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想以下犯上。」
昨夜宮宴,我喝多了,宴後與蕭將軍議事,不知怎麼的,就議到了……榻間。
總之,我衣衫不整地醒來時,宿醉的頭痛還未散去。
蕭無祁已經抱著劍靠在床頭,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我被他小狼崽子一樣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凜,訕笑道:
「想必蕭將軍也明白了,這只是個意外……」
蕭無祁挑挑眉,竟然笑了:「那皇上的意思是?」
我試探道:
「蕭將軍本就戰功赫赫,昨夜雖然頗為辛苦,但朕也看出了你的實力。不如朕賜你一樁好婚事,再補償黃金百兩,如何?」
「皇上已經拿走了臣的清白,難道還想讓臣另娶他人?」
蕭無祁一聲冷笑,下一瞬,手中的劍就橫在了我脖子上。
「皇上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殺了臣,要麼娶了臣。」
1
其實,我與蕭無祁的淵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按理說他不該這麼憤怒。
只是,畢竟我作為皇帝,在天下人眼中皆是男兒身。
偏偏蕭無祁出身的蕭家,往前數三代,都是我大周的沙場名將,名聲清白。
我纏好裹胸,整理好凌亂的衣衫,扶著額頭下床,蕭無祁已經站在了窗邊。
「蕭將軍既然要朕負責,那便等些時日吧。」我把揉皺的前襟一點點扯平,又抬眼看向他,「今日之事,還望將軍暫時不要說出去,朕另有籌劃。」
蕭無祁看著我,沒說話。
他的眼神帶著戰場上淬出的鋒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幾乎要從裡面看出一絲血色。
「臣不敢不從君命。」良久,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目光凜冽,「只是……周蔚,我還以為,三年前,你真的死了。」
他又掃了我一眼,自嘲地扯扯唇角,頭也不回地走了。
日光盛極。
我站在寢宮門口,看著蕭無祁的背影,捂著驟然劇痛的心口,俯下身去。
我想起三年前那場驚天變故。
那時我還是大周受盡寵愛的公主,父皇母后帶著我與雙胞胎哥哥一同微服出遊,卻遇到了山間惡匪。
他們不要財,只要命。
父皇甚至連句囫圇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一刀割掉了頭顱。
黃昏時,我從滿地血泊中爬起來,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直到遇到忠勇侯嫡女舒魚的馬車。
從那一日起,公主周蔚死了,而我則成為了僥倖活下來的太子,大周的新帝。
朝中暗流湧動,為保周全,除了救下我的舒魚之外,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包括蕭無祁。
也包括曾經身為公主時,我的未婚夫,淮安王世子寧桐。
他是我哥哥的伴讀,自小與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我喜歡了寧桐整整六年,父皇寵愛我,也照著我的意思下旨賜了婚。
可我即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新帝的身份收回旨意,另給寧桐賜了一門親事。
那天晚上我誰也沒見,一個人在御書房坐了一夜。
燭火跳動裡,我恍惚間看到十七歲的自己,提著花紋繁複的裙襬,義無反顧地奔向寧桐。
他含笑向我張開雙臂,哥哥和蕭無祁就站在他身後,我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然而如今。
我的心裡揣著謎團,裝著仇恨,也再穿不了漂亮羅裙,做不了天真無邪的公主。
也不可能再嫁給寧桐。
昨日宮宴,寧桐帶著他的新婚夫人一同入宮。
那是我親自挑的,出身良好、無憂無慮的大家閨秀。
一雙眼睛清凌凌的,活潑天真,一如三年前的我。
寧桐挽著她的手,走過來給我行禮。
起身時目光從我臉上晃過去,眼中忽然多出一絲恍惚的神色。
我很清楚,他是想到了三年前死去的「周蔚」。
宮宴開席,我高坐主位,剛端起酒杯,守在殿外的太監忽然跑進來,急促道:
「皇上,蕭將軍回京了,如今正在殿外求見!」
我怔了怔,驀然站起身來:「宣。」
片刻後,一身玄衣的蕭無祁大步跨進殿內,腰間尚且掛著長劍。
他行了個禮,抬起頭,凜冽的目光掃過我臉頰,落在我眉心那道疤痕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大約是邊關風霜洗禮,他瘦了不少,人卻更加凌厲。
明明是跪在殿中,脊背卻挺得筆直,看上去像柄出鞘的、鋒芒畢露的利劍。
我垂下眼,避開他的眼神,片刻後復又抬起:「蕭愛卿一路辛苦,入座吧。」
酒過三巡,蕭無祁忽然端著酒杯向我走過來。
那一瞬間,不知怎麼的,我想起三年前。
京郊那場噩耗發生後,他一路快馬回京,跪在「周蔚」的靈前一言不發。
我壓低嗓音安撫了兩句,蕭無祁驀然轉過頭,眼眶發紅,眼神凌厲地看著我。
他一字一句道:「皇上,那是您的親妹妹。」
等我回過神,蕭無祁已經走到了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氣:「蕭將軍三年不回京,怎麼今日突然回來了?」
「皇上忘了嗎?三日後,就是蔚蔚的忌辰。」
我驀然怔住,一陣尖銳的痛意從心臟傳遞出來。
我把發顫的指尖籠在袍袖下,低聲道:「蕭將軍,你是在恨朕嗎?」
一聲帶著嘲弄的冷笑傳入耳中。
蕭無祁沒有說話,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面無表情地把青玉杯扔在地上,任由它碎裂成片,而後轉身走了。
再然後……
我看到下方的寧桐與他夫人琴瑟和鳴,舉止親密,心中愈發酸澀,不知不覺便多喝了幾杯。
宮宴散後,群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我看著蕭無祁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蕭將軍,朕有要事與你商談。」
蕭無祁恨我,我知道。
他把我當作我哥哥,以為我為了坐穩皇位,甚至不敢為慘死的妹妹查明真兇是誰。
至於他為甚麼因為「周蔚」的死而恨我……
我不願再深想。
其實從前,我一直覺得蕭無祁並不是很喜歡我。
很多時候,他看到我拎著食盒跑去給寧桐送點心時,總會皺著眉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公主,從不記仇,即使這樣還是會分給他一塊。
但每次都被他無情拒絕:「公主,臣不喜歡甜食。」
而此時此刻的寢殿內,我大約是喝多了,因此望著蕭無祁手中的紅豆餅,陰陽怪氣道:
「蕭將軍不是討厭吃甜食嗎?」
然後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他伏在我肩上,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我額頭,停在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上。
蕭無祁原本帶著醉意的聲音裡,忽然多了幾分痛惜。
他小心翼翼地附在耳畔問我:「蔚蔚,疼不疼?」
藉著月光,我看到他那張極好看的臉,被冷白的光照出一種冷冽的鋒銳。
眉骨挑高,下面是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鼻樑高挺,光影切過來,讓輪廓的線條更加利落,嘴唇一如往常,淡得沒甚麼血色。
真讓人想親。
我一下就沒把持住,抽掉他的腰帶,手指挑開鬆垮的衣襟,一把探了進去。
蕭無祁咬著嘴唇悶哼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被我俯身咬了一口,鎖骨也立刻蔓延上一層淺淺的紅。
我覆在他身上,用不再刻意壓低的嗓音叫了一聲:「蕭無祁。」
他忽然渾身僵住,片刻後,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
雨聲漸急,風揉亂襟中花。
天色泛白時,我們才終於沉沉睡去。
2
蕭無祁走後,我去御書房議事,結果沒議兩句,李德海忽然來報:「皇上,蕭將軍求見。」
?他怎麼又回來了?
李德海出門,把蕭無祁領了進來。
原本站在我面前的薛太傅轉過頭,忽然一聲驚呼:「蕭將軍,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眼皮一跳,抬頭看去。
蕭無祁面板冷白的脖子上,兩道吻痕清晰可見。
原本沒甚麼血色的嘴唇被一抹暗紅覆蓋,想來是我昨晚咬破的。
這個痕跡太曖昧了,以至於古板的薛太傅痛心疾首:
「蕭將軍,你才剛回京,還未成親,竟然如此荒唐,成何體統?!」
蕭無祁嗤笑一聲,抬起眼看著我。
我從這個眼神中讀出了威脅之意,連忙站起身,硬著頭皮安撫道:「無礙,無礙。」
「北疆民風素來開放,蕭將軍待久了耳濡目染,瀟灑風流些也實屬正常。」
蕭無祁的神情瞬間僵住。
他看著我,用隱含怒意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句道:「瀟灑,風流?」
這話說得確實不太妥帖,誠然昨夜我們都喝醉了,且是蕭無祁先抱住我的。
但那個率先扒掉對方衣服,還在溫熱肌膚上寸寸撫弄的人……的確是我。
想到這裡,我心虛地思考著該如何轉移話題,蕭無祁卻忽然勾了勾唇角,笑起來:
「皇上說得沒錯,臣的確是風流了些,也有些食髓知味。不過既然皇上不喜歡,臣以後不做便是了。」
薛太傅聽不下去了,強行插話:
「皇上,既然蕭將軍難得回京,且有要事啟奏,老臣便告退了。」
他離開後,房內的氣氛有片刻的凝滯。
而後蕭無祁開口,聲音低沉地稟報了這三年來北疆的戰事。
其實我並非不知道這些,他雖然從未回京,但摺子總是按月準時送達。
我知道,他領著兵馬,幾次攻退遼國踏進大周邊境的鐵蹄,甚至連下對方三座城。
以至於遼國不得不派來使臣求和,甚至試圖送公主過來和親。
當然,被我拒絕了,理由是我與皇后舒魚琴瑟和鳴,和談可以,和親就免了。
我又叫李德海進來,擬旨晉蕭無祁為一品鎮北將軍,加封一等爵。
其實這是一步險棋,父皇還在時跟哥哥說過,蕭家雖為三代忠臣,然而兵權在手,終究還是該警惕些。
可那時我被逼到絕境,朝中暗流湧動,邊境又頻生戰亂,除了蕭無祁,我已經無人可用。
而且……不知為何,我對蕭無祁,就是有種莫名的信任。
蕭無祁接了旨,站起身,等李德海離開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我的眼睛:
「皇上其實很清楚,臣要的並不是這些。」
那是甚麼?
我突然想到三年前,得知京郊那場慘案後,蕭無祁以為我死了,棺槨下葬那天,他當夜離京,一路北上。
七日後邊關傳來訊息,他在青巖關截住了那一行「山匪」,提劍割掉了首領的頭顱,又連著殺了十幾人,最後渾身浴血而去。
再後來,他一路快馬進京,提著那首領的腦袋扔在我面前,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他要去鎮守北疆。
我答應了他。
心頭驀然傳來一陣鈍痛,我先一步站起身來:「朕先送蕭將軍出宮吧。」
蕭無祁沒有再辯駁,只是默默地跟在我旁落後半步的位置。
出了御書房,走過長長的走廊,陽光從拐角的簷下穿進來,止於蕭無祁身側。
光芒溫暖,與他身上那種鋒銳又森冷的氣質完全切割開來。
這是在北疆的風雪中磨鍊出的凌厲。
奢靡的京城養不出這樣的人。
走到殿前臺階上,我正要客客氣氣與蕭無祁告別,目光一掃,卻看到寧桐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上來。
他衝我行了個禮,然後低聲道:「臣想進宮請一位太醫回府。」
寧桐臉色蒼白,眼下一團淡淡的青黑,看上去像是沒休息好。
我關切地問:「為何要請太醫?愛卿莫不是病了?」
蕭無祁在我身側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嗤。
我頓覺面上很掛不住,正要回頭斥責他兩聲,寧桐的聲音傳入耳中:
「昨夜宮宴結束後,臣妻身子不適,請來大夫把脈,才知已有孕兩月,只是如今胎像不穩。臣放心不下,所以想請一位太醫回去,為臣妻安胎。」
像是有支利箭驟然插入心臟,驟然湧上的尖銳刺痛讓我耳畔嗡嗡作響,幾乎看不清眼前寧桐的神情。
手指在袖中蜷縮成一團,我幾乎能嚐到口中隱約蔓延的血腥氣。
「……好,李德海,你帶寧愛卿去太醫院一趟,讓傅太醫跟著去淮安王府看看。」
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緊接著,面前的寧桐禮貌謝恩,跟著李德海一起走了。
原地只剩下我和蕭無祁。
「寧世子已經離開,皇上可以鬆手了。」
我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袖子。
上好的深青色衣料被我揉成皺巴巴的一團,堆砌在他突出的漂亮腕骨上。
我原以為昨晚的事情過後,蕭無祁一定會很恨我,碰上這樣的情況大機率也會冷嘲熱諷兩句。
可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收斂鋒芒,帶上了一點罕見的溫柔。
我緩過神來,鬆開他的袖子,低聲道:「蕭將軍,陪朕走走吧。」
3
蕭無祁陪著我逛遍了大半個御花園,最後天色暗下來,我走累了,乾脆找了個寢宮附近的亭子坐下,又讓宮人送了兩壺酒過來,打算今晚繼續借酒消愁。
幾杯酒灌下去,我在搖晃的月色裡支著下巴,看向面前的人:「蕭無祁。」
他琉璃般明澈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我,那裡面有複雜的情緒,破開冰冷的表象躍出來。
我聽見他對亭子外的宮人說:「皇上喝醉了,要休息,你們都下去吧。」
靜謐的夜色籠罩下來,這裡很快只剩下我和他。
醉意上湧,視線一點點朦朧,我伏在桌面上,低聲喃喃。
「蕭無祁,我不喜歡做皇帝,不喜歡甚麼天氣都穿著厚厚的衣袍,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另娶他人……可是我沒有辦法。」
我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父皇母后都沒了,哥哥是為了護著我,才被砍斷了一條胳膊——我是他們的女兒和妹妹,是大周的公主,我不這樣,又能怎麼辦?」
當初,在周蔚的靈堂上,蕭無祁紅著眼眶問我:「那是你親妹妹!你真的不覺得痛嗎?」
我怎麼能不痛?我怎麼可能不痛!
父皇不是個好皇帝。
他不善朝政,更不懂權衡之術,遣散後宮,專寵母后,以致前朝怨言頗深。
可哥哥是個好太子。
他從三歲就開始讀書,勵精圖治,倘若大周交到他手上,還能再延續百年昌茂。
但他們都死在了我面前。
父皇母后躺在血泊裡,睜大眼睛望著我們。
哥哥明明被刺穿心口,卻還是艱難地伸出胳膊,幫我擋下了致命的一劍。
我在滿地流淌的猩紅色裡,一瞬間長大。
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再嫁給寧桐。
不僅因為三年前那場慘劇發生時,我身中三劍,有一劍刺入小腹。
後來舒魚秘密請大夫來診脈,他告訴我:「姑娘傷及根本,怕是不能再生育了。」
還因為如今我是皇上,身上肩負的,是幾乎滅門的仇恨,是整個大周未知的命運。
可在十七歲之前,我也不過是個單純又驕縱的小姑娘,內心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嫁給寧桐,和我喜歡的人白頭偕老,共度一生。
綠羅裙,金縷衣,步搖釵環……這些我曾經喜歡的、習以為常的東西,此生都不可能再正大光明地穿戴出來了。
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我眼尾,我看著朦朧視線裡蕭無祁驟然放大的臉,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了眼淚。
「可是蔚蔚,這個皇帝,你做得很好。」
一定是我的錯覺。
蕭無祁不可能用這麼溫柔的嗓音跟我說話。
但我被拉扯到空中,惶惑不安的心,忽然就在他這句肯定中平靜下來。
這三年來,我時時謹慎,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這些話我不敢告訴舒魚,也不知道還能再跟誰說,今天卻一股腦倒給了蕭無祁。
其實從很早之前開始,我就對蕭無祁有種莫名的信任,也有點怕他——雖然我比他還要大兩個月。不同於寧桐會十分溫和地衝我笑,之前他來找哥哥時,總是板著臉。
看到我仰起臉跟寧桐說話時,神情還會變得更冷峻。
十六歲那年的及笄禮,由於前一夜看話本子熬得太晚,我遲遲沒能睡醒,於是央求哥哥:
「你穿上裙子替我走一趟吧,好不好?」
我與他是雙胞胎,自小身量與樣貌就有八分相像,輪廓上的些許差別,也可以上妝來彌補。
禁不住我的撒嬌賣乖,哥哥無奈地答應下來。
我放心地蒙上被子,繼續睡了過去,直到他回來推醒我,然後把一支做工精巧的宮燈流蘇金步搖遞到我面前,告訴我,這是蕭無祁送我的及笄禮物。
我頓時緊張起來:「他不會認出你來了吧?」
哥哥猶豫了一下,搖頭:「他來得匆忙,送完東西又說了兩句話,就回鐵騎營去了。」
那支簪子做工十分精緻,嵌著紅寶石,是那時的我最喜歡的華麗風格。
我愛不釋手地撥弄著流蘇,反覆把玩,以至於忽略了一旁哥哥臉上十分複雜的表情。
我還在慢吞吞地回憶著過去,身子忽然一輕。
蕭無祁將我抱了起來。
長長的衣襬垂落又逶迤,在他指間交纏,一路蔓延進燭光溫吞的寢宮。
他把我放在軟榻上,抵著我額頭,眼睛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視著我。
那些白日裡被刻意隱藏的鋒芒,在這一刻顯露無疑,讓他看起來極具侵略性。
蕭無祁看著我,嗓音發沉:「你說你看著喜歡的人另娶他人——你喜歡的人是誰?寧桐嗎?」
提到寧桐,我心口又漫上一陣隱痛。
但在蕭無祁仿若受傷的目光裡,這種痛又很奇異地消解了,再湧上來的,是一片我不敢深究的茫然無措。
我點頭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只好沉默。
他扯著唇角輕笑一聲,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引著我伸進他衣襟:
「那皇上昨夜這樣對臣,又算甚麼?」
從他身上傳來一陣淡淡的冷冽香氣,像是碎落在湖水裡的月光。
我承認,我一開始是想把手拿出來自證清白的。
但蕭無祁自幼學武,流暢的肌肉線條蟄伏在光滑冷白的面板下,手感著實太好。
何況細想起來,昨夜我也享受得很。
於是我只糾結了一瞬,便立刻藉著這個姿勢,往更深的地方探過去,理直氣壯道:「勾引你啊。」
貼在我掌心的肌膚越發灼熱,蕭無祁湊過來吻住我的嘴唇。
那雙原本幽深冷冽的眼睛裡,有火焰星星點點地燃燒起來。
壓抑著沉暗慾念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皇上明明喜歡淮安王世子,卻偏要勾引微臣,是甚麼意思呢?」
4
這個問題,我最終也沒有回答。
只是勾著他的脖頸吻上去,像是在蓄意迴避。
第二天醒來時,蕭無祁還在。
好在這一次,他沒有把劍橫在我頸上。
他只是穿好衣服,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聲道:
「昨夜的事,臣依舊只當皇上喝醉了。等下還有早朝,臣先出宮了。」
蕭無祁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擁著被子坐起來,在滿室還未全然散去的旖旎中思考一個問題。
昨天早上他還用性命威脅我對他負責,今早卻忽然變得滿不在乎起來。
蕭無祁到底在想甚麼?
我想不出來,但也不重要。
從昨晚蕭無祁的態度裡,我很明確,哪怕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他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是可信可用之人。
這就夠了。
三年前這步險棋,是我走對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左邊為首的,是我去年新封的丞相陸知風;右邊站著的,就是面無表情的蕭無祁。
我處理完政事,在宣佈退朝前忽然開口:
「三年前,先皇、先皇后與長樂公主歿於京郊歹人手中,朕命人一路追查至今,近日方有了些許眉目。」
蕭無祁猛地抬起頭看向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道:
「蕭將軍,朕便命你從今日起接管京城禁衛軍,全力追查此事,你可有異議?」
其實這件事,我大約年初就有了些許線索。
只是那時候,京中局勢未平,不敢輕舉妄動。
但現在,蕭無祁回來了,連同他手中掌控的八萬北疆兵馬一起,我手裡就有了足夠的籌碼。
蕭無祁跪下領旨,我沒管某些朝臣微妙的神情,宣佈退朝。
離開朝陽殿後,我去了趟鳳藻宮,找舒魚。
我尚在閨閣中時,便與舒魚是好友,後來也全靠她救下我。
為此我還了她一個恩情,下旨把將要被忠勇侯嫁給紈絝子弟的舒魚接進宮裡,立為皇后。
那天晚上,喜燭燃燒,她伏在我膝上,認真地說:
「謝謝你,蔚蔚。若不是你幫我,我就真的要嫁人了。」
我搖頭:「互利罷了。這樣也算把你爹綁在了我這條船上,讓我有了制衡那些人的底氣。」
這三年來,我與舒魚互相扶持,嚴格守護著這個巨大的秘密,險之又險地避過了許多次危難。
當初那些因為父皇的死而蠢蠢欲動的朝臣與外戚,被我鎮壓的鎮壓,打發的打發,如今只能隱在暗處,不敢再妄動。
我吃了兩塊點心,屏退宮人,告訴舒魚,我已經命蕭無祁去追查三年前的事情。
舒魚挑了挑眉:「你信他嗎?」
我點頭,想了想,還是告訴她:
「宮宴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本來想試探一下他,結果一時沒有把持住——」
「一夜貪歡?」
「……兩夜。」
舒魚一口茶嗆在喉嚨裡,半晌才順過氣來,那雙嫵媚的貓兒眼看過來,落在我臉上時,目光頓了頓:
「算了,反正蕭無祁也算可信……如果你喜歡,享受一下也挺好的。」
我知道她為甚麼這麼說。
她也很清楚。
可對話到此為止,我們誰都沒有再往下深談。
三日後,我再宣蕭無祁進宮。
這人照舊一身玄衣,墨髮被一根十分簡單的銀白髮帶束起,幾縷碎髮從額前落下來,細碎的光影讓原本冷峻的樣貌輪廓更加深邃。
他甚麼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裡,鋒凜的目光掃過來,就好像邊關冷冽的風裹挾著月光,一併吹進了波雲詭譎的京城。
但是,蕭無祁顯然還在生我的氣。
因為整個對話過程就是我問一句,他答一句,多的他一個字都不肯說。
哪怕我擺出一副明君的得體笑容,他依舊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對著我,連眼神都沒波動一下。
我吩咐李德海:「你先下去,吩咐他們準備晚膳吧,朕與蕭將軍另有要事相談。」
等李德海走後,我立刻換了副神情,走到蕭無祁面前,微微仰起臉看著他,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手腕。
一下、兩下……直到蕭無祁眸色轉深,忍無可忍地一把攥住我的手,咬牙問:「周蔚,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用空著的那隻手勾住他脖頸,把嘴唇貼上去,低聲道:「當然是……對蕭將軍負責啊。」
我在賭,賭蕭無祁不捨得推開我。
因為那兩個晚上,哪怕是藉著酒意交頸縱歡,我和他也沒有真的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果然,蕭無祁只微微僵了一瞬,便用更大的力道吻回來。
凌亂的步伐恍若舞步,向後踩了幾尺,跌落在幔帳重疊的軟榻上。
那是一個綿長又溼潤的吻。
我心底的惶恐、期待、孤注一擲,還有無數微不可察又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就在這個吻裡短暫地消失了。
夕陽橙紅色的光透過半透明的窗紙滲進來,我在光裡注視著他的眼睛,在他唇齒間低聲道:
「蕭無祁,留下來用晚膳吧,我讓御膳房做了你喜歡的點心。」
5
這天晚上,蕭無祁理所當然,又一次留宿在我的寢宮。
我在紅燭燃起的光裡俯下身,用吻在他嘴唇上塗抹開一片潤澤的水光,看著他眼底的光一寸寸深沉。
第二天一早,趁著天還沒亮,蕭無祁又會離開皇宮,不讓其他任何人發現我們的關係。
這種彷彿偷歡一般的隱秘感,反而帶來了更刺激的感官享受。
或許一開始蕭無祁不是這麼想的,但總是在我早朝後專程留下他的刻意撩撥中,在我勾住他衣帶的指尖上,一次又一次地屈服於最原始的慾望。
只是——
在這一日一日累疊起的貪歡之中,我心底反而生出些微薄又隱秘的盼望來。
這一日早朝過後,我破天荒地沒有單獨留下蕭無祁。
散朝後,讓人秘密請來一位大夫,蒙著眼睛隔簾診脈。
良久,他才斟酌著小心翼翼道:「姑娘舊傷未愈,又添心疾,若不好好看護,恐怕……」
「恐怕甚麼?」
「壽元無多。」
我沉默下來,半晌,淡淡開口:「於生育一道呢?」
「……三年前已是傷了根本,實在無力迴天。」
我揮揮手,讓人把他帶了下去,宮內一時陷入死寂。
良久,一股溫軟的觸感輕輕覆上我的手背,低頭看去,是舒魚塗著丹寇的修長手指,一下一下地撫弄著。
「蔚蔚。」
「我知道。」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從那股短暫的茫然隱痛中抽離出來,恢復了慣常的冷靜,「沒事,我們不是三年前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嗎?」
舒魚微微蹙眉,神情看上去並不愉悅:「但你和蕭無祁……」
「一晌貪歡而已。」
我想我的神情看上去,一定冷靜、平淡、毫無破綻,
「舒魚,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甚麼——從三年前,你把我從那個地方救下來開始,我心裡想的,就只剩查明真兇,然後復仇這一件事。」
後來或許還要加上振興大週數百年的江山基業。
但這一切裡,大機率是不會有蕭無祁的。
他先是大周的忠臣良將,然後是蕭家的兒子,最後才是在我心底闢出一小塊淨土的、我的青梅竹馬。
舒魚嘆了口氣,聲音越發溫柔,帶著強烈的安撫之意:
「蔚蔚,人命也並非天定。蕭無祁對你並非無意,三年前他離京北上,至今未曾婚配……或許等你大仇得報,還會有別的辦法。」
「或許吧。」
我笑了一下,卻依舊清醒,並不相信舒魚美好的期望。
不過也不要緊。
哪怕只有曇花一現的短暫歡愉,我也覺得心滿意足。
6
後面幾天,蕭無祁派人進宮傳信,說是我之前命他調查的事情有了些許眉目。
他要出京繼續追查,所以這幾日不便入宮,與我一同賞花。
賞花?賞花!
我忽然想到某個燭光旖旎的晚上,情到濃時,他從案几上折下一朵山茶花,放在我平坦的小腹上,細細打量。
那目光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沉溺,一寸一寸織成瑰麗的錦緞。
我問他:「你在看甚麼?」
他勾勾唇角,俯下身吻我:「賞花。」
回憶令我晃神了一瞬,回過神時,臉頰微熱。
好在宮人站在下面,又低著頭,未曾看到。
我故作鎮定道:「朕知道了,你去回蕭家的人,就說,朕在宮中等著蕭將軍的訊息,隨時恭候——記得,一字不差地傳給他。」
「是。」
大約五日後,蕭無祁回京後,第一時間進了宮。
我原本有意針對他那句「賞花」嘲諷兩句,然而這股心思在看到他神情肅冷的面容時,驟然淡了下去。
蕭無祁慣常穿的玄色衣袍沾了灰塵和血跡,嘴唇也緊抿著,目光淡淡掃過我,帶著一絲莫名的冷嘲。
我皺起眉,屏退左右,等屋內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才低聲問:
「你不是追查那件事了嗎?可有甚麼進展?」
「……有。」
他垂下眼,片刻後復又抬起:「但是,皇上願意信嗎——或者說,周蔚,你願意相信嗎?」
我聽出了他話裡隱含的更深一層含義,怔了怔,從案几前走下去,攥住他的下巴,印上去一個溼潤的吻。
「現在可以說了嗎?」
「……三年前那件事中的山匪之一,叫呂老七的那個,出現在京郊附近。」
「我怕打草驚蛇,所以獨自暗中跟蹤,發現他與其他幾個山匪藏身在山間破廟中。」
「因為不慎被發現,我殺了其他人,只留下呂老七一個帶傷的,故意放走他,然後暗中跟蹤,直到他——」
「消失在淮安王府後巷之中。」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微微退開一點,站在陽光未曾照見的陰影裡看向我。
那一瞬,無數情緒在他眼中翻湧,最終還是盡數沉寂下去,像是終於向命運的判決低頭。
我沉默片刻。
而後看向他,冷冷道:「莫非蕭將軍覺得,朕會因為對淮安王世子舊情難忘,而對三年前的事不追究?」
不可否認,那一瞬間心頭的確有短暫湧上的失措,但很快就被覆著血色的恨意蓋了過去。
再然後,我看到蕭無祁的眼神,甚至有些零星的委屈冒了出來。
原來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看我的嗎?
曾經我的確心悅寧桐,喜歡他喜歡到不顧一切都要嫁給他。
但倘若淮安王府真的與那件事有關,再深刻的舊情也不能讓我心軟。
我與蕭無祁不歡而散。
他離開後,我惦記著他身上的血跡,想到他曾經與那樣窮兇極惡的山匪纏鬥,免不得擔心。
最後到底還是遣人去太醫院取了藥膏,命他們送到將軍府去。
再然後,我下旨,命淮安王世子寧桐三日後,在京城月空湖的畫舫中一敘。
7
寧桐果然按時赴約。
我收拾妥帖,推開畫舫的門走進去,將所有下人驅散下船,而後對寧桐道:
「今日你我不講君臣之禮,只論舊情。」
「……皇上。」
我一抬手:「寧桐,你可還記得今天是甚麼日子?」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微微一笑:「五年前,父皇給你和蔚蔚賜婚,就是在這一日。」
寧桐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
我將面前的杯中酒一飲而盡:
「其實一開始,我並不贊成你和蔚蔚的婚事。只是蔚蔚她實在很喜歡你,我和父皇也就依著她——倘若她沒有死在三年前,你們如今也該成婚三年了吧?」
寧桐眼中驟然湧起的疼痛總作不得假,但我很敏銳地捕捉到,那疼痛再往下探去,還蟄伏著更深的東西。
於是我又喝了兩杯酒,裝作醉醺醺的模樣,伸手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臂:
「我時常會想,三年前那場京郊慘案,為何最後活下來的人會是我?我是太子,蔚蔚她只是個甚麼都不懂的公主。就算那些人有謀逆之心,也該衝我來才是……讓蔚蔚活著又能怎麼樣呢……」
事實上,當初舒魚救下我後,我撐著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讓她派心腹下人去收拾了父皇母后和哥哥的屍體,沒有給後來的人留下證據。
再後來,我的傷稍微養好了一些,便和舒魚一起構建了這個彌天大謊。
寧桐的神色萬分複雜,許是醉意催化,他幾乎脫口而出:「當初我明明——」
明明甚麼?當初明明甚麼?!
像是自知失言,他閉了嘴,沉默片刻,做出一副傷心的表情:
「皇上,你喝醉了。我不想再提蔚蔚的死了,只希望她來生能過得幸福平安,再不遇惡人。」
他眼中的悲傷是如此虛偽,以至於我一眼就察覺到下面翻湧的,呼之欲出的慌亂。
寧桐往窗外漸漸陰沉的天色望了一眼,轉頭衝我拱手:
「皇上,天色已經不早了。臣妻還懷著身孕,需要臣照料,今日先告辭了。」
我垂首扯了扯唇角,再抬頭時,神情已經毫無破綻:「去吧,朕在此處單獨與蔚蔚待一會兒。」
寧桐拱手告辭,卻又在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我。
察覺到他半晌沒動靜,我抬眼望過去,正對上他眼底散去只剩餘韻的驚色。
「怎麼了?」
「……無事,是臣僭越了。」寧桐搖搖頭,再一拱手,「皇上,臣先告退了。」
他走後,風漸漸大了些,吹動畫舫輕輕搖晃。
我就在這樣水波漣漪般的晃動裡,趴在桌子上,一杯一杯地喝著酒。
急雨敲窗,免不得讓人想到許多過去的事。
8
月空湖,是我還是大周的公主時,常常與哥哥溜出宮去玩的地方。
那時候,陪在我身邊的就是寧桐,而哥哥也總是帶著蕭無祁。
只不過我滿心滿眼都是寧桐,很少注意到哥哥身後少言寡語的蕭無祁。
再加上覺得他不喜歡我,潛意識裡便有些怕他。
有一回,聽說湖中央的那片蓮池中心開了一枝雙頭並蒂蓮,我十分好奇,想見識一下。
但那天風急雨驟,畫舫不便入湖,又聽聞並蒂蓮素來嬌弱,這場雨後怕是甚麼都不剩了。
最後我鬱鬱寡歡地回去了,卻在回宮後收到哥哥命人送來的錦盒。
開啟來,裡面是一枝尚且掛著水珠的雙頭並蒂蓮。
我驚喜萬分,連忙讓宮女傳匠人來,命他們照著這株並蒂蓮為我打一整套頭面首飾。
等人走後,我一個人坐在燭光下,愛不釋手地反覆把玩,直到那枝花在我手裡變得蔫巴巴的。
第二天一早,我命宮人做了好吃的點心,特意提過去謝過哥哥。
結果他把那一盤紅豆酥吃完了,才告訴我,花是蕭無祁去幫我摘的。
我一愣,哥哥笑得有些促狹:「怎麼樣,要不要再做一盤點心去謝蕭無祁啊?」
「他又不喜歡甜食……」
我小聲嘟嘟囔囔,結果一回頭,就看到蕭無祁逆光站在門口,神情冷淡地看著我:「公主。」
「皇上。」一聲突然的呼喚講我拉回現實。
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那站在畫舫門口的人影走到我近前。
一股溫熱的力道攥住我手腕,我才意識到,蕭無祁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我面前。
他冷然道:「淮安王世子走了?皇上沒幹脆留下他一夜敘舊?」
我怔了怔,旋即狠狠甩開他的手,厲聲呵斥:「你說的這是甚麼話?蕭無祁,你放肆!」
「臣放肆,皇上便治臣的罪吧,反正臣與淮安王世子總是不同的。」
他說完,嘴唇緊抿著,臉部線條看起來格外冷硬。
但那雙密佈驟雨疾風的眼睛裡,又零星地冒出一點委屈,像在我心尖最柔軟的地方戳了一下,又冷又疼。
他到底是沒忍住,繃著神情問我:「你既然同我有了那樣的關係,又為何要與寧桐舉止親密?」
原來我與寧桐在畫舫內談話時,他就在外面悄悄看著,所以瞧見了我去拍寧桐手臂的動作。
風雨越發急促,整隻畫舫都變得微微搖晃起來。
我在這樣水波般的晃動中,感受到一種與心亂如麻混雜起來的失措,於是強迫自己神情冰冷地望著他:「蕭無祁,朕是皇上。」
「你身為臣子,無權過問朕的私事。」
蕭無祁似乎被這句話激怒,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攥住我的下巴,惡狠狠的吻印了上來。
酒意上湧,畫舫的搖晃更劇烈了些。
我本該耽溺於這片滾燙的情愫,但那一瞬間,當初的診脈結果,還有那老大夫說的話重新浮上心間。
我活不長,和蕭無祁,更是沒有未來。
他替我辦好這最後一件事,等我死後,該好好地娶妻生子,將忠臣良將的蕭家傳承下去才對。
我閉了閉眼睛,攀著他的胳膊,裝作喝醉的樣子,叫了一聲:「……寧桐。」
蕭無祁整個人僵住,他猛地推開我,有些踉蹌地後退兩步,站在案几的另一邊看向我,指腹用力擦過唇角。
我幾乎從他明澈的眼底看到了怨恨。
良久,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嗓音沙啞:「周蔚,我真寧可你死在了三年前。」
9
其實我並不喜歡做皇帝。
我與哥哥雖然長相有七八分相似,然而身量差了不少。
每日起床後,我要先墊肩和鞋子,在纖細腰間纏上厚厚的白布,才能穿上龍袍。
還要把臉部輪廓妝點得更加冷硬,貼上假喉結才敢出門。
做這些時,要麼是我一個人,要麼再加上舒魚。
我也殺過不少人,有的是貪官,有的是蛀蟲,有的……只是知曉我秘密的人。
當初哥哥跟著太傅學治國之道,我也跟著聽過,知道他們說的「一將功成萬骨枯」,究竟是甚麼意思。
但我很難做到,卻又被命運的洪流,強行推上了那個位置。
睜開眼,我已經躺在了鳳藻宮的床上,舒魚身上那股恬淡的幽香飄入鼻息,極大地緩解了醉酒與風寒帶來的頭痛。
她見我醒了,起身去端了碗藥回來,遞到我面前:「喝了吧。」
苦澀又溫熱的藥汁灌入喉嚨,我漸漸回憶起昨天的事情。
下著大雨,蕭無祁放完那句狠話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眼見他翻身上馬,快馬加鞭消失在雨簾裡,這才慢慢走出去,上了馬車:「回宮。」
我真的有些醉了,回宮後便直接到了舒魚這裡。
她叫宮人替我備了熱水,又給我灌了碗熱湯,最後才讓我和她一起就寢。
只不過因為淋了雨,再加上我身子本就不算強健,因此感染了風寒,連著喝了幾天的藥才好。
這幾日早朝,蕭無祁都站在下面,神情冷峻地望著我,只有在我低聲咳嗽時,神情會有些微變化。
但無論我怎麼明裡暗裡下旨讓他進宮,蕭無祁都避而不見,找的託詞還是調查三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我告訴舒魚:「蕭無祁好像真的生我的氣了。」
她正在給我繡荷包,聞言看了我一眼,似乎很稀奇:
「你跟他說了甚麼,連蕭無祁都能生你的氣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把那天畫舫上的事情告訴了她。
舒魚的神情看起來很微妙,眼中情緒複雜。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走過來抱住了我:
「蔚蔚,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可這對蕭無祁不公平……你已經招惹了他,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卻偏要他未來娶妻生子,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我沉默片刻:「可是我不能嫁入蕭家,更不能為他生兒育女。」
「那你有沒有問過蕭無祁——也許這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呢?」
我把臉埋在她肩頭,嗅著那股幽幽的冷香:
「可是蕭無祁現在都不理我了……我是不是應該想辦法哄哄他?」
「是。」
於是第二日,我讓人藉著年關將近的名義宣旨,十日後舉行宮宴,還在宮宴上安排了焰火表演。
蕭無祁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十四歲那年的花朝節燈會,我偷偷溜出宮去找寧桐,卻在街上擁擠的人潮中險些走失,還險些被踩傷。
滿心慌亂下,忽然有股力道攥住我的手,帶著我一路穿過人群,到了安全的橋上。
我轉頭望去,才發現那個人是蕭無祁。
他的神情一如從前每一次那樣冷淡,只是我身後密集的燈火映入他眼中,把裡面的冷峻都化成一團輕暖的霧氣。
原本我是有點怕他的,可是看到他的眼神後,那股畏懼感竟然漸漸奇妙地散去了。
小聲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哥哥呢?」
蕭無祁伸出手,把我鬢邊汗溼的頭髮別到耳後。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反問我:「公主怎麼會一個人偷偷跑出宮?」
不知道為甚麼,我下意識覺得蕭無祁好像不太喜歡寧桐。
再加上我沒找到人,於是乾脆沒說是出宮來找寧桐的,只說:「聽說今天宮外有焰火表演,想出來看看。」
蕭無祁的神色頓時變得愉悅許多,他說:「那就在這裡看吧。」
那座橋的位置算不得極好,有些細碎的火花被岸旁的樹蔭擋住,不能看到全貌。
可是周身喧鬧的人群,瀰漫在空中絲絲縷縷溫暖的煙火氣息,還是在我心底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10
十日時間一晃而過。
到宮宴那日,我高坐主位,舒魚在我身邊,很有幾分心神不寧的樣子。
我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發現她一直在看的,是坐在蕭無祁正對面的丞相陸知風。
他是兩年前的新科狀元,是我一手培養出來的,朝中為數不多完全站在我這邊的重臣。
難道……他和舒魚有情況?
因為舒魚的緣故,我多往陸知風那看了幾眼,結果再看蕭無祁的時候,就發現他原本稍有回溫的眼神,又變得冰冷無比。
發覺我在看他時,甚至對著我有些嘲諷地扯了扯唇角。
他不會誤會我對陸知風有意思吧?
我心裡頓覺不妙,但這並不是能向他解釋的場合,為了緩和氣氛,我讓李德海將安排好的歌舞傳喚上來。
歌舞過後,就是焰火表演。
盛裝打扮的小宮女在箜篌絲竹聲中翩翩起舞,我支著下巴,漫不經心地欣賞著,心裡卻在思索蕭無祁的想法。
變故就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誰也沒看清那站在最前面的小宮女是怎麼飛身躍上主位的,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站在了我面前,一把扯下了我貼在喉間的假喉結。
無邊的恐慌像水草一樣蔓生上來,我下意識往後仰,但她已經揪住我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扯,露出我胸口厚厚的裹胸一角。
舒魚擋在我身前,高聲急促道:「有刺客,護駕!護駕——」
話音未落,殿中忽然有個人站了出來:「護駕?皇后不如再看清楚點,如今站在你身邊的,究竟是皇上,還是曾經的公主周蔚!」
那聲音無比耳熟,幾乎在響起的一瞬間,就令我想到無數散落在過去的零星碎片——無數個我提著點心去上書房的午後,蟬鳴聲聲的夏天,曾經縈繞在心頭的少女悸動,在這一刻通通燒成灰燼。
我怎麼也沒想到,那個站出來揭露我真實身份的人,竟然是寧桐。
或者說,他究竟是甚麼時候發現的呢?
這個疑問浮上心頭的時候,我驀然想到那天的畫舫之中,他離開前,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色。
「周蔚,你一介女子,怎麼能登基為帝?怎麼能頂替你兄長的身份,撒下此等彌天大謊?」
像是為了應和他的話,那不怕死的小宮女用力撥開舒魚,還想再上來扯我的衣裳,把我扒得再赤裸一些。
一道身影驀然閃到我身前,接著有銳利的銀光一閃,長劍深深地刺入小宮女心口,又猛地拔出來。
她甚至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在鮮血四濺中倒了下去。
一股冷冽的淡香飄入鼻息,像是邊關高懸的月亮在這一刻,融化在殿內的風中。
這股氣息,我曾在無數個意亂情迷的夜裡,於床榻間嗅到,並心甘情願耽溺於此。
是蕭無祁。
11
他將還在滴血的佩劍隨手扔在地上,解下身上的披風兜頭攏下來,而後抱起我就要離開。
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輕易察覺的顫抖:「別怕,周蔚,我帶你離開。」
這一聲好像帶著無限的力量,從我冰涼的指尖鑽進去,沿著血液流淌至心臟,又從無數細枝末節的地方彙集出一股強大的力量。
我忽然冷靜下來:「不。」
「蕭無祁,你放我下來。」
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蕭無祁動作一頓,冷冽的目光掃過我臉頰,我從他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臉色微微蒼白,可目光是如此堅定,就像三年前,舒魚從血泊中救下我的那個下午。
他緩緩鬆開手,將我放在地面上。
我站穩身子,往前走了一步,然後把他裹在我身上的披風取了下來,深吸一口氣。
「沒錯,朕是女子,是曾經的公主——但如今,朕也是大周的皇帝。」
滿朝文武在寂靜中看向我。
我微微抬起下巴:「朕倒要問問淮安王世子,就算朕是女子,那又如何?為何女子就不能為帝,不能為官,不能為黎民蒼生做些甚麼,難不成女子天生就低人一等?」
寧桐神情微微一動,避開了我直視的目光。
「三年前朕登基時,國庫空虛,運河未成,卞州一帶官員勾結,百姓怨聲載道,北疆動亂,東部沿海時常有海盜出沒。如今,國庫充盈,稅收減免,運河已成,卞州風氣煥然一新,北疆動亂平復,沿海出沒的海盜也都招安的招安,斬殺的斬殺——就算當初繼位的人是皇兄,也未必能比朕做得更好。難不成在位三載的功績,就因為朕的身份是女子,便可盡數抹殺了?!」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我驀然抬高了嗓音,讓那句質問出口時質地有聲。
冰冷的夜風從大殿門口吹進來,拂動衣袍獵獵作響。
滿朝譁然中,我身後的蕭無祁第一個向前,一步步走下臺階,而後轉過身,朝著我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聲音清朗,如夜空鋪開的清風明月:「吾皇萬歲!」
第二個跪下的人,是陸知風。
「皇上在位三年,任用賢臣,平息戰亂,一心為了江山百姓,鞠躬盡瘁——此等功績,絕不該因為女子身份就被抹殺,臣仍願尊其為君。」
他們跪下後,身後的百官也跟著一個個跪了下去,口稱明君。
最後,我看向神色陰晴不定的寧桐,和他身邊的淮安王,扯了扯唇角:「淮安王莫非還有不服?」
他沉默片刻,到底是明白自己大勢已去,於是咬牙跪了下去:「臣無不服之處。」
我的目光一一掃過大殿中的每一個,直到最後,落在最前面的蕭無祁臉上。
他跪在我面前,看著我,眼神是臣服的,不再是一個男子看著他心愛的女人。
而是一個臣子看著他敬仰的君王。
「眾愛卿平身。」
我微笑道:「時候不早了,朕還命人安排了焰火表演,一同去賞看吧。」
但心裡卻很清楚,那小宮女雖然已經死了,她的來歷卻遠沒有那麼簡單。
有些人,此刻大概是沒有心情再看焰火表演了。
12
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我和舒魚順著那小宮女的來歷一路往下查,最終查到她一開始的進宮,與薛太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薛太傅與淮安王府,一向來往密切。
就在這時,蕭無祁忽然入宮求見。
站在御書房裡,他將一封紙頁泛黃的書信遞到我面前,然後才低聲道:
「臣一路追查,發現當初淮安王被太宗封為異姓王一事似乎另有隱情。」
「從蛛絲馬跡中找到可靠的人之後,方才得知,他與先皇,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只是因母妃戴罪在身,故而流落民間。後被太宗尋回,因太宗顧念父子親情,所以才找藉口封了個異姓王給他。」
「先皇繼位後,淮安王便心懷不滿,不甘位居人臣,暗中籌謀多年。一方面,讓兒子接近皇家血脈,打探行蹤;另一方面,勾結北疆遼國的人偽裝成山匪,又在薛太傅的幫助下進行劫殺。」
「原本該萬無一失的,只是他們沒有想到,你會逃脫。」
我又一次想到那天在畫舫之上,寧桐脫口而出的半句話。
我的倖存和逃脫,真的只是幸運嗎?
還是說寧桐早就安排好,要讓我活下來,卻沒想到我膽子大到敢冒充哥哥,又在舒魚的掩護下,竟然沒有人曾起過疑心。
一切記憶終究歸塵入海,我站起身,肅然道:「帶兵,去淮安王府。」
這一日的京城,尋常百姓皆關門閉戶,看著三千禁衛軍穿過大街小巷,太傅府和淮安王府被抄家。
但我沒想到,即使這樣密集的人手,還是讓淮安王帶著兩個心腹逃出了京城。
我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寧桐被禁衛軍押出來,戴上木枷。
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起頭,向我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曾經溫潤的、令我著迷的眼睛裡,已經被恨意填滿。
「周蔚。」他用陌生又陰冷的聲音叫我的名字,「我恨你。」
「我以為你死了。」
「我還以為你真的死了!」
我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的目光,冷聲下令:「帶走,壓入天牢。」
回去的路上,禁衛軍先行一步,我騎著馬,和蕭無祁落在後面。
起先無話,直到他先開口:
「臣會命人出京繼續追查淮安王的下落,務必讓他逃不出大周境內。」
「……好。」
他微微側過頭瞥了我一眼:「周蔚。」
「嗯?」
「你穿裙子也很好看。」
今日出行,我穿的是從前並不喜歡的一條絳紫色幅裙,首飾妝容亦是一切從簡。
雖然我的女子身份已經不用再隱瞞,但到底,還是不可能回得去當初那種被嬌寵的公主心境了。
那場慘案發生前,我最喜歡穿各種顏色鮮豔的繁複衣裙,還要配上萬分奢華的首飾。
有一年生辰宴,我讓宮女給我梳了個格外繁複的髮髻,髻上插了足足九對金釵。
那時的我天真又快樂,並且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沒料到,命運的變故是如此無常,只需要在那樣一個下午輕輕撥弄一下,就足以在我的人生裡引起滔天的風浪。
我回過神,輕聲道:「如今不用偽裝成哥哥的身份,我已經讓尚衣局去加緊趕製新的龍袍了。還有當初的那座陵墓,墓碑上終於可以換上哥哥的名字了。」
說著,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眼見宮門已經在不遠處,又轉頭看向蕭無祁:「那天在畫舫上的事情,你還生我的氣嗎?」
「我……」
我只來得及聽蕭無祁說一個字。
眼前忽然一陣天旋地轉,所有的畫面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樣,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朦朧裡,我的目光只在蕭無祁驟然倉皇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接著便沉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13
後來太醫診脈,說我三年前便心脈俱損,又撐著這麼天大的一個秘密生生熬了三年,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大仇得報,那股氣就垮了下去。
「但若是好生將養著,倒不至於那麼嚴重,至少能活二三十載。」
整個過程裡,蕭無祁一直站在床邊聽著,緊抿著嘴唇,神情看上去格外嚴肅。
一直到太醫走後,他才坐在床邊,輕輕握住我搭在被子外的手:
「所以,這就是那天皇上在畫舫上,對著我喊寧桐名字的原因?」
聲音裡似乎帶了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很識趣地搖頭:
「怎麼會,朕……我只是覺得,事情真相未定,若是我不幸遇害,至少不要把你牽扯進來,讓你能安心成親——」
沒說完的話被一個灼熱的、惡狠狠的吻堵了回去。
蕭無祁攥著我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周蔚,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我……那個……」
「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你一點都沒感覺到嗎?」
過去蟄伏的無數細節在這一刻驟然連線成線,當初那個每次看到我給寧桐送東西就板起臉的少年,其實是因為……吃醋?
我反手握住蕭無祁的手,輕聲道:「蕭無祁,等這件事徹底結束後,我們就成親。」
相處的時間越久,我也越發意識到,其實於我而言,蕭無祁是一個極好哄的人。
他的冷硬與凜然,在得知我還活著時就漸漸淡下去,單獨相處時,縱然只是在床帳之中的歡愉,他在我面前也是柔軟的。
就算那一日在畫舫上放了那樣的狠話,事實上後來宮宴的焰火表演時,我在袍袖下輕輕勾住他的手指,又用指腹在他掌心摩挲了幾下後,蕭無祁的氣就消散了大半。
何況現在,我提到了成親。
最終,蕭無祁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坐在床上,沉默良久,讓李德海重新叫回了太醫。
夕陽的光幾乎完全從天際沉落下去,照在我臉上的,只剩一線猩紅。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無波無瀾:「說吧,朕到底還能活多久?」
老太醫顫顫巍巍地說:「即便好生將養,恐怕……也不過一年有餘。」
「朕知道了。」我淡淡地說,「此事務必要瞞著其他所有人,包括皇后和蕭將軍,你明白嗎?」
我早就知道,我和蕭無祁,沒有未來。
這次身體養好了一點後,我開始不動聲色地策劃死後的事情。
在位三年,勵精圖治,我也算對得起大周的黎民百姓。
離世前,我也會安排好舒魚和陸知風的婚事,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薛太傅與淮安王一家定於七日後問斬,家僕盡數遣散。
當初那些倖存下來的山匪,也被一個一個找出來殺掉。
父皇母后,還有哥哥的仇,我終於報了。
唯一對不起的人,就是蕭無祁。
與他貪歡,給他承諾,但沒有告訴他,我其實根本活不長久。
在我下旨給舒魚和陸知風賜婚後,蕭無祁終於帶來了淮安王的下落——
他逃出京城後,一路北上,到了北疆腹地,與遼國的探子接應,還拿出了大周於北疆的邊防圖,以至於遼國直接發動了戰爭。
蕭無祁稟報完訊息,向我請命,再次出征北疆。
「這一次,我會帶回淮安王的人頭,作為向你求親的聘禮。」他望向我,眼睛裡亮著璨璨的光,「周蔚,你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好啊。」
我笑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去,輕輕勾住他的脖頸,在蕭無祁驟然深沉的眸光裡,十分勾人地笑:
「成親可以等你回來,不過洞房……倒是可以今夜提前。」
蕭無祁喉結滾動兩下,一把摟住了我的腰。
滿室旖旎。
14
三年前,我第一次得知自己壽元無多時,就在宮外命人暗中物色,養著一個可靠的孩子,起名叫周寧星。
起先收養時,我以為那是個男孩,直到她十三歲那年來了癸水。
我讓人教她讀書識字,教她文韜武略、制衡之術。
當初哥哥與我學過的所有東西,都讓她照著學了一遍。
本來我安排得極好,等蕭無祁回京後,讓他慢慢地和寧星熟悉,日後身為忠臣良將,可繼續輔佐她治理大周的江山。
而我也有充分的時間與他告別。
但我沒想到,一開始捷報連連的蕭無祁,竟然在北疆戰場上失蹤了。
「怎麼回事?!」
回京傳信的人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皇上!遼國人拿了北疆的邊防圖,故意佈下陷阱誘蕭將軍深入腹地,然後包圍了他。蕭將軍浴血奮戰,殺出重圍,卻不慎從山崖跌落,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的聲音如一道驚雷在我耳畔炸響,我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一一掃過御書房內的其他幾位大臣。
果然,有兩個人的神情已經慌亂起來,甚至有一個轉頭,六神無主道:
「皇上,蕭將軍既然已經凶多吉少,那遼國人素來兇惡,手中又有我們的邊防圖,不如……」
「那又如何!」
我猛地站起身,盯著他冷汗涔涔的額頭,厲聲呵斥:
「就算蕭無祁真的死了,大周的江山還在,朕也還在,絕無向逆臣與遼國降服的可能!」
「倘若蕭將軍的死訊真的確定了,朕會御、駕、親、徵!」
強撐著命李德海送走幾位大臣,我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眼前的景物一點一點變得模糊,我用力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下來,提筆給舒魚寫信。
如今她已經嫁入丞相府,不住在後宮之中。
我給她寫信,說打算把周寧星送到丞相府,讓她幫我看顧一段時間。
但舒魚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甚麼異常,竟然直接進宮來找我了。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顯然吃了一驚,快步上前,攀住我的胳膊,急聲道:「蔚蔚!」
「小魚,我活不了多久了。」我白著嘴唇叮囑她。
「你替我照顧好寧星,傳位給她的聖旨我已經擬好了,等下你一併帶出宮去。我如今的境況,別告訴任何人,連陸知風都不許說。」
「我會稱病,這幾日不上朝,倘若七日後蕭無祁還沒有回來,你就直接拿出聖旨,讓寧星繼位,然後從蕭家旁支裡挑一個好苗子,讓蕭老將軍好好培養。就說我對不起他,讓蕭無祁折在了我的仇恨裡。」
「不過你也別太傷心,我們三年前就知道這個結果了。那時候我受了那麼重的傷,你請來許多大夫,都說我可能活不成了,但我硬撐著那一口氣,真的活了下來。這三年來,我心裡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的事,和大周的江山基業。」
「如今大仇得報,我也該去找父皇母后,還有哥哥他們了。」
人生的前十七年,我只喜歡過一個不該喜歡的人,就是寧桐。
那時候,我覺得蕭無祁很討厭我,也不敢接近他。
再後來,父皇母后和哥哥慘死,我不得不小心再小心,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直到真相大白,大仇得報。
說到底,我與蕭無祁有過溫存的時間,統共也只有這麼幾個月而已。
舒魚哭得滿面淚痕,我笑著拿袖子替她擦眼淚,然後認真地望著她:「小魚,謝謝你救了我。」
「我這三年的功績,雖不能說名垂千古,至少史官記載時,該稱我一聲『明君』了吧……」
我又回想了一遍,該交代的都交代過了,於是衝舒魚揮揮手:
「好了小魚,你帶著寧星迴去吧,我要睡一會兒了。」
15
我在宮中生生熬了三日,直到三日後的傍晚,油盡燈枯。
眼前的景物已經一片混沌,光點亂飛。
我扶著床欄慢慢躺下去,從案几上折了一隻山茶花,放在枕邊。
蕭無祁離京前的那個晚上,我們幾乎一夜沒睡。
我纏著他,看著他星光璨璨的眼眸被旖旎的欲色填滿,笑著去勾他的肩膀:「蕭將軍,還要不要賞花啊?」
後來我失了神,聽著他低沉的嗓音響在耳畔,一聲又一聲地說著喜歡我,卻始終沒有給他半分回應。
其實那天,我很想讓舒魚再給蕭無祁帶幾句話,倘若他還活著,可以說給他聽。
可是想想,還是作罷。
就讓他覺得我是個騙子吧,是個只與他有過露水情緣一晌貪歡,騙他要成親,但其實根本不會兌現、連喜歡他都沒說過一句的騙子。
他如果活著,還是恨我,忘了我,去過自己的人生比較好。
就不必知曉我的心意了。
我只是有些遺憾,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尾聲
蕭無祁斬下淮安王的人頭,一路快馬加鞭回京,路上跑死了兩匹馬,幾乎沒怎麼歇過。
他要告訴周蔚,一切都已經了結,他們可以成親了。
不管是她嫁給他,還是他被她收入後宮中,都是好的。
夕陽的光芒只剩一線,他騎著馬,已經遠遠地看到了京城的大門。
蕭無祁進城的時候,宮裡的喪鐘剛敲過第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