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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情有獨鍾

2021-12-14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1

我做鍾衡情人的那幾年,他把我寵成了一個沒演技沒實力,全靠他捧的資源咖。

然後在我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他提了分手。

離開他後,我只能從女N號開始磨鍊,把丟掉的表演課一點一點撿回來。

三年後,我和鍾衡在試鏡現場重逢,他的現任女友和我爭同一個角色。

他把我堵在化妝間:「角色讓出來,你開個價吧。」

我揪著他的領帶,把口紅擦在他襯衫領子上,嬌嬌地笑:

「陪我睡一晚,我就讓你的未婚妻心想事成。」

剛認識鍾衡的時候,我還是個在劇組跑龍套的小演員。

雖然科班出身,但沒錢沒背景,向來是別人的背景板。

導演好不容易安排給我的女四號,被一個昨晚進他房間的女演員拿走,而我只能演她的丫鬟。

「阮甜,我說過,只要你肯來,這角色就是你的。」

導演抽著煙,把灰白的菸圈吐在我臉上,笑得十分篤定。

我不動聲色避開他攀上我肩膀的手,勉強笑道:

「導演,不好意思,可是我有男朋友了。」

「誰?阮甜,你可別騙我……」

他的手又不死心地伸過來,眼神越發露骨。

情急之下,我隨手指了旁邊走廊路過的一個男人:「就是他!我男朋友!」

男人步履一頓,抬眼向這邊看過來。

我這才發現這個我隨手一指的路人,竟然有一雙目光鋒銳的眼睛,和一張輪廓深邃的臉。

我小跑了兩步,挽起他胳膊,衝導演笑:「吳導,這就是我男朋友。」

「鍾、鍾總?」導演驚訝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愣了兩秒,忽然想起來,我們這部劇的投資方之一……好像就姓鍾。

叫鍾衡。

男人身材高大,縱然我穿著高跟鞋,也要仰頭看他。

此刻他垂下眼,目光淡淡掃過我的臉,爾後重新抬起頭,看向導演。

「你可以走了。」

這是預設我的話了。

導演臉色一白,客客氣氣地道了歉離開。

他扯扯唇角:「人走了,放開吧。」

不知道為甚麼,我從他語氣裡聽出了一種漫不經心的嘲諷,原本打算鬆開的手在空中一頓,反而更緊密地纏了上去。

鍾衡皺起眉頭,我嬌嬌地笑:「鍾總不如試一試,和我假戲真做呀?」

其實我並沒打算真的勾搭上鍾衡,只是不喜歡他的語氣,所以故意膈應一下他。

但我沒想到,當天晚上,鍾衡的助理就送來了一張房卡。

「頂樓的總統套房——甜甜,鍾總看上你,你發達了呀!」

原本對我愛答不理的經紀人眼睛一亮,熱情地跟我科普起鍾衡來。

無非就是身價不菲,年輕英俊,圈內的金牌投資人,無數想一步登天的人趨之若鶩的物件。

我捏著那張房卡站在門口時,腦中還在回想白日裡見到鍾衡的場景。

那雙冷冷清清的眼睛,好像不染一絲人間煙火氣。

可倘若染上慾望的暗色……一定十分可口吧?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鍾衡正坐在窗邊,對著面前的電腦敲敲打打。

他的髮梢還在滴水,想來是剛洗過澡的緣故,可身上仍然端端正正穿著襯衫西褲,連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鼻樑上還架了副金絲框眼鏡。

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我在心底嗤笑了一聲,走過去,柔柔弱弱地叫了一聲:「鍾總。」

鍾衡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銳利的目光穿過鏡片落在我身上,然後那瞳孔中,一點點染上了情慾的顏色。

我當然知道為甚麼。

來之前,經紀人不知道從哪兒給我弄來一件吊帶裙,薄如蟬翼的半透明布料,穿在身上幾乎甚麼都遮不住。

上來的時候我還裹著件外套,進門後就隨手丟在了地上。

鍾衡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忽然扯著唇角笑起來:

「你不是怎麼也不肯向吳輝寧就範嗎?怎麼換了我,就主動上門了?」

我挑了挑眉,往前走了兩步,十分做作地往鍾衡懷裡倒過去。

我在賭。

賭他一定會接住我。

鍾衡推開面前的筆記本,伸手一勾,就把我攬進了他懷裡。

這是個極度曖昧的姿勢。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溫熱的指腹貼著我腰間的面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摩挲著。

鍾衡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阮小姐剛才的演技,可不怎麼高明。」

「我是故意的。」

我笑得彎起眼睛,抬起身子,貼在他耳畔曖昧道:

「我答應鐘先生,當然是因為,你長得比他好看多了。」

鍾衡眼底的光芒暗了暗。

然後他抱著我,一步步走到床邊,俯身親了下來。

那天晚上之後,全劇組都知道了,我是鍾衡公開承認的女朋友。

一直沒能定下的女二號,被幹脆利落地給了我,連試鏡都不用。

細論起來,鍾衡幾乎是個完美的情人。

他單身,人帥錢多。雖然大我八歲,但常年健身,體力很好,人也體貼。

最重要的是,鍾衡能給我跑龍套十年也拿不到的頂級資源。

和他在一起的第三個月,我就接到了兩個一線代言。

拍完上一部戲之後,下一步片子走了個試鏡的過場,直接拿到了女一號的角色。

而作為回報,我需要在所有公開場合扮演鍾衡溫柔可愛的小女朋友,以及在他需要我的時候……隨叫隨到。

一開始是片場附近的酒店套房,時間久了,他乾脆在市中心的頂級公寓買下一套大平層,讓我搬了進去。

只要平時晚上沒事,幾乎都會過來和我一起住。

助理小杜跟我說,我是鍾衡身邊唯一的女人。

這是一段完美的交易關係。

如果,我沒有動心的話。

2

發覺自己喜歡上鍾衡,源於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晚上,助理打電話過來,說鍾衡喝醉了,想見我,要我開車去接一下。

鍾衡喝醉後就沒了平時冷靜自持的樣子,扶著額頭靠在副駕的椅背上,安靜了半晌,忽然道:「阮甜。」

「……鍾先生。」

他低低地笑了兩聲,嗓音低沉悅耳,像是大提琴的聲音:「阮甜,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出門走得急,我只來得及把拖鞋換掉,身上穿的還是睡衣,連頭髮都亂糟糟的。

他似乎也沒打算等我回答,抬手在我發頂揉了一把:「這樣就很好。以後我喝醉的話,都讓你來接我。」

以後。

我被這個詞擊中了。

從大學到現在,我談過很多場戀愛,但大都是各取所需,不過為了獲得人生前十八年都沒得到過的愛,連我自己都不敢認真交付真心。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混沌無狀的未來中,竟然有了一個如此清晰的,想要容納的物件。

但我又清楚地知道。

我和鍾衡,沒有以後。

作為一個合格的情人,我問鍾衡要錢要車要珠寶,但從來不過問他的私事,扮演著愛慕虛榮偏又嬌軟可人的金絲雀。

他也很慣著我,不過分的要求都會滿足,我甚至不需要磨鍊演技,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角色和代言。

就這樣,鍾衡用了三年,把我寵成了一個既沒演技又沒實力的資源咖。

黑粉們罵我的時候時常會說:「阮甜那也叫科班出身?科班裡學的是怎麼伺候男人吧?」

但很快,我就連這個「伺候男人」的機會也沒有了。

那天下午,鍾衡有事沒來探班,讓司機直接來接我去酒店。

到酒店的房間後,我很自覺地洗完澡,穿著薄如蟬翼的吊帶裙走出來,看到的是床邊西裝革履、穿戴整齊的鐘衡。

他很平靜地看著我:「阮甜,我們結束吧。」

結束。

他用的詞連分手都不是。

我緩緩把手背在身後,仔細打量鍾衡。

他的眼神很冷靜,也很漠然,哪怕面對穿成這樣的我,神情也沒有一絲波動。

就好像從前那個與我一同慾海浮沉的人,並不是他。

我垂下眼睫,安靜了片刻,重新看向他時,已經是慣用的完美微笑:「好啊,鍾先生。」

鍾衡點一點頭,望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甚麼。

可他最後還是沉默地轉身離開了。

也許是怕說得多了,我會糾纏不休吧。

我一個人在偌大的房間裡站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拿到身前來。

昨天新做的指甲,打磨得瑩潤,塗了很漂亮的珍珠白,還貼了亮片。

原本是為兩天後要出席的活動準備的,現在全都劈掉了,掌心留下了四個帶血的指甲印。

原來十指連心,是這麼個疼法。

名利場的訊息是傳得最快的。

我和鍾衡分手後,那些原本因為他向我滾滾而來的資源,以極快的速度蒸發。

新戲的女主給了別人,談好的代言不見蹤影,就連兩天後的活動,主辦方也藉口位置不夠,取消了我的名額。

短短半個月,我就從春風得意的一線資源咖,變成了曝光度為零,只能和新人爭女N號的片場龍套。

之前因為鍾衡的緣故,哪怕我演技差,導演的態度依舊很好。

但現在,隨便哪一個鏡頭不滿意,我都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些在過去美好溫床中被遺忘的表演課,就在日復一日的磨鍊中,被我一點一點撿了回來。

與之一併湧上的,還有愛意消磨後,對鍾衡的怨恨。

他親手把我捧到了高處,然後抽身離去,親眼看著我摔下來。

而我甚至不知道為甚麼。

三年裡,這個問題幾乎成了我的心魔,讓我在很多個深夜,輾轉難眠地去猜去想,為甚麼?

三年前,他究竟為甚麼突然離開?

可是現在,我也不想知道了。

彼時我已經靠自己一步步回到了當紅一線,靠著實力和鍾衡的新女友白采薇競爭同一個角色。

種種跡象表明,導演更中意的是我。

鍾衡找上門來,把我堵在片場化妝間:「角色讓出來,你開個價吧。」

揪著他領帶湊上去的那一刻,我心中浮現出的,只有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念頭——

我也要丟掉他一次。

3

第二天醒來時,我躺在酒店的床上。

鍾衡就在我身邊沉沉睡著。

這三年幾乎沒在他臉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那張臉哪怕睡著時,依舊深邃俊朗宛如雕塑。

我跳下床,從扔了滿地的衣服裡找出手機,才發現微信已經炸了。

經紀人靜姐給我發來了一連串訊息:「阮甜,你又和鍾衡複合了?」

「你們還直接去酒店了??」

「你知道你和鍾衡一起進酒店被拍到了嗎?看到訊息立刻回公司!」

我開啟微博看了一眼,熱搜還沒炸,想來拍照的人沒打算直接曝光,要的是錢。

這樣也好,我手裡的籌碼會更多。

我支著痠軟的腿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剛回過頭,就對上一雙目光沉靜的眼睛。

微微一怔,我順勢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赤裸的腿笑起來:

「鍾先生醒了?昨晚我很滿意,看來分開這三年,你也沒疏於鍛鍊。」

「……阮甜。」

我不以為意,點了支菸,笑道:

「鍾先生放心,我說話算話。那個角色是你小女朋友的了,我不要了。」

我故意在「說話算話」四個字上咬了重音,果然看到鍾衡眼底閃過一絲隱痛。

從前他很喜歡對我說這四個字。

我撒著嬌問他要代言、要角色的時候,他總會俯身堵住我的嘴,再慢條斯理地脫掉我的裙子。

然後在我意亂情迷時貼在我耳畔,輕聲說:「甜甜,你放心,我說話算話。」

可他騙了我,讓我誤以為,我們之間有以後。

對上鍾衡的目光,我笑得愈發放肆:

「鍾先生,你擺出這副神情幹甚麼?當初我用我的身體跟你交換資源,我都不覺得羞恥;怎麼今天你用你的身體幫你的女人交換資源,你就覺得羞恥了嗎?」

我故意把這段關係說得如此不堪,哪怕從前我投入了三年的真心。

說完後我就緊盯著鍾衡的眼睛,想從他眼中看到更多。

可他黑沉沉的眸中一片冷靜。

我向來是猜不透他的情緒的。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想到這裡,我不免有些洩氣,用力把手中的煙按滅在菸灰缸中。

再抬眼時,面前的鐘衡沉默片刻,竟然說:「阮甜,我沒有女朋友。」

呵。

我不信。

哪怕還沒有官宣戀情,但鍾衡與圈內當紅女星白采薇的親密關係,不少人都看在眼裡。

我也不例外。

我嗤笑一聲,不再理會鍾衡,套好裙子,摸出手機給莊寒發訊息,讓他來接我。

莊寒來得很快,不到20分鐘就開車到了樓下。

我戴好口罩和帽子,鍾衡追著我一路下去,等看清莊寒的臉時,步履一頓,停在原地。

我拉開車門,正要坐進去,鍾衡又扣住了我另一邊手腕。

「阮甜。」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能睡完就跑,你要對我負責。」

我轉頭笑盈盈地看著他:「鍾先生,你還是想想,該怎麼跟自己的未婚妻解釋吧。」

鍾衡指尖微微一顫,鬆了手。

我上了莊寒的車,一路絕塵而去。

車門一關上莊寒就問我:「你怎麼又和鍾衡搞到一起去了?」

我垂下眼,細細打量自己新做的指甲:「沒甚麼,單純睡了他一次而已。」

莊寒是我的前男友。

他和我一樣,科班出身,卻無背景,還在底層熬著跑龍套的時候,我提攜了他一把。

莊寒的經紀人和我當初那位一樣,很有眼色地把莊寒打包送到了我房間。

我盯著他身上那件半透明的白襯衫看了幾秒,忽然笑出聲來:

「我不勉強別人。如果你想的話,我們可以試試看。」

然後,我就和莊寒在一起了。

時間不長,只有三個月。

他是個合格的男朋友,體貼周到,人也好看,只是我們誰都沒有對彼此動心。

也是那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和鍾衡的那三年過後,我再也沒辦法像從前一樣,單純地從一段關係中取暖,或者享受生理慾望。

我去片場接莊寒,然後很平靜地跟他提了分手。

他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應了一聲。

4

我直接讓莊寒把車開回了公司。

一碰面,靜姐就把一疊照片甩到我面前。

一張張翻過去,大都是畫質模糊不清的偷拍。

只有一張,畫面很清楚,是鍾衡挽著我的胳膊,以一種十分親密的姿勢走進了酒店。

我抬頭問靜姐:「他要多少?」

「兩百萬,帶底片一起交。」

「哦。」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隨手把照片撕了,「行,這事我們不用管,電子版直接給鍾衡發過去,讓他出錢處理。」

他身邊有白采薇,又怎麼可能允許這種照片流出去。

哪怕鍾衡再有錢,無緣無故掏200萬出去,也還是會肉痛的吧?

但不知道是我的判斷哪裡出了問題。

當天晚上,我就在微博熱搜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阮甜鍾衡疑似破鏡重圓」,後面還跟了個爆字。

點進去,下面一水兒的九宮格,正中間就是那張最清楚的背影。

我看著照片上的鐘衡和自己,恍惚間幾乎要生出某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來。

我始終不知道,當初鍾衡突然結束我們關係的原因是甚麼。

其實一開始,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有了我和他會隨時結束的心理準備。

可他又是那麼頻繁和溫情地跟我提起以後。

就好像他也在他的未來裡,容納了一個我。

這話題在熱搜上掛了一整夜,第二天才被各種雜七雜八的花邊新聞壓了下去。

靜姐到處聯絡公關,好不容易才把輿論壓下去。

我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又把那句「你為甚麼讓他把訊息放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

沒過幾天,在新劇組的開機宴上,我竟然又看到了鍾衡。

導演十分客氣地介紹:「大家認識一下,這是昨天剛給劇組追加了六百萬投資的鐘總。」

我抬起頭,看著面前西裝革履的鐘衡。

不知道為甚麼,腦中想起的卻是那天晚上,他赤身躺在我身邊,眼中被慾望的光填滿的場景。

好像與我在一起的時候,他為數不多的失控,都是在床上。

鍾衡看著我,溫和又從容地微笑:「阮小姐,你好。」

演技真好。

一桌子混跡名利場已久的人,哪怕都看過我和鍾衡的熱搜,在他這樣的態度暗示下,也裝出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沒有半點失態。

開機宴結束後,我讓助理小林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往電梯裡走。

結果鍾衡跟著我進了電梯。

按完樓層,我轉頭看著他:「鍾先生也住九樓?」

「是。」

我點點頭,不再說話,卻在電梯門開啟後忽然伸手,扣著他的手腕,一路拽進了我的房間。

鍾衡被我扣著肩膀按在牆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

我沒有插房卡,房間裡一片漆黑。

黑暗裡,我找到鍾衡的嘴唇,用力吻了上去。

開機宴上我們都喝了點酒,呼吸纏繞間亦有酒氣蔓延。

他輕輕地叫了一聲:「阿阮。」

我被這個稱呼刺痛了。

從前那三年,鍾衡只這麼叫過我一次。

那一次是我喝醉了,又正好接了個講原生家庭關係的劇本,醉醺醺地跟他講起我的過去。

包括出軌的父親,病態掌控我人生的母親,和永遠吃不飽飯的童年。

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鍾衡安靜地聽完,把我摟在懷裡,貼著我的臉頰,輕輕叫了一聲:「阿阮。」

後來我無數次回想,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間,我對鍾衡動了心吧。

我後退一步,把房卡插好,按亮頂燈開關。

驟然亮起的燈光裡,我看到面前的鐘衡。

哪怕唇邊還有我蹭上去的口紅印,領帶也被我拽得一片狼藉,可他的神情看上去,依舊如從前般鎮定自若。

反倒是我——我從他瞳孔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凌亂的碎髮貼在額邊,亮晶晶的眼影也被蹭花。

因為情緒失控,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咬牙道:「不要這麼叫我。」

鍾衡目光輕輕頓住。

「阮甜。」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5

重新開始。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好像是再輕易不過的事情。

我努力讓自己恢復冷靜,扯了扯唇角:

「鍾先生,如果你非要和我保持之前的關係,也不是不行,但總得拿出點新的籌碼來——從前的那些,我現在都瞧不上了。」

鍾衡定定地看著我:「你要甚麼?」

我彎著眼睛,笑得愈發燦爛:「我還沒有高奢代言呢。」

離開鍾衡的這三年,我從一無所有的底層爬上來,有了票房口碑雙豐收的代表作,也拿了兩個含金量不低的獎項,算是在圈子裡徹底站穩了腳步。

但商業資源上,終究比不過背景雄厚的其他人。

鍾衡的動作很快,第二週就找人聯絡我,說他幫我聯絡到一個珠寶代言,晚上去見一面。

等我出了片場,就看到鍾衡開著車等在門口。

我拉開車門,很乾脆地坐了進去。

「今天我們去談的是非雨珠寶的合作。」鍾衡一邊開車一邊說,「國內新興的一線珠寶品牌,你要是不喜歡,還可以換別的。」

通宵拍夜戲熬得我眼睛通紅,拆了個蒸汽眼罩掛上,懶洋洋道:「鍾先生費心了。」

「你喜歡就好。」

熱氣鋪上眼睛,舒服得我喟嘆出聲:「喜歡啊,我當然喜歡——能賺錢的東西,我都喜歡。」

六年前,我剛和鍾衡在一起的時候,他問我想要甚麼。

那時我們剛從一場情慾的浪潮中退出,我支著下巴,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鍾先生,我想要很多很多代言,想要一番女主,我想爬到所有人都仰視的地方。」

鍾衡沒有罵我痴心妄想,只是低笑兩聲,伸手摸了摸我汗溼的頭髮:「好,滿足你。」

現在想來,從一開始,我就從來沒在鍾衡面前掩飾過我的慾望和野心。

劇組殺青宴那天,鍾衡也在。

導演喝了點酒,醉醺醺地湊過來:「阮……阮甜,你這三年,演技可進步太多了。」

當初鍾衡和我了斷後,靜姐帶著我求了一圈,唯一肯讓我演個小龍套試戲的,就是這位嚴導。

溫水煮蛙,人在順境中總是會習慣性怠惰。

那三年接連不斷的資源,讓我把表演課學到的東西忘了個乾淨。

磕磕絆絆地演到最後,旁人都眉頭緊皺,但嚴導還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他說:「阮甜,你眼睛裡有股狠勁,是我需要的。」

回憶侵襲,我舉起酒杯,難得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多謝嚴導抬舉。」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轉了一圈,落在鍾衡身上,忽然說道:

「其實……你應該感謝鍾先生。」

感謝鍾衡?

我甜甜地笑:「是呢。如果不是鍾先生,想必我也不會有今天。」

鍾衡垂下眼,收回了目光。

殺青宴結束,大家都喝得半醉不醒,乾脆由助理接回了家。

小林來接我的時候,鍾衡就跟在我後面,她遲疑地看了一眼:「這……」

我笑盈盈地說:「鍾先生和我們一起回家。」

車在市中心的公寓樓下停住,我與小林告別,拎著包搖搖晃晃往電梯走,結果門剛關上,腿一軟倒進了鍾衡懷裡。

他扣著我的腰輕輕一攬,讓我整個人倚在他肩上。

開了門擠進玄關後,我一把將鍾衡壓在牆上。

他喝得不多,身上只有淡淡的酒氣,領帶還系得一絲不苟。

我故意扯亂他的領帶,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喉結。

他喉結滾動兩下,爾後一把抓住我蓄意作亂的手。

「鍾衡。」

「我在。」

「三年前,你到底為甚麼突然和我分手?」

我仰起臉看著他。

許是醉意浸染,我終於沒忍住,把這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鍾衡不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裡好像摻了碎冰,從我的血肉和脈絡,一點一點扎了進去。

我忽然意興闌珊,鬆開他的領子,淡淡道:「算了,那不重要。」

只是才退了一步就被鍾衡抓住手腕,一個踉蹌,又重新摔進了他懷裡。

因酒意而攀升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出來。

那一瞬間,我腦中只剩下一個再清晰不過的念頭——

絕佳的好機會。

我把臉頰貼上去,低聲道:「你想再試一次嗎,鍾先生?」

氣氛醞釀得正好。

鍾衡摘下被我扯亂的領帶,取下眼鏡,修長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將我按在窗邊柔軟的沙發上。

玻璃外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地映在我眼底。

鍾衡吻著我的耳畔,一聲又一聲地叫:「阮甜。」

「阮甜。」

他難得這樣失控。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埋在他胸前,輕聲道:「鍾衡……別再離開我了。這三年,我好想你啊。」

這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忐忑,彷彿酒意與慾望催化下,終於顯露出的心事一角。

但在鍾衡看不見的地方,我眼中醉意褪去,只留一片冷凝,萬分清醒。

離開他的這三年,我早就把演技磨鍊得足夠出色。

鍾衡不知道。

他只是手在我背後輕輕一頓,然後很用力地把我攬進了懷裡。

「我不會再走了。」

這聲音認真又嚴肅,彷彿一個莊重的承諾。

三年前的無數個夜晚,他也曾在情動不已的時候,這樣跟我許諾過。

我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嘲諷至極的笑。

——騙子。

6

我和鍾衡就這樣,恢復了從前的關係。

他開始頻繁地和我出入各種公開場合,也絲毫不懼記者的拍攝。

之前那條破鏡重圓的熱搜又被翻出來,把我的熱度炒了上去。

這麼多年,鍾衡身邊唯一公開過的女朋友就是我,這下訊息出來,雖然罵我的人不少,但嗑c的,同樣不在少數。

不久之後,我在一次活動現場,見到了白采薇。

上次見面還是在試鏡片場,我只遠遠地看過她一眼。

這次隔得近,我才發覺她有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被聚光燈照得像是星星。

她微笑著跟我打招呼:「你好,阮小姐。」

鍾衡就站在我身後,可她目光掃過,無波無瀾,只微微點了下頭算作打過招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盯著她的背影愣了兩秒,身後就傳來鍾衡的聲音:「我說過,我沒有女朋友。」

我猛地轉過身看著他:「那天你讓我把角色讓出來,又是怎麼回事?」

鍾衡眼中破天荒地閃過一絲狼狽。

他偏過頭,低聲道:「秦導來了,我帶你去打個招呼。」

我原本是該發脾氣,或者藉機刺他兩句的。

可他挽著我的胳膊一步步走向聚光燈下時,溫熱穿過布料貼在手臂上,我千瘡百孔的心臟好像也在一點點被填平。

我忽然就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有鍾衡在場,我跟秦導相談甚歡,並藉機順利敲定一檔國民一線綜藝的合作。

錄製那天,鍾衡親自開車送我。

從前這種情況,他一般都是喊助理小杜送我過去的。

我提著裙襬鑽進車裡,從小林手中接過流程臺本,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鍾衡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問我:

「昨天我讓小杜送過去的東西,你還喜歡嗎?本來想親自送過去的,但公司那邊臨時有個會議。」

我頓了頓,抬起頭來,神態自若地微笑:「喜歡啊。」

其實小杜送來的那一堆禮物盒還被我丟在公寓裡,拆都沒拆開。

之前鍾衡也總是讓小杜過來送東西,珠寶、車鑰匙、包包……還有他想看我穿的,那些衣服。

我每一次都會溫柔有禮地謝過小杜,再特意把東西留到鍾衡過來的時候,拆給他看,在他面前扮演欣喜又乖順的小姑娘。

鍾衡眼神微微一黯,但沒再說甚麼,只是轉過頭去,默默開車。

但我沒想到,節目組除我之外,竟然還請來了莊寒。

目光相撞的第一眼鍾衡就抿了抿唇,下意識扣住我手腕,扯著我靠在他身邊。

莊寒穿得花裡胡哨,腦袋上扣了頂棒球帽,耳朵上還掛著亮晶晶的耳墜,滿身的青春氣息快要溢位來似的。

他一見我就熱情洋溢地揮手:「甜甜!」

我看了看他,再望向身旁似乎很冷靜的鐘衡,忽然有些想笑。

我跟莊寒是有合作過兩部戲的,雖然那時他咖位不夠,戲份很少,但我們的互動不算少,之前談過的那一段,圈子裡也有不少知情人。

因此綜藝錄製期間,主持人有好幾次想把話題往曖昧的方向引。

我微笑著不接話茬,莊寒則慣例插科打諢,四兩撥千斤地把問題推回去。

到最後,主持人只能半真半假地感慨:

「不愧是合作過好幾次的,二位的默契實在令人羨慕。」

我拿手卡遮住臉,微微勾了下唇角,沒有作聲。

錄製結束,天已經黑了,外面氣溫驟降。

等化妝師給我卸了妝,小林才發現,她沒給我帶外套。

她遲疑地看著我:「不然……我去隔壁找莊先生他們借一件吧?」

話音未落,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就落在了我臂彎上。

鍾衡微微垂下眼:「不用,穿我的吧。」

我挑著唇角笑起來:「好啊。」

鍾衡有輕微潔癖,外套上除了淡淡的冷冽香氣,連菸草味都沒有——哪怕他常抽菸。

我把那件外套披在身上,忽然記起來,這香味是銀色山泉,我之前送給他的第一瓶香水。

脫掉外套後,鍾衡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襯衣,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襯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他又習慣性站得筆直,越發顯得身材高大挺拔。

鍾衡已經三十五歲了。

可歲月似乎格外優待他,以至於除去越發穩重冷靜的性格,幾乎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我打量鍾衡片刻,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走吧。」

出門的時候,夜風微涼,我裹著鍾衡的外套,低頭穿過影棚外綠植叢生的長廊,在燈光一閃時驟然停下腳步,抬眼往角落看去。

有人在偷拍。

鍾衡挽著我的手臂微微一緊:「我讓小杜去處理。」

我把手臂抽出來,伸了個懶腰,慵懶道:「不用,隨他去吧。」

我們到停車場的時候,莊寒已經提前走了。

小林和靜姐開保姆車走,我縮排鍾衡的副駕,划著手機看莊寒發來的微信訊息。

「甜甜,我先走了。今天的表現還可以吧?」

我笑了笑,打字回他:「演技進步不少。」

「甚麼啊,我是真心實意的好不好!」

就這麼你來我往地聊了不少,直到鍾衡忽然剎車,我才抬起目光。

「到家了。」

鍾衡淡淡地說。

回去後他說還有些工作要處理,抱著筆記本進了書房。

我洗了個澡,鬆鬆垮垮地掛了件浴袍出來,從冰箱裡翻出一瓶龍舌蘭,調了兩杯酒,又丟進兩顆冰球,然後去書房找鍾衡。

鍾衡有很輕微的近視,但只有工作時才會戴上眼鏡,氣質愈發顯得禁慾。

我垮著浴袍靠在他身邊,晃著酒杯看向電腦螢幕。

不論從前還是現在,鍾衡工作時是從來不避著我的。

有時我也會好奇,他究竟是太信任我,還是根本就不覺得我能對他的公司造成任何影響。

從前我淪陷在他編織的未來構想中,錯覺是前者。

但現在我很清楚,大機率是因為後者。

杯中的冰球化了大半,鍾衡還盯著螢幕上細細密密的數字看,像是要看出花兒來。

我等得不耐煩了,一點一點把手伸過去,曖昧地摸索著他的腕骨。

鍾衡卻忽然抽回了手。

我動作一頓。

「鍾衡,你在生氣?」我眨了眨眼睛,忽然笑起來,「總不會是因為莊寒吧?」

7

他抿了抿唇,不說話,只是眼底的光愈發深沉。

我微微俯下身,一點點湊近鍾衡的臉。

這個動作讓我身上的浴袍滑落,露出赤裸的肩頭。

距離過近,呼吸交纏,鍾衡看了我片刻,忽然扣著我的下巴吻了上來。

其實他向來不多話。

之前有一次在劇組,和我拍吻戲的男演員故意NG了好幾次,在我嘴唇上蹭來蹭去地佔便宜。

我要躲開,他就跟導演嚷嚷:「阮甜老是躲,這戲怎麼拍啊?」

等攝影機關掉,他立刻又換了副嘴臉,不屑道:「你這張嘴不知道親過多少男人,我還嫌髒呢。」

我歪著腦袋看他:「那你蹭來蹭去,是很想和男人間接接個吻嗎?」

他抬手要打我,被正好來探班的鐘衡一把抓住手腕。

第二天,劇組就換了個男主角。

現在想來,過去那三年,鍾衡的確把我保護得很好。

唇上傳來輕微的刺痛,我回過神來,對上鍾衡近在咫尺的目光。

在這樣過近的距離下,他的眼神被情慾填充,不再掩飾其中暗藏的侵略性,像是宣誓主權的猛獸。

「阿阮。」他抬手覆在我眼睛上,低聲道,「專心一點,這種時候你還在想誰?」

溫熱的手從我裙襬下探進來,一路往上。

我咬住嘴唇,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情慾的深海。

鍾衡的體力格外好,到最後我連指尖都發軟,他卻依舊精力旺盛,甚至有餘力把我被汗水浸溼的碎髮別到耳後去。

我睜開眼睛,仰頭望去,鍾衡身上的襯衫竟然還穿得端正,如果不是領帶方才被我扯亂,看上去就像坐在公司的會議室裡。

看起來十分禁慾,又格外誘人。

鍾衡俯身,在我額頭印下一個吻:「睡吧。」

他起身,去書房重新取了電腦過來。

一片沉暗的房間裡,只有螢幕的光瑩瑩亮起,還有偶爾敲動鍵盤的輕微聲響。

這一夜,我睡得格外熟。

後面幾天,靜姐幫我接了個新劇本。

一部大投資大製作的科幻片,我的角色,是一個被打了針劑所以瘋狂又極端的女科學家。

為了揣摩角色,我那幾天乾脆住在了片場附近,沒有回家。

正好鍾衡也有事。

據說有個小公司的創始人找到他,想談一筆合同。

原本鍾衡是要拒絕的,可他那個向來受寵的侄子鍾以年專程來求,鍾衡也就應了,說先看看方案,再做決斷。

我的戲份不多,拍了幾天就結束。

殺青那天,鍾衡有個飯局,讓鍾以年過來接我。

那是個長得很高的男孩子,眉眼與鍾衡有三分相似,只是更青春年少一些。

他把車停在路邊,去便利店買了些東西,回來的時候,我眼尖地看到袋子裡放著一盒岡本。

我挑挑眉:「有女朋友了?」

「不是……」鍾以年支支吾吾了半天,避開我的目光,「……叔叔讓我幫忙買的。」

呵,竟然是鍾衡。

我嗤笑一聲,把盒子取出來,順手塞進鍾以年口袋裡:「你留著吧,我家多的是。」

之前聽鍾衡說過,他侄子今年剛滿21歲,還在上大學,連戀愛都沒談過。

我剛把東西放進他口袋裡,他的臉就迅速紅了起來。

「還有,我要喝這個。」我從鍾以年那拿走那瓶冰可樂,把熱的紅茶留給了他,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開車吧。」

鍾以年也就真的不再作聲,默默開車。

我一邊喝可樂,一邊用餘光打量他的側臉,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能透過他明澈的眼睛,窺見鍾衡當年的模樣。

關於鍾衡的事,六年前我就瞭解過一些。

他出身鐘鳴鼎食之家,卻只靠自己建立了現如今的公司,又立足文娛圈進行投資。

因為眼光奇準,不出三年,身價就翻了倍地往上漲。

我遇到鍾衡的那一年,已經是他鋒芒畢露的時候。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看透過他。

車在酒店樓下停住,我忽然意興闌珊:

「算了,你上去吧,我不想去那種場合。我開你的車去兜兩圈風,等下讓鍾衡的司機送你回去,好不好?」

鍾以年同意了。

他離開後,我開車往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和一個穿酒紅色長裙的漂亮姑娘擦肩而過。

車窗半開著,她身後那男人說話的聲音飄進來:「妙妙,等會兒你先敬鍾總兩杯,然後再……」

我的心情愈發沉鬱,我乾脆把車開到了附近一家酒吧,戴好口罩和帽子,聽那裡的大學生樂隊扯著嗓子唱歌,老王樂隊的《我還年輕,我還年輕》。

我思緒不由微微恍惚。

大學那會兒我也跟音樂系的幾個同學玩過一段時間樂隊,抱著吉他,拿起麥就能唱兩句,甚至在校慶活動上,酣暢淋漓地表演過一次。

那是我最肆意的一段青春時光,可惜後來進了這個圈子,只能學著寸寸收斂鋒芒。

酒喝到一半,胃部忽然湧上一股劇烈的疼痛。

我捂著胃俯下身去,給小林打電話,讓她把我送進了醫院。

檢查做完,醫生很快得出診斷結果,急性胃出血。

在片場熬了三年,因為飲食經常不規律,我本來就有慢性胃病。

這幾天為了模擬出女科學家身在末世資源短缺的狀態,我幾乎沒怎麼吃東西,再加上剛喝了冰可樂又喝了酒,病情就越發嚴重。

醫生建議我做潰瘍修復手術,麻藥扎進來,我很快就沒了知覺。

再睜開眼,已經在病房內掛水。

目光微微一轉,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神情嚴肅的鐘衡。

幾乎是在我睜眼的同一時間,他就察覺到我醒了,伸手替我掖了掖被子,低聲問:「還好嗎?」

我歪著腦袋看他,扯扯唇角笑道:「我還以為你今晚有事,沒空聯絡我呢。」

鍾衡輕輕皺起眉頭:「你在說甚麼?」

他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全然的疑惑不解。

冰涼的藥水一滴滴落進血管,那股冷從手背蔓延到全身。

我儘量讓自己忽略心臟深處傳來的刺痛,笑著問:

「那個酒紅裙子的姑娘,她敬的酒不好喝嗎?」

8

其實,以鍾衡的身份和地位,我早就想過,他身邊可能不止我一個。

從前是交易,是我在仰視他,我管不了,也就當不知道。

本以為經過這人情冷暖的三年,我已經被鍛鍊得百毒不侵。

可當人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時,我發現自己還是會抑制不住地失落。

鍾衡愣了一下,好像才反應過來,忽然伸手,抓住了我沒扎針的另一邊手腕,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阮甜,你到底是怎麼想我的?」他沉聲道,「那是小年的心上人!如果不是因為小年,我根本不會去——你以為我是那種別人送個漂亮女孩過來,我就照單全收的人嗎?」

鍾以年的……心上人?

可是,為甚麼會被送到鍾衡的酒局上?

我一時沒能捋清當中的關係,但知道是我誤會了,抿了抿唇,輕聲道歉:「對不起。」

鍾衡的神情一下就軟了下來。

他溫熱而乾燥的手指一路往上,擦掉我額頭的冷汗,輕聲道:「你睡吧,我替你看著藥。」

「不用。」我拒絕道,「有小林在,你還是回家休息吧。」

「我讓她回去了。」鍾衡淡淡道,「一個人待著,或者我陪你,你自己選吧。」

我咬著牙把髒話吞回去,惡狠狠道:「你想待在這兒就待吧。」

他微微勾起唇角,俯身親了親我的鼻尖:「睡吧。」

後面幾天,我住院觀察,鍾衡也一直待在醫院裡,忙前忙後地跑,比小林還盡心。

大概是人生病的時候會下意識心軟又感性,看到這樣的鐘衡時,我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從前。

其實他並不是一個會照顧別人的人,我也不是,但那三年我待在他身邊,還是漸漸學會了怎麼做飯,怎麼調酒,無比了解鍾衡的口味和偏好,穿他喜歡的裙子。

甚至能在睡得正熟卻嗅到酒氣時,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給他衝一杯解酒的蜂蜜水。

但現在,一切都顛倒過來。

被照顧的人成了我,而鍾衡成了事無鉅細照顧我的人。

就連剛談了戀愛的小林,也忍不住豔羨地偷偷跟我說:「阮甜姐,鍾先生對您真的很好誒。」

那時鐘衡正跟著護士去藥房拿我下午要輸液的藥,人不在,但處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

打掃得格外乾淨的病房,床頭花瓶裡插著新鮮的百合,玻璃盤裡還放著切成片的香蕉和獼猴桃——

那是我親眼看著他問過醫生我能吃甚麼水果後去外面買回來,又細心切好的。

以至於我幾乎要生出某種錯覺,以為我和鍾衡,不過是世間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情侶。

沒有曾經的包養和交易,沒有他許諾後又忽然終止的未來,沒有被我刻意壓在心底的隱秘心事。

鍾衡帶著護士回來的時候,我還陷在回憶裡,等回過神,就聽見他讓小林先離開。

護士扎完針就走了,鍾衡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問我:「在想甚麼?」

「在想……三年前。」我頓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把針孔青腫的手展在他眼前,「那天我做了很漂亮的指甲,本來是想給你看的,可惜一見面你就跟我說,『我們結束吧』。」

說這話的時候,我儘量讓自己語氣平靜。但鍾衡還是愣在原地,眼中閃過幾分罕見的失措和狼狽。

這是我第二次在鍾衡面前提到那天的事,或許從心底深處,我還是很想知道他當時忽然結束我們關係的原因。

但自始至終,鍾衡都沒有回答過我。

氣氛微微凝滯的時候,有人敲門。

我抬眼看去,正好看到莊寒拎著果籃,抱著花走進來。

鍾衡的眼神一下就冷了,莊寒就跟沒看到似的,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又滿臉愧疚地跟我道歉:「對不起甜甜,你手術那天我還在雲南拍戲,今早剛坐飛機趕回來的。你還好嗎?」

他目光掃過我手背發青的針孔,眼神裡多了幾分難過:「疼嗎?」

「還好。」

認識時間久了,我已經習慣莊寒這種不加掩飾的熱情。

但顯然鍾衡是不習慣的。

他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似乎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淡淡道:「我去抽根菸。」

莊寒露出得逞的笑容。

鍾衡走後,他才跟我說起自己這些天的際遇。

大概就是一位名導看中了他,邀請他去試鏡,一部大製作的雙男主之一。

我只給莊寒搭了座橋,後面如何攀登,他全靠自己。

我真心實意地誇他:「你比我當初強。」

莊寒眼神一閃,神情忽然微微黯淡下來:

「別這麼說……我覺得如果你當時遇到的是另一個為你搭橋鋪路的人,而不是那個鍾衡,你會做得比我更出色。」

我笑了笑,沒說話。

莊寒只待了不到半小時,就接到經紀人的電話,讓他趕緊回公司。

他離開後,又過了很久,鍾衡才走進來。

他緊抿著嘴唇,神情看起來並不愉快。

9

我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星期才出院。

出院那天,鍾衡開車送我回家,卻在半路接到一個電話。

他皺著眉頭聽了片刻,然後淡淡道:「好,我現在就回去。」

我轉頭望著他:「公司有事嗎?」

鍾衡微微點頭。

「那你過去吧,把我放在路邊就行,我打電話叫小林來接我。」

「不用。」

鍾衡還是開車把我送到了樓下才折返,我盯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內,這才拎著東西搖搖晃晃地上樓。

剛到家,靜姐就打來了電話,說我母校外宣部的部長聯絡到她,希望能請我回學校做個演講,激勵這一屆即將畢業的學弟學妹們。

我聽得有些好笑:「他們怎麼會想到請我?」

靜姐沉默了一下:「畢竟你現在是一線了,影后壓身,又有不少代表作,算得上實力演員了。他們要請你回去,也沒甚麼奇怪的。」

是嗎?

我還記得當初我跟著鍾衡那段時間,罵我最兇的也是這群學弟學妹。

那會兒我上某綜藝的熱搜出來後,被點贊到最高的一條熱評赫然寫著:

「野雞就別裝影視學院的學生了,我們不認!」

下午靜姐過來接我,開車回了學校。

大禮堂的燈光照下來,面前簇擁的花束被照得格外好看。

而我站在那裡,講不被虛榮迷了眼,講實力和演技的重要性,全場掌聲雷動。

結束後我跟靜姐笑道:「我還以為會有哪個勇敢的學生衝上來罵我,『你也配說這種話』——」

靜姐平靜道:「快畢業的學生大多已經接觸過圈子了,他們知道誰惹不起。」

從大禮堂出來,我們又去了趟院長辦公室。

他客氣地笑著跟我追憶了一會兒往昔,又拿出當年我在學校時留下的相簿。

我眼尖地看到幾張,是我們上專業課,還有我之前在校慶上唱歌時的照片。

客觀來說,我長著一張嬌美得有些甜膩的臉,但當時眉眼間的桀驁不馴,沖淡了那種甜,反而顯得更加肆意和從容。

但那已經是七年前的我,是回不去的青春時光。

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回過神來,笑著問院長能不能把照片給我。

他答應下來,又感慨般說道:

「其實這是後來洗出來的照片了。當初最先放在相簿裡的幾張,被一個想跟您合作的品牌負責人拿走了。」

我沒想到還有這一茬,抬眼看過去:「甚麼時候的事?」

院長努力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確定地說:「差不多三年前。那位先生,好像是姓……鍾吧?」

我一時愣住。

鍾衡?

他之前還來過我學校,要走了我的照片?

他想幹甚麼?

心頭疑惑萬千,我沒表現出來,只是笑著抽走了照片,又很配合地跟院長錄了一段鼓勵校友的影片,這才起身告辭。

回家的時候,我發現鍾衡的車竟然停在樓下,過去敲了敲車窗。

結果鍾衡下車的時候,手裡竟然拎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

「為了你的身體健康著想,我希望能搬來和你一起住。」鍾衡凝視著我的眼睛,「像之前這種長期胃病導致的胃出血情況,不能再出現第二次了。」

我沉默片刻,眯著眼睛笑道:「好啊。」

鍾衡就這樣搬進了我家。

三年前我住在這裡的時候,他只會偶爾過來住兩天。

那時我曾經很委婉地問過他,要不要住在一起,這樣我照顧他會更方便一些。

情慾的浪潮剛剛褪去,鍾衡一下一下摸著我的頭髮,輕聲道:

「阮甜,你是聰明人,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提了。」

這是警告了。

我心尖發顫,但仍然乖巧地垂下眼,軟軟地應聲:「好的,鍾先生。」

那時候的我多卑微,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三年後,鍾衡會主動拎著行李箱站在我面前,告訴我,他要和我同居。

搬進來的第二天,鍾衡就把我冰箱裡各式各樣的酒整理打包,丟進了儲物間,又帶著我去了趟超市,用各種新鮮食材塞滿了冰箱。

和鍾衡一起逛超市,這是我從前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可它真真切切地發生後,我只覺得難過。

為曾經的阮甜難過。

我故意從貨架上掃了一堆亂七八糟的零食丟進購物車,鍾衡也沒有生氣,只是從容不迫地推著車,把東西一件一件歸回原位。

等他推著只剩一瓶牛奶的空車朝我走回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無趣極了。

只要我不在劇組,回家就是鍾衡下廚。

我驚訝於分別的這三年,鍾衡竟然學會了廚藝。

他卻神態自若地做好了三菜一湯,招呼我過去吃。

菜色很簡單,但也的確是我喜歡的。

曾經我趴在他肩頭,醉醺醺地講母親過去是如何病態地操控我的人生——因為「有營養」,不喜歡的胡蘿蔔要吃滿滿一碗;因為「要節制」,所以我最喜歡的雞翅只能吃兩隻。

「我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以後成為大明星,賺很多很多錢,買吃都吃不完的雞翅。」

在看到盤子裡金黃的烤翅時,過去的回憶忽然滾滾襲來。

我捏緊筷子,在桌邊坐了下來。

鍾衡的廚藝很好,是那種與他身份不符的、令我驚詫的好。

我嚥下一口小米粥,笑道:「分別這三年,鍾先生倒是變得更賢惠了。」

他完全不介意我用這個詞形容他,神態自若地把最後一塊雞翅放在我面前的小碟裡:「喜歡就多吃點。」

我忽然就有些洩氣。

其實我能察覺到,從我住院那天開始,和鍾衡之間的關係就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最初我是帶著不甘和怨恨接近他,想讓他像當初的我一樣,心動淪陷後再被丟下一回。

可鍾衡不動聲色,保持著他慣有的冷靜和理智,一點一點,又把我拖進了回憶的漩渦裡。

他好像總有這樣的本領。

10

吃過飯,鍾衡把碗筷放進洗碗機,等洗好後又拿出來一一擦乾,放進消毒櫃裡。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始終有條不紊,甚至優雅得像在處理甚麼公司決策。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就回了臥室,把前段時間從學校裡拿回來的照片翻出來,挑了張我最喜歡的裝進相框,放在了書架上。

那是大三校慶典禮上的我,扎雙馬尾,穿JK制服,抱著電吉他站在舞臺上,妝容並不精緻,可看上去無所畏懼。

我盯著那張照片出神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鍾衡走進來。

目光掃過去,他步履頓住。

我說不清那一瞬間,從鍾衡眼中湧起的情緒到底是甚麼。

他只是走過來,從書架上拿起相框端詳了片刻,然後說:「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我驚異於鍾衡睜眼說瞎話的本領,勾著唇角道:

「鍾先生,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20,現在已經27了。」

說完我才想起鍾衡比我大8歲,35歲對男人來說也是個小的年紀了。

可他似乎毫不介意,只是點頭,淡淡道:「水果切好放在桌子上了,溫一會兒再吃。」

鍾衡在這住了兩個月,我被迫養成了十分健康的生活習慣,也沒有再喝過酒。

靜姐甚至專程提起這事,說能有個人管管我也是好的。

晚上鍾衡去洗澡,我坐在床邊看劇本,他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接通後,那邊傳來一道十分溫柔的女聲:「鍾先生您好,我是伏月。」

我沒說話。

那女聲又接著道:「明天下午您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

我玩味道:「鍾先生現在在洗澡,可能不太有空。不然我等下讓他給你打過去?」

那姑娘顯然沒想到是我接的電話,有些驚慌地說了句抱歉,飛快地掛了電話。

我嗤笑一聲,轉過身,就看到穿著睡衣的鐘衡真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片刻後,他說:「我需要澄清。」

我挑眉:「沒事,你說吧,我聽你狡辯。」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裡帶了幾分無奈:

「這是小年惹的麻煩。他那個女朋友有個哥哥,這是他未婚妻,得隴望蜀,想攀高枝。小年讓我應付一下,幫他收集點證據。」

鍾衡的侄子鍾以年一向受他寵愛,這我是知道的,但沒想到事情的淵源竟然如此……幼稚。

想到那天那個酒紅裙子的姑娘,我問:「鍾以年的女朋友叫妙妙?」

「姜妙。」

原來是這樣。

我把手機遞過去:「反正你洗完澡了,要不要打過去?人家姑娘還在等呢。」

「我只是幫小年收集證據,不會真的和她去吃飯。」

我似笑非笑:「嗯,鍾先生真是個守男德的好男人。」

「阮甜。」

鍾衡低低地叫了聲我的名字,語氣裡暗含警告。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起身往浴室走去:「我去洗澡。」

後面幾天鍾衡一直很忙,我問過一次,聽他說在處理收購姜妙那位哥哥公司的事情,忽然就對那姑娘起了好奇心。

而我也真的很快見到了她本人。

那天節目錄了一個通宵,到第二天早上才結束。

我還留著節目組造型師扎的雙馬尾,想到鍾衡那天的話,一時興起,乾脆讓小林把車開到他公司,然後在地下停車場給他打電話:「鍾先生,可以下來接一下我嗎?」

鍾衡來得很快,看到我時還有一瞬間的愣怔。

我跳下車,挽住他胳膊,嬌嬌地笑:「我們上去吧。」

鍾衡的辦公室在19樓,面積不小,又鋪著厚厚的地毯。

我把門關上,轉頭看著他:「隔音好嗎?」

「很好。」

鍾衡話音未落,我就揪著他的領帶吻了上去。

淡淡的酒氣蔓延,鍾衡在我唇上含糊不清地問:「你又喝酒了?」

「節目錄制需要,喝了一點……」我輕聲呢喃,學著他的口吻,「鍾衡,這種時候要專心一點。」

他動作一頓,微微離開了一點,然後捉著我的下巴,更用力地吻了上來。

一直到辦公室的電話響起,這個綿長而溼潤的吻才被迫中止。

「鍾總,廣告部門的姜經理提了離職。」

鍾衡動作一頓:「讓她來跟我談。」

我輕輕喘著氣地整理好裙子,轉頭問鍾衡:「茶水間有咖啡嗎?」

「有。」鍾衡輕輕皺了下眉,「別空腹喝咖啡了,對胃不好。我讓小杜帶你下樓吃個早飯,然後直接送你回去。」

我出門的時候,正好與姜妙擦肩而過。

她看上去與兩個月前孤注一擲的死氣截然不同,眼睛裡已經有了萌發的生機。

11

晚上回家,靜姐通知我,國內最有分量的「野草」獎項組發來了入圍通知。去年我出演一番女主的一部片子,被提名了影后。

與我一起入圍的還有四名女演員,除去廖婷之外,都是資歷已深的前輩。

我與廖婷積怨已久。

當初一同參加試鏡的幾部電影,她都沒能從我手中搶走角色,因此向來看不慣我。

靜姐打來電話,說組委會那邊有人跟她說,我最後獲獎的機會是最大的。

我輕笑一聲:「那可未必。」

廖婷背後的金主叫梁金洛,是個導二代,靠著父親輝煌的履歷作威作福了十多年,卻連一部稱得上佳作的片子都沒拍出來。

當初鍾衡離開我之後,他曾經找上門來,被我拒絕後還放話要封殺我。

後來不知怎麼的,我沒有被封殺,他又轉移目標,看上了廖婷。

果然,入圍訊息出來的第二天,網上就曝出了我和鍾衡的關係。

這一次配圖更多,除去之前的酒店之外,還有不少之後偷拍的照片。

之前靜姐好不容易擺平的輿論捲土重來,只是這一次,說的不是「破鏡重圓」。

而是我被鍾衡拋棄後心有不甘,死纏爛打,好不容易又勾搭上了他,插足了他和白采薇的戀情,還攀著他的關係入圍了野草的影后。

有人剪了我做資源咖那三年演技最爛的三分鐘鏡頭,帶上話題發微博:「人工智慧也配入圍野草影后嗎?」

其實這些都在我預料之內。

真正擊潰我的,是後來曝光的一小段影片。

那應該是鍾衡和我分手前不久。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照例開車去接他,因為鍾衡說不舒服,就把車停在路邊,開啟車窗讓他透氣。

他靠著椅背,揉著眉心閉上眼睛,我終於轉過頭,目光中漸漸顯露出卑微又小心翼翼的愛慕。

而鍾衡甚至沒有看我一眼。

那是我那三年,在朝夕相處中最隱秘不可說的心事。

一瞬間,我好像又變回了鍾衡剛離開我那天,那個一無所有的阮甜。

那天晚上,鍾衡沒有回來。

我一個人在陽臺抽完了一整包煙,然後給他發訊息:「鍾衡,我們結束吧。」

曾經我想象過很多次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場景,一定要像鍾衡當初那樣,乾脆果斷,說完就利落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在這樣狼狽的輿論浪潮中發出來,更像是一場迫不及待的逃離。

或者說認輸。

鍾衡並沒有回我訊息,我卻在第二天頒獎典禮的貴賓席上看到了他。

「第四十七屆野草獎最佳女主角——《風中沙礫》阮甜。」

一直到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我都沒有緩過神來。

野草作為國內歷史最悠久、也是最有分量的獎項,除去實力外,向來也很注重演員的風評。

這幾天,關於我的輿論來勢洶洶,哪怕靜姐再努力,還是沒能完全壓下四起的流言,以至於我早就在心中預設,自己和這屆影后沒甚麼關係。

聚光燈打過來,我站起身,目光下意識落在鍾衡身上。

他一貫冷靜又淡然的眼神看過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那裡面竟然泛出絲絲縷縷水波般的溫柔。

頒獎、獲獎感言、典禮結束……

鍾衡第一時間走向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握住我的手。

我垂下眼問道:「我獲獎這件事,和你有關嗎?」

「有一點吧。但我只是讓他們按照原先的結果來,不要被輿論影響就夠了。所以阮甜,這就是你靠實力拿到的影后,是你應得的。」他低聲說,「等下有記者釋出會,我們一起去。」

鍾衡是個情緒內斂的人,哪怕再熟悉他的人,也時常猜不透他到底在想甚麼。

所以那三年,我一直在很小心地揣摩他的心思,生怕他哪一天就膩了倦了我。

可竟然是這樣的鐘衡,牽著我的手在聚光燈下,向鏡頭一一澄清熱搜上紛擾的輿論。

「從一開始,我和阮甜就是正常的戀愛關係。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女朋友,中間分開的三年,是在鬧矛盾。至於我和白小姐,我們兩家是世交,我們也只是普通朋友——這一點,白小姐剛才也已經說明了。」

「演技方面,過去的阮甜的確有所欠缺,但野草獎的組委會一向公平公開,相信也是阮甜在後來作品中的演技打動了他們,才會有之前的提名和今天的獲獎。我並不覺得她配不上——」

我從鍾衡手中接過話筒,環視四周。

「這個獎,我就是拿得堂堂正正。如果誰對結果有異議,大可以跟組委會的人提出。還有,論演技就是論演技,總把私生活拿出來說事,未免也對自己的專業水平太沒自信了點。」

不等記者再追問,我牽著鍾衡的手就往出走,一直到坐進車裡,我才發現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阿阮。」

鍾衡低沉好聽的聲音傳進耳中,我猛地轉過頭瞪著他:「我發給你的訊息,你沒收到嗎?」

「收到了。」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但我不認可。」

「鍾衡,這由不得你。」我冷冷地說,「現在是我單方面通知你,我們結束了。還有之前那段時間,我說我捨不得你,希望你不要離開,都是——」

「都是在演戲,對不對?」

鍾衡忽然接話,我猝不及防下被他打斷,後面原本氣勢洶洶的話,一下子就吞了回去。

他嘆息了一聲:「阿阮,我早就知道,可我願意陪著你演。」

宛如巨大的雷鳴聲在腦中響起,我望著鍾衡,思維一時凝滯。

鍾衡卻沒說話,反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然後從書頁裡抽出一張照片,遞到了我手裡。

我低頭看去,正是校慶典禮上,我抱著電吉他的那張。

「你問過我兩次,當初為甚麼要突然提分手。」鍾衡說,「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我嗤笑一聲,沒說話。

「在提分手的三個月前,我去了一趟你的學校,看到了你當初的照片——不管是表演課上的你,還是彈電吉他的你,都和那個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阮甜判若兩人。見過了你發光的樣子,我不想再讓你一直沉溺在我營造的牢籠裡。」

「結束這段關係,是因為想看著你重新站起來,離開我,靠自己越走越好。你原本就有這個實力。」

「後來,再遇見你,我想和你重新開始,以平等的方式。」

我被這段話擊中了。

事實上,我並非沒有察覺到。

在鍾衡給我打造的溫室裡,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各種商務和影視資源,以至於原本的天賦和學過的表演課,也被一點一點拋諸腦後。

如果鍾衡不說結束,我大機率會在這樣的愜意中不斷淪陷,直到最後毫無價值地被丟掉。

這是鍾衡第一次在我面前說出這樣情感充沛的一段話。

對他自己來說,應該也是很罕見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鍾衡,可是離開你之後,我靠自己也過得很好,完全沒必要和你重新開始——」

話音未落,我忽然被擁進一個散發著冷冽香氣的懷抱。

「好。」

鍾衡沉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你要演戲,我就陪著你演;你要離開我,我把全部選擇的權利交給你。你可以隨時推開我。」

我的手指停在鍾衡肩膀上顫了顫,卻始終沒有再動。

原本我是該惡狠狠推開他,然後再驕傲地宣佈遊戲結束,去開始我嶄新的人生。

可是此刻,在鍾衡懷裡,在熟悉的車裡,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無數過去零星的片段。

當初我剛跟鍾衡在一起不久,他帶著我出席一場酒會,跟別人介紹我的時候,我以為他會說我是他的女伴,或者別的甚麼,總之是不太好聽的名頭。

也不是沒有先例,對面那個挺著肚子的王總就堂而皇之地說:「這是我乾妹妹小徐。」

引起一片心照不宣的鬨笑聲。

可是鍾衡說:「這是我的女朋友,阮甜。」

或許在那一刻,或者更早之前,我就不可避免地淪陷在那雙冷靜又深沉的眼睛裡。

最後,我還是把臉埋在鍾衡肩頭,低聲說:「這是最後一次。」

……

回去的路上,鍾衡坦白告訴我,他和白采薇之間從來沒有甚麼曖昧關係。

當初把我堵在化妝間,不過是為了給我一個出氣的機會。

或者說,讓我們從頭來過的契機。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微博正式官宣戀情,配圖是那天錄完綜藝出來時,狗仔偷拍到的一張照片。

漆黑的夜色裡,我披著鍾衡的外套,一手挽著他的胳膊,另一手提著裙襬。

而他正側過臉,垂眼看著我,長長的眼睫覆蓋下來,掩住其中紛亂的情緒。

配文只有四個字:「久別重逢。」

鍾衡在下面評論:「認識一下,我是鍾衡。」

粉絲們發了一連串問號,表示沒看懂。

只有我最清楚。

那代表著嶄新的、平等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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