,還給周漾,又把他手裡的禮物盒拿給我。
是一瓶香水,包裝得簡潔大方,裡面的香水瓶子小巧精緻。
然而我一眼掃過去,就看到上面標註的英文。
翻譯過來:綠茶山玫瑰香型。
他絕對是故!意!的!
整頓飯我吃得端莊又矜持,甚至一直往周漾盤子裡夾海鮮。
並在他問我「姐姐這是幹甚麼」的時候,露出狀似無辜的笑容:
「姐姐覺得小漾一定喜歡吃這個啊。」
一頓飯吃下來,氣氛其樂融融。
我媽很滿意地跟周叔叔說:「你看,兩個孩子感情多好,我就說他們合得來吧?」
我側過頭看著她,發現我媽連眼尾的每一根笑紋裡,都透著幸福的意味。
吃過飯,我媽要和周叔叔去旁邊的廣場散步消食,讓我和周漾先各自回家。
我點點頭,正要往停車場走,周漾忽然叫住我:「晚間高峰不好打車,姐姐能送送我嗎?」
當著我媽的面,我不可能拒絕他。
顯然周漾也很清楚這一點,坐進我的車裡後,就輕笑著看向我:
「姐姐今天可真乖,一點也不像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麼了?」
我從車前窗望出去,遠遠地看到我媽挽上週叔叔的手,兩個人從路口拐過去,不見了。
「大膽,直接,熱情似火。」
我笑了一下,轉頭勾著周漾的下巴,直接把嘴唇貼了上去:
「還有更大膽的呢,要不要再試試,弟弟?」
少年的嘴唇柔軟溫熱,剛才吃的清口糖的薄荷香氣漸漸傳遞過來。
想來是因為年紀還小,周漾的吻技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生澀。
我一邊掌握著主動權,一邊在心底冷笑:就這麼點本事,還學人家當海王養魚,你配嗎?
良久,才終於鬆開了周漾。
車燈昏暗,前方商業街的霓虹照過來,在他冷白的臉上塗抹開一片瑰麗的光與色。
周漾微微喘了兩口氣,抬手蹭過唇角的口紅印:
「姐姐果然熱情,怎麼那天晚上說的話,不算數了嗎?」
我眨眨眼睛:「甚麼話呀?」
他盯著我沒作聲,我也繼續無辜又純情地看著他。
半晌,周漾冷笑一聲,報了個地址,然後往後面的椅背一靠,閉目養神。
我伸出手,指尖在他大腿上輕輕點了兩下:「安全……帶。」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攥住我指尖:「餘瀟瀟。」
我一把抽回手,把撩撥的笑意藏在聲線縫隙裡,發動了車子:
「明天還要上班,我先送你回家吧。」
5
周漾家住得不遠,我開車送他到小區樓下,只用了十分鐘。
在心裡算了一下,估計這會兒我媽正和周叔叔牽手散步。
我很放心地給車熄了火,轉頭望著周漾:「我送你上去?」
他一彎唇角:「姐姐真是主動。」
我佯裝無辜:「關心弟弟,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畢竟以後,我媽就是你媽了。」
周漾的眼神有一瞬間晦暗不明,但很快被湧上來的溫柔無害掩蓋了。
他帶著我上了樓,剛進門,連燈都沒來得及開,就被我扣著肩膀按在旁邊的軟凳上。
後背磕到玄關櫃,他疼得悶哼一聲,聲音也輕下去:「姐姐就這麼急嗎?」
動作間,不知道是誰撞到了開關,房間內頓時大亮。
「周漾,我們扯平了。」
我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微微迷濛的眼睛:
「以後少招惹小姑娘,你那點手段實在不夠看。」
他輕咳兩聲,坐直了身子,嗓音沙啞:「我招惹小姑娘,姐姐吃醋了嗎?」
我聳聳肩:「如果這麼想你會開心的話,我不介意。」
然後轉身離開。
回到車裡我才發現,周漾把那個放著內衣的紙袋,留在了副駕的座位上。
開啟紙袋,把內衣拿出來,翻到標籤的位置,我才發現他選的尺碼正好與我相合。
冷笑一聲,我隨手把紙袋塞進抽屜裡,調轉方向,開車回家。
這天晚上,我媽沒有回家。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剛把做好的煎蛋端到餐桌上,她忽然鬼鬼祟祟地進門。
看到我,身子僵了僵,欲蓋彌彰地解釋:
「瀟瀟啊,媽媽昨晚喝了點酒,怕打擾你,在朋友那裡借住了一晚上……」
「……好的。」
她挪過來坐在我對面,遲疑地望著我,半晌才開口:
「瀟瀟啊,媽媽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想不想換個地方住,搬到離你們公司更近的地方?放心,肯定還是你單獨一個房間。」
我眼皮跳了跳:「您指的莫非是周叔叔家?」
我媽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是很難適應新環境的人,否則早就在公司附近租房子了,也不會每天開車一個多小時去上班了。
但一想到我媽,想到小時候我爸出軌,她忍氣吞聲了五年,直到攢夠錢,才提了離婚,帶著我搬出去。
想到這麼多年,她為了照顧我的感受,一次男人的追求都沒有答應過。
直到如今我大學畢業。
拒絕的話,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我沉默了很久,終究是在她緊張又期待的目光下點頭:
「可以啊,我沒意見,正好上班方便。」
我媽長舒了一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我今天就跟你周叔叔說一聲……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挺好的。」我笑了一下,「你喜歡就好。」
6
我媽動作很快,大概半個月後,我們就收拾好行李,搬到了周漾家裡。
送周漾回家那晚,我只在玄關逗留片刻就離開了,沒注意到他家竟然這麼大。
單層一百多平的頂層複式,甚至連給我住的二樓客臥,都有單獨的洗手間。
周叔叔微笑著對我說:「瀟瀟,你慢慢熟悉環境,我先和你媽媽一起出去,買些東西回來。」
目光從我媽幸福的神情上掃過去,我點了點頭:「好啊。」
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週漾靠在樓梯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原本不想理他,然而擦肩而過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淡淡問我:「姐姐開心嗎?」
「甚麼?」
「那天晚上,姐姐說要跟我兩清,我以為你會拒絕搬進來。」
他語氣裡的嘲弄,與那天晚上在我房間時如出一轍,「怎麼還是住在了我對面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
原來對面那間房門緊閉的臥室,是他的。
「周漾。」
我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緩緩靠近他的臉,刻意把聲音壓低:
「住得近,當然是為了方便晚上找你啊。」
周漾眼睫輕輕顫了兩下,長長的睫羽掃過我眼皮,觸感微癢。
距離太近了,纏繞的呼吸漸漸升溫。
然而,就在我要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了門鎖開啟的聲音。
「……」
我甩開周漾的手,猛地後退了一步,恢復了慣常溫柔無害的神情。
他看著我,臉上的笑意忽然加深:「姐姐明明膽子那麼大,現在怎麼又害怕了?」
「姐姐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我眨眨眼睛,「走吧弟弟,我媽和周叔叔都回來了,我們下去接一下他們。」
我媽和周叔叔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大包小包。
她明顯熱情高漲,嚷著要做一桌拿手好菜。
「想不到阿姨的廚藝這麼好。」
周漾從樓梯上下來,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我媽:「看來今天我和我爸有口福了。」
我媽沒聽出他話裡暗含的嘲諷,但我感受到了,警告似地掃了他一眼。
結果周漾反而笑得更明顯了。
我媽真的忙活一下午,做了一大桌菜。
甚至為了照顧周漾的口味,滿桌菜裡看不到一粒蔥花,只在我的湯碗裡鋪了一層。
晚飯時,周漾忽然問我:「姐姐有男朋友嗎?」
我拿湯匙的手輕輕顫了一下,抬眼看著他,狀若害羞:「還沒有呢。」
周漾似乎很惋惜的樣子:「姐姐這麼漂亮,怎麼不談戀愛呢?」
我媽一下就開啟了話匣子:「誰說不是呢!瀟瀟就是太內向了,總是想著學習工作。大學都畢業了,她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
她越說,周漾唇邊的笑意就越深,看著我的眼神也愈發意味深長。
終於,周叔叔開口了:
「瀟瀟才二十二歲,還是小姑娘呢,這種事急不得。」
我媽溫柔地掃了我一眼:
「是啊,所以我暫時也不催她——不過瀟瀟啊,這事你還是得上點兒心,知道嗎?」
「知道了,媽。」我火速給她夾了塊糖醋小排,岔開話題,「你吃菜。」
一頓飯有驚無險地吃完。
晚上睡前,周漾把我堵在二樓的陽臺上,笑著問我:
「怎麼姐姐身經百戰,阿姨還覺得你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呢?」
「弟弟也不賴,大一還沒開學,魚塘都養起來了。」
周漾皺了皺眉:「養甚麼魚?姐姐可別汙衊我。」
我早料到他不會承認,也沒空跟他辯論。
他最近不再招惹我閨蜜就好,我沒興趣給他普及道德標準。
「再說了,我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姐姐試都試過了,還能不清楚嗎?」
這句話,一瞬間又把我拉回那個旖旎的夜晚。
不得不承認,某種程度上,酒精只是催化了我的大膽——面對周漾這種年輕可口的小男孩,我不可能不動心。
於是半夜,等我媽和周叔叔睡著後,我從房間出來,推開了周漾虛掩的房門。
果不其然,弟弟已經洗完澡,正衣襟大敞等我。
見我進來,也不意外,只是低聲提醒我:「姐姐記得鎖門。」
……
7
週末過完,我很快恢復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周漾不一樣,今年畢業,大學又還沒開學,閒得很。
某天深夜,周漾跟同學出門爬山看日出去了,我正準備睡覺,突然接到了他的訊息:「姐姐睡了嗎?」
「準備睡。」
「那……姐姐可以來接一下我嗎?」
他直接發了語音,點開來,那邊音樂放得震天響,像是在酒吧。
我差點連周漾的聲音都沒聽清:「我喝醉了,站不穩。」
尾音裡帶著一點零星的委屈,像是撒嬌。
猶豫片刻,我還是認命地從床邊勾過車鑰匙,出門,下樓。
好在我媽和周叔叔已經睡了,不然這麼晚出門,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解釋。
走進酒吧,目光四下掃視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我才從一群年輕小男孩中找到周漾。
他正縮在角落的沙發裡,盯著舞臺上演出的樂隊怔怔出神。
「周漾。」我走過去,拿車鑰匙點了點他的肩膀,「跟姐姐回家。」
他轉頭看著我,眼中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而後扯著唇角笑起來:「姐姐怎麼真的來了啊?」
我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正對上一個女人鋒芒畢露的眼神。
再往下探,是一張明豔又張揚的臉,鼻尖小巧,紅唇沾了酒液,被昏暗的燈光照出幾分水澤。
愣怔片刻,我也跟著笑:「怎麼,是姐姐打擾到你了?」
「絕對沒有。」
答話的不是周漾,是旁邊一個看上去沒比他大兩歲的年輕小男孩。
他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往這邊一掃,路過周漾時,露出幾分玩鬧的嫌惡:
「快把他帶走,別留在這兒打擾我們約會倒是真的。」
周漾嗤笑一聲:「顧揚,你可真是見色忘友的典範。」
被叫顧揚的男孩子並不生氣,反而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
挽著他身邊那個明豔動人的女人,神情乖巧得像一隻大型犬。
我與女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接著從沙發上拽起周漾。
他腳下一個踉蹌,徑直摔進我懷裡。
「嘖。」顧揚在旁邊陰陽怪氣,「演技真是不錯,可惜這招都是我玩剩下的。」
我把周漾扶進車裡,車門關上,酒氣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漸漸在狹小的空間內瀰漫開來。
我一手搭著方向盤,轉頭詢問他的意見:「回家?」
周漾半閉著眼睛,搖了搖頭:「不要。」
「那你想去哪兒?去爬山,看日出?」
我想我的語氣裡一定帶著強烈的嘲諷之意,因為周漾忽然睜開眼,用溼潤又朦朧的眼睛看著我,語氣軟了下來:「好吧,那姐姐帶我回家吧。」
8
回去的時候已近凌晨一點。
我剛把周漾扶進我的房間,到床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和我一起跌倒在床上。
天旋地轉,他把臉埋在我肩頭,有灼熱的氣息順著長裙開低的領口鑽進來,在面板表面盪開一層火焰。
「姐姐,這麼晚了把我帶回你房間,是要幹甚麼呢?」
「我要幹甚麼,你不清楚嗎?」
氣氛正曖昧,門外忽然傳來三下敲門聲,接著是我媽的聲音:
「瀟瀟,睡了嗎?媽媽剛才醒了,看樓下的燈還亮著,好像還有關門的聲音……」
空氣一下子像拉緊了的弓弦,我緊張地吞嚥了兩下,故作鎮定地開口:
「沒事,媽,我餓了,下樓拿個外賣。」
「那你吃完早點睡,別熬太晚。」
腳步聲漸漸遠去,一片安靜裡,周漾忽然抬起身,貼在我耳畔:「姐姐害怕了?」
確認我媽已經離開,我才又恢復了鎮定:「怎麼會?」
「那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晦暗的誘惑,「繼續啊。」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後,周漾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等我洗漱完下樓,他已經坐在餐桌前,漫不經心地咬著三明治。
我媽坐在一旁,又開始跟我念叨:
「大晚上的吃東西不好,以後半夜不要點外賣……」
我乖巧點頭,眼看周漾在旁邊笑,心裡十分不爽,於是慈眉善目地問:
「小漾不是去爬山看日出了嗎,這麼早就回來了啊?」
「嗯,看完蹭朋友的車回來的。」周漾抬眼看著我。
「姐姐也對日出感興趣?我拍了照片,等下你可以來看看。」
日出……
我想到昨晚情動時某些脫口而出的話,眼皮一跳。
9
「不必了,我上班去了。」
我隨手拿了片吐司叼在嘴裡,朝身後揮揮手,快速結束了對話。
沒過兩天,周漾和同學去唱歌,我開車送他。
一路上,他都面無表情地靠在車窗上,一言不發。
我試圖尋找話題:「明天要開學,你東西都整理好了嗎?」
「嗯。」
「要軍訓嗎?是不是得準備防曬?」
「不用。」
「你——」
我剛吐出一個字,周漾忽然坐直了身子,轉頭望著我:
「姐姐要是這麼關心,不如明天親自送我去學校?」
「那也不是不可以。」
他沉默地看了我幾秒,到底轉過身去,輕哼了一聲。
說不清楚聲音裡是甚麼情緒,但態度明顯軟化下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到了,你下車吧。晚上別喝太多,打電話我來接你。」
第二天早上,周叔叔很早就去公司上班。
我媽坐在餐桌前,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直到我把周漾送到學校,幫他整理好東西又折返回來,才發現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等我。
「怎麼了?」我隨手拿了塊哈密瓜,邊吃邊往過走。
她仰頭看著我,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瀟瀟,我和你周叔叔要結婚了。」
動作一下子僵住,手裡的瓜掉在地上。
我忙蹲下身去收拾,聽到我媽小心翼翼地問:「瀟瀟,你不同意嗎?」
「沒有啊,我當然同意。我覺得周叔叔很好,你和他很般配。」
哈密瓜已經熟透,金黃綿軟,砸在地上濺開一片黏膩的汁水。
我收拾了半天也沒弄好,反而弄得滿手黏糊糊的,只能站起來,往洗手間走。
我在湧動的水流下把手洗乾淨,又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表情,才從容地走出去。
我媽就在門口等我。
我問她:「婚期定在甚麼時候?」
「應該就在年底。你周叔叔說,等小漾軍訓結束,先把親朋好友請過來吃頓飯,通知大家一聲,婚禮再好好籌備……」
我媽一邊說,眼底一邊閃爍著小女孩般幸福的光芒。
「好,你們決定就好。」
我回到房間,才發現一個小時前,周漾給我發來了一條微信新訊息。
「姐姐,接下來兩週都見不到,你會想我嗎?」
依舊是尾音發軟,彷彿撒嬌般的嗓音。
大概是隔著手機螢幕,並不能窺見真人的緣故,我總是會把這道聲音,與初見那晚神情繾綣的少年結合起來。
不能再想了。
住在周家的這兩個月,所有的暗中曖昧,無非是源於我和周漾誰也不肯認輸的博弈,或許再加上幾分刺激驅使下的歡愉。
我盯著對話方塊看了半晌,嘆了口氣,沒有回覆,默默地收起了手機。
後面兩個星期,大概是軍訓真的太忙太累,我和周漾幾乎沒怎麼聯絡過。
只有一次,似乎是晚訓提前結束,他給我打來電話。
猶豫片刻,我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周漾的聲音裹挾著溼潤的晚風,輕輕悄悄地鑽進耳中:「姐姐,你在忙嗎?」
那天晚上,是公司組織和客戶的飯局,菜已經上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灌酒。
我深吸一口氣,做出一副焦急的表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甚麼?爸出事了,還是車禍?」
10
席間安靜了一瞬,在無數道目光投過來的同時,電話那邊的周漾也換了語氣:
「姐姐遇到麻煩了?」
「在哪個醫院?我現在馬上就過去!」
我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轉頭:「吳總,我先走了,我爸車禍,在醫院急救。」
一直到下了樓,走在停車場微涼的晚風中,緊繃的身體才放鬆下來。
坐進車裡,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周漾帶著一絲焦急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我耳中:
「瀟瀟,你現在安全了嗎?」
我「嗯」了一聲:「公司剛才……有個飯局。」
「要喝酒?」
「我沒喝。」我喘了兩口氣,發動了車子,「所以得趕緊走,不然等下不喝都不成了。」
我跟周漾已經好幾天沒聯絡,原本以為會生疏,會相顧無言。
可也許是夜風太過撩人,在這樣的情境下,恰如其分地構建出一道與過去切割開來的屏障。
「還有五天軍訓結束,到時候趕上中秋假期……姐姐會來學校接我嗎?」
「不確定,如果我能請到假的話。」
周漾在電話那邊輕嗤了一聲:「姐姐可真是無情。」
上一次他說我無情,是在那個荒唐又刺激的夜晚之後。
我莫名耳尖發熱,於是轉移話題:「你知道你爸和我媽要結婚的事了嗎?」
電話那頭的周漾忽然沉默下來,很久,他才語氣發冷地重複了一句:「結婚?」
這下換我愣住了:「你爸沒告訴你嗎?」
他沒有回答,反而問我:「姐姐這時候跟我說這件事,是甚麼意思呢?想跟我徹底了斷嗎?」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突然提這事,究竟是出於甚麼目的。
但一片混亂的心緒中,周漾下意識的反應,還是讓我莫名刺痛了一下。
於是我淡淡地說:「你可以這麼想。」
安靜片刻後,周漾一言不發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把車開到樓下,搖下車窗,點了支菸,透過嫋嫋的灰白色煙霧望著月亮。
心裡一團亂麻。
回去後,我媽在客廳整理中秋宴的賓客名單。
周家這邊沒請幾個親戚,倒是她把外婆和小姨舅舅他們都喊了過來,宴會地點就定在周家。
宴會前一天,我提前跟公司請了假,去學校接周漾。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站在一群同齡人中的周漾,上一次是在燈光昏昧的飯店,沒能看得真切。
秋日陽光和煦,他穿著簡單的白 T 站在光下。
抿著嘴唇,臉上沒甚麼表情,面板冷白,像是完全沒受到軍訓暴曬的影響。
身邊人來人往,他是最出挑的那一個。
有個穿白襯衫格子裙的小姑娘在他身邊,彎腰側身和他說話,眼神片刻不移地定在他身上。
我用我活了二十二年的人生經驗發誓,那小姑娘絕對對他有意思。
車在周漾面前停下,我搖下車窗,示意他上車。
小姑娘的神情立刻警惕起來:「周漾,這是……」
在周漾開口前,我先一步下了定論:「我是他姐姐。」
一直到車門關上,開出好一段路,在副駕上閉目養神的周漾才睜開眼,冷冷地問了我一句:「姐姐?」
「當然了,你爸和我媽今天就要把婚期定下來了,不是姐姐是甚麼?」
「每天夜裡進我房門的姐姐?」
「周漾!」
我在紅燈前猛地踩下剎車,轉頭暗含警告地看著他。
他眼底有甚麼情緒翻滾上來,又漸漸歸於寂靜。
良久,他冷哼一聲,靠回到椅背上:「餘瀟瀟,你可別後悔。」
11
我和周漾上樓的時候,外婆和舅舅他們已經到了。
正坐在沙發上,和周家的幾個親戚聊著天,氣氛還算融洽。
我媽在廚房忙裡忙外,卻不見周叔叔。
我走過去輕聲問了一句:「周叔叔人呢?」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公司裡有點事,他在書房忙呢,等會兒吃飯的時候會出來的。」
我「哦」了一聲,順勢留在水池邊,幫她洗菜。
一直忙到中午,我媽終於端出一桌菜,招呼大家落座。
周叔叔從書房走出來,目光掃視一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落在我身上的時候,似乎帶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緒。
酒過三巡,我媽有些緊張地看了周叔叔一眼。
他頓了頓,端著酒杯站起來,語氣莊重道:
「今天請大家過來呢,是想宣佈一件喜事,我和餘寧——」
話還沒說完,一邊忽然傳來了機器啟動的聲音。
我轉頭看去,是客廳牆邊掛著的投影幕布,正在緩緩往下展開。
「欸,誰把這東西開啟了——」
我媽話音未落,幕布上忽然打出一張照片:
燈光微暗的玄關,周漾靠在玄關櫃上,仰頭看著我,眼裡似有醉意。
而我一手攥著他的下巴,另一手扣著他勁瘦的腰身,正在專心致志地吻他。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畫面裡誰是主動,誰是……被迫的。
不知道是誰的驚呼聲響起。
「啊——這照片上的人,怎麼有點像瀟瀟和小漾?」
彷彿渾身的血液被凍住,我僵在原地,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發出一個單音節都困難。
目光下意識轉到對面的周漾身上,他神情莫測地看著我,眼睛像被一團冰冷的迷霧遮掩,令我窺不清其中的情緒。
原本熱鬧又和煦的氛圍頓時降到冰點。
我的目光一寸寸挪過去,滿桌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看向我的眼神卻驚人的一致。
是驚異,或者還要加上厭棄和鄙夷。
我甚至不敢去看我媽的表情。
在她的眼裡,我一直刻苦、懂事、聽話,樣樣都好。
只是為人太過內向,長這麼大一次戀愛都沒談過。
她不知道,我的真面目,輕佻、放蕩、無所顧忌。
現在,這個她從未了解過的我,親手摧毀了她的幸福。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
我媽和周叔叔維繫著最後的體面,送走了兩邊親戚,然後站在客廳相對無言。
片刻後,我媽終於艱難地開口:
「老周,我今天就帶著瀟瀟搬出去,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聯絡了。」
一貫儒雅隨和的周叔叔嘆了口氣,伸手拍拍我媽的肩膀:
「餘寧,別往心裡去,這也不是你的錯。」
當然不是她的錯。
是我。
周叔叔轉身回書房去了,我咬著發麻的舌尖上樓收拾東西。
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搬出去的一天,我帶過來的行李,其實幾乎沒怎麼拆開過。
我一邊把衣櫃裡為數不多的衣服扯出來疊好裝箱,一邊想過去的事。
八歲那年,我爸出軌,把小三帶到家裡來,被我發現,我媽咬牙和他離了婚。
為了速戰速決,她甚麼都沒有要,只是帶走了我。
這麼多年,我媽也不是沒有追求者,但顧慮到我,她一個都沒有答應過。
只有一次,她帶了個叔叔回家吃了頓晚飯,後來就和人再也沒有來往。
那個週末,我躲在臥室,聽我媽在狹小的客廳打電話:
「他看瀟瀟的眼神是甚麼意思,以為我不知道嗎?那是我女兒!……」
上大學後,我開始談戀愛。
得益於我有張還不錯的臉,擺出天真神情的時候看上去無辜又惹人憐愛,於是我有了很多任男朋友,甚至享受用看似被動的地位,去暗中操縱對方的快感。
這一切,我始終沒讓我媽知道。
我寧可在她的心裡,我永遠單純懵懂,不諳人事,也不願意她發現我放縱不堪的真面目。
眼淚湧出來,一滴滴落在疊好的裙子上。
我用力擦了把眼睛,拖著收拾好的行李箱往門口走。
剛走了一步,就定在原地。
周漾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也許是逆著光的緣故,我一時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瀟瀟……」
我收拾好情緒,繼續拎著箱子往出走。
路過周漾的時候,我腳步一頓,頭也不轉地說:「這就是你說的,讓我別後悔嗎?」
「周漾,還是我小看了你。」
12
回去的路上,我開著車,一直不敢說話。
良久,我媽終於開口了:「你和小漾……是甚麼時候的事?」
我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搬進來之前。」
她在後座嘆了口氣,情緒很複雜:
「瀟瀟,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不跟媽媽說一聲呢?要是知道你和小漾是這種關係,我和你周叔叔也不會……」
也不會甚麼?不會在一起嗎?
我心裡泛開一片酸澀:「媽,對不起。」
眼神不會騙人,她是真心喜歡過周叔叔的。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像熱戀中的小女孩一樣發著光。
我媽安靜了片刻,忽然從後面坐直了身子:「不對啊。」
「一開始我想著你倆談戀愛的事情,都忘了這個照片了。」她皺著眉頭。
「好端端的,在這種場合把照片放出來,這周漾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打的甚麼主意?
破壞他爸和我媽婚事的同時,徹底了斷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不得不承認,周漾這手一舉兩得,玩得堪稱圓滿。
回家後,我把行李整理歸位,然後把周漾的微信和電話都拉進了黑名單。
在周家度過的兩個多月,像是生活錯位後走入的一場旖旎夢境。
如今夢醒了,還是要回歸生活的正軌。
正好公司裡的新專案談成,工作也驟然變得忙碌起來。
某天晚上,結束加班後已經是深夜,我拖著疲倦的身體走進便利店,從貨架上拿了一罐咖啡。
就在這時,兩個貨架的縫隙裡,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高瘦瘦,身邊挽著一個嬌小可愛的姑娘。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咖啡罐被無聲攥緊。
很快,那個人轉過身來。
不是周漾。
我鬆了口氣,等拿著咖啡坐進車裡,才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
這一刻,我終於承認,周漾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
我在車裡喝完一整罐咖啡,安靜片刻,給閨蜜宋妍打去電話:「心情不好,出來喝兩杯。」
在我們常去的酒吧角落,我點了兩杯 mojito,聽一貫多話的宋妍絮絮叨叨她在導師手下被折磨的慘痛經歷。
末了她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海王弟弟不,就是在我們隔壁包廂的那個?」
「……怎麼了?」
她忽然提到周漾,讓我的心臟像被人一把攥緊。
「大快人心!他養魚翻車了,被同時撩的三個女朋友發現,一頓毒打,還拍照片發了朋友圈!」
她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把手機遞過來給我看。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還算俊俏的臉,可惜被人打得臉頰掛彩,嘴角帶傷,左眼還一團烏青。
但毋庸置疑的是,這張臉和周漾毫無關係。
我倏然愣在原地。
記憶再一次湧上來。
那天晚上,我和宋妍都喝得半醉。
她從洗手間回來,跟我說,那個試圖養魚卻被她發現的海王弟弟,就在隔壁包廂。
「穿個白 T 恤的,看上去清清爽爽,人模狗樣,可惜乾的都不是人事。」
再後來,我見時間不早,於是拎著包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結果正撞上穿著白 T 靠在牆邊,若有所思打量我的周漾。
燈光細緻地呈現出那張臉上每一個精緻的細節,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想到宋妍說的話,於是走過去勾住他的肩膀,貼在他耳邊輕輕吹氣:「弟弟,要不要跟姐姐回家啊?」
……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認錯了人嗎?
我認錯了人,勾錯了魂,但被選中的小男孩依舊跟著我回了家,陪我在酒意的催化下入場這個蓄意勾引的遊戲。
那天晚上他貼在我耳邊的問話再度響起:「聽我爸和你媽的牆角,刺激嗎,姐姐?」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是誰。
宋妍察覺到不對,放下酒杯湊近我:
「怎麼了瀟瀟?我看你狀態好像不太對,最近工作壓力太大嗎?」
我有些艱難地扯了扯唇角:「算是吧。」
是啊,在她和其他所有人眼裡,我是遊戲人間、永遠不會付出真心的餘瀟瀟。
我要是有煩惱,只可能是因為生活裡的其他瑣事。
絕不會是因為一個男人。
還是一個小我四歲的小男孩。
13
幾杯酒喝下去,我和宋妍都有些醉了,不能再開車。
靠在酒吧門口,吹著風,拿著手機正要叫代駕,耳畔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瀟瀟?」
抬起頭,是我大學時交往過的一個學弟,叫路辰。
他小我三歲,長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性格也很單純。
一開始我們認識,是在學校圖書館,想必他也只是想和我談一段純情的校園戀愛。
我禍害了他三個月,難得覺得有些愧疚,於是提了分手。
路辰聽完分手的理由,紅著眼睛跟我說:「我不同意。」
我狠下心刪除了他所有聯絡方式,結果小男孩不屈不撓,在我們宿舍樓下等了好幾個星期。
直到我挽著新男友的胳膊從他面前路過,才算死心。
此刻再遇,我只想打個招呼就算,沒想到路辰卻很主動地走過來:「瀟瀟,你還好嗎?」
「沒事,有點喝醉了。」我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繼續划著手機找代駕,「你怎麼在這裡?和朋友過來玩嗎?」
他轉頭看了一眼,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我:「我不進去了,瀟瀟,我送你回家吧。」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答話,站在旁邊的宋妍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
「好啊好啊,路學弟,我還是相信你的人品的。而且你還沒畢業呢,肯定不會做出甚麼違法亂紀的事情,對吧?」
後半句顯而易見,隱含警告。
我看了她一眼。
宋妍壓低嗓音:「寶,今天這麼晚還跟你出來喝酒,我男朋友已經有小情緒了。」
她指了指馬路對面停著的一輛車:
「我回去還得哄人,你讓路辰送你回去吧——有事的話,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撐著路辰的胳膊勉強站直了身子,目送宋妍穿過馬路,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搖下一小半,裡面露出一雙男人冷峻的眼睛。
他冷淡地往我這兒掃了一眼,接著轉頭把車開走了。
我挑了挑唇角,正要收回目光,卻驟然收緊了扣在路辰腕上的手。
馬路對面,靠近花壇邊的路燈下,周漾正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光影把他的臉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邊,半邊臉隱藏在暗處,看不清神情,光下的那隻眼睛裡,卻透出幾分小狗似的委屈。
我和他對視了兩秒,飛快地收回目光,低聲對路辰道:「我的車就在那邊,我們走吧。」
結果剛走到車旁,另一隻手忽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我轉過頭,看到周漾緊抿著嘴唇,語氣十分不好:
「姐姐找到更年輕的,就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了嗎?」
這說的是甚麼話?
只是還沒等我回他,另一邊,路辰已經輕聲開口了:「瀟瀟,我們走吧。」
一手一個小男孩,又都年輕氣盛不肯妥協,目光交錯間火花四濺,握著我手的力道也更緊了些。
偶爾有人路過,投過來的眼神都很意味深長,彷彿在看富婆行樂,或者海王翻車。
僵持間,冷風吹過,我的酒總算醒了點,看向周漾:「你……」
剛吐出一個字,他忽然拉開車門,用力把我從路辰手裡拽過去,塞進車裡,然後自己繞到另一邊,坐進了駕駛座。
隔著車窗,路辰像是才反應過來,有些焦急地俯下身拍著車窗:「瀟瀟!」
「路辰,你先回去吧——」
我話還沒說完,身後周漾忽然扣著我的肩膀,側身吻了上來。
他貼著我的嘴唇,有些含混不清地說:「姐姐不是要跟我玩刺激嗎?現在這樣,夠不夠刺激?」
這是一個看上去很兇狠,可接觸後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吻。
我的心軟了一瞬,沒有立刻推開他,後果就是持續沉淪。
呼吸交纏間漸漸升溫,酒氣也跟著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結束這個吻,我轉頭去看,路辰已經不見了。
我微微喘著氣,瞪著面前的周漾。
他翹起唇角,笑容裡多了一點孩子氣的得意:「車鑰匙。」
我嗤笑一聲:「你有駕照嗎?」
下一秒,一本駕照甩到了我面前。
「弟弟,做假證可是犯法的……」
「餘瀟瀟,你再說話,我就親你了。」
我閉上嘴,從包裡掏出車鑰匙塞進他手裡,然後報了地址,閉眼靠在了車椅背上。
周漾的車技又快又穩,等開到我們小區的地下停車場,我幾乎快要睡著了。
一個激靈醒過來,我被周漾近在咫尺的臉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他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臉,眼下暈開一片青黑色,填滿眼睛的除了醉意外,只剩下濃濃的倦色。
「姐姐最近很累嗎?」
我側過臉,避開他專注的眼神:「工作忙,加班多。」
深夜的停車場一片寂靜,只有冰冷的夜風陣陣吹進來。
我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車,從錢包裡翻出一張一百塊,遞到周漾面前:
「謝謝你今天送我回家,我的車下週上班還要開,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他沒有接,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泛出一點冷意:「姐姐要用錢打發我?」
「……」
他下了車,一步一步走近我:「姐姐真的可以當那天晚上的事情沒發生過?」
我有一瞬間的茫然,熱意湧上來,臉頰微微發燙。
但想到那天周家發生的事情,卻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潑下。
一瞬間,整個人都清醒了。
我微微後退一步,抬頭看著周漾,深吸一口氣:
「周漾,你說對了,我後悔了——我後悔招惹你。但你既然已經把事情做得那麼絕,現在又跑來招惹我,到底是甚麼意思?」
他怔了一下,唇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問我:「你覺得那照片是我放出來的,是嗎?」
14
不是他還有誰?難不成是我嗎?
我很想質問他兩句,但也許是醉意讓記憶回流,我又被拖拽回那個無措的、天翻地覆的中午。
哪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我還是不敢跟我媽提起那天發生的事情。
只在偶爾幾次發現她對著窗外怔怔出神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其實根本就沒有放下對周叔叔的感情。
這一刻,我說不上是自責多一些,還是恨周漾多一些。
我只是一霎間,就失去了和他對峙的力氣。
只想快一點離開這裡。
我疲倦地看著周漾:「不管是誰放出來的,你爸和我媽都結束了,我和你也結束了——周漾,喜歡你的小姑娘那麼多,沒必要再纏著我不放。」
他垂下眼,片刻後抬起,望著我的眼睛裡滿是欲說還休的委屈,甚至夾雜著一絲怨恨:
「姐姐也一樣吧——你撩到手的年輕小男孩那麼多,也從來不差我一個,是不是?」
「是。」
周漾看了我片刻,唇邊扯出一絲冷笑,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出口,好半天才挪動腳步,慢慢往家走。
回家後,才發現我媽倚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我踢掉高跟鞋,走過去,輕輕推醒她:「媽,我回來了,去床上睡吧。」
她睜開惺忪的眼睛:「瀟瀟,今天怎麼這麼晚?」
「嗯,忙著加班……」
我把她扶到臥室,看著她躺下,重新睡著,才扔下包,去洗澡換衣服。
洗完澡出來,我拿起手機,發現宋妍給我打了兩個電話,還發了好幾條訊息,連忙回過去:
「放心,我安全到家了。」
她秒回:「那就好,嚇死我了!路辰說你被另一個小男孩帶走了,你又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
「沒事。」
「沒事就早點睡吧。對了,路辰問我你換號碼了沒,我跟他說沒有,我估摸著,這小孩對你肯定還有想法。」
她剛說完,路辰的好友申請就來了。
猶豫了一下,我點了透過,小孩很快發來一個表情包,然後問我:「瀟瀟,到家了嗎?」
「嗯,準備睡了。」
「今天在酒吧門口的那個人,是你男朋友嗎?你們吵架了?」
我握著手機猶豫了一下,覺得這事解釋起來太過複雜:「……算是吧。」
那邊「正在輸入中」了半天,然後發過來一句。
「瀟瀟,他今天那樣,我覺得不太尊重你。」
路辰還是很單純,這種最初級的拙劣綠茶話術,我一眼就能看穿。
但他像是覺得自己表現得很不錯,繼續往下說:
「其實今天晚上,我只是看你喝醉了不放心,想送你回家,沒想到他竟然誤會了。瀟瀟,我覺得他根本就不信任你……」
這一刻,路辰這麼個從一開始就對我死心塌地的小奶狗擺在面前,我卻鬼使神差想起了周漾。
想起那個燈光迷離的夜晚,命運在我的誤會和他的蓄意勾引下發生交集,又在酒精的引導下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倒映在他眼底的,除了搖晃的燈影外,就只剩下清晰的一個我。
回過神,我忽然不想再看路辰的訊息,發過去一句:「很晚了,你早點休息。」
隨即把手機扔到了枕頭下面。
一夜旖旎夢境,第二天上午,我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坐在餐桌前時,門鈴忽然被按響。
我媽去開了門,很快,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阿姨,我來送瀟瀟昨晚落下的車鑰匙。」
15
一口牛奶嗆在喉嚨裡,我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大步走到門口,一把從周漾手裡奪過車鑰匙,就要關門。
我媽卻攔住了我。
她神色複雜地看了周漾一眼,側身讓開一個空位:「先進來吧。」
周漾立刻進門,還反手拉上了房門。
狹小的玄關一下子站了三個人,看上去格外擁擠。
周漾人很高,但此刻站在矮他一頭的我媽面前時,看上去竟然有種低眉順眼的溫馴:
「阿姨,這麼早打擾了。我只是擔心瀟瀟今天要用車,找不到車鑰匙……」
這話說得也太令人遐思了。
路辰那點綠茶功力跟他比起來,確實不夠看。
周漾乖巧地坐在沙發上,我媽去廚房倒水,我連忙跟了上去。
「媽,你讓他進來幹甚麼呀?」
她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我:「你這一個多月心神不寧的,難道不是因為他?」
「我……不是……」
否認的話出口時毫無底氣,我媽拍了拍我的手,低聲道:
「我知道,周漾一直不希望我嫁給他爸。現在我和你周叔叔已經沒可能了,如果你還喜歡他,可以談。」
我鼻子一酸:「但是他把照片放出來……」
「那就親自問他,看他怎麼解釋,你能不能原諒吧。」
她端著水杯,先一步走出去:「周漾,我先出門買個菜,你和瀟瀟要是有話,就慢慢說。」
結果周漾忽然伸手攔住她:
「不用忙了阿姨,其實我今天也是想來請您吃個飯,為之前的不懂事賠個罪。」
我真不敢相信,這麼通情達理的人話,竟然是周漾能說出來的。
很快,周漾開著車,把我們帶到了市中心一家看上去很有情調的西餐廳。
餐廳裡燈光溫暖曖昧,落座後,我發現桌面上的白瓷花瓶裡還插著一支玫瑰花。
顯而易見,這是一家適合情侶約會的餐廳。
我正疑惑周漾為甚麼會把我和我媽帶來這裡吃飯,順著他的目光往一旁的窗邊看去,卻驟然愣在原地。
靠窗的位置前坐著兩個人,一舉一動間都透著曖昧之意。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知性漂亮,而她對面西裝革履的儒雅男人,卻有一張我們三個人都萬分熟悉的臉。
我反應過來,第一時間去看我媽的表情,卻只看到她煞白的臉色。
我抓住她冰涼的手,聽到她問周漾:「你爸和我分開後,這麼快就找到新人了?」
周漾沉默了片刻。
「阿姨,這不是新人。她和我爸在一起的時候,你們還沒從我家搬出去。」
「那天家宴請來的人,不是我家親戚。投影上的照片,也不是我放的。」
「他只是……覺得你逼婚,想要徹底甩開你而已。」
我媽哆嗦著嘴唇,豁然站起來,甩開我的手,走到了那對男女桌前,端起桌上的香檳,潑在了男人臉上。
「周必安,你厚顏無恥!」
「你不想和我結婚,跟我直說啊,拿我女兒名聲下手,你算甚麼東西!」
她身上好像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周必安愣了一下,飛快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等看到周漾後,他輕輕皺了下眉,又恢復了原本的鎮定。
「餘寧,你這樣失態,讓我再次慶幸沒有真的和你結婚。」他搖了搖頭,抽出紙巾一點一點擦著臉上的酒水。
「我和你直說,你會聽嗎?至於你女兒,本來就是她蓄意勾引我兒子,哪有甚麼名聲值得我敗壞啊?」
我媽衝他咆哮:「你放屁!你兒子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推不開一個姑娘?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們父子一丘之貉!」
動靜鬧得太大,已經有服務生走過來,客客氣氣地請我媽出去。
我連忙追了上去。
等進了電梯,轉過身,才發現周漾也追了上來。
「瀟瀟——」
我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早就知道你爸是個渣男,腳踏好幾條船了,是吧?」
「我……」
「那天晚上在飯店包廂,你是故意在門口等我的,是不是?」
電梯停住,周漾搖了搖頭,看上去很想再狡辯點兒甚麼。
我勾了勾唇角,挽著我媽的手往出走:
「周漾,我很嚴肅地跟你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以後也不要再聯絡我了。」
16
坐進車裡,我媽直接抱著我的胳膊哭了出來。
她抽抽噎噎地說:「瀟瀟,是媽媽不好,活了五十年還識人不清,害得你的名聲被這兩個狗東西敗壞……」
我用力搖頭:「媽,你別這麼想,你沒錯。」
她有甚麼錯呢?
周必安厚顏無恥,周漾冷眼旁觀,我輕佻放縱。
在這段複雜的關係裡,只有她沒有錯。
回家後,我媽生了場病,我跟公司請了假,在家照顧了她好幾天。
等我媽痊癒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曾經那種少女般近乎天真的、對於愛情的幻想,從她身上徹底剝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中年婦女看破紅塵後的冷峻。
某天我下班回來,在飯桌上聽到我媽提起周漾:
「他竟然搬到我們小區來住了,誰知道又打的甚麼鬼主意。」
「有其父必有其子,瀟瀟,你可千萬別再被他騙了。」
我嚥下一口炒麵:「……好。」
結果晚飯後下樓扔垃圾,就在花壇邊碰上了周漾。
他之前就修長,這下更是瘦了一大圈,神情又憔悴,看上去有種形銷骨立的蒼涼。
我只用餘光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眼神,扔了垃圾,轉身往回走。
結果周漾追上來,聲音帶著委屈和痛楚:「瀟瀟,我想和你談談……」
「沒甚麼好談的。」我目不斜視,「我媽交代了,不讓我和你們姓周的來往。」
後面好些天,我上下班的時候,時不時能看到周漾站在樓下,像是在等我,但被我斥責兩句後,也就真的不敢上前了。
已經是初冬,這天我下班回家,天陰沉沉的,天際卷著層層疊疊的厚重烏雲,像是隨時會把盛著的雪整個傾倒下來似的。
我裹緊大衣,從地下停車場出來,腳步匆匆地往樓門口走,卻在拐角處看到周漾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一個很大的蛋糕盒。
今天的確是我的生日,但我媽也在家做好了一桌子菜等我,因此我只是目不斜視地路過他。
結果上了樓後,我媽在廚房裡燉湯,我拿了個橘子,走到窗邊,一邊剝一邊漫不經心地往下看。
結果發現,周漾竟然還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我一下有些愣住,直到身後的餐廳裡,我媽招呼我過去吃飯:
「瀟瀟,湯好了,蛋糕也給你拆開了,趕快過來吹蠟燭。」
飯吃到一半,外面下起大雪。
理智告訴我,這麼大的雪,像周漾這種嬌生慣養的小少爺不可能受得了,肯定早就回去了。
但情感上,又三番五次地剋制不住,想再去窗邊看一眼。
我就這樣心神不寧地吃完了晚飯,原本要去廚房幫我媽洗碗,她卻遞過來小半袋垃圾:「拿下樓扔了。」
我如釋重負,拎著那袋垃圾往出走,結果出了單元門,扔掉垃圾,就發現周漾仍然站在之前的位置。
積雪已經在他肩頭和發頂落了薄薄的一層,連長長的睫毛上也掛著融化的水珠。
我心尖一跳,終於忍不住走過去瞪著他:「周漾你有病吧!你以為你在演甚麼苦情電視劇嗎?這麼大的雪,不回家待著,站在這兒幹甚麼?」
他抬起眼看著我,把手裡拎著的蛋糕盒遞過來,凍得發白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彎出一個弧度:「瀟瀟,生日快樂。」
「……你回家吧。」
他沒聽我的,反而繼續道:「其實今天,也是我的十九歲生日。」
「十九年前,我媽生我的時候,就是在這樣一個大雪的天氣裡去世的。」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面前的周漾仍然挺直了脊背站著,通身的氣質卻變得溫吞又無害,令我想到某個雨天,在街邊向我露出柔軟肚腹的流浪貓。
是顯而易見,示弱的姿態。
從心底最深處泛開的一點酸澀,最終讓我認命地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那個連繩子都凍硬了的蛋糕盒:「走吧,先回家。」
17
他租的房子在我們隔壁那棟樓的十三層,從客廳的陽臺望出去,就能看到我家亮燈的窗戶。
到家後,我催著周漾去把被雪浸溼的衣服換掉,然後自己拆開了那個蛋糕盒,把蠟燭一根根插上去,點燃。
等他出來的時候,蠟燭已經燃了一小半。
我招呼道:「趕緊過來吹蠟燭吧,等會兒我就要回去了,我媽還在家等我。」
周漾深深地看著我,片刻後才道:「好。」
我陪著他閉著眼睛許了願,又把蠟燭吹滅,眼看他已經開始吃蛋糕,終於舒了口氣,站起身往門口走:
「行了,吃完蛋糕你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吧,這麼冷的天兒,以後也別瞎折騰了……」
話還沒說完,有股溫熱的力道從背後襲來,圈住了我的腰。
剛才為了塑造吹蠟燭的氛圍,我特意關了客廳的燈。
此刻房間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透明玻璃的另一側照進來,在房間內鋪開一層月色似的淺白。
周漾把臉埋在我肩上,貼著我耳畔輕聲說:「姐姐,不要走。」
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叫過我姐姐。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帶著溼熱的氣息,輕輕悄悄地掠過我耳畔。
麻癢的感覺蔓延開來,我縮了縮脖子,後背的肌肉一瞬間繃緊。
周漾的手卻已經從毛衣的下襬鑽進去,摸到了後背的雙排扣:
「姐姐,再刺激的我都可以陪你玩,只要,你不離開我——」
我側過頭,想斥責他兩句,臉頰卻碰到了小男孩滾燙的額頭。
我微微愣了一下:「你發燒了?!」
周漾的手垂落下去,人趴在我肩上,有氣無力地咕噥了兩聲。
我費盡力氣把他扶進臥室,讓人在床上躺好,又翻箱倒櫃找了根溫度計出來。
38.6℃,果然是發燒了。
我扯過一旁的被子給周漾蓋好,又去衛生間打溼了一張毛巾過來,疊在他額頭。
正要再去幫他衝杯藥,手腕卻被握住。
周漾有些困難地抬起身,用已經微微朦朧的眼睛望著我:「姐姐,不要走……」
說真的,其實我這個人有點吃軟不吃硬。
倘若周漾硬著來,我大機率不會聽。
但如今他先一步服軟,再加上人在病中,我也實在做不出把人丟在這裡就跑的事。
我嘆了口氣,回身安撫他:「我不走,就去找點退燒藥給你吃。」
最後周漾吃了退燒藥,又喝了杯感冒靈,整個人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睡夢中還不時念叨一句含糊不清的「姐姐」。
我握著手機,在床邊幾番糾結,還是沒想好怎麼跟我媽解釋這個事。
倒是我媽先發來了訊息:「今晚還回來住嗎?」
我做賊心虛地回道:「不回去了……那個,我有個朋友,她忽然有點事。」
「注意安全。」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它們看上去十分意味深長。
我守了大半夜,又幫周漾換了兩次冰毛巾,等他的體溫降到 37℃以下,才躡手躡腳地離開了他家。
這時候,天色已經矇矇亮。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白,我抖落滿身寒氣進了家門,結果發現我媽已經醒了。
我站在玄關,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
結果我媽很灑脫地走過來,往我手裡塞了個布袋子:「既然你回來了,那就陪我出去一趟。」
「幹甚麼?媽我忙了一整夜,現在只想睡覺……」
這話說出口我才發現十分惹人誤會,但我媽顯然不想聽我解釋,只是大手一揮:
「小區門口的雞蛋打折,每人限購十五個,你先陪我去買完,回來再睡。」
「……成。」
後面幾天,我再也沒在小區裡見過周漾。
本來以為他是搬走了,結果某天下班回家,發現他竟然坐在客廳裡幫我媽削土豆。
我一個踉蹌,險些沒能站穩,連忙扶住了玄關櫃。
周漾望著我,勾著唇角溫柔無害地笑:「瀟瀟,我們期末考結束了。」
原來前段時間是因為考試周啊……
等我意識到自己在想甚麼後,心頭一梗,連忙走進廚房,反手鎖了門,問我媽周漾怎麼會在這裡。
我媽看起來也很無奈的樣子:
「下午出門買菜,結果到樓下的時候袋子破了,一堆東西滿地亂滾。正好碰上週漾,一樣樣幫我把東西撿了回來。沒辦法,我只能請人來家裡坐坐,吃個晚飯。」
18
像是察覺到自己其實並不是甚麼受歡迎的客人,吃過飯後,周漾就很自覺地起身告辭,還順便幫我們把垃圾拎下去扔了。
我象徵性地把他送到門口,道別後正要關門,周漾卻忽然回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瀟瀟,可以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去嗎?」
門關上後,我從兜裡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周漾的電話和微信,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
結果第二天早上,門外傳來一聲巨響,我猛地驚醒,推開臥室門跑出去,發現我媽竟然倒在了玄關門口,身邊的地上還散落著幾個橙子。
我嚇得整個人都繃緊了身體,打完急救電話,得到他們二十分鐘後就到的答覆後,下意識又撥通了周漾的電話。
周漾來得很快,沒幾分鐘就敲響了我家房門。
他把一罐熱牛奶塞進我手裡,輕聲安撫:
「瀟瀟別怕,阿姨還年輕,身體又一向很好,不會有事的。」
原本躁動又慌亂的心,在他的安慰中平復了許多。
很快,救護車來了,我媽被抬上擔架,推進車裡,一路送進醫院。
簡單的急救診斷後,醫生告訴我:「沒有生命危險,患者很快就會甦醒了。」
我媽本來就有點高血壓的徵兆,再加上之前一直心情不愉,天氣又冷,終於堆到這一天爆發了。
醫生說,病情不嚴重,住院觀察幾天就好。
我總算長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果然如醫生所說,我媽很快就醒了,聽說是周漾陪著我把她送進醫院的,對他的態度溫和了不少:「小漾啊,多虧了你。」
再加上後面幾天,我媽住院的時候,因為我要上班,都是放寒假的周漾過來陪床,我媽的態度就越發好。
甚至有一次,我下班趕過去的時候,周漾下去給她買飯,我媽忽然跟我感慨:
「小漾是個好孩子,和他那種衣冠禽獸還是不一樣的。」
「……」
我半晌沒說話。
哪怕在周必安那裡栽了這麼大的跟頭,其實我媽天真赤誠的傻白甜本質還是沒變。
「現在想想也是,畢竟周必安再不好,也是他親爹,好端端的,周漾也沒必要為了我們兩個陌生人,跟他親爹反目成仇吧?」
我媽一邊說一邊觀察我的神情,在發現我沒甚麼意動的時候話鋒一轉:
「不過瀟瀟,媽媽也不逼你,感情這種事,還是你們年輕人自己決定。」
我「嗯」了一聲,心裡一團亂。
前幾天,我又一次約宋妍出來吃飯,結果分別前,她忽然湊過來問我:
「瀟瀟,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走心的那種?」
「……為甚麼這麼問?」
「看你那一臉心不在焉、患得患失的表情,我甚麼時候見過你餘海王這樣?」
她站在原地,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讓我猜猜,是誰?肯定不是路辰,他沒那個本事——不會是上次把你帶走的那個小男孩吧?」
「不是。」
我嘴上很快否認,心裡卻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周漾。
那個下雪的晚上,在他家黑暗的客廳裡,他貼在我耳畔,黏黏糊糊叫的一聲「姐姐」,還有貼在我腰側遊走的手。
不可否認的是,生理反應比任何言語上的辯解都誠實。
在那一刻,我的身體和心都很想他。
病房的門被推開,周漾拎著一個飯盒走進來,低聲對我媽說:
「阿姨,我問過醫生了,他說你的身體已經沒甚麼問題,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辛苦了,小漾。」
我媽把飯盒接過去,周漾頓了頓,轉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已經不復初見時的輕佻和漫不經心,深沉得像是海,望向我時,好像藏著說不完的話。
我的心輕輕刺痛了一下。
19
第二天一早,我過來幫我媽辦了出院手續。
這個時候,離除夕只剩不到一週的時間了。
我媽很有活力,身體好了後又開始忙裡忙外地置辦年貨。
我有些不放心,算著離過年放假也沒幾天了,乾脆跟公司多請了幾天假,每天陪著她出門買東西。
結果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們都能在樓下碰上週漾。
去採購年貨的人,也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我們三個。
年三十一早,我媽讓我去貼春聯,結果一開啟門,我就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周漾。
終於忍無可忍:「今天除夕,你都不回家嗎?」
他苦笑了一下:「我和我爸鬧翻了,他讓我過年不要回去。」
……然後就被同仇敵愾又母性氾濫的我媽請進了家門。
最後我在玄關剪膠帶,貼春聯的活兒,理所當然交給了人高手長的周漾。
一直忙活到晚上,其實我都沒和周漾單獨說過幾句話,但他在每個忙碌間隙向我投來的眼神,還是像無形的網,一點一點織緊了我的心臟。
十二點的鐘聲敲過,我媽打著呵欠回房間休息了。
因為剛才看春晚的時候喝了點紅酒,我有些頭暈,去洗漱過後,就裹著珊瑚絨的睡衣回到了臥室。
周漾的床原本鋪在客廳,結果我半夢半醒間,他忽然推門進來了。
「姐姐,你睡了嗎?」
我原本想裝睡不回答,結果他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姐姐,你的睫毛在發抖。」
「閉嘴。」
我倏然睜開眼睛,有些警惕地望著他。
酒精,深夜,床頭昏黃搖曳的燈光,還有跪在我面前衣襟大敞的周漾。
除了冬與夏的區別,這一切都讓我情不自禁回想起初見的那個晚上,一切命運混亂交集的開端。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笑了一下,把睡衣的領口又往下扯了扯,聲音低沉,宛如誘惑:
「姐姐,喜歡的話,就繼續啊。」
在慾望徹底吞噬理智前,我及時懸崖勒馬,用力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恢復了一絲清醒。
「周漾。」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是開口問道,「當初那天晚上,你是專門在包廂門口等我的,是不是?」
曖昧旖旎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周漾苦笑一聲,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是一片孤注一擲的清醒。
「姐姐,你想知道的話,我全部告訴你。」
「我出生那天,我媽去世了。從我有記憶起,我爸身邊的女人就沒斷過,各種各樣的我都見過,甚至有暗中勾引我的,想給我下毒把我爸的家產據為己有的——半年前,他跟我說,他有了個新女朋友,是個女兒比我還大的同齡人。」
「那個時候,我很好奇,因為我爸和所有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一樣,喜歡年輕漂亮的。我不知道阿姨是哪一點吸引了他。正好又聽我爸說,她的女兒在那家飯店參加畢業聚餐,就打算過去看看。沒想到,見到我的第一面,你就問我——」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耳尖冒出一點淡淡的紅色:「你就問我,要不要跟你回家。」
我的臉頰驟然燒得發燙。
「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我就覺得你是個……綠茶,覺得,你媽媽也不是甚麼好人。我也不想管我爸在男女關係上的這些破事,就冷眼看著你們搬進來,甚至有點好奇你媽甚麼時候會露出真面目。」
「但我沒等到她原形畢露,卻等到了自己動心。」
我微微怔住。
「姐姐,我發現我喜歡上了你,是那種一天沒見到你就會很想念的喜歡,但你好像只想……跟我做那種事。所以我變得焦躁不安,又不知道該怎麼改變現狀,只能看著自己越陷越深。那天晚上,你告訴我,我爸要和你媽結婚了,我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因為我爸和你媽在一起的時候,外面的關係也沒有徹底斷過,我不相信他會徹底收心。果然,他放出了那張照片,還是在那種場合。可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懷疑我。那一瞬間,我腦中甚麼念頭都不剩了。我想,或許我可以藉著這樣的了斷,讓自己從對你的動心中徹底掙脫出來,斬斷這一團混亂的關係。」
周漾伸出手來,試圖握住我的手。
我微微向後瑟縮了一下,到底沒有推開他,任由他握住了我溫熱的指尖。
周漾張了張口,在說話前,眼圈忽然微微紅了。
「但是我錯了。在酒吧門口看到那個人挽住你的一瞬間,我心裡難受得要命。我想,姐姐,那是握過我手,碰過我腰的手,以後還要戴上我的求婚戒指——」
他湊過來,用臉頰輕輕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不想讓你再碰別人。」
「姐姐,我是真心實意地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度過餘生——但是現在,決定權在你。」
「你答不答應,我都接受。」
他把該說的話都說完,然後就閉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我的最終宣判。
蟄伏在黑暗裡的猛獸,再一次朝我露出了柔軟的肚腹。
他完全順從地把命運交給我裁決,不管我最後拿出來對準他的,是食物,還是利刃。
從心底最深處泛開一點溫暖又酸澀的觸感,接著那感覺漸漸擴大,在我整顆心臟裡連綿成一片海。
而他在水中央。
我沉默了很久,認命地伸出手去捧著他的臉,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
「我答應了。」
從很久之前,我就知道,這並非周漾單方面的順從。
因為,他也馴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