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遇到阮甜之前的三十年,我從未對愛情有過甚麼幻想。
我的人生好像天生缺乏對情感和慾望的渴求,在同齡人忙著談戀愛的時候,我在為如何創立公司而傷透腦筋。
等公司真的建好了,又開始忙第一筆合同、第一次擴建,第一次跨行業投資。
身邊的人哪怕不談戀愛,至少也有暫時相伴的物件。
但我覺得無關緊要。
所謂的愛和情慾,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
哪怕和阮甜在一起後,一開始我仍然這麼想。
認識阮甜完全是意外——那天我去新投資的劇組,正巧在片場旁的酒店遇見她,在和導演吳輝寧糾纏。
那是個完全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但電影拍得還不錯,再加上這個圈子裡,這樣的事不新鮮,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包括我。
所以我看了幾眼就準備離開。
也是在那一刻,她慌亂的眼神忽然投過來,然後遙遙指著我:「就是他!我男朋友!」
我隔著走廊過亮的燈光和她對視,那看似溫馴的眼神下面掩蓋的,是乖戾和桀驁。
然後忽然意識到,她其實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驚慌失措。
——就算我不在場,她也有別的辦法脫身。
帶著生平第一次的興味,我讓小杜送去了房卡。
阮甜也真的沒讓我失望。
她穿著一件半透明的裙子過來,又用一種拙劣得過於明顯的姿勢摔在我懷裡。
交鋒的第一時間我就明白了,她也在賭,而我是她挑中的獵物。
我把阮甜留在了身邊。
給她資源,讓她留在我身邊,這本來應該是一筆再正常不過的交易。
只是那時候我還沒察覺到,當我第一次帶她出席酒會,因為旁人嘲弄的目光就介紹這是我女朋友時,一切已經產生了偏差。
實際上,阮甜算不上一個特別聽話乖巧的情人,但就是莫名十分合我心意。
我派小杜送去的東西,她會當場拆開,拍照發給我,再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表達感謝。
甚至我懷著幾分惡趣味讓小杜送去的裙子,她也會真的穿上,然後在我晚上推門進去的時候,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曖昧地望著我,眼角的淚痣折射水光。
我人生中所有情慾的來源,好像都是阮甜。
但也僅止於情慾。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直到那天晚上喝醉後,我忽然很想見她。
小杜打完電話後,她很快就趕過來,呼吸微微急促,身上穿著睡衣,頭髮也是亂的——
這並不是合格的金絲雀應該有的模樣,但我恰恰就是在那一秒,聽到自己內心陷落的聲音。
再後來,開車路過珠寶店的時候,我竟然會想,阮甜的手指很細很白,戴那枚結婚戒指應該會很好看。
我不止想和她這一刻朝夕相處。
我還想和她一起去未來。
2
和阮甜分開——我用了整整三個月才做出這個決定。
那時我們已經在一起三年,幾乎身邊的所有人都知道,阮甜是我的女朋友。
他們也同樣清楚,阮甜是個空有資源,毫無演技的花瓶。
但本不該是這樣。我找時間去了趟阮甜的學校,在學院院長那裡拿到了她大學時的照片,忽然就明白了初見時,她眼底的乖戾和肆意究竟源自哪裡。
她曾經肆無忌憚地發過光,的確有那樣的資本。
可我親手給她打造了一座精緻的牢籠,讓她在一切資源唾手可得的溫床上日漸沉淪,眼看著她一天天黯淡下去。
我從院長那裡拿走了那張照片。
後面三個月,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頻繁地因為阮甜而情緒失控。
心底有個聲音告訴我:是時候結束了。
但我錯了。
離開阮甜後,我並沒有恢復從前的冷靜和全然理智,反而更加想念她。
我跟那些導演和投資人一一打過招呼,讓她好好磨練演技,把快要丟失的天賦和表演課撿回來,但不要故意為難她。
阮甜也做得很好,她本來就是那種越是逆境越能發光的人。
我眼看著她一點一點變得優秀,用了三年時間就站在一個旁人不能及的位置,原本覺得,就這樣看著她也挺好的。
直到小杜告訴我,她和那個叫莊寒的小男孩在一起了。
我這才發現,我其實是個自私的人,不能容忍她與別人有任何工作之外的親密接觸。
從前說服自己的一切藉口,都在看到她和那個小男孩接吻的照片時頃刻崩塌。
我想和阮甜從頭來過。
這一次,以平等的姿態。
3
一切都計劃得很好。
我故意放訊息出去,讓阮甜誤以為我和白采薇有甚麼關係,然後再讓她把角色讓出來。
其實岑靜早就給她物色好了劇本,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要那個角色。
我知道,但我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由著她扯著領帶問我,用發甜的嗓音威脅我:「陪我一晚,我就讓你的未婚妻心想事成。」
身體是不會說謊的。
在熟悉的觸感貼上嘴唇的一瞬間,我心底的慾望已經咆哮著翻滾上來。
後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阮甜住院那幾天,莊寒來醫院看過她。離開的時候他把我堵在樓梯間,惡狠狠地望著我:
「如果我遇見阮甜比你更早,還有你甚麼事啊?」
我很冷靜地看著他,一針見血:「但我就是比你出現得早。」
那是個演技很出色的小男孩,扮演朋友的角色演到連阮甜都信了。
但大概是出於情敵的天生敏銳,我還是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察覺到他對阮甜不可言說的隱秘心思。
那一瞬間,我忽然無比慶幸。
慶幸我遇見阮甜更早。
慶幸她還願意跟我演這一場戲。
慶幸我從二十歲的運籌帷幄一直到今天,終於有了足夠多的籌碼,能在這個混亂的圈子裡護她周全。
那個從頒獎典禮出來的晚上,她和我一起坐在車裡。
燈光昏暗曖昧。
而她沒有推開我。
我在那一刻,才算徹底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