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間,我錯把手機裡的限制級「小故事」,當成論文發給了暗戀的師兄。
準確來說,是錯發到了有師兄和一票實驗室同學的微信群。
最關鍵的是,故事的男女主,用的是我和師兄的名字。
等我睡醒發現的時候,檔案已經無法撤回了。
1
我捧著手機靠在床頭,只覺得頭皮發麻。
螢幕上開門見山地寫著:「賀嶼危險地眯起眼睛,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扯下鬱元元的吊帶裙,露出……」
我實在沒有勇氣再往下讀,絕望地關掉了文件。
事情是這樣的。
昨天晚上,我熱愛文學創作的朋友陳也發來一個word文件,並暗示我:「晚上睡前再看。」
她以前也經常分享自己的作品給我,讓我做第一個讀者。
我心領神會,並沒有當場開啟它。
因為熬夜改論文,臨近天亮我才睡著。
早上被鬧鐘吵醒,朦朧間看到微信群訊息,是賀嶼在催我們實驗室的人交論文一稿。
於是我強撐著最後一點意識,把「論文」發到群裡,然後頭一歪,又睡著了。
等我醒來,天崩地裂。
如果是普通的「小故事」,我還可以勉強為自己辯解兩句。
然而當我開啟它,才發現男女主竟然跟我和賀嶼同名,而且描寫的場景相當……火熱。
群裡相熟的同學給我發私信:「元姐,你這開天闢地一記直球,牛哇牛哇!」
我有氣無力地辯解:「我不是……」
「別說了元姐,賀師兄一定會感受到你的心意的。」他還給我發了個表情包,「reect。」
我無語凝噎,只好去質問陳也:「這篇文是甚麼鬼??」
「寶,你不喜歡嗎?」陳也發來一個湯姆飛吻的表情包,「送你的生日禮物!知道你暗戀你師兄,我精心構思,創作了三天三夜……」
「以後有事漂流瓶聯絡。」
我麻了。
賀嶼大我四屆,今年讀博二,跟我同門。
導師去外地學術交流時,會把我們這群研一的新人,交給幾位在讀博士的師兄。
賀嶼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他從教室外面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南方秋日的潮氣,把睫毛染得溼漉漉的。
我的目光從他漂亮的眼睛一路往下,路過線條流暢的下巴和脖頸,到握著書的修長左手。
不得不承認,作為重度顏控,從看到賀嶼的第一眼起,我就被他的外表迷住了。
再加上後面導師太忙,隔三岔五就安排賀嶼過來帶著我們。
接觸日益頻繁,我的心思愈發蠢蠢欲動。
但顯然,賀嶼是那種心無旁騖、潛心學術的高嶺之花。
一個月前,我們實驗室聚會,把幾個讀博的師兄也叫上了。
我已經喝得有點多,吃飯中途,又忽然接到一個電話,來自前男友宋澤。
他好像也喝醉了,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等我出去接完電話回來,大家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賀嶼送喝醉的我回寢室,結果半路我沒站穩,一個踉蹌撲進了他懷裡。
當時他就把我給推開了。
也沒完全推開,仍然抓著我的手腕,讓我站穩了沒跌倒。
冰冷的夜風吹過,我酒醒了大半,心也涼了。
賀嶼低著頭看我,低聲說:
「咱們實驗室是不許談戀愛的——之前我就跟你們強調過這一點,你應該還記得吧?」
我愣愣地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像有細碎的星光閃爍,一片清醒。
剛才席間,賀嶼一口酒也沒喝,身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冷冽香氣。
我心頭髮澀,努力扯出微笑:「記得……我酒醒了,師兄就送到這裡吧。」
後來賀嶼還是堅持把我送到了宿舍樓下。
儘管我很清楚,這單純只是他害怕我一個女生晚上出事,沒有任何曖昧因素。
後面一個月,我好不容易收斂心思,跟他正常相處了一段時間。
接著,就發生了這麼慘絕人寰的社死事件!
文件是五小時前發的,已經撤不回了。
而這五個小時裡,群裡一片寂靜,不管是賀嶼還是其他人,都沒有再說過話。
我那篇「論文」,就那樣直挺挺地躺在聊天記錄裡,顯然是被每個人都欣賞了一遍。
想到明天還要去實驗室,面對一群欣賞過我和賀嶼小作文的同學,以及文章的另一位主角,我心頭一片絕望。
2
手機忽然震動了兩下。
我還以為是賀嶼回覆了我,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坐穩了再看,才發現又是宋澤發來的訊息。
「元元,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真不是要跟你分手,說的那都是氣話。」
「明天你有空嗎?我去你們學校找你,咱們一起吃個飯吧。」
我盯著這兩條訊息,一時哽住。
當初我喜歡了宋澤很久,好不容易才追到他。
在一起的三年,大多數時候,也一直是我在遷就和包容他。
大三那會兒,我已經在一家大公司找到了合適的實習崗位。
可是宋澤卻纏著要我跟他一起考研,還是考他一直想考的一所名校。
理由很簡單,那所學校在外地,他不想跟我異地戀。
那所名校是出了名的難考,可是禁不住宋澤軟磨硬是,最後,我放棄實習的機會,答應他一起考研。
最後,諷刺的是,我考上了他夢寐以求的名校,他卻落榜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宋澤又忽然提出,要我放棄讀研,跟他一起工作。
理由是早點存夠房子的首付錢,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我終於心力交瘁,情緒失控:
「當初我要實習,是你非拉我考研。現在我考上了,你又讓我別去讀。宋澤,你能別這麼自私嗎?」
宋澤沉默片刻,咬牙道:「如果你堅持這樣,那我們不合適,還是分開吧。」
我不是不傷心的,只是從頭到尾,宋澤從沒有站在我的角度考慮過。
好不容易走到現在,為了考上這所學校,我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我不想我的人生再為了他妥協。
所以面對宋澤的步步緊逼,失望和疲憊快要把我壓垮,到後來,我痛快答應了分手。
答應分手的那一刻,不是沒有傷心,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解脫。
沒承想研究生剛讀了幾個月,宋澤又不遠千里,重新找上門來,要跟我和好。
被我拒絕了好幾次後,宋澤絲毫沒放棄,不光微信騷擾我,還來實驗室找過我好幾次。
不知道他到底哪來裡的自信,認定我跟他分手,只是在賭氣。
從前那段關係裡,我到底對他妥協到了甚麼程度,才讓他產生了這種錯覺?
有一回,他在樓下跟我拉扯了好半天。
好不容易擺脫他,結果轉頭看到賀嶼站在一旁的走廊上,鋒利如刀的目光從我臉上劃過。
當天下午,他就宣佈:「為了保證學術上心無旁騖,我們實驗室禁止談戀愛。」
見我沒回復,宋澤又開始長篇大論地打感情牌。
想到賀嶼,再想想那篇被我發在群裡供大家瞻仰的小作文,我心煩意亂,乾脆直接拉黑了他。
吃晚飯的時候,我終於硬著頭皮把真正的論文發給了賀嶼,並附帶一句:
「不好意思師兄,早上睡迷糊了,發錯了。這是我的論文一稿。」
賀嶼還是沒回我。
他會怎麼想我呢?
一個投懷送抱死纏爛打的學妹?
被拒絕後還暗地裡寫小作文yy他的沙雕女孩?
心頭髮沉,乾脆把手機揣進兜裡,拿著飯卡下樓,去食堂覓食。
結果我剛掀開簾子走進去,目光一掃,就看到了幾步之外的賀嶼。
白T恤,工裝褲,挺得筆直的脊背,還有毛茸茸的短髮覆蓋下,神情清冷疏淡的臉。
我瞬間頭皮發麻,飯也不想吃了,捏緊飯卡轉頭就溜。
結果剛跑了兩步,身後就飄過來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像是夏夜微涼的晚風。
「站住。」
3
是賀嶼。
雖然我很想頭也不回地逃走,但腦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還是讓我停下腳步。
轉過頭,賀嶼人高腿長,幾步就走到了我面前。
我十分勉強地擠出笑容:「賀……賀師兄?」
他目光淡淡掃過我的臉,落在我手裡捏著的飯卡上。
我聽到他涼涼的聲音:「你很緊張?」
「沒……沒有。」
我否認完,低下頭才看到,指尖已經被我捏得發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賀嶼似乎輕笑了一聲。
可惜等我再抬起頭,他又恢復了那副高嶺之花的冷淡神情:
「你的論文一稿,甚麼時候交給我?」
一提論文我就眉心一跳,小聲道:「那個……論文一稿我已經重新發給你了。」
賀嶼從兜裡拿出手機,在螢幕上點了兩下。
瀏覽片刻後,又把手機收了起來,而後重新看向我:「收到了。一起吃個晚飯嗎?」
發生了那麼尷尬的事情,我應該拒絕的。
然而食堂亮白的燈光照下來,把他深邃的輪廓勾勒得更加好看。
我色心頓起,還是大著膽子同意下來。
跟賀嶼並肩走路的時候,手臂柔軟的衣料摩擦,或有某幾個瞬間,我的指尖擦過他手背冰涼的面板,不由得心猿意馬。
等他端著晚飯坐在我對面時,T恤的領子微微下落,露出漂亮的鎖骨,上面有顆小痣。
那一刻,我腦中鬼使神差,又回想起陳也在文中寫過的形容:
「他情動時,晶瑩的汗珠往下落,鎖骨連著肩頸溼漉漉的一片。鬱元元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卻被賀嶼反手攥住,笑著往下引去……」
停!鬱元元,打住,你這個l!!
我紅著臉低下頭,結果就聽見賀嶼又問了一句:「你很熱嗎?」
「沒有沒有,面有點燙。」
我恨不得當場把臉埋進碗裡。
吃過晚飯,我跟賀嶼告別,他臨走前好心提醒了我一句:「明天記得按時來實驗室。」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在實驗室睡覺被抓到,導師罰我當眾朗讀那篇寫我和賀嶼的小h文。
我硬著頭皮在臺上大聲往下念:
「賀嶼身上的白襯衣被水淋溼,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線條。他扯開兩顆釦子,把鬱元元禁錮在兩臂之間……」
結果一抬頭,面前的場景,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了熱霧蒸騰的浴室。
穿著白襯衫的賀嶼站在我面前,唇角微勾,嗓音低沉:「元元,不如我們來試試?」
然後我就睡過頭了。
等我手忙腳亂地洗漱完,揹著書包飛奔到實驗室門口時,才發現賀嶼也剛到。
我和他一起進門,感受到下面投來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
強裝鎮定地在實驗室待了一上午,這期間,不時有人向我投來奇異的目光。
甚至有個姑娘趁賀嶼出門,湊過來問我:「鬱元元,文筆不錯啊——你還接定製約稿嗎?」
本來我試圖跟她解釋一下,那篇東西並不是我的創作,但這時候賀嶼回來了。
她只能回到自己的電腦前,離開前小聲跟我說:「回頭詳細聊,我可以付錢。」
我不想活了。
4
我的資料出了點問題,實驗結束最晚,一直到人都走了,又在實驗室待了大半個小時才結束。
等我收拾好東西出門,才發現賀嶼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師兄,你沒走嗎?」
他收起手機,抬眼朝我看過來:「我在等你。」
我被這句話勾得心絃一動,正要說點甚麼,走廊盡頭忽然拐過來一個人。
目光在我和賀嶼之間轉了個來回,而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正是昨天早上在群裡欣賞過陳也大作,後來又微信私聊我的實驗室同學,曹禹。
我心驚膽戰地看著他,試圖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然而曹禹壓根兒沒看懂我的眼神,只是衝我比了個大拇指:「元姐,牛批!」
我想死。
曹禹說完就溜了,徒留我和賀嶼站在原地,相顧無言。
好半天,我才從極度尷尬中微微緩過神,低聲問:「賀師兄是有甚麼事嗎?」
「我有關於實驗專案上的事情要跟你聊聊。」
我頓時緊張起來。
當初從最普通的一本考進來,我幾乎用上了十二分的努力。
一開始接觸實驗室的大型專案時,也常常覺得手忙腳亂。
後來,在導師和賀嶼的指導下,我漸漸跟上節奏,但心裡還是沒底。
賀嶼一提,我立刻就聯想到了某些不好的事情:
「不會是我之前提交上去的實驗資料出了問題吧?」
「不是。」賀嶼否認了我的猜測,又很快補充了一句,「是新專案。」
他說要請我喝奶茶,我本來還想禮貌性地拒絕兩句,結果他冷颼颼地丟過來一句:
「你不是很愛喝嗎?每次寫報告桌上都放著一杯。」
我放棄掙扎:「……謝謝師兄。」
在店裡的時候,我點了最常喝的全糖芋圓奶茶,轉頭問賀嶼要喝甚麼。
他抬頭對著選單看了半天,然後說:「和你一樣的吧。」
我欲言又止,果然賀嶼拿到後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嗜甜,不管喝甚麼奶茶都習慣性點全糖。
之前跟宋澤在一起的時候,他嚐了一口就吐出來,還質問我這麼膩的東西怎麼喝得下去。
本來以為賀嶼也要吐槽兩句,結果他一句話沒說,反而回頭問店員要了個袋子,把奶茶杯裝了進去。
「太甜了嗎?」
「嗯。」賀嶼說,「我帶回去給老許,他喜歡甜的。」
老許是他的室友,同一個導師門下的博士生,負責輔助隔壁實驗室的專案。
賀嶼微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偏過頭,往我耳邊靠近了些:
「我剛才跟你說的,是我這邊最近新開始的一個省級專案,正好缺……」
他呼吸間氣息拂過我發頂,觸感微癢。
我耳尖發紅,下意識往旁邊縮了縮,結果就聽到面前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語氣仿若質問:
「元元,你為甚麼要拉黑我?」
抬眼一看,宋澤就站在不遠處,盯著我和賀嶼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怒意。
5
沒等我反應過來,宋澤已經幾步跨過來,瞪著我:
「我們才分開多久,你就另尋新歡了?」
他的眼神好像很難過,可我看了,只覺得好笑。
「這和你沒關係吧?」我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們已經分手,你沒事不要再聯絡我了。」
說完我就要離開,結果宋澤伸出手,像是要抓住我手腕的樣子。
我往後躲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撞進了身後溫熱的懷抱裡。
發頂傳來一聲輕微的悶哼。
我臉色爆紅,彷彿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轉頭問賀嶼:「師兄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賀嶼搖了搖頭,聲音冷然:「沒事。我們走吧。」
宋澤還想再攔我們,結果賀嶼冰冷的目光掃過去,他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中。
直到我跟賀嶼走出去好幾步,宋澤頹然的聲音才從身後傳來:
「元元,我把工作換到這邊了,我們不用再異地戀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再回頭。
賀嶼送我到宿舍樓下,分別前,他忽然問我:「那是你男朋友嗎?」
我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宋澤。
「不不不,是前男友!」我一個激靈,站直身子,指天發誓,「師兄放心,我一直嚴格遵守實驗室規則,不談戀愛!」
微風吹過,賀嶼望著我沉默幾秒,忽然勾了勾唇角。
「倒也可以不遵守,但那個人不行。」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賀嶼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的意思是,我可以談戀愛,但是不能和宋澤談?
為甚麼?他很討厭宋澤嗎?
思考無果,我拎著還剩小半杯的奶茶慢慢往回走,結果剛到寢室,就收到了賀嶼在微信上發來的檔案。
是他剛才跟我提過兩句的省級專案,有研發專利,賀嶼是主要負責人,還缺一個負責監測實驗、記錄和計算資料的人。
「我覺得你很合適。」賀嶼又發來兩條訊息,「當然,你也可以先看一下專案的具體內容,再做決定。」
說實話,我很心動。
入學的時候導師就跟我們提過,讀研期間,能參與大型專案,是難得的實踐機會。
不管未來是讀博還是工作,履歷都會比較好看。
可是……
我自己的課內實驗已經排得挺滿,再加上平時還有兼職,時間上估計很難排開。
最後我只能忍痛當面拒絕賀嶼:「師兄,不好意思。我很心動,但我時間可能不太充足。」
賀嶼本來在低頭寫東西,這下抬起頭看向我,蹙起眉:「為甚麼?」
「啊?……那個,就是,本來課內實驗已經佔了很多時間,而且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賀嶼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甚麼事?你去做兼職有時間,打遊戲有時間,寫——寫那種東西有時間,但是沒時間做專案?」
他說到「那種東西」的時候,語氣一頓,臉忽然紅了。
我遲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想解釋一下那篇文不是我寫的,又覺得這樣反而顯得更欲蓋彌彰。
不過……他生氣臉紅的樣子,可真好看啊。
我站在原地,內心又糾結又尷尬的時候,賀嶼長出了兩口氣,又恢復了一貫冷靜的神情:
「對不起,我有些失態。專案機會難得,對你的履歷能提供很大的幫助,你還是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好的。」
我乖乖應了一聲,溜了。
回去後,發現宋澤又給我發了條簡訊,讓我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我思考了一下,還是把宋澤從黑名單里拉了出來。
原因無他,主要是突然想起來,他半年前借了我五千塊錢還沒還。
剛放出來,宋澤就十分主動地找我:
「元元,你甚麼時候有空,我想請你吃飯。你放心,我現在的公司離你們學校不遠,只要你有空,我隨時都能過來。」
我盯著這條訊息,思緒有一瞬間的恍惚。
曾幾何時,我與宋澤之間,永遠都是我在主動。
主動約他,主動等他,甚至在時間衝突的時候,善解人意地主動取消約會。
我遷就了他整整三年,一直幻想他能改變。
沒想到是在我們分手半年後,彼此的位置才顛倒過來。
見我沒回復,宋澤又接連發來三個撒嬌賣萌的表情包。
我回過神,給他發訊息:「你往窗外看看。」
宋澤柔情蜜意地說:「天氣晴朗,適合約會。怎麼了,元元?」
我說:「你看天邊那朵雲,像不像你欠我的五千塊錢?」
6
半年前,我和宋澤還沒分手的時候,他找我借了五千塊錢,說是要付房租。
後來,這錢就一直沒還給我。
此刻我驟然提起,他顯然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好半晌才回我:
「我當面還你,出來見一面,可以嗎?」
這年頭,欠錢的才是大爺。
我答應了宋澤,週五晚上在學校門口見一面,吃個飯。
結果到了週五,我在實驗室泡了一天,有一組資料還是出不來。
我越急越錯,反而把時間拖得更久。
宋澤已經打了兩次電話,都被我結束通話,他又在微信上問我:
「元元,你好了嗎?不然我去接你吧?」
我抓起手機,正要回復,一根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忽然伸到我面前,接著屈起,輕輕敲了敲桌面:「你的資料提交了嗎?」
抬眼一看,正撞上賀嶼清清冷冷的目光。
我嚥了咽口水,默默把手機收回去:「還沒有……我有一組資料一直出不來,還在調。」
話音未落,一陣清冽的氣息驀然湊近。
賀嶼彎下腰,從我手中接過滑鼠,點選兩下,而後在鍵盤上噼裡啪啦一通操作。
我看得眼花繚亂,好一會兒才跟上他的思維。
賀嶼問我聽懂了嗎,我拼命點頭:「懂了!謝謝賀師兄!」
把資料儲存提交,上傳備份,等一切處理完畢,我才發現,實驗室裡只剩下我跟賀嶼兩個人。
他站在講臺前,把筆記本收進隨身攜帶的包裡,目光掃過來,停在我臉上:「一起吃晚飯嗎?」
賀嶼主動邀請我吃晚飯!!
我心神盪漾,理智險些被丟到九霄雲外,直到手裡震動的手機提醒我,宋澤那還有五千塊錢沒拿到手。
無奈之下,我只能含淚拒絕:「對不起師兄,我今晚約了人一起吃飯,明天一起吃午飯可以嗎?」
賀嶼沉默了一秒,嗓音發冷:「明天週六。」
啊這。
我硬著頭皮一笑:「那就下週,下週再約。」
說完,我不敢再看賀嶼冷淡的目光,抓起書包就溜了。
學校門口的川菜館裡,我和宋澤面對面坐著。
客套了幾句之後,我感覺時機差不多了,決定開門見山:「那五千塊錢,你甚麼時候還我?」
宋澤本來在給我夾菜,拿筷子的手頓時僵在空中,乾鍋兔肉也滾落在桌面上。
他苦笑道:「元元……你一定要這種時候就提起這事嗎?」
「我們見面,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宋澤深吸了一口氣,我從他眼底看到了一絲鮮明的痛楚,忽然覺得很恍惚。
「如果……如果我們之間連這五千塊錢的關係都沒有,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
我沉默以對。
他扯扯唇角,露出一個滿是苦澀的笑:
「元元……我真的知道錯了。之前是你對我太好,我習慣了,還以為能永遠這樣下去。我不是不喜歡你,元元,你是我長這麼大,唯一動過心的女孩子……」
宋澤說了很多,我不是不心軟的,只是每每想到過去那個無條件妥協的自己,還是會飛快地清醒過來。
見我不為所動,宋澤頓了一下,忽然從兜裡掏了個小盒出來,然後拉開椅子,在我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我:「?」
他開啟盒子,露出裡面閃閃發光的戒指,然後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由於動靜太大,店裡的人三三兩兩朝這邊看過來。
我目光尷尬地四處遊移,試圖找到一個熟悉的人,把我從這個場景中拯救出去,結果卻對上一雙熟悉的冷清眼睛。
!!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一桌之外的賀嶼,以及坐在他對面的師兄許青:
「賀師兄,許……師兄,你們怎麼在這裡?」
賀嶼抿著嘴唇,神情冷然,看起來明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我很識趣地看向了許青。
他端著杯子半遮著臉,訕訕一笑:「那個啥,老賀他忽然——」
賀嶼轉頭掃了一眼,許青立刻截住話頭,頓了頓,又重新開口:
「我突然想吃川菜,所以就叫老賀陪我一起過來了——師妹,我們這是,打擾到你們了?」
7
宋澤跪了半天,見我沒甚麼反應,眼神有些暗淡:「元元……」
我猛地回過頭,忍無可忍道:
「你有毛病吧?我們都分手多久了,突然整這一出是想幹甚麼?我是叫你出來還錢的,你不要告訴我,你拿我的錢,買了個戒指,還準備用這玩意兒跟我求婚?」
宋澤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
我朝他伸出一隻手:「錢呢?」
「元元,我剛換了新城市、新工作,目前暫時沒有……」
好傢伙,整這麼一出,先是求和,又是求婚,敢情就是為了不想還錢??
我咬了咬牙,提著包站起來:
「既然這樣,那就等你有錢的時候還給我吧。我的支付寶賬號你也有,直接轉賬就行——對了,這頓飯錢,需要我幫你付嗎?」
宋澤站起來,面色灰敗地看著我,嘴唇微顫,最終還是道:「不用。」
「成。」我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也不敢看一旁賀嶼的神情,拎著包匆匆走了出去。
曾幾何時,宋澤是我最大的軟肋。
他只要皺一皺眉,我就覺得自己甚麼都能忍,甚麼都可以妥協。
這大概是我在他面前,最硬氣的一次了吧。
只可惜,還是被賀嶼看到了。
他早就說過,實驗室不許談戀愛,之前又因為那篇文,我已經在他面前丟過一次人了。
想不到還有第二次。
想到這裡,我更加沮喪。
夜風凜冽,我縮了縮脖子,走進一家奶茶店,點了杯全糖的紅豆奶茶,還特地加了雙份芋圓。
結果垂頭喪氣地在那裡等奶茶的時候,忽然有股溫熱的力道落在我發頂。
回過頭,才發現竟然是賀嶼。
我愕然地望著他,賀嶼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臉上時,輕輕一頓,語氣忽然柔和下來:「哭甚麼?」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摸到溼漉漉的一片。
原來我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沒事,有點冷。」
小姐姐很快把做好的奶茶遞過來,我捧著滾燙的杯子,聽到賀嶼說:「走吧。」
「師兄,你不吃飯了嗎?」
「……吃飽了,剩下的交給老許。」他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反正本來也是他要來吃。」
「……噢。」
我應了一聲,雖然感覺不太對勁,但也不敢再問。
明天就是週末,所以哪怕時間已經不早,學校門口的商業街還是一片熱鬧。
我與賀嶼並肩穿過人群,走到學校南門的湖邊。
路燈的光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好長,那張臉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下,被襯得更加出挑。
微長的眼尾垂下來,那雙眼睛望向我的時候,倒映著粼粼的波光,魅惑人心。
一時間,我忘了剛才當眾丟人的畫面,愣愣地看了賀嶼半天。
他扯扯唇角,忽然開口:「你那麼急著從實驗室走,就是為了和他約會?」
我遲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是誤會了,連忙澄清:
「不是!我是為了讓他給我還錢,他還欠我五千塊錢來著!」
我發誓我沒有聽錯,聽我說完,賀嶼竟然笑出了聲。
為了力證清白,我不得不把前因後果給他簡述了一遍:
「那個人是我前男友,已經分手半年了。我是找他給我還錢的,沒想到他拿我的錢買了個戒指,還想跟我求婚。」
「那個戒指……」賀嶼停頓了一下,「你走之後,我看到他直接把戒指扔進了垃圾桶。」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這狗男人求婚用的戒指,都是個不值錢的垃圾嗎?
那他從來學校找我,一直到剛才在川菜館裡做出的深情款款、萬般不捨,都是在跟我演戲?
我忽然非常慶幸,半年前就和宋澤分手,脫離了苦海。
捧著奶茶猛吸了幾口,一陣夜風吹過,冷得我打了個哆嗦,小聲道:「師兄,太冷了,我們回去吧。」
賀嶼點了點頭,又恢復到一貫冷靜的表情。
等他把我送到寢室樓下,轉身欲走的時候,我望著他肩寬腿長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氣:「師兄!」
他步伐一頓,轉頭看過來。
被那雙明澈又清冷的眼睛一掃,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少了一大半,磕磕巴巴道:
「那天……那天那篇文,不是我寫的。」
「文?」
我臉紅得快點著了:「就是……那天早上發錯的論文。」
賀嶼顯然是想起來了,慣常淡漠的臉上,竟然出現了幾分……失落??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回到寢室,我從兜裡拿出手機,準備再提醒一下宋澤給我還錢的事。
結果訊息沒發出去,我才發現這狗東西為了不還錢,竟然把我拉黑了!
這輩子沒這麼無語過。
我找到當初本科時和宋澤關係還不錯的同學,跟他說:
「麻煩你提醒一下宋澤,錢還是要還的,不然我就直接找他爸媽給他還債了。」
半小時後,我的支付寶收到了一筆五千塊錢的轉賬,附帶一行備註:是我當初眼瞎,看錯了人!
我捧著手機,一時沒說話。
整整三年半的糾纏,走到今天這一步,應該是我當初看錯了人才對。
錯把臺上專注唱《溫柔》的宋澤,當成了光芒本身,以至於追著他跑了三年,精疲力盡的時候,才終於得見他斑駁黯淡的靈魂。
好在,終於結束了。
8
到我生日那天,我終於把陳也從黑名單裡放了出來。
她發來一連串委屈的表情包:「寶,為甚麼拉黑我?你不喜歡我精心為你打造的作品嗎?」
我說:「是另一位當事人不喜歡。」
她目瞪口呆,接著發來一個點讚的表情:
「寶,你竟然敢把文發給你那師兄,勇還是你勇啊——師兄怎麼說?」
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我鼓足勇氣跟賀嶼澄清後,他臉上那種微妙的失落神情。
我實話實說:「可能不太喜歡。」
當然不喜歡,任誰發現小自己好幾歲的同門師妹竟然私下寫小h文yy自己,心情都不會很愉快吧?
陳也在外地學習,幾個月都回不來,生日就只能我自己過。
下午我從兼職的咖啡廳出來,徑直去了樓上的海底撈。
服務員很貼心地往我對面放了一隻熊,聽我說今天過生日,又送來一個點了蠟燭的小蛋糕。
我謝絕了他們唱生日歌的好意,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結果剛放下手機,它就在桌面上震動了兩下。
螢幕亮起,竟然是賀嶼發來的微信:「你一個人過生日?在學校附近那家海底撈嗎?」
「對呀。」
「等我十五分鐘,我馬上過去。」
螢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神情呆滯的臉。
賀嶼……要來陪我過生日?
是出於同門師兄對空巢師妹的關愛嗎?還是……
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停止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但情感上,我的思緒還是開始漫無邊際地發散,一邊思考,一邊一杯杯喝著酒。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踩著繚亂的人聲一步步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還把那隻熊擠到了一邊去。
它毛茸茸的熊臉耷拉著,看上去十分委屈。
賀嶼把手裡提著的奶茶放在我面前,盯著我泛紅的臉看了幾秒,忽然皺眉:「你喝了酒?」
「一點點。」
我十分好心地拿起空杯子,給他也倒了一杯:「荔枝酒,很甜很好喝的,師兄你嚐嚐。」
把杯子遞過去的時候,我站起身,結果身子剛晃了晃,就被站起來的賀嶼一把扶住。
他就勢坐在了我身邊:「鬱元元,你喝醉了。」
我目光朦朧地望著他,思維遲滯了很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沒有,我很清醒。」
「我給你帶了芋圓奶茶,全糖的。」
我打了個嗝,在自己喉嚨上比劃了一下:「飽到這兒了,喝不下了,師兄。」
他動作頓了頓,而後溫熱的指腹在我眼尾蹭了蹭,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你哭甚麼?」
「我……我一個人考到這邊來,之前的同學都在另一座城市,我爸媽也不在。陳也出去學習了,我連過生日都只能一個人,嗚嗚嗚……」
當初,我為了宋澤,放棄了難能可貴的實習機會,考上了這所大學,其實也就相當於放棄了自己大學四年建立的社交圈。
讀了這麼久的研究生,我一直都是獨來獨往。
雖然也交了幾個朋友,但關係沒有近到那個地步,讓人家陪著過生日,到底還是突兀了一些。
早上爸媽打電話問我生日怎麼過,我還笑著騙他們,不用擔心,我和實驗室的同學一起過。
我抽抽噎噎了好一會兒,終於止住眼淚:「師兄你不用管我,我哭完就沒事了。」
話音未落,一個包裝得十分漂亮的禮物盒就被遞到了我面前。
「生日快樂,鬱元元。」
賀嶼竟然給我準備了生日禮物。
意識到這一點時,那顆悸動的少女心混合著蠢蠢欲動的色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賀嶼去結了賬,陪我一起出了門。
冷風一吹,我酒醒了不少,沉甸甸的禮物盒被抱在臂彎裡,心跳一次比一次更快。
初春料峭的風從耳畔刮過,我抱著禮物盒,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寢室樓下。
雖然天冷,但樓下還是慣例站了好幾對情侶,都在卿卿我我,耳鬢廝磨。
甚至有個姑娘被她男朋友用大衣裹在懷裡,整個人踮著腳尖在接吻。
我承認,本l又一次蠢蠢欲動了。
我像個圓規似的杵在那兒,腳尖在地面一下一下地划著,企圖用這個動作暗示賀嶼。
他站在我面前,垂眼望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別難過了,以後每一年你過生日,我都陪你。」
我「哈哈」了兩聲,然後乾巴巴道:「怎麼可能呢?師兄等你交了女朋友,我就得避嫌了。」
賀嶼沉默了兩秒,忽然笑起來。
我其實見慣了賀嶼冷清的模樣,很少看到他笑。
此刻他唇角微勾,眼尾往下,眼底鋪開一片璨璨的光,冷白的臉泛著玉一樣的光澤,看上去格外勾人。
我正要禮貌性吸溜一下口水,以表示對美色的尊重,他卻忽然低下頭,湊近了我,低低地問:
「鬱元元,你怎麼就知道我未來的女朋友不是你呢?」
!!!
我瞪大眼睛,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眼睛,那裡面好像裝著我沒喝完的半瓶荔枝酒,幾乎讓我醉了進去。
過近的距離讓滾燙的氣息彼此傳遞,氣氛愈發曖昧。
賀嶼啞著嗓子問:「可以嗎?」
「什……甚麼可以嗎?」
「鬱元元,我可以親你嗎?」
我掐了掐手心,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之後,乾脆利落地踮起腳,貼著賀嶼的嘴唇親了上去。
呼吸交纏間,我心跳越來越快,含糊不清地指出:「師兄,你之前說過,我們實驗室不許談戀愛……」
「是嗎?」賀嶼微微一頓,隨即更用力吻了回來,低聲笑道,「規矩是我定的,當然可以由我來修改。」
「元元,接吻的時候要專心一點。」
好吧。
我閉上眼睛,開始專心致志地回應他。
吻得專注時,我朦朦朧朧想起,那句「元元,接吻的時候要專心一點」,好像,出自陳也那篇18r大作。
所以說,賀嶼其實也看了那篇文嗎?
9
第二天一早,我酒徹底醒了,躺在床上回想昨晚的事,然後意識到——
我和賀嶼接吻了。
他還暗示我,想讓我做他女朋友。
這是真實存在的嗎?
我拿起枕頭邊的手機,看到賀嶼兩小時前發來的微信:
「元元,醒了的話就出來吧,我在你們寢室樓下等你。」
瞬間,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手腳並用飛速下床,撲到窗邊往下看。
穿著鐵灰色大衣的賀嶼站在樓下的綠化帶旁邊,不知道已經等了多久。
我火速洗漱,換衣服,甚至連頭髮都沒來得及梳就一路飛馳到樓下,然後站在賀嶼面前,急促地喘著氣。
他微微蹙眉:「這麼急幹甚麼?」
「怕、怕你等得急了……」
他伸出手,把我凌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半年都等了,也不差這一會兒。」
「半年?」
他點點頭,然後忽然伸出手,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發頂,輕聲道:
「元元,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歡你半年了。」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
我暗戀了大半年的師兄告訴我,他已經喜歡我半年了。他抱了我,還親了我。
不對,我做夢都不敢這麼夢。
我好半天才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語無倫次:「師兄,你……我……昨晚……」
「昨晚我親了你,還跟你表白了。當然說得可能不夠直白,再加上那時候你不夠清醒,我怕你反悔,所以今天再說一遍。」
賀嶼仍然抱著我,不疾不徐地說,「鬱元元,我喜歡你,不止一兩天的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隨時開始戀愛關係。」
我從他的話裡發現了一點不對勁,並及時指出:「師兄,你說你喜歡了我半年這麼久?」
「對。」
「那我之前為甚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本以為是我一個人的單戀,一個人的色心大發,到頭來對方告訴我,他也早對我有非同一般的想法?
我從賀嶼懷裡掙脫出來,盯著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賀嶼嘆了口氣,扶了扶額頭,神情裡忽然多了幾分無奈。
「一開始……我以為你和你那個前男友,沒有分開。」他說,「之前他總是來學校裡找你,連我都碰上了好幾回。還有一次,我下樓拿資料,聽到他在實驗樓外面打電話。」
「他說,工作以後才發現人傻錢多的女孩不多見了,何況個個眼高於頂。你就是他能抓住的最優選擇,所以他不會那麼容易放棄。」
我忽然福至心靈,想到那天我和格外熱情的宋澤拉扯完,回頭看見賀嶼的場景。
然後當天下午,賀嶼就宣佈,實驗室禁止戀愛。
前後一串聯,我恍然大悟:「所以那天你是聽到他那麼說,才定了個規矩說實驗室不許戀愛的?」
「……是。」賀嶼淡淡道,「但就算我這麼說了,也不確定你私下還會不會繼續和他聯絡,只能多盯著點。直到那天早上,你把……那篇東西發到群裡,我才意識到,你可能和他,已經沒關係了。」
他說到這裡,臉色微紅。
「那天在川菜館?」
「……我承認,是我帶老許過去的,怕你又被騙。」
我被他可愛到,笑眯眯地湊過去,在賀嶼臉上親了一口:「師兄,來談戀愛吧。」
在一起後沒多久,賀嶼舊事重提,又提出要我和他一起參與那個省級專案。
我只能告訴他實情:「師兄,我是真的沒時間。兼職和實驗已經排滿了,就算我參與進來,也做不了甚麼事,只會耽誤你的進度。」
賀嶼皺眉:「兼職就不能不去嗎?元元,你是有天賦的,應該考慮得更長遠一點。」
之前聽許青說過,賀嶼家境優越,從小到大都是最頂尖的那種優等生。
人間疾苦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大概是有點遠的。
我只能詳細跟他解釋:「師兄,我……家境比較普通。我爸媽已經支撐不起我讀研的費用了,如果只靠學校那點補助,生活費都不夠。」
在喜歡的人面前坦誠這一點,我還是有些許難堪。
好在賀嶼並沒有露出甚麼別的表情,只是眼神一肅,然後拍拍我腦袋:「我知道了。」
原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承想一週之後,賀嶼又把我留在實驗室,告訴我,他幫我申請了額外的專案經費和補助,院裡那邊已經審批透過了。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比你在咖啡廳兼職賺的錢要多一些。」他摸了摸我的腦殼,溫聲道,「所以,那邊的兼職可以考慮辭了嗎?」
落在我發頂的手,哪怕隔著濃密的頭髮,還是傳來溫熱的觸感。
面前賀嶼的眼睛,被實驗室亮白的燈光照得如同白晝焰火。
從最開始起,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在最關鍵的時候,給我需要的幫助。
哪怕是他一開始並不理解的事情。
我盯著申請書上的數字看了三秒,然後掏出手機,毅然決然道:「不用考慮了,我現在就打電話提辭職。」
10
在專案開始進行的第二個月,賀嶼告訴我,院裡那邊幫他和一家公司溝通,由對方提供裝置和外接方案支援。
而作為回報,專案專利申請成功後,他們將擁有優先使用權。
公司那邊派人過來考察那天,我和賀嶼一大早就到了實驗室。
正除錯裝置的時候,一群人就到了門口。
我抬頭一看,頓時愣在原地。
宋澤!!
他跟在一行人最後,顯然是個不太重要的位置。
看到我的一瞬間,他也愣住了。
那一邊,公司的人已經開始介紹今天過來的人員。
到宋澤的時候,她笑盈盈地說:「這是我們的專案助理宋澤,你們叫他小宋就可以了。」
我差點笑出聲來,用了好半天收斂眼神,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無波無瀾,並點頭致意:「小宋。」
看到宋澤,賀嶼的心情明顯不是很好。
他向來是個偏內斂的人,中午吃飯的時候卻格外主動地牽住我的手,還往我碗裡夾了不少次菜。
那位姓黃的專案經理笑著說:「賀博士和鬱同學感情真好。」
賀嶼淡淡笑了一下:「是啊,我們在一起很久了。」
宋澤坐在一邊,臉色極度難看。
吃過飯後,他跟著我們一起回實驗室,並趁著賀嶼介紹專案、只剩我倆落單的時候,拽著我胳膊質問我:「你和他在一起很久了?甚麼時候的事?」
我無語地甩開他的手:「和你有關係嗎?我們分手八百年了。」
「元元,你不能這樣……」
宋澤還想死纏爛打的時候,賀嶼帶著人及時出現,目光冷冰冰地掃過來,他也只能把手收了回去。
原本公司那邊派宋澤過來,大機率是希望他能瞭解專案內容和流程,然後未來能對接和專利相關的一些專案。
然而賀嶼和我看他格外不爽,並沒有詳細講解的打算。
後來不知道賀嶼跟公司那邊說了甚麼,他們乾脆換了個專案助理過來。
是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小姑娘,聲音很甜,每天追在我身後叫姐姐,還會幫忙整理東西,打掃衛生。
混得熟了,我就請她喝奶茶,然後向她問起宋澤的情況。
小姑娘咬著吸管,老氣秋橫地說:
「噢,姐姐你說小宋,他不幹了。試用期還沒過,這個專案都學不到東西,公司和他商量過後,讓他離職了。我看他朋友圈說,好像準備回老家,不打算在這邊待了,還說大城市容不下他。」
我滿足了。
專案進行到第三個月的時候,第一階段圓滿結束。
為了表示慶賀,公司那邊組建了一場飯局。
我跟賀嶼都喝了不少,半醉半醒間被送上了計程車。
透過微微朦朧的視線,我看到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快速向後掠過,在看到某一張燈牌時忽然出聲:「就停在這裡吧。」
賀嶼被我拽下了車,在酒店門口站穩,他垂眼看著我:「怎麼了,元元?」
我抓著他胳膊:「師兄,你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很好。」我大手一揮,器宇軒昂,「走。」
房間裡燈光大亮,酒氣蔓延。
酒壯人膽,我順手把房門反鎖,揪著賀嶼的衣襟,把他按在牆上,踮起腳湊近他鼻端:
「老實交代,師兄,你是不是看過那篇文?」
「哪篇?」
「我失手發到群裡那一篇。」
「看過。」
賀嶼竟然十分坦蕩地點頭承認了。
他還湊近我耳畔,用低低的嗓音說:「而且,我看了好幾遍,文采斐然,生動形象,所以我倒背如流。」
一股溫熱的力道或輕或重,從我手臂一路遊走到後背。
呼吸愈發滾燙間,他低下頭,吻住了我,輾轉反側。
我含糊不清道:「師兄,你在幹甚麼……」
「在吃全糖芋圓。」他一本正經在我嘴唇上輕輕咬了一口,又稍微離遠了一些,「很甜。」
……救命。
我脊背一僵,望著他近在咫尺、慢慢被慾念填充的眼睛,忽然覺得我給自己挖了個坑。
然後。
然後我和賀嶼,就詳細按照文裡寫的,試了一遍。
怎麼說呢。
就……還挺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