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姐的腰好細。」
他故意解開襯衫釦子,跪坐在床邊,環著我的腰,仰起臉看我。
以臣服的姿態。
我用手指撫過他的眼睛,手指又沿著他赤裸的胸膛一路下滑,終於停在了灼熱之地。
「紀聽辭。」我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要說,『姐姐,求你』。」
他眼中波光粼粼,碎成無數光影,終究還是垂下眼,嗓音顫抖:「姐姐,求你。」
「乖。」
我熟練動作,滿意地看著他冷白的臉湧上勾人的嫣紅,清澈的眼瞳也一點點被深沉的慾望填滿。
就好像,白紙染了色。
讓紀聽辭決定開始報復我的,是一場針對他的騙局。
我設計的。
我找了個小姑娘,冒充他生病的粉絲向紀聽辭求助。
紀聽辭一貫是個善良的人,看過醫院證明後,當場給她打了30萬。
等他鑽進車裡,我順勢塞給他幾個劇本,淡淡道:「選一個出來。」
車燈昏暗,紀聽辭微微低頭,翻著手裡的劇本,露出一段細長白皙的後頸。
毛絨絨的碎髮拂過,襯得交錯的青色血管更加清晰。
我閉了閉眼睛,壓下心底急促湧上的洶湧慾望,別開眼神。
不行。
還不是時候。
最終,我笑著說:「回去早些休息,明天記得按時來公司。」
頓了頓,我意味深長地吐出兩個字:「開會。」
車內距離過近,呼吸幾近交纏。
他紅著耳根,到底還是鎮定自若地應了一聲:「知道了,姜毓姐。」
隔天在公司開會之前,我親自把那小姑娘領到他面前。
紀聽辭本來低著頭,在信紙上寫著些甚麼。
這下抬起頭來,看著我們,嘴唇抖了兩下,臉色刷上一層倉皇的白。
我讓那小姑娘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又當著紀聽辭的面,給她轉了兩萬塊錢。
小姑娘叼著煙走了。
紀聽辭望著我,瞳孔裡黑沉沉的,「姜毓姐,這是你安排的?」
「是啊。」我坦然承認。
接著我彎下腰,湊近他的臉,直視他的眼睛,
「紀聽辭,你得知道,這就是現實。親眼所見也未必屬實,何況網路資訊真假難辨,你再固執下去,是自毀前途。」
沉默片刻。
他忽然抬起眼,冷冷地看著我:「姜毓,你讓我噁心。」
我不動怒,仍然鎮定地看他:「噁心沒事,但你要長教訓。」
說著,我從口袋裡摸出銀行卡,輕輕插在他胸前交織的衣帶裡。
那張卡上還殘留著我的體溫,何況我指尖路過他胸口時,刻意放緩速度,停留了半刻。
「這是你的三十萬,密碼寫在卡背面。」我拍了拍他的胸膛,輕笑道,「收好了,乖孩子。」
他原本明澈的眼底一瞬堆積風暴,又在下一瞬消失無蹤,反而堆砌出幾分鮮明的恨意。
我想,紀聽辭大概就是從那一刻決定報復我的。
他要以牙還牙,踐踏我的真心,讓我也體會到被騙的感受。
天真又純白的小男孩。
他的報復,竟然是以自己為誘餌。
開會敲定劇本和下個月通告的過程裡,他避開我的目光,一直在那個筆記本上塗塗畫畫。
是在寫計劃嗎?
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無比期待。
2
紀聽辭是個明星。
或者說,演員。
他長著一副極漂亮的皮囊,眼睛明亮又清澈,睫毛細密溼潤,唇色很淺,眉骨與鼻樑高挑,將整張臉的輪廓打磨得十分深邃。
外表已經很優越,又是正經科班出身,出道不過兩年,已經留下了好幾個經典角色。
他是出色的演員,但不是合格的藝人。
紀聽辭喜歡刷微博,也喜歡在微博上轉發求助資訊。
因為訊息魚龍混雜,難免有假,紀聽辭在黑熱搜上掛了整整兩天。
為了他的星途,紀聽辭的公司重金把我挖過來,做他的經紀人。
見到我的第一面,傳聞裡乾淨清澈的少年就皺起眉,但還是禮貌地叫了聲:「姜毓姐,你好。」
我伸出手,與他交握。
他其實還沒畢業,不到20歲的年紀,原生家庭不算大富大貴,但幸福美滿。
一路順風順水地長大,從沒見過黑暗的模樣。
所以才會有那樣天真又赤誠的目光。
小男孩細長溫熱的手指擦過我手背,輕輕停頓了片刻,耳尖竟然紅了。
我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簡單自我介紹後,就開始給他安排工作。
就在我成為紀聽辭經紀人的第三天,他又在微博上轉發了一條尋狗啟示。
老闆羅風叫我過去,讓我趕緊解決問題。
我平靜地說:「您放心,我有辦法。」
我的辦法,就是在現實裡,真真切切地騙紀聽辭一回。
把殘酷的現實剖開給他看,讓他知道人心險惡。
這方法是有用的。
他的確知道了人心險惡,卻也恨上了我。
分別前,紀聽辭最後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裡帶了些欲說還休的曖昧,像是有星光亮起。
我心下了然,他打算步步勾引,讓我喜歡上他,然後再丟棄我,告訴我,這一切不過是場騙局。
他要報復我,像我對他那樣對我。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接紀聽辭。
上車後,他忽然把一個三明治和一袋牛奶塞到我手裡,輕聲說:
「姜毓姐這麼早來接我,還沒吃早飯吧?」
頓了頓,又道:「姐姐放心,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前途,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小男孩竭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摯而深情,只是微微顫抖的尾音出賣了他。
沒有鏡頭和劇本時,他的演技終歸還是差了點。
我笑著接過他手裡的早餐,指尖不經意在他手心勾了一下。
紀聽辭被燙到似的收回了手,臉頰染上幾分薄紅。
許是湊巧,我今天穿的是一條小黑裙。
一向愛穿淺色的紀聽辭,竟然也穿了件黑T,色彩分明,反而襯得人越發漂亮。
他拉開車門,跨下去,卻又半路回頭看著我:「姜毓姐,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再真誠不過的誇讚。
我笑了起來,聲音卻故意壓得很低,充滿誘惑的意味:「也很配,是不是?」
紀聽辭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點甚麼,最終還是紅著臉急匆匆走了。
我拎著包,面色如常地跟了上去。
他今天的工作,是一檔常駐綜藝的錄製。
其中有一個環節,是用模仿詩人狀態讀詩的方式,去表現嘉賓的演技。
不知道是不是湊巧,分給紀聽辭的那一首,正好是海子的《日記》。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讀到最後一句時,他抬起頭,目光穿越現場的燈光,穿過萬眾矚目的凝視,定格在我臉上。
一雙清凌凌的明亮眼睛。
年輕,單純,又熱切。
也許是職業操守的緣故。
有鏡頭在的時候,他的演技一向很好。
我勾勾唇角,燦爛地笑了起來。
節目錄制結束,已經是傍晚。
導演組了場飯局,席間,紀聽辭多喝了兩杯酒,有些醉了。
出去的時候,幾乎半掛在我身上。
他雖然長得高,卻還是偏少年的體態,因此並不算很重。
只是毛絨絨的發頂一下又一下擦過我頸間的面板,呼吸間難免熱流湧動。
小助理還是實習生,見狀想來幫忙,被我搖頭拒絕:
「不用,你把東西拿好,先去把車開過來。」
我扶著紀聽辭,一起跌坐在車後座上。
他靠在我肩頭,低聲叫了句「姜毓姐」。
聲音裡帶著微醺後的喑啞。
「你喝醉了,靠著休息會兒吧。」
我反手扣住他的小臂,一路輕輕下滑,握住了他的手指。
紀聽辭微微一僵,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到底沒有抽出來。
車在他家樓下停住,我囑咐小助理在樓下等我,然後把紀聽辭扶了上去。
漆黑的玄關裡,我還在摸索燈的開關,手卻忽然被紀聽辭扣住。
「姜毓姐。」
也許是黑暗渲染氣氛,他的聲音聽上去又沉又欲。
我停頓了一下,踮起腳,藉著一點微弱的月光湊到他耳邊,嘴唇幾乎碰著他耳垂。
酒意蔓延間,氣氛愈發曖昧。
「剛才在錄影棚裡,不是叫得很好嗎?」我慢條斯理地說著,手指一點點挑開他的衣襟,「叫姐姐。」
「……」
我在他胸口輕攏慢捻:「乖一點,姐姐讓你快活。」
紀聽辭動了下身子,後背正好碰上開關。
一室燈光大亮,瞬間無所遁形。
他有些失措地將臉埋在我肩膀,劇烈地喘息兩聲後,終於紅著眼尾叫道:「姐姐。」
白紙被我染上了第一筆顏色。
3
我踩著高跟鞋從紀聽辭家的公寓樓門出來時,手裡還攥著剛才用來擦手的消毒溼巾。
夜風微涼,吹過來時,我微微瑟縮了一下,飛快鑽進車裡。
小助理還在前座等我,乖巧道:「姜毓姐,你辛苦了。」
辛苦?
我笑了笑,意有所指道:「確實。」
剛才在上面,逼得紀聽辭在我耳邊聲聲叫著姐姐,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可不辛苦嗎。
我靠著椅背,闔上眼睛,回想剛才的每一瞬細節。
紅著眼睛的紀聽辭,明明如此討厭我,卻又剋制不住地情動。
「姐姐。」
纏綿悱惻的聲音,低沉中添了一層又一層欲色。
對比他白日裡單純又熱烈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引著他,沉淪,再沉淪。
我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接到霍川電話前。
我剛到家,他就打來了電話。
我頓了頓,眼中的些微波瀾消失無蹤,面無表情地接起來:「你真準時,不是在我家裝了監控吧?」
霍川是我之前的老闆。
年輕有為,英俊多金,身邊美人來來往往,從沒斷過。
他低笑了兩聲,語氣依舊溫柔:「我哪敢?姜毓,換了新公司,感覺如何?」
我懶懶道:「老闆大方,藝人聽話,日子過得很好——霍川,比在你那裡舒服。」
他忽然沉默下來。
空氣裡安靜流動著兩個人的呼吸聲。
片刻後,霍川忽然苦笑了一聲:「姜毓,我要訂婚了。」
「恭喜。」我微微停頓了一下,還是讓聲音聽起來柔軟了一些,「霍川,我們已經斷了兩年,就——真的斷了吧。」
掛掉電話,我隨手把手機丟在桌上,起身去書房。
銀藍色的牆紙上貼著巨幅海報,海報上的人神情無辜,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看著我。
這雙眼睛是如此明澈,即使只呈現在畫面裡,也好像能清晰照見我汙濁不堪的靈魂。
我多麼想把他拉進我的世界裡,給光染上汙色,讓他再也離不開我。
我伸出手指,輕輕撫過海報中人的臉頰,爾後把嘴唇貼上去。
一個夢一般的吻。
這天晚上,我睡得並不好。
過去與未來在夢境裡交織往返,而我陷落其中,被冗長的情緒折磨得幾度驚醒。
沒過幾天,新劇開機。
小助理尚在實習期,今天還有課,不能來,我親自開車去接的紀聽辭。
他戴著口罩和帽子上了車,目光一撞在我臉上就匆匆移開,耳垂微微發紅。
我玩味地笑了笑,把手裡的美式遞給他:「咖啡喝了,你的臉有點腫。」
他應了一聲,把咖啡接過去,拉下口罩,我才發現他嘴唇上的傷口結了層薄薄的痂。
這是我那天晚上咬出來的。
我手搭在方向盤上,饒有興致地看他喝。
他長得實在好看,一雙溼漉漉的小狗眼,單純又天真,偏偏喉結上下滾動時,又帶著一絲豔麗的欲。
紀聽辭把一杯熱美式喝完,苦得皺起眉頭,還要強撐著跟我調情:
「姜毓姐好細心啊,還想著給我帶杯咖啡。」
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我笑道:「當然了,你可是我的藝人。」
心裡卻有道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紀聽辭。
你不是我的藝人,是我的獵物。
我深知不能把紀聽辭逼得太緊,因此轉過頭開車,沒提那晚的荒唐。
結果他倒是主動問了起來,只是言辭委婉,似乎很不好意思:「姜毓姐,我們那晚……」
「那晚?」我笑了笑,「紀聽辭,我喝醉了,你也醉了,當不得真——你談過女朋友嗎?」
他乖巧地搖頭。
我頓了頓,「但我有男朋友。」
從車子的後視鏡裡,我清晰地看到,紀聽辭眼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
我把他送到片場,結果剛下了車,另一輛熟悉的車就停在了我們前面。
車門開啟,霍川陪著一個穿紅裙的姑娘走了下來,看到我時怔在原地。
我往他身邊掃過一眼,瞭然地笑起來。
姑娘叫叢薇,娛樂圈難得的富二代,家世不菲,出道以來就順風順水,與霍川十分相配。
想來,就是他那天電話裡提到的未婚妻吧。
我迎著霍川的目光走過去,很鎮定地衝他和叢薇打招呼:「霍先生,叢小姐。」
霍川深深地望著我:「姜毓,你……」
他話還沒說完,我的手忽然落入一片溫熱的掌心。
這隻手修長柔軟,骨節分明,握著我時,尚且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是紀聽辭。
他禮貌地跟面前的人點點頭,然後轉頭對我說:「姐姐,我們進去吧,導演要等急了。」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外人的面喊我姐姐。
我不動聲色地勾勾唇角,乖巧地跟著他走了。
路上,紀聽辭問我:「姜毓姐,那個人是誰?」
語氣不算愉快。
我微微一笑:「我的前任老闆,和前男友。」
紀聽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但現在,你是來帶我的。」他小聲說。
到了片場裡,我們才知道,因為叢薇家裡給這部劇追加了投資,所以她成了臨時空降的女一號,倒把原先的女主角擠到了二番去。
對方雖然不服氣,卻也無可奈何。
這個圈子裡的規矩就是這樣,有錢,有咖位,就意味著一切。
紀聽辭已經在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待了兩年多,卻還沒有被汙染,實在是難能可貴。
化妝和造型做完之後,正式開機。
我坐在場邊,目光緊追著紀聽辭不放,霍川卻忽然走過來,坐在了我身邊。
「姜毓。」他神情複雜地看著我,「那是你的藝人。」
經紀人不能染指手底下的藝人,這是圈子裡心照不宣的規矩。
可我不在意。
我轉過頭,笑著看向霍川:「你甚麼時候見我守過規矩?」
他點菸的動作輕輕一頓,無奈道:「那倒也是。」
一開始,霍川簽下我的時候,並沒打算讓我做經紀人。
因為我這張美豔出挑的臉,他是想讓我做藝人的。
是我在他午休時闖進他的辦公室,把一紙計劃書拍在他面前,目光堅定地望著他:
「霍川,我不會演戲,也不會唱歌跳舞,你捧不紅我——但是,我能幫你賺錢。」
說到做到,我在霍川手底下待了六年,幫他捧出了兩個當紅的一線藝人後,自認已經不欠他,所以才跳到了紀聽辭所在的公司。
「姐姐。」
紀聽辭的聲音驟然在頭頂響起,我回過神,發現他已經站在了我面前。
我仰起頭看向他,正對上紀聽辭垂首看過來的目光。
也許是逆著光的緣故,他原本明澈的眼睛,此刻看上去格外深沉。
而他身後,叢薇已經小跑過來,叫了聲:「霍川哥哥。」
霍川走後,紀聽辭順理成章地坐在了我身邊。
坐得近了些,大腿緊貼,膝蓋碰著膝蓋,是格外親密曖昧的姿勢。
紀聽辭吸了吸鼻子,忽然側身從我旁邊拿起包,從裡面翻出一瓶淡香水,對著空氣猛噴了兩下。
「姐姐。」他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我不喜歡煙味兒。」
4
從這一天起,紀聽辭再也沒叫過我姜毓姐。
「姐姐」的稱呼一開始還有些生澀,叫到最後,越來越順,反倒生出幾分隱秘的曖昧來。
事實上,每一次聽他叫我姐姐,我都會想起那個荒唐的晚上。
我在燈光大亮的房間裡,看著紀聽辭的臉,一點點將他拖進慾望的深海。
我是耐心的獵人,如果他喊停,我會立刻停下來。
但他始終沒有。
只是紅著眼睛,一聲又一聲地喊我:「姐姐」。
我閉了閉眼睛,把那些旖旎的畫面驅出腦海。
睜開眼時,紀聽辭站在我面前,把一杯熱的豆乳奶茶放進我手裡。
前幾天,叢薇請全劇組的人喝東西,我選了一杯豆乳奶茶,就被紀聽辭記在了心裡。
有時候,小男孩撩人的手段笨拙,可是又格外奏效。
「姐姐,喝點熱的吧。」一隻溫熱的手探上我的額頭,接著聲音裡多了些擔憂,「出了好多冷汗,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輕聲道:「只是痛經而已。」
其實並不是「而已」。
因為初中時代那一盆從頭頂潑下來的冷水,和被鎖在廁所隔間整整一夜的寒冷,每個月的生理期,我都痛得滿頭冷汗,幾乎快要暈過去,不得不去醫院打止痛針。
前幾個月正好不在工作時間,還好說,可這一次,偏偏趕上片場拍攝。
來之前我已經吞了兩顆布洛芬,只是效果並不明顯。
我抬起頭,透過微微朦朧的視線,看到紀聽辭緊皺的眉頭。
他眼裡的心疼不似作偽。
「姐姐,我扶你去休息會兒吧。」
半個多月前,紀聽辭半掛在我身上,被我扶進車裡。
這一次,位置顛倒,被半抱半扶著弄進化妝間的人,變成了我。
紀聽辭小心地讓我在軟椅上躺下,然後出了門,沒一會兒,拿回兩張暖寶寶,塞進我手裡。
「我找小簡要的。」他輕咳兩聲,嗓音忽然低下去,「姐姐,你自己貼一下。」
小簡是叢薇的助理。
我雖然白著一張臉,可還是笑了起來:「這東西對我來說沒用。」
許是美色惑人,我鬼使神差地說:「你要是想讓姐姐不疼的話,不如親親我好了。」
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微後悔。
按我的計劃,進度不該這麼快。
可出乎我意料的,紀聽辭並沒有生氣呵斥我。
反倒略一猶豫後,他俯下身,湊近了我的臉,呼吸微微灼熱。
片刻後,一個輕柔生澀的吻就落在了我唇邊。
我還沒甚麼反應,倒是紀聽辭像被甚麼燙到似的直起身,眼神躲閃。
「姐姐,你在這裡休息,我……我先去外面工作。」
他聲音頓了頓,低了下去:「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打電話給我,我送你去醫院。」
說完,不等我反應,就轉身向門外走去。
只是步履有些微急促,看上去仿若迫不及待的逃離。
小腹內又冷又沉的陣痛扯得我滿頭冷汗,可我還是扯扯唇角,望著他的背影輕笑:
「紀聽辭,明明是你親的我,怎麼到頭來不好意思的人還是你?」
他馬上就要跨出門外,聽到這話,背影陡然僵住。
片刻後,他回過頭,波光粼粼的眼睛哀求似的望著我:「姐姐。」
我見好就收,用手背搭著眼睛,微笑道:「好了,你去拍戲吧,不用管我了。」
我閉上眼睛,任由意識沉進一片深海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過去的,還是疼昏過去的。
紀聽辭再回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他小心翼翼地推醒我,輕聲問:「姐姐,你還好嗎?」
紀聽辭剛卸了妝,摘掉假髮套後,原本半長不短的頭髮露出來,毛茸茸地翹著,鼻尖還有亮晶晶的汗珠。
他實在太年輕,又太純粹,我從他明澈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蒼白的臉,被冷汗浸透的碎髮。
格外狼狽。
我垂了垂眼睫,勉強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倚著扶手衝他笑:「可能不太好。」
出血量不少,已經染髒了褲子。
紀聽辭抿了抿嘴唇,忽然伸出手,一把抱起我。
我下意識摟住他脖子,卻又忍不住道:「你這麼抱我出去,被人拍到怎麼辦?」
「姐姐,收工很久了,外面的人已經走了,不會有人看到的。」
血蹭到他衣襬上,紀聽辭臉色微紅,卻還是沒有放開我。
他戴好口罩和帽子,開車一路把我送進醫院。
醫生給我打完止痛針,又吊了瓶葡萄糖,叮囑我如果還不舒服,今晚需要留院觀察。
「你這種情況,要及時來醫院就診的呀,小姑娘家家的逞甚麼強哦?」
看上去四十出頭的女醫生說完,又瞪了旁邊的紀聽辭一眼:
「照顧好你女朋友,有問題按鈴。」
紀聽辭倒沒有否認。
醫生走後,他拖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我從來沒見過紀聽辭如此嚴肅的神情。
即便上次我設局騙他時,他好像都沒有這麼生氣。
他盯著我的眼睛:「姐姐,你一直都這麼嚴重,今天就該請假來醫院,不該跟我去片場。」
我淡淡道:「助理不在,你是我的藝人,確保你的工作不出差錯是我的責任。明天還有工作,吊完水我們就回去吧。」
「不行!」紀聽辭想也沒想地反駁,「醫生都說你很嚴重,今晚就住在這裡,明天我自己去片場。」
他停頓了許久,問我:「你男朋友呢?他為甚麼不來照顧你?」
我這才想起,我還有個自己隨口編出來的,用來刺激紀聽辭的男朋友。
「他工作太忙,最近沒甚麼時間。」
紀聽辭沉了臉,看上去很想說點甚麼,最後還是閉了嘴。
一瓶葡萄糖吊完,我原本想走,可驗血報告出來,說我有嚴重貧血,醫生便又多開了兩瓶藥,讓我留院觀察一晚。
我皺了皺眉:「不用,我的身體狀況我很清楚。」
「姜毓!」
紀聽辭按著我的肩,目光直直地看著我:「聽醫囑。」
眼神在空氣中交匯,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以這樣仰視的角度看過去,他緊抿著嘴唇時,下頜骨線條利落,終於有了點鋒芒畢露的凜冽氣勢。
我凝視著他的眼睛:「紀聽辭,這是我的事情,本來與你無關,你大可不必這麼管我。」
紀聽辭目光微閃,避開了我的眼神直視。
我卻揪著他的衣襟,迫使他看向我。
紀聽辭閉了閉眼,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喜歡姐姐,這個答案可以嗎?」
我笑了。
「當然。」
最終,他站直身子,去外面喊護士進來。
我閉上眼睛,躺回病床上,將手重新伸給護士:「來,扎吧。」
結果針剛推進我的靜脈,紀聽辭忽然開口道:「姐姐,你是不是很怕打針啊?」
我睜眼瞪向他,糾正道:「打針有甚麼好怕的,我只是不喜歡。」
紀聽辭沒有再反駁我,只是唇角翹起,眼中帶笑,似乎發現了甚麼令他無比開心的事情。
5
針終於紮好了。
冰涼的液體一滴滴輸進血管裡,激起一陣倦意。
紀聽辭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安靜地翻著明天要拍攝的那一部分劇本。
他神情專注,大概是在揣摩角色。
我一早就知道,他是很出色的演員,雖然天真無瑕,卻對人的情緒有極為準確和細緻的感知。
紀聽辭猜對了。
我是很怕打針。
我小時候身體一直不大好,但家裡沒錢,每次生病,去的都是鎮上最便宜的小診所。
搖晃的廉價白熾燈泡,氣味難聞的診所床單,老大夫扎針時的劇痛,以及母親不耐的眼神,構成了我對生病就醫這件事最初的反感。
但偏偏,我身體又不好,即便長大後,還是會時不時到醫院跑一趟。
我有一對淺薄無能的父母,因為貪戀對方美色混在一起,意外懷上了我。
我出生後,兩個人都不肯工作,又盼著對方發大財,讓自己從此換一種生活,爭吵不休的,把我丟給了年邁的外婆。
八歲那年,他們終於離婚,各自追求幸福而去。
母親嫁了個喪妻的中年老闆,父親靠著那張俊美的臉,勾搭上了一個離婚帶孩子的富婆。
兩個人求仁得仁,都算過上了他們想要的那種生活。
我大概也繼承了他們骨子裡的涼薄和自私,對這兩個人都沒甚麼感情。
只有從我出生起就一直帶著我的外婆,成了我生命裡的救贖。
初中時,同班的宋詩瑤滿學校謠傳,一瓶綠茶就能牽我一次手,80塊錢就能睡我一次的時候,是她衝到學校去,堵在辦公室門口,堅持要老師替我澄清,還我公道。
我很清楚,一直以來,我在別人眼中的樣子。
陰暗,狠毒,浪蕩,濫情,金錢至上,不擇手段。
紀聽辭看我,大概也是這麼一副樣子。
但她不是。
在外婆眼裡,我永遠是善良無辜的「小毓」。
她只知道高中時,宋詩瑤把我鎖進廁所隔間,又給我澆了一盆冷水,任由我在寒冷中坐了一夜。
但她不知道,我很快就勾搭到宋詩瑤暗戀的男生,以他的名義將宋詩瑤單獨約出來,把她的頭按在水管下面衝了五分鐘。
宋詩瑤拼命掙扎,撓我,打我,把我的手腕摳掉一塊肉,我也不鬆手。
她軟著身子,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我把滿手混著血的水甩在她臉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來我大學畢業,被霍川簽下做了經紀人,賺到越來越多的錢。
我買了房子,把外婆接過來,讓她和原先鎮上的老姐妹成了樓上樓下的鄰居,隔三岔五就去看她。
只是,我不和她住在一起,也沒有告訴她我究竟在做甚麼工作。
我已經爛在泥裡,落在深淵,偏偏又不甘願真的忍受黑暗。
我還想找一束光,但不想他照亮我,只想給他也染上不堪的顏色。
第一次見到紀聽辭時,我手底下還帶著別的藝人。
那時他剛出道不久,第一部戲拿了個小獎項,正站在臺上,像做學生報告那樣認認真真地講話,並呼籲社會公益,善良做人。
坐在我身邊的藝人翻了個白眼,嗤笑道:「白蓮花。」
我沒理會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紀聽辭。
他看上去是如此的善良單純,光芒熠熠,讓人忍不住產生……佔有和毀滅的慾望。
是我找到的,最好的獵物。
「姐姐?」
「姐姐,你想甚麼呢?」
紀聽辭的聲音驟然響起時,我才發現自己不知道甚麼時候,又陷入了記憶的深海里。
回過神,他的臉就停在離我很近的地方。
一雙眼清泠泠的,瞳色又淺,情緒鋪在裡面,好像能看到清晰的漣漪。
我怔了怔,問他:「劇本看完了?」
「嗯,臺詞又過了一遍,明天有場——」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明天有場吻戲,我之前還沒拍過,所以在研究。」
我挑了挑眉,聲音忽然低下去,曖昧起來:「是嗎,那姐姐陪你……練習一下?」
我用沒扎針的那隻手揪住紀聽辭的衣襟,迫使他彎下腰來,吻住他的嘴唇。
也許是記憶回流帶來的情緒還沒褪去。
這個吻用了點力氣,反而更像是輾轉廝磨的啃咬。
紀聽辭微微吃痛,卻沒有推開我,甚至開始笨拙地回應。
良久,我緩緩放開他,在很近的地方抬起眼,看著他。
紀聽辭的眼睛裡,落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他說:「姐姐,這是我的初吻。」
我不為所動,笑意加深:「所以,那天晚上不算?」
紀聽辭神情微微一暗。
那天晚上因為醉意發生的事,是我計劃中的意外,大概對紀聽辭來說,也意味著絕對的失控。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坐回椅子上,沉默地翻著劇本。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時,最後一瓶水吊完了。
紀聽辭起身按鈴,發現它居然出了故障,只能重新拉起口罩,去外面護士臺喊人。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那天晚上不算,姐姐,現在我和你都很清醒。」
口罩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令我不能看清他臉上的神情。
只有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看著我,裡面滿是認真的神色。
我愣怔間,紀聽辭就出去了。
這天晚上,他在醫院陪床,第二天直接一起去了片場。
紀聽辭開的車。
上車後他就遞給我一個蒸汽眼罩,讓我再閉眼休息會兒。
其實在我帶過的所有藝人裡,紀聽辭是最省心的一個。
他向來溫和謙遜,不驕不躁,最重要的是業務能力線上,不會節外生枝。
只是在自己認定的事情上,格外固執。
我沒有拆那個眼罩,只是靠在椅背上,把紀聽辭接下來一週的工作流程又過了一遍。
下週有個頒獎典禮,國內影視圈最有分量的獎項。
我剛跳槽過來的時候,就把他之前出演的一部片子送去參選。
而現在,主辦方那邊通知我,紀聽辭入圍了最佳男配角。
如果最後獲獎的人是他,紀聽辭就能從新生代演員中脫穎而出,躋身一線了。
想到這裡,我又重新看了一遍發過來的入圍名單中,剩下的幾個演員。
不得不說,紀聽辭的勝算與一箇中生代老戲骨五五開,不算突出。
我想了想,給從前接觸過的幾個業內人士分別發了訊息。
用我手上現有的資源,給紀聽辭換一個極有分量的獎項,是場划算的交易。
一直到下午,他們才給我回話,說會盡力為之,但無法保證結果。
我皺了皺眉,想到一個人。
霍川。
6
我在片場外的榕樹下找到了霍川,措辭嚴謹地把事情提了一遍。
他咬著煙,垂下眼看我:「姜毓,你跳槽之後,還要找你的前任老闆幫你解決新東家遇上的麻煩?」
「不是麻煩,是交易。」
我糾正他:「我看過了,入圍名單裡沒有你們公司的藝人,我這邊也有等重量的資源,可以給……」
話沒說完,他忽然打斷了我:「姜毓,你到底把我當甚麼?」
我愣住。
「斷了兩年,那是你以為的,我從來沒想過和你斷掉。姜毓,別再挑戰我的耐心了,我不要你的資源,你的交易,我要的是你。」
我深吸一口氣:「霍川,你已經快訂婚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笑起來:「只要你開口,可以隨時取消。」
我轉頭離開,剛走了兩步,霍川沉沉的聲音便在身後響起:「你別再四處找人了,原本定的就是他。」
回去的時候,正碰上劇組休息。
紀聽辭第一時間迎上來,開口前眸光驀然幽深:「有煙味。姐姐,你又去找他了?」
我望著他,一時沒出聲。
紀聽辭看向我的眼睛裡,是全然的赤誠之色。
可他是如此優秀的演員,這份赤誠究竟出自演技,還是出自真意,我辨不清,他自己能分清楚嗎?
我終於開口:「下週四有個頒獎典禮,我幫你提前跟導演請過假了。」
下午,紀聽辭去拍戲前,又給我拿了杯熱的紅糖薑茶過來。
「不喝也行,你捧著能舒服點。」
紀聽辭想讓我愛上他,然後再丟下我,讓我也體會到被騙的滋味。
可他不知道,以自身感情為餌的局,收場時往往不能全身而退。
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想盡辦法讓紀聽辭主動向我靠近。
接下來幾天,霍川都沒有再來過片場。
叢薇看上去不太開心,倒是紀聽辭唇邊一直掛著笑意,還明裡暗裡地跟我說:
「姐姐,我覺得一個男人如果有責任心,就不會腳踏兩條船。」
他可能以為我跟霍川複合了,霍川就是我口中的男朋友。
我沒有糾正他。
到頒獎典禮那天,我一早就開車去接紀聽辭。
已是深秋,車窗外落著小雨。
紀聽辭坐在副駕,把典禮流程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忍不住興奮地跟我說:
「我竟然和孟平前輩一起入圍了,我太榮幸了!」
我還沒告訴他,最後獲獎的人已經定了是他。
頒獎典禮傍晚開始,到現場後就有主辦方安排的人過來做造型。
他這次入圍的角色,是一部民國片裡的富家少爺。
因此送來的西裝偏復古款式,白襯衫的口袋裡放著懷錶,胸前還有繁複的領巾。
半長不短的頭髮紮成短短一束,耳朵上還掛著銀質的長流蘇耳墜。
紀聽辭原本就身量高挑,這樣穿著,更襯得腰細腿長。
化妝師畫完最後一筆,拎著東西出去了,化妝間裡只剩下我和紀聽辭。
「姐姐,好看嗎?」
我在和人對接流程,聞言頭也不抬:「好看。」
跟對方確認好彩排時間,我抬起頭,就看見紀聽辭站在原地,委委屈屈地看著我。
撞上我的目光,他指責:「你都沒看我就說好看,姐姐,你敷衍我!」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起來:「你的衣領歪了,姐姐幫你整理一下?」
我本來就不低,穿著十多公分的高跟鞋站在紀聽辭面前,幾乎能跟他平視。
化妝間的燈光格外亮,空氣裡還瀰漫著淡淡的木質香水味。
我伸出手,幫他把側頸的領子翻出來,卻沒立刻收回手,反而順著襯衫的扣子一路往下,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他胸口。
隔著薄薄的衣料,紀聽辭的體溫清晰地傳遞到我指尖。
他喉結上下滾動,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四處作亂的手指。
啞聲哀求:「姐姐,門沒鎖。」
化妝間的門虛掩著,走廊上的腳步聲和交談聲一片嘈雜,清晰地傳進我們耳中。
「你不覺得這樣更刺激嗎?」
我笑著往前湊了湊,紀聽辭下意識後退一步,撞在梳妝檯上。
玻璃杯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
我已經拽著他胸口繁複的領巾,擠進他腿間,用力吻了上去。
他口中有清甜的柚子香氣。
因為要出鏡,紀聽辭沒敢吃飯,剛才來現場的路上,只在車裡吃了幾瓣柚子。
他在我唇間含糊不清地喃喃:「姐姐,會有人進來的……」
嗓音微顫,眼睛被溼漉漉的迷濛霧氣填滿。
卻始終沒有推開我。
我終於鬆開他的嘴唇,卻湊到他耳邊去,低聲笑道:
「承認吧紀聽辭,你也喜歡這樣,是不是?」
紀聽辭抬起頭,用水霧濛濛的眼睛看著我,似乎在指控:
「那姐姐呢?姐姐又為甚麼這樣勾引我?」
我摸著他的臉:「因為姐姐也喜歡你,這個答案還滿意嗎?」
我們都在演戲。
只是看誰演得過對方,誰又先入戲不能抽身。
他在很近的地方看著我,眼中一片瀲灩波光,終於碎成無數光影,絲絲縷縷的暗色湧了出來。
潘多拉的魔盒,裂開了一線縫隙。
紀聽辭側過臉,重新找到我的嘴唇,親了上來。
他眼尾被情慾燻得發紅,動作和聲音裡卻都帶了些狠意:
「姐姐,你男朋友知道你和我這樣嗎?」
我扣著他的肩膀,輕笑:「也許他就站在門外。」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才結束。
紀聽辭靠在梳妝檯前,輕喘著,平息洶湧而上的慾望。
「你整理一下吧,典禮快開始了,不要在鏡頭前出錯。」
萬萬沒想到,隨口一說的話成了真。
我走到門口,拉開門,正對上霍川驟然深邃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看著我的眼神裡滿是不快:「你口紅花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重新關好房門,轉過身,就看到整理完畢的紀聽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顯然,他聽見了霍川的聲音。
我抽了張紙巾,把花掉的口紅擦掉,又重新補了一遍,爾後淡淡道:
「我們出去吧,典禮要開始了。」
7
紀聽辭毫無懸念地拿到了這一屆最佳男配角。
鏡頭切到他臉上,紀聽辭露出微微錯愕的神情。
就在五分鐘前,他還跟我說,他覺得孟平前輩是最有可能獲獎的人。
我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下:「去吧。」
他在萬眾矚目裡,一步步走向領獎臺。
無數道明亮的光照在他身上,而他神情從容,眼神坦蕩。
即便一開始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獲獎,但每個入圍的演員,都準備好了獲獎感言。
「能拿到這個獎項,對我來說是完全的意外之喜。首先要感謝各位劇組的前輩……」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那樣,只要站在有光的地方,紀聽辭就比光芒本身,還要奪目耀眼。
可是現在,光已經被我染上了一抹暗色。
「……最後,我要感謝我的經紀人,姜毓。如果沒有她,我的人生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定格在我臉上。
燈光把他原本就淺的瞳色,照得更加清澈。
這句話中隱藏的更深一層意味,大概只有我和他能聽出來。
我勾勾唇角,衝紀聽辭露出一個微笑。
頒獎典禮結束後,已經是深夜。
我開車送紀聽辭回家,車子剛拐進小區大門,紀聽辭忽然坐直了身子:「等等,姐姐你停車!」
我踩下剎車,轉頭看著他。
紀聽辭指著被車燈照亮的前路:「有隻小狗!」
他推開車門,剛在地面上站定,一隻毛茸茸的白色博美就熱情洋溢地朝他跑了過來。
紀聽辭蹲下身,那隻博美自覺地把腦袋往他手心蹭了蹭,我這才發現它一隻眼球是瞎的。
然後他就跑去外面的羅森,買了一根火腿腸和一盒酸奶。
我靠在車門上,看著他一邊把火腿腸掰成小塊餵狗,一邊轉頭跟我說:
「我在微博上關注了好多寵物救助微博,有很多小狗都是因為殘疾就被丟掉了……既然我能碰上它,就說明它和我有緣分。」
我挑挑眉:「你要收養這隻狗?」
紀聽辭點了點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是我和姐姐一起遇到的,就算我和你一起收養的。」
話音未落,旁邊忽然打過來一道手電筒的光。
一道無奈的聲音響起:「好了穗穗,別鬧脾氣了,你還要在外面待嗎?你看看,又問路人要吃的。」
穿著花睡衣的阿姨衝紀聽辭抱歉地笑了笑,然後朝博美招招手:「穗穗,我們回家了。」
博美舔掉紀聽辭手心的最後一點火腿腸,搖著尾巴跟主人走了。
我靠在車上,笑得尤為燦爛。
紀聽辭站起身,嘆了口氣,勉強給自己找了個場子:
「誰能想到,它這麼熱情地對我,就是為了騙一根火腿腸。」
說完,他撕開那盒酸奶,氣鼓鼓地灌進了自己嘴裡。
我把紀聽辭送到家裡,他看起來一直心情鬱郁。
我想了想,安慰道:
「好了,這不是說明雖然那隻狗殘疾了,但它的主人也沒有丟掉它嗎?」
「話是這麼說的……」
原本低著頭的紀聽辭忽然抬眼看著我,「我只是有點失望,我不能和姐姐一起收養這隻狗了。」
大亮的室內燈光下,他看向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又蒙著一層溼潤的水光,幾乎和剛才那隻博美一模一樣。
我忽然覺得喉嚨微微發緊。
心跳在胸腔裡一下又一下,漸次加快。
在這個房間裡,我曾經藉著醉意,引導他徹底失控,墮入慾望的深海。
那些不可言說的、隱秘的慾望,又一次在我心頭升騰而起。
我有些倉皇地後退一步,抓緊手裡的包帶,低聲道:「早點休息,明天我讓小蘇來接你。」
第二天,我去郊區看了外婆。
她看我回去,很開心,嚷著要給我做糖醋排骨。
我笑著拉住了她:「不用,你坐著吧,我去做飯。」
她不肯在客廳裡休息,跟過來幫我打下手,一邊洗菜一邊跟我說:「小毓好久沒回來了。」
「最近工作忙,加班多,接下來閒了就多回來看看你。」
她嘆了口氣:「別太忙了,實在不行把這套房子賣了,我跟你一起租房住也可以。」
我心頭一片暖意,搖頭道:「你放心,這點房貸我還是負擔得起。」
為了逗她高興,我故意說起別的話題。
果然,老太太一臉開心地告訴我,她最近加入了小區裡的秧歌隊,每天跟著練習,感覺身體更硬朗了。
吃飯時,她跟我說起,秧歌隊裡有個老姐妹,家裡的狗生了幾隻小狗崽,剛斷奶,正在找人領養。
我吃飯的動作一頓,抬起眼:「是甚麼狗?」
「好像叫甚麼博美,還是個外國的品種。」
第二天傍晚,我抱著一隻博美幼崽去了紀聽辭家裡。
白色的小狗崽從我懷裡探出頭,發出奶聲奶氣的叫聲,紀聽辭的眼睛都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狗接過去,一邊逗弄一邊問我:「姐姐專門幫我領養了一隻嗎?」
我微微一笑:「是我和你一起領養的,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紀聽辭想了想:「叫歲歲吧?」
「和那隻狗同名?你不怕以後出去遛狗的時候撞上啊?」
「不管,歲歲是歲月的歲。」
他翹起唇角,露出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笑意。
「我要和姐姐,歲歲常相見。」
8
有了歲歲之後,我和紀聽辭倒是多了不少相處的機會。
陪他遛狗,帶歲歲體檢和打疫苗,甚至有一次在小區裡遛狗時,碰上了那隻同樣叫穗穗的博美。
兩隻狗一見如故,相親相愛。
雪團似的兩隻小狗抱在一起,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的時候,我和紀聽辭就在一邊看著。
很明顯,那隻大一點的穗穗有謙讓的成分,最後歲歲打贏了,驕傲地撒著歡向我們跑來。
紀聽辭也配合地蹲下身去,任由它撲進自己懷裡。
他揉著小狗腦袋,仰著頭看向我,笑容燦爛。
他的眼睛好亮,神情又好天真。
一瞬間,我的心臟好像被甚麼東西擊中了。
又痛又興奮。
在這種平靜的溫情裡,我幾乎要產生某種錯覺。
錯覺我可以被光芒照亮,而不被灼傷。
當下這部劇臨近殺青的時候,劇組裡出了件大事。
女二號李鈺與導演間的私情,被導演的妻子曝光在微博上,說她的角色是一路睡過來的。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劇組停工了好幾天,最後以李鈺退出拍攝收場。
紀聽辭很不忿,暗中跟我說:「明明是導演和李鈺兩個人的事情,為甚麼到最後受影響的只有李鈺?」
我放下手裡的書,淡淡道:「因為導演是導演。」
紀聽辭動作一頓。
「紀聽辭,你也在圈子裡待了兩年了,該知道這些規矩了。」
「我知道。」他忽地衝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飛揚的少年意氣,「可我不想遵守。」
那天半夜,紀聽辭又發了條微博:感情裡的錯誤是兩個人的事,只懲罰一方,本身就意味著壓迫和不公平。
公司連夜接管了紀聽辭的微博,把這條刪掉,羅風又驚怒交加地給我打電話:「怎麼回事?!」
我冷靜地說:「我來處理。」
掛掉電話後,我的手指停在紀聽辭的號碼上,卻遲遲沒有撥出去。
不知為何,我第一次覺得,這種灼眼的光,即使太過刺目,也還是讓人不忍心熄滅。
倒是霍川發來了訊息:「看來,你的新藝人不怎麼聽話。」
我對他的嘲諷視而不見,過了一會兒,霍川又發:「姜毓,你的職業生會斷在他身上的。」
我把霍川給拉黑了。
想了想,又給紀聽辭發了條訊息:「明天早點起床,我去接你。」
第二天早上,紀聽辭剛一上車,就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挑挑眉:「怎麼了?」
「昨晚的事,我以為姐姐會說點甚麼,比如讓我下次不要再犯……之類的。」
說到最後,大概是心虛,紀聽辭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笑了:「那你下次還會再犯嗎?」
他猶豫了一下,沒說話。
我又問:「你覺得自己有錯嗎?」
紀聽辭揣摩著我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搖頭。
「那不就對了,你都覺得自己沒錯,我又何必多此一舉。」我伸出手去,在他發頂揉了揉,「別擔心,這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快速佔據輿論戰場,是我最拿手的辦法。
昨天半夜,紀聽辭那條被刪掉的微博截圖,已經在各大論壇裡悄悄發酵,演變成一場對於出軌過錯方轟轟烈烈的討論。
紀聽辭不知道,因為他的發言,在這場討論裡,他已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我們到片場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看上去很囂張的火紅保時捷。
車門開啟,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白裙的長髮女人。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宋詩瑤,我整個學生時期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其實我早知道她也出道做了演員,還在圈裡混得很不錯,但我從沒見過她。
或者說,是我在有意避開她的存在,因為我想遠遠地逃開那些我無法掌握的、過去的人生。
說到底,我也並不是無堅不摧的。
我垂落在身側的手被紀聽辭悄悄握住,他有些擔心地側過臉,輕聲問道:「姐姐,你還好嗎?」
那股覆蓋而上的溫熱,一點點化解了我心頭的冷凝。
我冷靜地說:「沒事,看來劇組要換女二號了。」
我猜得沒錯。
李鈺離開後,投資方那邊把宋詩瑤塞了過來,又找到編劇,讓她給女二號加了不少戲份。
對應的,女一號的戲份就有刪減。
商量著改劇本的時候,叢薇就冷著臉坐在一旁。
宋詩瑤走過去,溫溫柔柔地笑著說:「對不起啦,叢薇姐姐。」
叢薇眼神都沒給她一個:「少跟我來這套,我不是你金主,見不慣你這綠茶樣。」
宋詩瑤當場就變了臉色。
我饒有興趣地看了她倆一會兒,宋詩瑤目光一轉,落到我身上時,忽然變得輕蔑又嘲諷:「姜毓。」
我笑了起來:「宋詩瑤,你怎麼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啊?」
宋詩瑤一下就變了臉色。
她當然知道我在說甚麼。
整個高中時代,她一直以自己的家境碾壓我一頭為榮。
可如今,我和她平等地站在這裡。
我正跟宋詩瑤僵持的時候,紀聽辭換好衣服過來了。
他下意識擋了半邊身子在我面前,側頭道:「怎麼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面前的宋詩瑤忽地嘲弄道:
「姜毓,都是躲在男人身後,你又能比我好到哪裡去?」
她走後,紀聽辭轉身看著我,眉頭微皺:「姐姐,你和她以前認識嗎?」
「認識。」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和她……有過節嗎?」
「嗯。」
紀聽辭眼中浮出些許冷光,又很快沉沒下去。
他握住我冰涼的指尖,力道很輕,彷彿我是甚麼易碎的玻璃製品。
「姐姐,別擔心,有我在。」
拍戲的間隙,紀聽辭總是往我身邊湊,事無鉅細地跟我分享歲歲的衣食住行。
他翻著一家寵物用品的網店頁面時,我湊過去看了看,然後給歲歲下單了一件毛茸茸的衣服。
再抬起頭時,就看到宋詩瑤站在不遠處,臉色陰沉地看著我。
我衝她勾勾唇角,忽然牽起一旁紀聽辭的手。
紀聽辭微微睜大了眼睛,看了我一眼,接著目光也落在了宋詩瑤身上。
我本來以為他會鬆開我,可是沒有。
他甚至反手扣著我的手腕,握得更緊了些。
這種坦蕩,反倒讓我心裡生出幾分隱秘的愧疚和無措來。
我下意識想把手從他那裡抽出來,紀聽辭卻驀然加大了力氣,接著湊到我耳邊,壓低嗓音道:「姐姐利用完我,就要隨手丟開嗎?」
9
我怔了怔,側過臉,嘴唇狀似不經意地擦過他臉頰,曖昧道:「姐姐哪裡捨得?」
論調情手段,紀聽辭怎麼可能敵得過我。
他悄悄紅了耳尖,一雙溼漉漉的小狗眼無辜地看著我:「姐姐,你向來會欺負我。」
這控訴毫無攻擊力,甚至帶著一點欲拒還迎的撒嬌。
我的心軟化成一團,可潛意識裡,又有股毀滅欲升騰而起。
既想得到他,又想毀掉他。
我垂下眼,把那些暴虐的情緒擋在睫羽後面,用微笑的表象完美地遮蓋起來。
紀聽辭沒有察覺到我的情緒,他把手機交到我手裡,然後站起身:
「姐姐,你再幫歲歲挑點玩具吧——用我的賬號下單就好。」
他回到鏡頭前,就好像變了個人一般,連有心找茬的導演也挑不出一點錯處。
何況出事後,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也不敢隨便找紀聽辭麻煩。
我看了一會兒,發現拍攝進展順利,終於放心地低下頭,替歲歲挑起了玩具。
然後我就發現,紀聽辭竟然把我的指紋也設成了他的支付密碼。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我腦中忽然閃過好幾天前的一幅畫面。
那天下午,劇組提早收工,紀聽辭說歲歲想我了,要我回去跟他一起遛狗。
紀聽辭開的車。
我有些感冒,吃了藥,睏倦地蜷縮在副駕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黃昏。
夕陽在天際塗抹開大片的火紅色,光芒翻卷著從雲層裡透出來,穿過車窗鋪在我和紀聽辭身上。
氣氛被渲染得格外曖昧。
紀聽辭一手撐在我另一側座位上,臉離我很近,近得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他白皙的臉和淺色的眼瞳,被照得尤為好看。
察覺到我醒了,紀聽辭一下僵在原處,動也不敢動。
我眯著眼睛,往前傾了傾身子,懶懶道:「紀聽辭,你這是偷親我被抓包了嗎?」
他側過頭來望著我,夕陽的光在他眼裡染開一片暖色。
然後他忽然往前湊了湊,貼著我的嘴唇輕聲道:「姐姐,我這是正大光明地親你。」
小男孩的嘴唇柔軟溫熱,帶著剛才吃下去的,藍莓冰淇淋的香氣。
我手指插進他毛絨絨的頭髮裡,反客為主。
但直到這個吻結束,我把紀聽辭送回家,他也沒告訴我他幹了甚麼。
紀聽辭回來的時候,我把手機探到他面前晃了晃。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我:「姐姐?」
「我的指紋。」我言簡意賅。
紀聽辭瞬間就懂了,他坐到我身邊,有些小心翼翼地說:
「是我那天趁你睡著的時候弄的……姐姐,我想讓你離我的生活,離我的一切都近一點,最好和我密不可分。」
他說著,波光粼粼的眼睛望向我:「姐姐,你會覺得我很冒犯嗎?」
我笑了笑:「不會,我很高興。」
年輕小孩的情話總是直白又熱烈。
我怔怔地看著他,幾乎又一次被紀聽辭眼中的光芒灼痛。
可心底又有個聲音,清晰地告訴我,這只是一場報復,是由我一手策劃的騙局。
「只是,你不怕我亂用你的錢嗎?」
紀聽辭想了想,笑著衝我搖頭:「姐姐想用多少都行。」
我又能用多少?
只是這話聽著,到底是受用的。
相處得久了,紀聽辭越來越瞭解我。
他很清楚甚麼能戳中我,幾乎每句話都能把我拖進溫情的深海里,讓我失去抵抗的念頭。
劇組拍攝進展順利,很快,宋詩瑤把之前李鈺的戲份也補拍完成。
她背後的金主應該勢力不弱,才會連叢薇也對自己的戲份被刪減無可奈何。
那天下午劇組收工,我去化妝間幫紀聽辭拿外套時,碰上了叢薇。
原本我衝她點點頭就打算離開,沒想到叢薇竟然叫住了我:「姜小姐,我能和你談談嗎?」
我停下腳步,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叢薇笑了一下:「姜小姐可能不知道,我和霍川先生的訂婚禮取消了。」
沒得到我的回應,她的笑容淡了下去:「霍川告訴我,他的心另有所屬。」
我微笑道:「是嗎?」
「姜小姐不好奇那人是誰嗎?」
「叢薇小姐來找我,當然是因為你懷疑那個人是我。」我眼神毫無波動,「但那是你與霍川的事情,我不需要對你的猜測負責。」
說完,我轉身想走,卻被叢薇高聲喝止。
「站住!」
她走過來,抬著下巴冷冷道:「姜毓,我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
「所以?」
「所以,既然你喜歡的是紀聽辭,你和霍川也不合適,就請你不要再糾纏他了。」
我側過頭看著旁邊,梳妝檯的鏡子裡倒映出我漠然的臉。
我扯扯唇角,笑起來:「叢薇小姐,你搞清楚,是霍川一直在糾纏我。」
10
我跟霍川之間,源於一場意外。
那時我手底下正帶著他公司裡最當紅的藝人,宋柯。
一個業務能力出色,私德爛得一塌糊塗的男人。
他睡粉時被我逮個正著,一路拎回公司。
燈光大亮的會議室裡,宋柯舔了舔唇邊的傷口,忽然仰頭笑著看我:
「姜毓姐,我見過你和別人在停車場接吻,不如你也和我試試?我技術很好的——」
他揪著我的衣襟,就要吻上來。
霍川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事情解決後,他沉著臉問我:「姜毓,經紀人不能染指手底下的藝人,你不知道規矩嗎?」
「我知道啊。」
我笑笑地看著他,「我也看不上他,我要睡的人,起碼得是霍總這樣的。」
我和霍川在一起的第一晚,我說我要睡他。
但直到兩年後我們分手,我跟他最親密的接觸,也不過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不是不能更親密的,只是我跟他,完全是同一類人。
這種相似讓我生出一種排斥感,並且越來越強烈,最終令這段關係分崩離析。
霍川不答應分手,但我還是乾淨利落,斬斷了除工作外和他的一切聯絡。
在叢薇冷銳的目光裡,我微笑了一下,轉身出去。
紀聽辭正在片場門口等我。
我過去的時候,遠遠地看到宋詩瑤站在他面前,正仰起頭說著甚麼。
我聽不到紀聽辭的聲音,只能看到他落在宋詩瑤身上的目光。
一片平靜,甚至帶著溫柔禮貌的笑意。
宋詩瑤會跟他說甚麼,我不用想也能猜到。
我站在原地,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宋詩瑤心滿意足地走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向紀聽辭走去。
他看著我,委屈巴巴地抱怨:「怎麼去了這麼久?」
「東西太多,找了一陣。」
我把外套遞給他,一起鑽進保姆車裡。
紀聽辭照例縮在座位上打遊戲。
我想了想,還是囑咐道:「明天的殺青宴,我白天有點事,讓小蘇跟著,晚上直接在宴廳等你。」
紀聽辭關了遊戲,轉頭看著我。
他小狗似的眼睛,常常讓我產生某種罕有的憐惜。
我竟然有些不忍心破壞那其中的光芒。
避開紀聽辭的目光,我一邊開車一邊告訴他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上次說的新片子,角色定了,下個月有劇本研討會。另外,高奢代言我幫你談了兩個,一個是手錶,一個是香氛,下星期兩個宣傳片和圖冊都要拍掉。成團夜的嘉賓我幫你接了,還有上次說的那個訪談綜藝——」
「姐姐。」
他忽然開口打斷了我。
紅燈亮起,我踩下剎車。
「姐姐,你不要這樣說話。」他垂下眼,微微苦笑,「我總有種你要離開我的錯覺。」
我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一直到把紀聽辭送回家,黑暗的玄關裡,他忽然轉過身,有些焦急地尋找我的嘴唇。
我扣著他的肩膀,兩個人踉蹌地到了臥室。
就好像,拙劣又凌亂的舞步。
一個漫長的吻結束,他將臉埋在我肩頭,紅著眼圈喘氣:「姐姐,幫幫我……」
我沒有動,只是垂下眼,目光沉沉地注視著他。
紀聽辭的頭髮毛絨絨的,發頂有兩個小小的旋兒,旁邊的頭髮總是翹著,顯得很孩子氣。
我伸出手指,挑著他一縷頭髮,輕聲問道:「我們兩個,究竟是誰會離開誰,難道你不清楚嗎?」
紀聽辭整個人都僵在我懷裡。
我笑了笑,推開他,在歲歲一連串的叫聲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已經是深夜,我急步走到浴室,開了燈,在雪亮的燈光下,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倒映出一張很漂亮的臉,尖下巴,桃花眼,鼻尖小巧,因為方才那個用力的吻,嘴唇被染上豔紅色。
就因為這張臉,我的初中和高中時代,在流言蜚語裡度過。
我並不喜歡它,它卻是窺探人性和慾望的最佳工具。
宋詩瑤跟紀聽辭說了甚麼,我大概能猜到。
紀聽辭不會相信她,我也知道。
我離開,只是忽然很惶恐。
因為我發現,在這種無聲的博弈下,我竟然開始貪戀他給我的溫情,不捨於這場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報復之上的糾纏。
我入戲了。
我已經不止想讓他離不開我。
我還想要他愛我。
這太危險了。
我被洶湧而上的情緒吞裹,最終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來後,我發現紀聽辭給我打了五個電話,發來三條訊息。
「姐姐,你早就知道了。」
「你也在跟我演戲,是不是?」
「姐姐,你睡了嗎?」
我把手指停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還是放了下來,換了衣服出門。
和霍川在約好的餐廳見面時,他一看到我就皺起眉:「姜毓,你眼睛腫了。」
「昨晚沒睡好。」
我很冷靜地看著他:「你要跟我談甚麼?」
回答我的是一疊甩在我面前的照片。
我一張張翻看過去,照片上全是我和紀聽辭,大多是偷拍的視角,動作卻很親密。
只有一張,格外清晰,拍的是那天黃昏,我和紀聽辭在車裡接吻的畫面。
我平靜地看完,把它們推回到霍川面前。
「姜毓,這些照片,不止我手裡有。」他的笑容裡帶了些冷凝,「這是羅風最器重的藝人,你究竟是去帶他的,還是去毀他的?」
從前,我的確是想毀了紀聽辭。
我想讓他再也離不開我,被我圈養在身邊,跟我一起,永遠待在深淵裡。
可現在——
我轉著手裡的杯子,玩味地看著霍川:「你說呢?」
「姜毓,別怪我沒提醒你,有些事情玩得太過火,結局就不是你能承擔的。」
我冷笑了一聲:「霍川,你有資格說我嗎?你再也不去片場,臨時取消訂婚,你的小未婚妻專門找到我,讓我不要再糾纏你。」
他怔了怔,看著我的眼睛裡竟然有期待的神色亮起:「那你是怎麼回答她的?」
「我告訴她,我們早就結束了。」
在霍川沉暗如夜的眼神裡,我拎著包站起身,笑笑地看著他:「感謝款待,再見。」
11
我抵達宴廳時,殺青宴已經開始了。
進門後,我幾乎是一眼就望見了角落裡的紀聽辭。
他拿著一杯酒,怔怔地望著面前的白牆,顯然在神遊天外。
我走過去,低聲叫了句:「紀聽辭。」
他猛然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一霎亮了起來:「姐姐!」
我伸出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領帶,淡淡道:
「今天是殺青宴,你又是組裡最年輕的演員,應該去給導演和投資方敬一圈酒……」
話還沒說完,他忽然緊緊扣住了我的手腕,開口時,嗓音微微喑啞:「姐姐,你又去見他了是不是?」
紀聽辭有一雙非常漂亮的手,此刻用力握住我時,突出的腕骨從襯衫袖口鑽出來,燈光折射下,鑽石袖釦閃閃發亮。
我用力把手抽出來,他立刻瞪著我,喊了一聲:「姐姐!」
那雙眼看著我時,帶著勃發的怒氣和一點零星的委屈,瞬間擊中了我的心臟。
「紀聽辭,這是在殺青宴上,你一定要被所有人看到才開心嗎?」
我頓了頓,還是說:「是,我去和霍川見面了,但這和你沒有關係。」
紀聽辭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眼中翻滾出幾絲晦暗不明的情緒,最終消弭於無聲。
他紅著眼圈問我:「姐姐,你不要我了嗎?」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導演忽然出現在紀聽辭身後。
他手上還端著一杯酒,衝他皮笑肉不笑道:「小紀啊,後生可畏啊。」
因為那條微博的事情,他一直記恨著紀聽辭。
之前在劇組裡不好發作,今晚總算找到了機會。
導演藉著醉意,嚷嚷著要給紀聽辭灌酒,兩三杯灌下去,他眼睛裡已經染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我擋在他面前,平靜地看著導演:「小紀還是孩子,不能喝太多,吳導要是還想喝,我陪您。」
「你陪?」他大著舌頭罵我,「以為我不知道你睡過甚麼人啊,姜毓,跟你喝酒,我還嫌髒呢!」
「唰」地一聲,紀聽辭把我扯到身後,嗓音凌厲如出鞘利刃:
「吳導,我尊敬您是導演,是前輩,但您也別倚老賣老了。姜毓談戀愛是她的事,她沒對不起誰。倒是您,先出軌傷害原配,又躲在資本後面傷害李鈺,哪裡有資格瞧不起別人?」
導演勃然大怒:「紀聽辭,你算個甚麼東西!你信不信我一句話,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拍戲!」
他舉起手想打人,我拽著紀聽辭猛地後退了兩步,在踉蹌中站穩了身子。
再抬頭時,就見導演晃了晃,忽然一頭栽倒下去。
紀聽辭嚇了一跳,轉過頭問我:「姐姐,他不會死了吧?」
我走過去,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冷靜道:「沒死,可能喝太多醉過去了。」
目光環視一圈,發現宴廳裡吵吵鬧鬧,並沒有甚麼人注意到這邊,我總算放下心來,從門口叫了個服務生進來,讓他把導演扶過去歇著。
做這一連串動作的時候,紀聽辭一直亦趨亦步地跟著我。
我終於忍不住回過頭瞪他:「你看犯人呢?」
他委委屈屈地看著我:「姐姐,我怕我一眼不注意,你就不見了。」
「小蘇呢?」
「明天她還有課,我讓她先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姐姐,等下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大概是察覺到示弱對我最有用,紀聽辭已經越來越擅長在我面前表演可憐兮兮的模樣。
我想到他昨晚發來的訊息,想到自己早就被他攪亂的心緒,只覺得情緒被一團迷霧困住,在空中飄飄蕩蕩,終究沒法拒絕他。
「可以,導演和投資方都走了,我們也離開吧。」
出門的時候,紀聽辭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的手好涼。」
我指尖一片冰涼,他的手心卻滾燙。
體溫傳遞間,好像光與暗的無聲博弈。
電梯門開啟後,我和紀聽辭還沒來得及走出去,忽然一股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醉醺醺的宋詩瑤被投資商傅宇攬在懷裡,強硬地往電梯裡帶。
她掙扎了一會兒,在電梯門合攏前忽然紅著眼睛衝我喊:「姜毓,救我!」
電梯門合上了。
紀聽辭忽然停在原地,有些猶豫地回頭看了看:「姐姐,她……」
我笑了起來:「怎麼,你要去救她嗎?」
「我……」他咬了咬牙,眼中情緒劇烈翻滾,最終還是道,「姐姐,她好像被灌醉了,我覺得不能見死不救……」
我一點點把手抽出來,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套把戲我都看膩了——紀聽辭,你信不信,她根本就不需要你去救?」
紀聽辭和我僵持在門口,片刻後,我輕笑一聲:「好,你去救她吧。」
「姐姐……」
我轉頭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急促又清脆的聲響。
走了幾步,我頓了頓,回過頭,紀聽辭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我盯著空蕩蕩的電梯口,忽然笑出聲來。
我在期待甚麼呢?
希望紀聽辭徹底拋棄他的原則追上來?
在這個無聲博弈的過程裡,我已經不知不覺有了天真的幻想。
片刻後,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身出了酒店。
令我意外的是,門口停著霍川那輛銀藍色的蘭博基尼。
他從車窗內探出頭來,衝我微微揚起下巴,眼中帶著篤定的笑意:「姜毓,上車。」
我拉開車門,面無表情地坐進副駕。
「安全帶。」
我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淡淡道:「我還以為你是來接叢薇的。」
「我和她已經沒關係了。」
霍川聳聳肩,發動了車子:
「我剛才打算上去找你,正好在樓梯間門口碰到了傅宇和他那個小女朋友。那女人喝醉了,說你高中時一直欺負她,嚷著要給你一點教訓——」
他忽然笑起來:「你手底下那個小男孩,不會真的救人去了吧?」
這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像是刺入我心臟的利刃。
我沉默許久,冷冷道:「霍川,他和我們不一樣。」
12
他沒有生氣,反倒笑得更燦爛:「那不是恰好說明,他和你並不合適。」
蘭博基尼在我們從前最常去的一家酒吧門口,這裡離殺青宴所在的酒店很近。
霍川解了安全帶,湊過來。
我下意識偏過頭,躲開了這個吻。
他也不生氣,停在我耳畔,溫熱的氣息纏繞上來:「姜毓,你還不明白嗎?我們才是最合適的。」
我轉頭看著他。
車內燈光昏暗,外面是深秋寂靜的黑夜。
霍川的眼睛沉在這片夜色裡,慢慢織進去一片晦暗與瘋狂。
「我可以幫你毀了宋詩瑤。」
我閉了閉眼睛:「去喝酒吧。」
一個要救她。
一個要毀她。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甚至想起宋詩瑤這個名字時,暴虐和陰鬱的情緒都會瞬間洶湧而上,吞沒掉我。
因為她,十六歲那年,就有男人往我校服的領口裡插一卷錢,然後把我拖進教室裡。
那個時候,宋詩瑤就站在窗外,手裡甚至拿著一臺相機。
如果不是巡樓的保安恰巧趕到,究竟會發生甚麼,連我自己都不敢想象。
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毀了她。
可現在,我竟然在猶豫。
酒吧裡有樂隊在演出,幾個看上去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扯著嗓子在舞臺上吼:「給我一瓶酒,再給我一支菸……」
霍川挑挑眉,點了杯百利甜給我。
我晃著酒杯裡的冰塊,感受著絲緞般的酒液緩緩滑入喉嚨。
紀聽辭就像我手裡這杯百利甜。
看著純白無瑕,溫吞無害,喝起來是甜的,柔軟的。
可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醉在裡面,出不來了。
真是糟糕。
霍川咬著煙,又遞了一支給我,然後湊過來給我點菸。
我吐出一口煙霧,注視著一個漂亮女人目不斜視地從門口走進來,然後從不遠處的沙發上撈起一個喝醉的大男孩。
那男孩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她就毫不猶豫地在茶几上砸碎了一個酒瓶。
我支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霍川湊到我耳邊,輕笑著問我:「你看,她和你是不是同一類人?」
我正要說話,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紀聽辭。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片刻,然後結束通話。
他又打過來。
我再結束通話,他再打。
我終究還是把電話接了起來。
不等我開口,那邊已經傳來紀聽辭無措又不安的嗓音:「姐姐,你在哪?」
那幾個大學生還在臺上唱得震天響,我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淡淡道:「酒吧。」
「告訴我地址,我馬上去找你。」
我嗤笑了一聲:「你不是要去救人嗎?這就救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幾乎是哀求似的跟我說:「姐姐,我錯了,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麼樣?
我嘲弄地笑了一聲,把地址報了出來。
「姐姐,你等我——」
霍川忽然伸出手,摁掉了電話。
他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姜毓,你一定要當著我的面,約其他男人見面嗎?」
醉意漸漸上湧,把我僅有的一點理智也吞噬殆盡。
我一點點湊近霍川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注視他的眼睛。
「你不知道嗎?我還當著你的面,和別的男人接過吻——」
霍川的目光飄到我身後,忽然扯著唇角笑起來:「是嗎?那我也讓他感受一下好了。」
說完,他就扣著我的後腦勺,重重吻了上來。
這個吻只持續了短短兩秒鐘。
因為一股巨大的力道扣著我的肩膀,把我往後帶。
我踉蹌著站起身來,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熟悉的清冽香氣纏繞而上。
他的聲音裡帶著深重的慾念和懇求:「姐姐,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我勾著紀聽辭的脖子,回身拿起桌面上的酒,遞給他:「喝掉,我就和你走。」
紀聽辭眼睫顫了顫,爾後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霍川在身後叫我:「姜毓。」
我轉頭,他在明暗閃爍的燈光下注視著我,眼神一片沉暗。
「霍川,這一次,我們真的該結束了。」
我選擇了捉住那束光。
哪怕它永遠不可能被我染成全黑色。
所以說完這句話,我再也沒有回過頭。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清脆的,玻璃杯砸在地面上的碎裂聲音。
我醉得太厲害,踩著高跟鞋,幾乎要走不穩路。
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紀聽辭乾脆把我抱了起來。
走出酒吧的時候,朦朦朧朧裡,好像有甚麼光芒一閃。
我頓時恢復了三分清醒,掙扎著從紀聽辭懷裡跳下來,從一旁的車後揪出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
他被我發現,眼神中滿是慌亂,卻強自鎮定道:「你幹甚麼?」
我歷聲呵斥:「照片刪掉,不然就去警局處理!」
他罵罵咧咧地刪掉了照片,正要走,又被我一把揪了回來。
我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雲端的備份也刪掉。」
這個插曲過後,我倒是清醒了不少。
紀聽辭打了輛車,我縮在後座,閉上眼睛不說話。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我的手指:「姐姐,你很難受嗎?」
我沒有應聲。
「姐姐,你別不理我。」
我扯了扯唇角,想把手指從他那裡抽出來,紀聽辭卻用了更大的力氣。
那聲音裡幾乎帶上了一點哭腔:「姐姐,我錯了……」
我忽然睜開眼睛,轉過身去吻他。
這個吻用了極大的力氣,我甚至咬破他的嘴唇,很快嚐到了血腥味。
紀聽辭沒有反抗,只是順從地垂下眼。
倒是前座的司機,默默加快了車速。
夜風凜冽,我輕輕晃了晃身子,被紀聽辭扣住手腕,攬進懷裡。
房門在身後合攏,我的吻一路往下,用牙齒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他紅著眼睛求我:「姐姐,我們去床上好不好?」
我頓了頓,仰頭看著他,笑起來:「紀聽辭,是你做錯了事情,該你主動一點。」
歲歲跟著我們,一路進了臥室,汪汪直叫。
我只好俯下身,暫時把它抱出去。
再回來時,已經看到紀聽辭解開襯衫的扣子,跪坐在床邊。
他嗓音顫抖:「姐姐,求你。」
「乖。」
我熟練動作,滿意地看著他冷白的臉湧上勾人的嫣紅,清澈的眼瞳也一點點被深沉的慾望填滿。
終於,忍無可忍的紀聽辭反客為主。
燈光在我眼前晃了又晃,盪出醉人的波光來。
他情動不已時,我微微退開一點,吻上他的眼睛:「紀聽辭,說你愛我。」
紀聽辭停在我腰上的手指頓了頓,聲音裡織進去一片海洋般的深沉:「姜毓,我愛你。」
我把臉貼在他肩上,無聲地笑了起來。
對。
就是這樣。
當然沒有人會主動愛我。
但我會勾引,會魅惑,會親自去拿。
哪怕他是被慾望驅使著說出的話,我也可以當作真心。
到最後,他細細密密吻著我耳畔,哀求:「姐姐,你也說給我聽聽,好不好?」
「紀聽辭。」
我停頓了很久,久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湧上幾分惶恐,才繼續說道。
「我不會再離開你。」
也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13
第二天早上,我剛睜眼,就看到紀聽辭那張好看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額頭上有微微溼潤的觸感。
我眯著眼睛:「紀聽辭,你又偷親我。」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目光四下游移,忽然一把抱起從床下路過的歲歲:「是歲歲舔的!」
我扯扯唇角,十分無語:「你讓狗替你背鍋,好意思嗎紀聽辭?」
無辜背鍋的歲歲在紀聽辭手裡叫了一聲,伸出舌頭來舔了舔我的手指。
大概是昨晚我的熱情主動讓紀聽辭很高興,吃早飯的時候,他一直像只饜足的貓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牛奶喝掉,看著他淡淡道:「說吧,你昨晚不是救宋詩瑤去了嗎?」
紀聽辭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嘴唇翕動兩下,忽然伸出手來,攥住我的指尖。
這股力道很輕,我稍稍用力就能掙脫。
是妥協和哀求的姿態。
我到底沒有收回手,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跟你說過,我和宋詩瑤有過節。別說她和傅宇在一起,蛇鼠一窩,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就算她真的遇到危險,我也不會去救她,你明白嗎?」
這話我說得極狠,不留餘地。
其實我很清楚紀聽辭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善良又單純,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會去救宋詩瑤,以求無愧於心。
這是他身上最初吸引我的東西,也是我最想毀掉的部分。
紀聽辭沉默片刻,驀然湊近了我。
我看到他眼底的情緒,如浪潮翻滾,又抽出絲絲縷縷的霧氣,令我無法辨清。
「姐姐,我不是真的要去救她。」
「前天在片場,你去幫我拿外套的時候,宋詩瑤來找我了。她說你不是好人,浪蕩又惡毒,讓我離你遠一點,可是我一個字都不信。」
他跪坐在我腳邊,仰起臉看著我:
「姐姐,我想去救她,是想以此為籌碼,讓她不要再四處造謠生事。可我想得太簡單了,她不止想造謠,她還想害你。」
紀聽辭拿出手機,開啟錄音。
裡面傳來宋詩瑤醉醺醺的聲音:「怎麼是你?姜毓呢?」
「她不會來的。」
「嘖,那可真是太遺憾了,我給她準備的大禮用不上了。」她咯咯地笑著,大概是在問身邊的傅宇,「好可惜啊,是不是?」
紀聽辭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薄怒:「房間裡是誰?」
「當然是男人啊,這不是她姜毓最喜歡的嗎?這個賤人,就會勾引男人,睡了霍川還不夠,現在連你也不放過。」
大概是她湊近了的緣故,聲音忽然大了些,其中滿是惡意和怨毒。
「你怎麼跟了姜毓這麼久,還能這麼天真?她就把你保護得那麼好嗎?」她大概是醉得狠了,笑嘻嘻地說,「實話告訴你吧,紀聽辭,姜毓高中的時候沒幹過甚麼髒事,是我騙你的。姜毓最恨我了,可我現在是明星,大明星!她能拿我怎麼樣?——誰讓她搶我男朋友,她活該!」
她尖利的聲音戛然而止。
自始至終,身邊的傅宇都沒有回應過她一個字。
紀聽辭把手機推到我面前:「姐姐,我錄了音。」
我眼神晦暗不明地看著他。
半晌,忽地冷笑一聲。
過了這麼多年,宋詩瑤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美麗,同時也惡毒、愚蠢和輕佻。
「姐姐,我要曝光她。」
我按住紀聽辭的手,搖了搖頭:「再等等。」
宋詩瑤死有餘辜,可是不能把紀聽辭牽扯進去。
他要毀,只能毀在我手裡。
紀聽辭乖巧地看著我:「好,我都聽姐姐的。」
我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額頭,手從他睡衣的領口滑進去,順勢把他按倒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地暖的熱氣纏繞而上,把氣氛點得更加曖昧。
紀聽辭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他摟著我的脖頸,啞著嗓子在我耳畔低喃:「姐姐再疼疼我吧。」
在遇到我之前,紀聽辭毫無經驗,一身青澀。
因此,我有充足的時間調教他,把他一點點變成我理想中的樣子。
只是不能操之過急,要慢慢來。
我帶著笑,一口咬在他柔軟的嘴唇上。
他分明吃痛,卻不肯躲,只用一雙小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睛望著我:「姐姐,輕一點。」
接下來幾天,紀聽辭都沒有工作安排,我乾脆住在了他家。
紀聽辭廚藝不錯,又包攬了全部家務,我幾乎甚麼事都不用做,每天除了夜裡被翻紅浪,最大的運動量竟然是遛歲歲。
與之前的忙碌坎坷相比,這已經是難得清閒的時光。
雖然只有短短三天。
紀聽辭拍攝高奢廣告代言那天,很不巧又趕上我生理期。
一大早,他跑下樓給我買了衛生巾和止痛藥,甚至還有一包紅糖薑茶。
「姐姐,你不舒服的話還是去醫院打止痛針吧。」他伸出手來,擔心地探了探我的額頭,「我一個人去就好。」
我按下他的手,淡淡道:「沒事。」
到了現場紀聽辭還是不放心,拍攝間隙在我身邊忙前忙後,盯著我吃了兩顆止痛藥,又灌了杯熱水才罷休。
回去後他忽然把手機伸到我面前:「姐姐,我看到一個手術,叫皮下埋植,據說可以緩解痛經——我陪你去做吧?」
我一時怔住。
沒得到我的回應,他又往前湊了湊,攬住我的肩膀,溫熱的呼吸與我交纏:「姐姐,你不要害怕,這次我還是會陪著你的。」
上次在醫院,他看出我害怕打針,就一直記到了現在。
我閉上眼睛,心頭忽然有奇妙的酸甜湧上來。
是我之前從未有過,卻已經在紀聽辭這裡感受過許多次的新奇體驗。
第二天一早,我和紀聽辭一起去了醫院。
皮下埋植是個很簡單的小手術,幾分鐘就可以搞定。
只是打麻藥的時候有點疼,但紀聽辭一直陪在我旁邊,還很主動地把他的手放進我手裡。
手術過後,醫生給我纏上繃帶,叮囑了一些術後事項,便把我和紀聽辭一起送出了門。
結果路過口腔科的時候,紀聽辭突發奇想:「之前智齒髮炎疼了好久,醫生讓我消炎之後來拔。正好今天來了,就一道拔了吧?」
於是我陪他掛了號,直奔口腔科診室。
醫生說,紀聽辭這是水平阻生智齒,位置很複雜,拔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傷口還縫了好幾針。
他委屈巴巴地看著我:「姐姐,這下我們成一對病號了。」
我打量他片刻,忽然轉過頭問道:「醫生,他這張臉要多久才能消腫?」
「最少也得三四天吧。」醫生頭也不抬地囑咐,「記得按時冰敷,可能會快點兒。」
14
回去後,我在紀聽辭家樓下的藥店買了一打醫用冰袋。
他被冰得皺起臉:「姐姐,好冷。」
「忍著。」我淡淡地說,「三天後有總決賽直播,你不盡快消腫怎麼上鏡?」
紀聽辭快哭了,扯著我的袖子,可憐兮兮地望著我:「姐姐,難道在你的心裡,選秀出鏡比我還重要嗎?」
我嗤笑一聲,湊過去吻他,結果親得我們倆嘴唇上都是斑斑血跡。
「你看,姐姐也想疼你,可惜這兩天沒機會了。」
話音未落,紀聽辭已經眼睛亮亮地撲了過來,脫我的大衣和毛衫。
「沒關係的,姐姐,我們可以輕一點。」
小男孩動作毛毛躁躁的,可又十分溫柔。
我輕笑一聲,配合他把大衣脫了下來。
紀聽辭黏黏糊糊地叫著姐姐,手從我毛衣下襬鑽進去。
情到濃時,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按掉,它又響,只好接起來。
電話那邊傳來羅風憤怒至極的聲音:
「姜毓,你他媽就是這麼給我帶人的?你和紀聽辭,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說這話時,紀聽辭還把頭埋在我胸口,聞言僵了僵,抬起頭。
「風哥。」他低聲問,「怎麼了?」
羅風沉默片刻,聲音更冷了:「原來你也在啊,看看熱搜再來問我怎麼了吧!」
他掛掉了電話。
我開啟微博,才知道羅風為甚麼這麼生氣。
我和紀聽辭各種親密的照片,已經傳得全網都是。
除了之前霍川給我看過的那些之外,還有那天在酒吧門口紀聽辭抱著我,和早上我們在醫院婦產科門口的照片。
我是去做皮下埋植的,但在營銷號口中,就變成了紀聽辭陪我去打胎。
這一次的輿情浪潮太過劇烈,甚至超出了我的可控範圍。
可我的內心一片冷靜,只是抬眼看著紀聽辭。
「這幾天你哪都不要去,直播拍攝,我會讓小蘇去接你。」
說完我就站起身,把被紀聽辭脫得亂七八糟的毛衣整理好,又穿好大衣。
他豁然起身,抓住我的手腕:「姐姐,你去哪?」
「去處理這件事。」
他明亮的眼睛微微黯淡下來,嗓音裡帶了一絲顫抖:「姐姐,你別不要我。」
我頓了頓,回頭看著他,在他額頭印下一個吻:「不會的。」
接下來三天,我沒有再聯絡過紀聽辭。
網路上的風波愈演愈烈,甚至發展成,我是勾引藝人的經紀人,紀聽辭是讓我去流產的渣男。
全員惡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神奇的網路,竟然滋生出一小批我和紀聽辭的CP粉,還開了超話。
羅風把合同摔到我面前,咬牙切齒:「姜毓,你說吧,怎麼處理?」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會辭職,然後和紀聽辭分手。小蘇是我帶出來的,她後面沒課了,可以逐步接手我的工作。」
他一怔,看我的目光裡多了幾分遲疑。
「那你……」
「羅總不用擔心。」我微笑道,「我是姜毓,我自有去處。」
離開公司的時候,我內心一直很平靜。
這種平靜持續到外婆給我打電話時,失了控。
她聲音有些急切:「小毓啊,不停地有人來家裡敲門,我不敢開,隔壁你劉嬸的女兒說,你跟明星談戀愛了,是不是?」
我站在深冬的冷風裡,感覺心好像跌進了無底深淵。
他們是怎麼找到她的?
「你別急,別給任何人開門。」我急聲道,「等著我,一個小時內我到家。」
坐進車裡的時候,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急促,劇烈。
我算無遺策,偏偏漏掉了這一點。
這群人,他們靠這件事吃飯的,哪裡會有甚麼底線。
我把車開得飛快,卻在半路又一次接到了外婆的電話。
這一次,她的聲音已經重新平和下來:
「小毓,你別害怕,剛才親家公親家母他們來接我了,這會兒我已經在他們的車上,很安全。」
我緊扣在方向盤上的手驀然一鬆。
接著電話被另一個人拿了過去,傳來很溫柔的女聲:
「姜毓吧?我是紀聽辭的媽媽,是他拜託我來接你外婆。我會先帶她回我們家住,你放心。你和小辭的事情,你們倆自己慢慢解決。」
電話結束通話,我原本高懸在空中的心臟,忽然被泡進了溫熱的水裡。
我把車開到路邊停下,伏在方向盤上,默默地注視著前方。
冬日黃昏,夕陽絢爛,火紅的光芒從車前窗透進來,像極了那天下午,我和紀聽辭在車裡接吻時的畫面。
紀聽辭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險些以為我仍然在夢境裡。
他沉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姐姐,你那天晚上說過,你不會再離開我的。」
我低笑道:「我反悔了,我騙了你。」
紀聽辭沉默半晌。
忽然輕笑一聲:「姐姐,晚了。」
「你這幾天不接我電話,不回我訊息,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姐姐,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紀聽辭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輕易察覺的瘋狂,「姐姐,你開啟直播,我就在節目現場。」
電話結束通話。
我沉默著開啟直播,鏡頭正好對準紀聽辭的臉,他手裡的手機甚至都沒來得及收起。
這應該是節目的中場休息,為了保持直播熱度,主持人主動問起他,網路上的訊息是真是假。
「當然是假的。」
紀聽辭拿著話筒,目不轉睛地看著鏡頭。
那專注又明澈的目光,好像穿越重重螢幕,定格在我臉上。
他說:「因為不是姜毓勾引我,是我一直主動追求她。好不容易才打動了她,讓她和我在一起。」
「我們去婦產科,是給她治痛經,一個小手術,叫皮下埋植,不是大家猜的甚麼打胎。」他禮貌地笑了笑,「因為我很喜歡小孩子,姜毓也很喜歡,所以如果有了,我們就會留下來。」
「等今天的節目結束後,我就會跟她求婚。」
15
我開車趕到錄影棚外時,節目直播已經結束了。
幾乎沒費多少力氣,我就從記者的包圍中看到了紀聽辭。
他比鏡頭裡看上去還要瘦,穿著一件駝色的細羊絨大衣,眼下青黑,一雙眼睛定定地與我對視。
顯然,他也看到了我。
好不容易擠出記者群后,紀聽辭拉開車門,乾脆利落地坐進了副駕。
「姐姐,快開車。」
他急聲催促。
我依言發動了車子,卻在看不到記者後停下車,笑起來:「紀聽辭,我已經不是你的經紀人了,你不怕我拐賣你嗎?」
他忽然伸出手,覆在我冰涼的手背上,轉頭看著我:「姐姐拐賣我吧。」
「把我關在你身邊,我哪裡也不去了。」
我一怔。
他牽著我的手,小心翼翼親吻我的手指。
「姐姐,我剛才在鏡頭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我喜歡你,我想跟你結婚。」
他說著說著,眼圈忽然紅了。
「姐姐答應過不離開我的,怎麼可以騙我呢?」
我心頭最柔軟的部分,被砸在手背上那滴溫熱的眼淚擊中。
沉默片刻,我忽然扯著他的衣襟,用力吻上去。
「說給羅風聽聽罷了,姐姐哪裡捨得離開你?」
我好不容易,一點一點,把紀聽辭變成了我想看到的樣子。
怎麼會離開。
想到我們家樓下應該都有蹲點的記者,我乾脆把車開到了附近酒店。
剛進房間門,他就一手把我抵在牆上,低頭親了上來。
折騰了半夜,紀聽辭沉沉睡去。
我卻沒睡,在黑暗裡坐起身,拿著手機去了浴室。
在跟羅風提出辭職之前,我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註冊了一家輿情處理工作室,把之前得用的幾個手下都挖了過來。
而這一次,關於我和紀聽辭的輿論處理,就是我的第一筆單子。
本來我還沒有把握,羅風會來找我。
可紀聽辭在直播裡說的那一番話,直接把我推到了極有利的位置。
果然,我等了不到五分鐘,羅風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紀聽辭呢?」
我笑了笑:「門外睡著呢。」
「你!」他勃然大怒,又拼命壓下怒火,「你說過,你們會分手。」
我笑得更燦爛了:「羅總,我也沒說過,分手以後不能複合啊。」
頓了頓,我又道:「如果羅總是來指責我的,那我就先掛了。如果是來談生意的,那我們就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羅風咬牙切齒:「姜毓,你夠狠,連紀聽辭都被你算計進去了,是不是?」
最終,羅風支付了一筆驚人的費用,讓我的工作室來處理這一次的網路輿情。
我首先曝光的,是那一次紀聽辭交給我的,宋詩瑤想要害我的錄音,和從前她對我校園暴力的證據。
這個蠢貨,她不知道傅宇早就想擺脫她,還敢甚麼都說,以至於事情曝光後,傅宇火速切斷了和她的一切聯絡,甚至還扔出了宋詩瑤作惡的其他證據。
比如這次我和紀聽辭的事情曝光,就是她乾的。
走投無路的宋詩瑤,就這麼幹乾脆脆地……糊了。
而我和紀聽辭的事情,因為我拿出了皮下埋植的手術單,再加上之前在各大論壇早就埋好的種子,配合CP粉的操作,很快成了娛樂圈絕美戀情的典範。
短短三天,輿論形勢徹底扭轉。
紀聽辭目瞪口呆:「姐姐,你不會是……早就準備好了吧?」
我笑笑,沒有應聲。
當然早就準備好了。
我從來不打沒準備的硬仗。
在我的一系列計劃裡,只有外婆被他們找上門,超出了我的預期,可是也讓紀聽辭的父母解決了。
那天下午,我跟紀聽辭回家接外婆,順便見見他的父母。
紀聽辭的爸媽人都很好,熱情地招待了我們,還要留我多住幾天。
吃過晚飯,她媽媽把我帶進書房,神神秘秘地給了我一個鐲子。
「這是小辭他奶奶傳給我的,現在我就給你啦。」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這是我們家小辭第一次談戀愛,不懂事的地方,小毓你多擔待。」
我握著那個鐲子,心頭泛開一片暖意。
也許是紀聽辭家裡的氣氛實在太過溫馨,不知道甚麼時候起,我滿心的戾氣和陰鬱,已經被撫平了大半。
出了書房的門,外婆告訴我,她和紀聽辭的父母相處甚歡,決定在這裡多住幾天。
我一時哽住。
她還笑眯眯地跟我揮手:「你和小紀好好相處,有甚麼話都說清楚,不要誤會。」
我開著車,把紀聽辭帶回了我家。
一路上,他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跟我講,他的父母特別喜歡我,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特別開心……
說到最後,我猛地踩下剎車,轉頭看著他:「到家了。」
紀聽辭怔了怔,唇邊又漾開一抹笑意:「太好了,我還沒來過姐姐家呢。」
我看著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許你會後悔跟我回來。」
上樓,開門,按亮客廳、臥室和書房的燈。
紀聽辭怔在原地。
因為我的家裡,滿牆都貼著他的海報。
我在心裡默然道,紀聽辭,我給你最後一次逃離的機會。
可他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所以,姐姐早就喜歡我了,是不是?」
我垂下眼,點了點頭。
他歡呼一聲,撲過來抱住我,又很不滿地說:「那姐姐還騙我說你有男朋友!」
我笑笑,仰頭親了親他的喉結,在他漸漸加深慾念的目光裡,輕聲道:「難道一開始,你就沒有騙過我嗎?」
紀聽辭僵了僵:「姐姐……」
他與我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一言不發,可已經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情緒。
「不說這些了。」
我抬起食指,壓在他的嘴唇上。
「我們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
到最後,我閉上眼睛,輕輕捧住他的臉。
紀聽辭附在我耳邊,輕聲問:「姐姐,你為甚麼不敢看我?」
這聲音裡帶著一點零星的委屈。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
他就在我的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那雙波光瀲灩的眼睛裡,滿是溫柔專注的神色。
紀聽辭溫熱的手指攀上我的肩膀。
我想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我曾那麼渴望帶他墮入我的深淵,最終還是被他一寸寸拽上了岸。
又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