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見到楚衍的第一面,我就非常不喜歡他。
因為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像,真像啊。」
第二句不是對我說的,是對我身邊笑臉如菊花的鴇母說的:「買下她,要多少錢?」
「三萬兩。」鴇母報了個騙傻子的天價,沒想到還真有傻子信了。
楚衍從懷裡拿出厚厚一疊銀票,拍在桌子上,「我買了。」
她買我花了三十兩,轉手賣了三萬兩。
這樣好的生意,我也想做。
坐上那金光閃閃的馬車,我才知道,楚衍是陳國首富,掌握著本國經濟命脈。
這三萬兩於他而言,實在是筆小錢。
被賣入青樓前,我跟著爹孃走街串巷地賣藝,吞劍會,噴火行,若忍一忍疼,胸口碎大石也是可以的。
原本賺的錢不算少,可惜哥哥整日往賭場跑,便總是不夠用。
娘與爹一合計,許是娶個妻便能收收心,可彩禮從哪兒來?自然得賣了我。
我就這樣被賣進了京城裡最有名的青樓。
風吹日曬的野丫頭,自然不比閨閣裡養大的。
原本十兩都不值,可鴇母姑娘見多了,湊近瞧瞧,說我這一雙眼睛長得還行,所以多給了二十兩。
後來,我對著樓裡花魁煙柳姐姐的高畫質銅鏡看了。
確實,我有一雙褐中透著粉的眼睛,盈盈透著水光,睫毛也長。
只是除了眼睛,臉上其他部分都平平無奇。
楚衍倒不嫌棄,他將我帶回去,像個閨閣小姐似的養著。
每日牛奶沐浴,花粉敷面,穿的是千金一匹的軟煙羅裙,戴的是全套的東珠頭面。
要不怎麼說,美人都是錢堆出來的呢?
這樣養了不過半年,我已經脫胎換骨。
一身凝脂般細膩雪白的肌膚,唇紅齒白,黑髮綢緞般光滑柔軟,腰間繫著白玉璫,站在鏡子前,險些認不出自己。
「映離。」楚衍跨進門來,扔給我一套鮮紅的衣裳。
我拎起來看了看,是件嫁衣。
怎麼,難道他要娶我?
「你想得美。」楚衍嗤笑一聲,屈著手指敲敲桌面,「換上吧。我贖你回來,原就是為了這一天。」
我就這樣換上嫁衣,被楚衍塞進花轎,嫁到了攝政王府。
走街串巷時,我也聽過不少傳言,據說攝政王謝長越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只可惜生母出身微賤,於是他也不得寵。
不料先皇突然歿了,太子又還小,倒讓他掌了一大半的朝政。
且此人性格喜怒無常,行事又很是歹毒,人人都怕他。
原本要嫁謝長越的,是山弦公主姜令儀,皇上的姐姐。
可公主不願意,皇上也不願意,於是楚衍特地去尋了我,代替公主出嫁。
我在房裡坐了半宿,直到帶著一點零星酒氣的謝長越進了門。
他屏退下人,挑了蓋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我。
我謹記楚衍的吩咐,保持著一副高傲冷漠的姿態,任由他打量。
直到謝長越剝了我的衣裳。
直到他在我後背摸到一小片傷疤。
直到他停了動作,直起上半身,居高臨下地望著我,語氣森冷:「你是誰?」
「山弦公主。」
他從床邊的劍鞘裡抽出長劍,搭在我肩上。
這已經超出了楚衍吩咐我的業務範圍,於是我麻溜地交代:「我叫鍾映離。」
我與那位山弦公主的名字,雖然押著韻,卻各自際遇不同。
豈弟君子,莫不令儀。姜令儀的名字,講的是美好。
春橋雪映兩別離。而我鍾映離,說的就是勞燕分飛了。
他不出聲,我也不敢穿好衣服,就只能這麼赤赤裸裸的,與他坦誠相見。
謝長越讓我自覺交代來歷,我大義凜然:
「你要殺,就先殺那對把我賣進青樓的爹孃吧。如果不是他們,你也不會陰差陽錯娶到我。」
他勾勾唇角,收了劍,半晌終於道:「你既然流落青樓,總該會些才藝吧?」
我連忙道:「我會吞劍,還會噴火。」
謝長越:「……」
我打量他的神情,琢磨不透到底滿不滿意,只好將還不太純熟的壓箱底業務也擺出來:
「……還會胸口碎大石。」
2
謝長越嗤笑了一聲,我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對我業務能力的質疑。
為了能在謝長越手下討生活,我大義凜然地坐起來:「劍來,火來!」
謝長越抽抽嘴角,拎起一旁的衣服扔給我:「你先穿件衣服吧你。」
我趕緊趁勢將衣襟攏好。
謝長越下了床,順勢坐在桌邊,喝了杯酒,敲敲桌子,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我倒不急著看你吞劍噴火,只是你該想想,三日後回門,你如何過得了太后那一關?」
因為方才與我在床榻之上一番折騰,謝長越的衣裳也亂了。
此刻他衣襟大敞,露出一片如玉胸膛,甚至能隱約瞧見兩點硃紅。
他實在長著一副好皮囊,神情冷峻,眉眼卻風流,長髮披散下來,又因喝了酒,臉頰透著一層淺淺的粉紅。
只差一把琴,就能掛牌在我們青樓對面的南風館接客了。
我在心裡胡思亂想了一通,才後知後覺地理解了他方才的言辭。
當即訝異道:「太后不是我的親孃嗎?難道她還會為難我?」
謝長越又笑:「你進入角色倒很快。」
「那是。」
我自豪地說,
「以前城裡官兵查得嚴,不讓街頭賣藝的時候,我還去戲班子裡兼過職,對角色的揣摩很是得心應手,不然楚衍也不會這樣放心我。」
然後立刻閉上嘴。
糟了,說漏了。
謝長越倒是慢慢笑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想不到楚衍這樣的人,也能找到對他一往情深,甘願付出的女子。」
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誰?他說誰?
我反手指指自己:「你說我?」
謝長越點頭,我撇嘴:
「誰喜歡他啊?我是他從青樓裡花三萬兩買回來的好不好?」
「你——三萬兩?」他彷彿很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他真是錢多得瘋了。」
和謝長越說了會兒話,我倒覺得他沒有傳聞中那樣嗜血殘暴。
何況他剛才原本要提劍殺我,這下竟然坐下來與我促膝長談,想必已經沒有了殺心。
想到這裡,我乾脆實話實說:
「他要買我,還不是因為我長得像山弦公主,想讓我代公主出嫁唄?」
「對了,你是先皇的親弟弟,不是山弦公主的親叔叔嗎,你們怎麼能成婚?!」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不妥的地方,謝長越卻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說:
「山弦若真是謝澤華的親姐姐,太后怎麼會看她這麼不順眼?」
謝澤華是當今聖上的名諱,而謝長越把真相給我透露了一點,便不再往下說了。
我閉了嘴,安靜坐在床邊。
他又稀奇地打量我一眼:「你不讓我展開講講嗎?」
「皇室秘辛,不得外傳,知者必死。」我說,「話本子裡都寫過,我也演過,這些東西,我都懂。」
謝長越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令我仰頭望向他。
我眼睛正巧對著他那片赤裸的胸膛,當即紅了臉,想偏過頭卻不能,只得垂下眼睛。
他卻淡淡地說:「你雖與令儀長得相像,卻比她機靈許多。」
語氣很是莫名,一直到睡著之前,我都沒揣測出他這話的深層意圖。
不是說攝政王謝長越一心戀慕姜令儀,痴情不改,如若被他發現我替嫁,我必死無疑嗎?
事情怎麼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第二天醒來時,謝長越跟我說,從今天起,我就要把自己當成姜令儀,當成山弦公主。
因為替嫁一事,真正的姜令儀已經被楚衍送去了山間隱居,身份鏈不能斷裂。
雖然我不得不端著山弦公主冷漠高傲的姿態,但也有個好處,那就是姜令儀的那些嫁妝,都歸我了。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按照我的勞動力價格換算,這份嫁妝,足夠我在街上翻七十萬個跟頭。
民脂民膏,這都是民脂民膏啊。
不知道是不是怕我身份暴露,明明是個公主,身邊卻連一個丫鬟都沒有。
到我三日回門那天,只有謝長越陪著一起去。
上了馬車他就跟我說:「今日太后設宴款待眾妃嬪與官夫人,與你的回門宴合辦了。」
我「哦」了一聲,抬眼卻見他興致盎然地望著我,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然後他說:「這些人,你都認得嗎?」
我:「……」
我以求救的目光看著謝長越,他好整以暇地欣賞了一會兒,終於施恩般開口:
「放心,屆時,你就跟在我身後,我會提醒你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謝長越與我剛一入宮,皇上那邊便遣人將他請了過去。
說是要商議一件國家大事,徒留孤獨無助的我,一人面對太后和其他妃嬪夫人們。
別人我是不認得的,但太后穩坐高位,滿頭珠翠,神情威嚴,想來我不會認錯。
於是我火速跪下行禮:「令儀見過母后,願母后長命百歲,福壽綿長。」
太后冷哼一聲,沒說話。
旁邊一個鵝蛋臉的明豔女子便捂著嘴開口了:
「想不到這令儀嫁了人,性子竟然溫和了許多。」
呃,這是?
我遲疑地望著她,正在思索怎麼圓過去,旁邊一位瓜子臉的柔弱女子又開口了:
「貴妃姐姐說得極是,一個月前,令儀將太后心愛的玉如意打碎時,還給了我們冷臉呢!如今變化居然這麼大,實在令人吃驚不已。」
貴妃再嘆一口氣:「看來榮嬪妹妹也與本宮有著一樣的感慨。」
我瞬間明白了,這兩位一個是明貴妃,一個是榮嬪,都是最近比較得寵的妃嬪。
她倆這麼一說,旁邊其他人果然配合地竊竊私語起來,還兼帶著對我指指點點。
可惜這事又不是我乾的,再說我們賣藝的走街串巷討賞錢,拼的就是臉皮厚,因此我無動於衷,直挺挺地跪著聽。
這下太后滿意了,輕咳一聲,淡淡道:「令儀,入座吧。」
我坐下,開始進食,吃了沒兩口,忽然一位夫人將她女兒推出來,說她最近新作了一首曲子,想彈給太后聽聽。
我本來覺得這事跟我沒關係,結果太后聽完曲子,話鋒一轉,忽然對我說:「哀家聽說,令儀出嫁前也學了一段時間的才藝?」
我忽然就明白那天謝長越問我的意圖了。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行了個拙劣的禮:「那令儀便獻醜了。」
3
我實在不明白,我只不過是當著太后的面,表演了一邊翻跟頭一邊噴火的小技巧。
她就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怒道:「姜令儀,你好大的膽子!」
怎麼回事?好歹是上一屆宮鬥冠軍,膽子小成這樣?
明貴妃捂著嘴,驚訝道:
「聽說令儀出嫁前曾前往江南富庶之地小居數月,還學了不少規矩禮儀和才藝,想不到竟然學的是這種東西。」
語氣很有幾分輕蔑。
我知道,像她這種養尊處優的後宮妃子,最看不慣街頭下九流的玩意兒。
「沒事。」我十分溫和包容地笑,「要是太后和明貴妃第一次看覺得不習慣,令儀可以多表演幾遍。」
說完我當場後空翻接一個原地劈叉,然後又噴了個火。
抬起頭,發現全場寂靜……盯著我身後。
我回過頭,看到謝長越正和一個明黃衣袍的男人並肩而立,就站在我背後的大門口,神色很是莫名。
這個男人,顯然就是當朝皇帝謝澤華。
「想不到令儀如今竟然有這樣大的本事。」
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我,以及以前對姜令儀是個甚麼態度,只好求助般看向謝長越。
他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一時摸不透他怎麼個意思,莫非覺得我表演的才藝太丟人了,不好意思來認領我?
想到這裡,我放下火把,十分嬌俏地一笑:「夫君,你快來扶一下人家。」
隔著挺遠的距離,我竟然清晰地看到了謝長越的瞳孔地震。
皇上大笑兩聲:
「令儀嫁人後,這性子倒是越發可愛了。皇叔,既然她都開口了,你就快些去扶她起來吧。」
謝長越走到我身邊,像拔一顆蔥似的把我提了起來,然後和我一起坐在了剛才的位置。
他用酒杯擋著臉,語氣很奇異:「我本以為你說你的才藝是噴火,只是謙辭。」
「是啊。」我謙虛地說,「沒想到吧?我還會後空翻和劈叉。」
謝長越:「……」
一直到宴會結束,他都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也不吃東西。
我倒是吃得很飽,這輩子沒吃過皇宮裡的東西,不管甚麼都覺得很好吃。
桌上那一碟紅豆涼糕和一整隻酥皮雞,讓我一個人吃了個乾淨,謝長越盤子裡的清蒸魚也被我吃了。
到最後我揉著脹鼓鼓的肚子,打算跟他一起出宮的時候,卻有個太監來傳話,說皇上召見我。
我立刻看了謝長越一眼。
他說:「我同你一起去。」
太監立刻說:「皇上說,只召見山弦公主一人,攝政王只管回府休息便是。」
「哦?」
謝長越涼涼地看了他一眼,這眼神不具攻擊性,卻莫名令人遍體生寒。
他伸手替我整了整身上的斗篷,將我鬢邊散亂的碎髮別到耳後去,輕聲對我說,
「既然如此,你去吧,記得早日回府,不要讓為夫過於想念。」
我眼皮跳了跳,莫名有些不安。
皇上在他的書房內等我,我進去時,他正背對著我站在桌前,仰頭望著牆上掛的字畫。
我觀察了半天,沒看出那裡面有甚麼玄機,只好提醒他我來了:「令儀給皇上請安。」
他轉過頭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站在暗處的緣故,那雙眼睛總讓我覺得怪怪的,帶著一點森冷的打量。
然後他緩步走到我面前,垂眼看著我:「不必多禮。」
我站直身子:「皇上叫我來,不知所為何事?」
「你進攝政王府也有三日了,可還習慣嗎?」
謝澤華凝視著我,沒等我回答,他便忽然伸出一隻手,鉗住了我的下巴。
指腹冰涼,與我面板相貼的那一塊卻漸漸滾燙。
更要命的是,他一寸一寸地湊近了我,呼吸於近在咫尺的地方熾熱,微微急促。
我毛骨悚然,忍不住提醒他:「那個,我是你皇姐,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你是不是朕的皇姐,朕還不清楚嗎?」
謝澤華輕笑一聲,「若無朕的命令,楚衍怎麼敢做出換人替嫁這樣膽大包天的事情?」
4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但我的第一反應是震驚,第二反應是挫敗。
敢情這陳國上下最有錢有勢的幾個人,除了太后之外,全知道我是假冒的。
那我這個替身當的,還有甚麼價值和意義??
謝澤華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低笑道:
「雖然你與皇姐長得極為相似,可她自恃身份高貴,是萬萬不會做這些事情的。所以如果朕沒猜錯的話,母后也知道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但由於剛才吃得太飽,我一張嘴就打了個嗝。
十分響亮,還帶著清蒸魚的氣息。
面前的謝澤華一瞬間面色鐵青。
……好尷尬,好想逃。
迷離曖昧的氣氛一下子蕩然無存,謝澤華放開我的下巴,甩了甩手,淡淡道:
「你還真是不拘小節。」
說完就高聲喚太監進來,送我出去了。
出了宮門,我才發現謝長越的馬車竟然還停在原處沒走,好像在等我。
十分輕巧地跳上馬車,我掀開車簾,正對上裡面那雙目光幽深的眼睛,不由微微一怔。
謝長越伸出手,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拽過去。
猝不及防下,我站立不穩,一下子就倒進了他懷裡。
我仰起頭,發現那張眉眼風流、濃墨重彩的臉,就在離我極近的地方。
這個姿勢,有點曖昧。
最重要的是,有點熟悉。
我在那雙深邃眼瞳的注視下,漸漸有些失了神,下意識閉了閉眼睛。
謝長越又往前湊了湊,身上傳來某種幽沉好聞的氣息,灼熱的呼吸近在咫尺,鼻尖幾乎碰著我的鼻尖。
這距離太親密了,我心怦怦直跳,咬著舌尖令自己清醒過來,結結巴巴地說:
「你……我不是姜令儀。」
「我知道。」他低笑一聲,問我,「謝澤華叫你過去,說了些甚麼?」
他竟然對當朝皇上直呼其名。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記起來,此人是傳聞中權傾朝野、喜怒無常的攝政王,而非我方才短暫失神時以為的那個人。
驟然清醒,我微微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眼神:
「就說,今天我表演的噴火與劈叉令太后十分惱怒,讓我以後進宮不要再惹太后生氣。」
「就這個嗎?」
「……嗯。」
他拍拍我的腦袋,拎著我坐正了身子,眼中浮著很薄的一層笑意,好像風一吹就散了。
馬車裡靜默了半晌,爾後謝長越淡淡吩咐:「回府。」
我們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我屁股都沒坐穩,宮裡就來人了。
一個面無表情的老嬤嬤,兩個面色蒼白的小太監。
老嬤嬤帶來了一封太后懿旨,說今日回門,太后見我行事不夠端莊,言辭過於輕浮,特賜我《女德》一本,《宮規》一封,各抄寫五十遍,待十日後進宮交付於她。
我不敢置信,驚得聲音都變了調:「五十遍?十日?!」
嬤嬤枯樹皮般的老臉沒有一絲波動:「公主接旨吧。」
她走後,我立刻哭喪著臉看向謝長越:「王爺,這我抄不完啊,我寫字很慢的。」
謝長越卻沒有立刻回答我。
他只是用一種很古怪的,可又好像很溫柔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問我:
「你會寫字,還記得是誰教的嗎?」
這還真把我問住了。
爹孃帶著我走街串巷地賣藝,供養我那吸血蟲一般的哥哥,當然不可能請人回來教我識字讀書。
可我竟然認字,也會寫字,甚至還讀過不少書。
像個……嬌生慣養的閨閣女子。
我被這個想法嚇住了。
嘴上卻道:「可能是神仙教我的吧。」
其實我說的,倒也沒甚麼錯。
自我十五歲起,便常常在夢境裡見到一個清逸出塵的男子。
那夢境逼真得不像話,夢裡我與他之間延伸出無數細枝末節的相處片段,說不定寫字這件事,就是他教給我的。
可總有一團光令他面容模糊,那麼多次,我始終沒有看清他的臉。
謝長越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我心尖上。
因著背光而來的緣故,我並不能看清他的五官,那個鬼使神差的念頭在這一刻捲土重來。
謝長越,和那個人,真的好像。
他見我怔怔地瞧著他,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伸出手來在我臉上揪了揪,皺起眉:「怎麼一點肉都沒有?」
我扯了扯唇角,沒說話。
賣藝雜耍的,頭一樣就是要體態輕盈。
後來我進了青樓,又被楚衍贖回去充當姜令儀的替身,愈發養得身段纖纖。
我又天生是個小臉,能有肉就有鬼了。
我不答話,謝長越也不惱,聲音平和道:
「白日裡,我瞧著你很喜歡那一道清蒸魚,日後我叫廚子多做給你吃。」
「哦,我不是喜歡清蒸魚。」我終於回過神,「那一桌子菜都挺好吃的,主要是我沒吃過皇宮裡的東西,一時好奇,就多吃了點。」
謝長越終於笑了,他笑起來時眼中波光瀲灩,有種勾魂攝魄的美豔。
「好,以後讓你多吃點。」
我本來以為他會讓府裡的廚子去學那幾道菜。
沒想到謝長越直接去宮裡,把那天宮宴掌勺的御廚給要回來了。
夠囂張,不愧是攝政王。
他把人帶回來時,我正坐在桌前,十分痛苦地捉著筆,一筆一畫地抄書。
謝長越站在桌前,將我筆下正在寫的那張紙抽了出來:「不要抄了。」
「你幹嗎呀!」我急得險些跳起來,氣鼓鼓地瞪著他,「這張我都寫了十幾個字了,你這麼一扯,落上墨點了,我又得多抄十幾個字。」
謝長越:「……」
他嘆了口氣,將那張紙直接揉成一團,然後對我說:
「太后此番行事,並非真的讓你抄書,而是為了試探你的身份。令儀向來自恃身份,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你在眾目睽睽下噴火又後空翻,她自然懷疑你。」
謝長越這一番話,幾乎和那天謝澤華對我說的一模一樣。
以至於我對「自恃身份」的姜令儀,起了極大的好奇心。
比如為甚麼她身為山弦公主,和謝澤華與謝長越卻不是一個姓。
比如她不是太后親生,甚至很可能和陳國皇室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為甚麼會被封為公主。
但這些宮廷秘辛,我不確定我問了之後,還能不能從攝政王府活著走出去。
畢竟謝長越和謝澤華,看上去都不是太和善的樣子。
於是我只能委婉地提醒他:
「可是我不抄的話,再過兩日入宮,太后那裡恐怕交代不過去。」
話音未落,他忽然欺身上前,順勢將我按倒在書桌一旁的軟榻上。
然後就開始像洞房那夜一樣,來剝我的衣服。
我大驚失色,瘋狂掙扎:「謝長越!你要做甚麼!」
情急之下,我甚至直呼其名。
但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只是壓著我的手,細密的吻從光裸的肩頭一路往上,最後在我脖頸上用了點力氣,啃出一處紅印。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處印子,慢條斯理地對我說:
「我已經跟太后說過了,令儀初嘗人事,沉迷不已,身體已然吃不消,故而短期內不能進宮覲見。」
我愣了愣,又愣了愣,等好不容易反應過來,臉紅得快把自己點著了。
謝長越卻淺嘗輒止,已經替我攏好衣襟,坐在軟榻一側,靜靜地望著我。
燭火在他身後,被夜風吹著微微跳動,星星點點,散出的光芒卻連綿成海。
這一幕十分熟悉,好像也在我的夢裡出現過。
我抬手捂住胸口,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漸漸加快。
5
一直到一個月之後,太后出門,去城郊山間的長明寺禮佛,謝澤華才忽然一道旨意宣我入宮。
那也正好是謝長越出門辦差的時候。
對於這個姜令儀名義上的皇弟,我實在很不樂意見面。
但他是一國之君,天命難違,再不樂意我也得去。
只是萬萬沒想到,馬車剛走到宮門口,我就碰上了楚衍。
他還是如我們從前相處那般,不說人話。
我迎著陽光跳下馬車,將將站定,就聽見楚衍的聲音:
「令儀,你怎麼——哦,是映離啊。」
語氣從驚喜興奮切換到索然無味,他只用了一瞬間。
接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片刻,皺起眉:
「映離,你胖了。令儀素來注意體態輕盈,絕不會如你這般。」
「哦。」我面無表情地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令儀她自恃身份,一定也不會像我這般想捅死你吧。」
楚衍很識趣地住了口。
我又滿意地把金簪插回到髮間,拍拍手:「好了,我們進去吧。」
但我沒想到,明明是謝澤華主動召見,他卻並不急著見我。
我提著裙襬,正要跨進門,就被一個小太監給攔住了。
他衝我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說:
「公主,皇上要與楚公子談話,還請您在一旁稍候片刻。」
我一臉迷惑地被他往旁邊帶,走過長長的一段十字路,來到一座門口與庭院開滿鳶尾花的宮殿。
這地方看起來有些僻靜,甚至能聽到清晰的鳥叫聲。
最關鍵的是,整座宮殿,空無一人。
我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那些話本,不由開始懷疑,難道這個小太監看似是謝澤華的人,實際上是他身邊哪個妃嬪甚至太后安插的臥底?
把我帶到此處,就是為了圖謀不軌?
想到這裡,我頓時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並不動聲色拔下金簪,握在手裡。
沒想到小太監將我帶進宮內,讓我在這兒坐一會兒,便告退了。
並沒有甚麼不軌的行為。
我並沒有放鬆警惕,捏著金簪,目光在殿內流轉,從床邊輕柔的幔帳,到淡淡原木色的案几,再到窗前那面製作精良的琉璃屏風。
這一切,看上去都好熟悉。
彷彿在夢裡見過。
謝澤華來時,我還愣愣地站在梳妝檯前,盯著妝奩裡面那支無比質樸的素銀簪子發呆。
「朕與楚衍有些事要商談,耽擱了。讓你等久了。」
謝澤華在我耳邊輕聲道。
由於距離過近,他說話間,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我頸間,令我頭皮發麻,難受得險些跳起來。
我猛地往旁邊跨了一步,躲開了謝澤華曖昧的動作。
他倒也沒追過來,只是站在原地,興致盎然地看著我。
「皇上,我是你皇姐。」
我強自鎮定地提醒了一句。
他不以為意,挑了挑眉:
「鍾映離,莫非你做令儀的替身做慣了,忘了自己真正的出身和身份?」
這話可就有點傷人了。
我瞥了謝澤華一眼,決定詐一詐他,故而冷笑道:
「你還想繼續騙我嗎?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恐怕根本就沒有姜令儀這個人吧?」
沒錯,我心裡早就有這樣的疑惑了。
若說我是姜令儀的替身,其他人總該有個對待替身的樣子。
可不管是謝長越還是謝澤華,表現都太奇怪了。
何況我自己身上,也有諸多疑點。
我結合之前看過的一些話本,開始進行我的推理:
「其實根本不存在甚麼替身,我就是姜令儀本人,對不對?只是因為一些原因,我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誰,所以你們乾脆為我編撰出這樣一個身份。」
謝澤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支著下巴,不置可否地看著我:「繼續。」
「我印象裡總是夢到一個神仙一樣的人,陪著我讀書識字,教我學琴作畫。這夢境太過真實,時常讓我懷疑它與現實有甚麼關係。其實那就是我失去記憶前做過的事,而那個人,不是謝長越,便是你,是不是?」
聽我說完最後一個字,謝澤華終於笑了起來:「你想象力還挺豐富的。」
我瞪他:「你就說是不是吧!」
「自然不是。」他嗤笑一聲,語氣不屑,「鍾映離,你不要忘了,你會噴火,會吞劍,還會胸口碎大石。令儀再怎麼不得太后喜愛,也是公主,是朕的皇姐,怎麼會去做這種事?」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藉口。
我有些喪氣地在謝澤華身邊坐下來,隨口問他:
「既然如此,你叫我進宮來幹甚麼?」
「朕有意接你入宮為妃,故而來問問你的想法。」
「?」
我匪夷所思地望著他:「你是否忘記了,我現在是謝長越的妻子?」
「自然沒忘,可謝長越名義上的妻子是令儀,而你,只不過是朕遣楚衍尋來的一個替身。」
他一口一個替身,弄得我很想弒君。
「所以,倘若你願意的話,朕可以叫楚衍從山間接回令儀,再將你接入宮中封妃。」
他衝我笑了笑,眼中有光芒亮起,彷彿很寵溺我的樣子,「貴妃之位,你覺得如何?」
我面無表情:「哦,我不願意。」
謝澤華也不生氣:「為何?難道你覺得做朕的貴妃,還不及留在謝長越身邊,當令儀的替身嗎?」
替身,又是替身!
我忍無可忍,露出一個和煦的微笑:
「攝政王權傾朝野,你不過是個傀儡皇帝。做他的王妃,哪怕是個替身,也比做你的貴妃好啊。」
謝澤華一霎間黑了臉,伸出手來捏著我的下巴。
等目光落在我肩頭和頸間的吻痕上時,他的眼神更冷:
「鍾映離,你莫非以為朕真的不敢殺你?」
我虛張聲勢:「你若殺了我,當心謝長越回京後找你算賬。」
這話自然說得我萬分心虛,雖然很傷自尊,但說破天去,我也的確是個替身,謝長越哪裡會為了我得罪謝澤華?
只是心中不免泛起微妙的酸澀。
這麼多天相處下來,謝長越對我並不算壞,甚至可以說是很好。
而我每每將他與夢中那個身影放在一起時,便總是產生一種莊周夢蝶的虛幻感。
我分不清,那令我心頭悸動的,究竟是夢中人,還是眼前人。
卻很清楚,在他心裡,我不過是頂替姜令儀的存在。
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句話出口後,謝澤華動作一頓,竟然真的緩緩放開了我。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看來你與謝長越十分恩愛。」
這指的大概是我頸間的吻痕。
我沒好意思說,我與謝長越之間最親密的接觸也就僅止於此,只是故作驕傲地點了點頭:「自然鶼鰈情深。」
謝澤華站起身來,側身對著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冷淡的聲音:「朕遣人送你回去。」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6
當天晚上謝長越就回來了。
一襲暗紫色衣袍,氣質清貴,身上帶著灑落月色清輝的寒氣,還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
我眼尖,瞧見他白皙修長的指間凝著一抹紅,十分懷疑他不是去辦差的,而是去殺人的。
丫鬟遞上帕子,謝長越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指間的血,轉頭望著我低笑:「映離。」
雖然我是個替身,但他日常喚我都直接叫我的名字,做到了最起碼的尊重。
而且這些日子,我住在攝政王府,日子比從前好過太多。
謝長越很是縱著我,吃穿用度上,比之前在楚衍那裡還要優待些。
攝政王府的下人也很尊重我,完全沒有甚麼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的話,也沒有哪個心儀謝長越的得寵丫鬟,故意給我使絆子。
對比話本里那些替身王妃替身皇后之類的角色,我的待遇竟然還算不錯了。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他說:「今天皇上召我入宮,與我說了些話。」
謝長越擦手的動作停頓住,眼中的光芒微微一暗,聲音裡藏著一抹冷意:「說了甚麼?」
原本我想將謝澤華打算接我入宮為妃的事告訴他,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卻遲遲吐不出來。
我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道:
「沒說甚麼,就閒聊了幾句,我覺得他可能有些懷疑我的身份——我與山弦公主,真的長得很像嗎?」
我不信謝澤華的話,因此又來試探謝長越。
可他看著我,淡淡一笑:
「不能說是十分相似,只能說一模一樣。不然,宮宴上那麼多人,怎會這麼順利就瞞天過海?」
我哦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腦中卻又冒出了新的猜測。
假如姜令儀真的存在,如今的她,還活著嗎?
這個猜測剛冒出來,我渾身一顫,頓時感覺周圍的氣氛都變得陰森起來。
「怎麼了?冷嗎?」
謝長越的聲音忽然在我發頂很近的地方響起,語氣裡帶了些令我捉摸不透的複雜情緒。
「沒……就是想到了之前看過的一個話本,裡面的故事有點恐怖。」
我有些倉皇地抬起頭,正對上他波光粼粼的眼睛。
然後他柔軟的嘴唇倏然擦過我的額頭。
力道不重,輕如鴻毛,可宛如在我心頭重重一擊。
其實我與謝長越之前並非沒有親密接觸過。
許是為了向太后證明他所言非虛,這一個月以來,他只要歇在府裡,每夜都是和我同床共枕。
也會在我身上摸一摸,啃一啃,親一親。
但最多也就這樣了。
有一回他親得我身子都軟了,伏在我胸口喘著氣,分明已經情動不已,卻還是沒有再往下進行。
我意亂情迷,忍不住問他:「你是否覺得同我行房,對不住姜令儀?」
謝長越的眼神忽然就暗了下來。
他伸出手來,蓋著我的眼睛,低聲道:「映離,不要在這種時候提起她的名字。」
眼前光芒被驟然遮蓋,陷入一片黑暗。
我不能在這種時候提起姜令儀,大概因為她在他心裡,是白月光一樣的存在。
一瞬間,我就清醒了。
我不是姜令儀,他也不是那位在夢裡與我溫存的神仙。
但這一刻,那個輕輕落在我額頭上的吻,讓我心裡沒忍住又起了波瀾。
我下意識想躲閃,卻被攥住胳膊。
謝長越嘆了口氣:「少看點亂七八糟的話本。」
這天夜裡,他還是歇在我房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說我害怕的緣故,一整晚,謝長越都把我摟在懷裡,溫柔安撫。
第二天早上,謝長越去上朝前,我暗示他,攝政王府的菜吃膩了,我想出門去覓食。
謝長越凝視了我許久,就在我以為他看穿了我的意圖時,他卻淡淡一笑,答應下來。
然後我出了門,直奔楚衍開的酒樓。
他看到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映離,你來找我幹甚麼?攝政王還在京中,你不怕暴露身份嗎?」
我實在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謝長越早就知道我不是姜令儀了。
只能含糊其辭:「沒事,他忙著呢,沒空管我。」
楚衍又問了一遍:「映離,你突然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
「別整那麼書面的說辭,我就是來問你一句——」
我揮揮手打斷他,接著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楚衍:
「山弦公主,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楚衍神情一凜,警惕地看著我:「你要做甚麼?」
我步步緊逼:「我要見她!」
「你見令儀幹甚麼?」
楚衍左右瞧了瞧,發覺沒人後,一把將我拽到了樓上雅間,低聲道:
「我警告你,鍾映離,你一天是令儀的替身,就一直是令儀的替身,莫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然後抬起來,往楚衍頭上拍了一巴掌。
我忽然發現,謝長越雖然不愛我,卻很縱容我。
已然把我縱得,比從前街頭賣藝時囂張很多。
楚衍剛把我從青樓裡贖出來的時候,別說打他了,我連反駁他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裡過一遍,看看是否合適。
「你放心,我沒別的想法,就是想見一見山弦公主,跟她打聽一些事。」
順便……求證一下,我的一些猜測,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決定委婉地暗示一下他:
「近日,許是我的某些言行與小習慣,同公主不太像的緣故,攝政王似乎有些懷疑我的身份了。」
楚衍嚇了一跳,他說:
「肯定是你吃胖了這麼多,令攝政王懷疑了,回去趕緊瘦些吧。」
我想弄死他。
不過說到最後,楚衍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
他說,山弦公主如今隱居在山間,出來需要點時間。
他會安排好,等到十日後的同一時刻,讓我來此酒樓的後院中,同姜令儀見面。
我正點著頭,目光不經意往窗外一掃,陡然凝固在那裡。
樓下長街上,謝長越正騎著馬遠遠地往這邊走來。
「低頭!」
我衝著對面的楚衍一聲輕喝,他嚇了一跳,猝不及防下,十分聽話地將頭埋了下去。
謝長越很快就看到了我。
他策馬行至窗下,仰頭看著我。
長街冷清,景色與我一同倒影在他瞳孔裡,一時令我分不清,究竟是天,還是我更明晰。
「公主。」
在外人面前他慣常這麼喚我。
我微微低頭看著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長越又問:
「公主不介意本王上來同你一起吧?」
這我能說介意嗎??
我僵硬地笑了笑:「自然可以,王爺請便。」
然後謝長越就翻身下了馬,大步向門內走來。
7
我慌了。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見楚衍這件事我該瞞著謝長越。
我用力地去推對面的楚衍:
「快快快,你趕緊離開這裡,我是瞞著謝長越來見你的,絕對不能讓他看見你。」
楚衍深吸一口氣,眼神也有些慌亂:「這酒樓中只有一處樓梯。」
說完就十分緊張地盯著樓梯口。
雖然謝長越暫時還沒有上來,但我覺得他隨時有可能出現在樓梯口,然後對著我和楚衍露出十分森冷的表情。
宛如偷情被捉姦在床的慌亂團成個團,在我心頭滾來滾去。
我轉頭跟楚衍說:「你翻窗走吧。」
沒等他同意,我已經用街頭賣藝雜耍時練出的一把力氣,拎起他的後脖領,把人從視窗扔了下去。
還好還好,楚衍人挺瘦,我拎得動。
就在楚衍落地併發出一聲慘叫的同時,謝長越的聲音在我身後不遠處響起:「公主。」
我砰地一聲關掉窗戶,努力壓下心中的慌亂,轉頭看著他笑:「王爺來啦。」
他的目光掃過我面前空蕩蕩的桌面。
我趕緊說:「本宮略一思索,決定等王爺上來了再一起點菜。」
謝長越點了點頭,十分隨意地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我喚來小二,問謝長越想吃甚麼。
他慵懶地支著下巴,瞧著我:「隨意吧,公主喜歡就好。」
我心中裝著事,也懶得選,隨便點了幾個菜。
他倒是頗有閒情地給我夾菜,我吃一口他就再夾一筷子,吃兩口就直接給我盛一碗,最後滿桌的肉幾乎都進了我的肚子。
我主要在一邊吃,一邊觀察謝長越的神情。
最後這菜到底是甚麼味道,我壓根兒沒嚐出來。
只在心裡默默推測:謝長越應該沒有發現我與楚衍私會……吧?
當夜,謝長越帶著一疊型別各異的話本子來到我房裡。
他身後跟著四個小丫鬟,手裡還各自抱著一張琴、一把琵琶和一副棋,甚至還有一隻圓滾滾的白毛小狗。
「映離。」
謝長越在我面前坐下時,我還在啃一個桃子。
原本這還不是桃子的季節,很貴,但他聽我說愛吃,就命人快馬加鞭從南方運了好些過來。
他目光從我指間淋漓的汁水上掃過,眼中忽然多了些笑意,然後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
「這些都是送來給你的。」
「……為甚麼?」
謝長越忽然沉默下來。
他揮揮手,幾個丫鬟很自覺地放下東西走了。
圓滾滾的小狗跳進我懷裡,我在驟然溫軟的沉甸甸手感中,聽到了他的聲音:
「山雨欲來,京城將亂,你最近,無事便不要出門了。」
這天夜裡,謝長越並沒有和我一起睡,接下來幾天也是如此。
聽丫鬟說,他一直宿在書房,幾乎每天都和心腹徹夜長談,似乎在商議甚麼大事。
小廚房的段大嫂也告訴我,她白日裡去買菜時,發現京城戒嚴了許多,哪怕是菜市這種地方,竟然也有禁衛軍在巡邏。
她猶豫了一下,接著湊到我耳邊來,小聲說:「聽說,太后禮佛結束,要回京了。」
我當場愣住。
到了我與楚衍約定的那一日,天色一早就陰沉沉的,風中不時掠過幾絲細雨。
謝長越不在府中,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鬼鬼祟祟地出了房門,從後門溜出王府,坐上馬車,一路往酒樓駛去。
到了後院門口,房門虛掩著,卻不見楚衍人在哪。
我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還是推開了房門。
下一瞬,我只想立刻關上房門,轉頭滾回攝政王府,待在我的小床上,與我新養的小白狗虛度一整天光陰。
但院裡的人沒給我這個機會。
「映離,站住。」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似乎裹挾著巨大的力道,把我砸得頭暈目眩。
不大的後院中,謝長越端坐在石桌前,一襲玄衣,長髮披散,眉眼冷峻,面前放著一隻酒壺。
他動也沒動,只是支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卻感覺自己已經被他的目光凌遲了。
我用手緊緊扣著門環,睜大溼漉漉的眼睛,努力扯出一個無辜且楚楚可憐的笑容來:「王爺,好巧啊。」
謝長越也衝我笑,笑裡藏刀:「不巧,我是專門在這裡等你的。」
我手下一用力,差點把整扇門摳下來。
還有甚麼可辯解的,顯然那天他已經看到了楚衍,卻裝作不知,還頗有閒情地同我吃了頓飯。
背地裡卻馬上找到楚衍,問出了我與他約定的見面時間和地點。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該怪謝長越心機深沉,還是該怪楚衍太過沒有氣節。
在我大腦飛速轉動的時候,謝長越已經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身前。
我抬起頭問道:「楚衍呢?」
謝長越眸光微微一沉,忽然低下頭,灼熱的呼吸一寸寸湊近了我的鼻息。
他嗓音沉沉:「映離,我若是你,便不會在這種時候,提起別的男人的名字。」
話音未落,他似乎失去了耐心,一把抱起我,上了一旁停著的馬車。
「回府。」
他吩咐完我才發現,車伕也是攝政王府的熟面孔。
這可是我特意在市集上僱來的馬車啊!這人的心機是有多深沉!
我被謝長越圈在懷裡,外面雨疏風驟,他滾燙的體溫卻於衣衫摩挲間,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到我身上。
慌亂之中,我下意識想掙脫,卻被謝長越牢牢扣住肩膀。
「映離。」
他說:「你知道楚衍是怎麼跟我說的嗎?他說你出身青樓,與他有舊日情誼,此番找他,為的是……紅杏出牆。」
我怔了怔,險些從謝長越懷裡跳起來,怒不可遏道:「胡說八道!」
那天下手還是太輕了!我就知道這廝不是好人!
「我不信他,他素來傾心令儀,自然萬事以保全她為先。可是映離,你找令儀,究竟是要做甚麼呢?」
謝長越嘆息般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
這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痛楚,刺得我心臟也隱隱作痛。
我稍微推開他一點,小聲說:「我只是想見山弦公主一面。」
謝長越又嘆了口氣,正要說話,忽然有凌厲的箭矢破風而來,穿透馬車壁,深深插在另一側的木板上。
我愣在原地,心頭忽然浮現出悚然涼意。
沒等我反應過來,謝長越一把將我攬進懷裡,肅冷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映離,不要抬頭。」
接連幾聲箭矢的破風聲之後,緊接著響起的就是兵刃相交的聲音,還有急驟的風雨聲。
我的腦袋埋在謝長越胸口,甚麼都看不見,只能清晰地聽到每一道聲響。
無比驚險,卻也……無比熟悉。
我閉上眼睛,支離破碎的畫面湧上腦海。
宮殿外被踩碎的鳶尾花。
染血的幔帳。
破碎的琉璃屏風。
還有一張模糊不清的臉,唯有眼神佈滿痛楚,與剛才謝長越看著我的目光漸漸重合。
我張了張嘴,正要說話,攬著我的謝長越忽然一聲悶哼,接著血腥味漸漸在馬車裡蔓延開來。
我猛地抬起頭:「你受傷了?!」
他攏了攏肩膀上破裂的衣衫,臉色微微蒼白:「一點擦傷,不礙事。」
雖然箭矢只是從他肩頭擦過,但也破開了一層血肉,鮮血浸透衣衫,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我想到之前謝長越跟我說,京城將亂,讓我無事不要出門,心頭終於浮出幾分懊悔之意。
8
馬車行至王府門口時,已經千瘡百孔。
我扶著謝長越,跌跌撞撞地下了馬車。
明明受傷的是他,可他竟然站得比我還穩,還在聲音冷靜地吩咐侍衛:
「把屍體都處理乾淨些,查清楚,究竟是誰派來的人。」
頓了頓,他的眼中翻滾起幾絲殺意。
「連這麼點時間都等不及,想來是走投無路了。」
等我們進屋時,他渾身已經溼透。
管家請來了大夫,看過之後,說謝長越的傷沒有大礙,上藥後養著就沒事了。
我這才放下心來,隨即想到謝長越受傷的原因,是為了出去逮我,不由十分心虛地站在一邊,埋著頭。
謝長越伸出手,扣著我的手腕,扯著我跌坐在他身邊的軟榻上,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你要見令儀幹甚麼?」
「……」
「你寧可信楚衍,都不願意信我嗎?」
我猛然抬起頭,看著謝長越,嘴唇翕動兩下,到底甚麼話都沒說出來。
就在我與他之間的氣氛越來越肅穆時,被我起名為白白的小白狗,忽然汪汪叫著衝了進來,並且直接跳上來,咬住了我的袖口,把我往謝長越那邊拖。
尷尬又肅穆的氣氛,就這樣被狗叫聲打破了。
他有些無奈地扯扯唇角,抬手撫了撫小白狗的腦袋,站起身來要走。
「站住!」
剛發出聲音我就後悔了。
但眼看謝長越已經轉過頭,站在躍動的燭光中定定瞧著我,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你今夜不和我一起睡嗎?」
謝長越靜默片刻,忽然勾著唇角笑起來:「映離希望我留下,和你一起睡?」
丫鬟很自覺地退了下去。
連白白也很有眼色地溜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
在我逐漸劇烈的心跳聲裡,謝長越踩著地面明明暗暗的光,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嚥了咽口水,意識到不妙,下意識想跑,卻被謝長越困在兩臂之間,將我按在軟榻上。
他慢條斯理地脫了我的外衫和羅裙,又剝下中衣。
等只剩下一件雪青色的小衣被我死死按住的時候,謝長越終於停住動作:
「怕了?你不是要和我一起睡嗎?」
我覺得我們對這個動詞的理解出現了一些偏差。
「那個……你還受傷著呢,我的意思是純睡覺——」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謝長越的吻堵了回去。
這是個綿長又溼潤的吻,與從前的淺嘗輒止截然不同。
我在很近的距離,看到謝長越的眼睛一點點被填上欲色,忽然意識到他可能要來真的了。
怎麼說……緊張的同時,還有點期待。
由於太累,中間的許多細節我都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自己在謝長越情動時,又十分沒有眼色地問了一句:
「你現在能分清,躺在這裡的是我還是姜令儀嗎?」
謝長越揪著我衣襟的手僵了僵,隨即懲罰般加重了動作。
「映離,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他的手伸過來,籠在我胸口,慢條斯理地動作了一會兒,忽然曖昧地笑了起來,「映離這裡一片柔軟,怎麼能碎得了大石呢?」
謝長越竟然說!葷!話!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收緊了扣在他頸後的手。
第二天醒來時,外面還在下雨。
謝長越的手搭在我胸口,被我小心翼翼挪開。
他昨天受了傷,又受了累,這會兒還在沉沉睡著,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閉著眼睛時,謝長越身上沒了那股鋒芒畢露的凜冽氣勢,漂亮的臉看上去甚至有些楚楚可憐的意味。
我專注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聽見他問我:「看夠了嗎?」
「……」
「好看嗎?」
我吞了吞口水,緩緩往後退:「挺好看的……」
完了,後面是牆。
我的後背剛碰著牆壁一瞬,又被謝長越扯了回來,低頭吻著我的鎖骨:
「天色尚早,不如映離同本王,再歇一歇吧。」
這一歇,就歇到了中午。
雨停了,天色放晴,一室大亮。
謝長越沒有再追究我與楚衍私下見面的事情,卻也還是沒有告訴我,姜令儀與我之間,究竟是甚麼關係。
他肩頭的傷養了好幾日才好,傷口癒合得差不多時,關於那一日刺客的來歷也有了結果。
「是太后手下的人。」
謝長越的手下來報時,我正在啃桃子。
感覺涉及到關鍵機密,我下意識想走,卻被謝長越拽回去,跌坐在椅子上,然後就聽到了如此勁爆的訊息。
太后的人?是那個看到我噴火就呵斥我大膽的太后嗎?
謝長越神情依舊平靜,眼神如一汪深潭,令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甚麼。
他聽完,揮揮手,讓手下退了下去,又轉頭看著我:「桃子好吃嗎?」
我點了點頭。
謝長越終於笑了起來,他摸摸我的頭,伸手從果盤裡又拿了個桃子,放進我手裡。
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感覺他像在喂猴。
「喜歡就多吃一點。」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我下意識抬起頭,目光追著他的背影一直到了門口。
陽光從門外落進來,他的身影一半落在光裡,像是要就此消融。
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謝長越。」
他步伐一頓,停在原地,片刻後,忽然轉過身,大步向我走來。
步履微微急促,行走間,有風從縫隙裡穿過,拂動衣襬和袍袖。這一幕與我腦海中某個一閃而過畫面交疊,等我回過神,他已經重新站在了我面前。
「映離,我要出一趟遠門。京城太亂,四處警戒,你好好待在府中,不要出門。」
這是他第二次這樣囑咐我,語氣愈發鄭重其事。
我剛點了點頭,一個吻就印了過來。
我口中還殘留著桃子的香氣,溼溼潤潤地傳遞過去,被送回來的時候,更為清甜。
良久,謝長越終於從我唇上離開。
「我走了,映離,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9
謝長越說走就走,當天就騎上馬,與幾個手下出了京城。
我想到他肩膀上的傷口其實並沒有完全癒合,不免有些擔憂。
但就如謝長越所說,京城越來越亂,即便天子腳下,戒備森嚴,還是沒能阻擋流民的湧入,衝突頻生。
我待在攝政王府中,不敢再出門。
只是聽婢女提起,陳國首富楚衍失蹤了數日後,又重新出現在自家府邸門口,且昏迷不醒,被小廝抬進府中後,大門緊閉,再也沒出來過。
看來謝長越臨走前,還是讓人把他給放了回去。
從楚衍把我從青樓買回去起我就知道,他對姜令儀一往情深。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為了不供出姜令儀,不惜捏造我與他之間有私情。
想到這裡我就背後發涼,倘若謝長越不信我……
我怔了怔。
因為我驟然發覺,倘若謝長越不信我,我第一反應不是大罵楚衍,而是他竟然不信我?
按照我看過這麼多話本子的經驗,我如此在意謝長越,大機率是喜歡上他了。
可我與他之間,還隔著一個不明不白的姜令儀。
我咬著手指開始數日子,然而等我把兩筐桃子都吃完了,也不見謝長越回來。
反倒是京中不斷有訊息傳來,說太后野心漸巨,藉著禮佛的名義出京,實際是為了暗中調動兵馬,意圖謀反。
好傢伙,太后謀反,話本子裡都不敢這麼寫。
給我傳遞訊息的婢女童兒喝了口茶水,繼續輸送情報:
「公主可知,不僅您非太后所生,就連皇上也並非太后血脈?太后從京郊的長明寺中帶出一個少年,說那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脈,您和皇上都是……」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吐出最後兩個字:「野種。」
攝政王府裡,只有謝長越的很少幾個心腹知道,我並不是姜令儀。
但童兒只是後廚裡幫忙的小丫頭,自然不知道真相,還把我當作姜令儀,又怕我傷心,所以說得小心翼翼的。
故而我慈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叮囑道:
「無事。你都說了,太后要謀反,這種謀逆之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
童兒猛點頭。
「好了,你下去吧。」
童兒走後,我坐在桌前沉思了一會兒,還是有些不放心,於是準備起身,去找管家過來吩咐點事。
沒成想,我穿過長長的走廊,剛來到前院時,便陡然與一個行色匆匆的人相撞。
「啊!」
我被撞得連著後退了兩步,等站定身子,抬頭看去,才發覺面前這人看上去有點眼熟。
「山弦公主,正巧您在這兒,皇上有令,召您即刻入宮。」
他一開口我就想起來了。
這不是上回宮宴結束後,傳召我去謝澤華那裡的那個小太監嗎。
我問他:「皇上有沒有說,召本宮入宮何事?」
他搖頭。
我哦了一聲:「那本宮身子不適,就不去了。」
話音剛落,我便聽到謝澤華沉沉的聲音從門口響起:
「身子不適?朕瞧皇姐倒是活蹦亂跳得很呢。」
他竟然親自來了!
我隱約覺得有些不妙,警惕地後退一步,謝澤華卻不緊不慢踩著我的步伐跟了上來:
「皇姐難道不擔心謝長越的安危嗎?」
我愣了愣,心頭驀然竄上一股涼意。
「謝長越出事了?」我往前一步,揪住他的衣襟,咬牙道,「在哪裡?」
謝澤華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朕帶你去找他。」
他把氣氛塑造得恰到好處,以至於我深陷對謝長越的擔憂之中,幾乎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
然而我跟著他的步子走到門口時,腦中忽然閃過謝長越臨走之前對我說過的話。
「映離,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我忽然站住了腳步:「我不去了。」
謝澤華動作一頓,轉頭看著我,勾勾唇角:
「皇姐真是冷酷無情,謝長越可是你的夫君,你竟一點都不擔心他嗎?」
他明明知道我是誰,偏偏還一口一個皇姐地叫著,想必說起假話來也是毫不臉紅。
但他畢竟是皇上,我又不能直接和他撕破臉。
我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我有孕了,孩子不能奔波,就還是不去了,讓謝長越自生自滅,自己多保重吧。」
說完,我不顧面前謝澤華陡然發沉的臉色,轉身要走。
後頸卻驟然一痛,然後我整個人就失去了意識。
10
鳶尾花的紫色連成片,然後被馬蹄踩碎,溼潤的香氣混合著迷迭香的味道,飄飄蕩蕩地遊入殿內。
一身戎裝的謝長越站在我面前,眼中滿是痛楚之色。
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年輕許多,聲音裡含著一絲沉痛的血氣。
「映離,我送你回家。」
我睜開眼睛,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嘴唇緊抿,眼中情緒一片沉暗,仿若夜色。
是謝澤華。
我警覺地盯著他:「你要幹甚麼?」
他笑了起來:「皇姐連聲皇弟都不肯叫了嗎?」
「少廢話!」我瞪著他,冷冷道,「你分明知道我是誰,卻把我帶進山弦公主的寢宮,究竟有甚麼目的?」
「目的?」
謝長越扯扯唇角,聲音有些陰冷,
「鍾映離,你很清楚,謝長越權傾朝野,連朕也要受他轄制。無論怎麼說,朕都是陳國的皇帝,豈能容他一直作威作福下去?」
哦,我懂了。
他是想拿我當人質,威脅謝長越。
謝澤華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且不說謝長越畢竟是攝政王,感情和權勢對他來說孰輕孰重很難說。
單說重要性,恐怕他綁架真正的姜令儀,都比綁架我有效。
我把這話問出來之後,謝澤華一時沒說話,反倒意味深長地盯了我許久,才輕飄飄地冷哼了一聲:「呵……姜令儀?」
然後他就走了。
我努力從床上爬起來,才發現自己渾身痠軟無力,能走路已經很勉強,想出宮根本不可能。
寢宮門口守著兩個膀大腰圓,面無表情的宮女,我問甚麼她們都不答,只有提出衣食住行方面的需求,她們才會照辦。
傍晚,我用過晚膳,沐浴之後,讓宮女幫我搬了個椅子坐在殿外,盯著那片鳶尾花發呆。
謝澤華忽然出現了。
他提了一個油紙包放在我面前,若無其事地說:
「朕命楚衍給皇姐買了宮外的桂花糕,皇姐來嚐嚐?」
我已經懶得糾正他的稱呼,何況這人天天給我下軟筋散,令我全身無力,我很憤怒,實在不想理他。
結果謝澤華還不屈不撓:
「皇姐這樣生朕的氣,是氣朕將你帶進宮中,還是氣謝長越遲遲不來救你——和你腹中的孩子?」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尤為輕浮。
當初,把我帶進宮的第二天,謝澤華就找了太醫來給我診脈,確定了我沒有身孕之後,他就讓太醫退了下去,然後對著我冷笑。
我強撐氣勢:
「笑甚麼笑?若不是你強行打昏我帶進宮來關著,我的孩子怎麼會沒了?」
這話剛說完,謝澤華忽然欺身上前,整個人覆在我身上。
我嚇了一跳,想推開他,然而身中軟筋散,手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軟綿綿的抗拒反倒有了幾分欲拒還迎的感覺。
謝澤華低頭在我唇上點了點,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眼中染上一點欲色。
他啞著嗓子說:「朕可以還你一個孩子。」
我心頭大驚,拼命掙扎,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氣,還真讓我把謝澤華給掀開了。
他也不惱,在床邊站直了身子,淡淡道:「既然映離不肯,那就算了吧。」
桂花糕被放在我旁邊,散發出十分清甜的香氣。
我認得,這就是攝政王府附近,那家京城老字號糕點鋪裡的桂花糕。
我嚴重懷疑,楚衍是故意的。
為了報謝長越把他抓回去的仇。
我冷淡地說:「沒胃口。」
謝澤華沉默片刻,忽然道:「等你見到謝長越,興許就有胃口了吧?」
我本來已經在心裡反覆說服自己,不管謝澤華說甚麼都不動怒,這下還是忍不住抬起眼看他:「謝長越回來了?」
謝澤華扯扯唇角,眼神裡多了一絲涼意:「放心,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
接著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桂花糕,丟在地上,淡淡道:「皇姐不想吃,就丟了吧。」
說罷,他拂袖而去。
我盯著滿地的桂花糕碎屑,怔怔地想著事情。
這些天,我住在姜令儀從前的寢宮中,腦中和夢境裡,出現了越來越多支離破碎的畫面,熟悉卻又陌生。
我懷疑,我以前真的在這裡住過。
只是發生過一些事情,讓我丟掉了這段記憶,想不起來了。
望著夜色下舒張的鳶尾花,我莫名有種直覺——很快,我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事實證明,我的直覺很準確。
因為沒過兩天,我還待在殿內納涼的時候,忽然隱約聽到外面傳來甚麼動靜。
接著,沒等我反應過來,宮殿大門被謝澤華驀然推開,面沉如水的他大步走進來,一把從軟榻上拎起我。
他冷冷道:「你不是想見謝長越嗎?朕現在就帶你去。」
謝澤華把我一路帶出寢宮,帶到朝陽殿外,兩軍對峙的現場。
臺階之上,是他和他的宮廷禁衛軍,還有被他挾持的我。
臺階之下,是一身玄衣,面色沉冷的謝長越,他身後的鐵甲軍——
以及站在他身側,一襲紅衣,眼神凜凜的姜令儀。
11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為甚麼我冒充她也沒人認得出來。
她的臉,她的五官,她尖尖的下巴,還有那雙粉褐色的眼睛,幾乎同我一模一樣。
只不過她身上那股獨一無二的高貴氣質,我這種冒牌貨,恐怕下輩子都學不過來。
但這氣質,偏偏又與她身側的謝長越無比相配。
我心頭陡然冒出一股酸澀。
謝長越看到謝澤華身邊的我,神情就微微一變,接著從腰間利落地抽出長劍:
「皇上綁走本王的夫人,究竟有何用意呢?」
謝澤華似笑非笑:
「皇叔記錯了吧?你身邊的那個,才是朕的皇姐,你的正妻,山弦公主姜令儀。」
「皇姐」兩個字,他咬得極重,以至謝長越身邊的姜令儀面色愈發冷凝。
她冷冷地看著謝澤華,連餘光都沒給我一個:
「謝澤華,本宮說不願冒天下之大不韙進宮為妃,你真以為找個冒牌貨回來,就能一輩子頂替本宮的位置?」
謝澤華好像對這兩人直呼其名的行為一點都不生氣,仍然在笑。
「皇姐說笑了吧?這天下之人恐怕都心知肚明,你與朕之間並無血緣關係,又何談甚麼不韙呢?」
天下人?
我在一旁誠實道:「不,像我嫁進攝政王府之前,就不知道這事。」
「……」
謝澤華笑容一僵,目光掃過我,咬牙道:「閉嘴。」
他手裡的匕首還抵著我的後腰,我只好乖乖閉嘴。
謝長越看著我,陽光把他的瞳色照得極淺,裡面一片平靜無瀾。
我心頭髮酸,略略抬高了嗓音道:
「王爺既然尋到了真正的公主,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就是不知道,姜令儀那些嫁妝能不能不退,我都用了一些了。
謝長越微微一顫,眼中一瞬波瀾湧起,再不掩飾清晰的痛楚。
他沒回我的話,卻對我身邊的謝澤華說:「皇上究竟怎樣才肯把映離還給我?」
謝澤華不答話,又深深地看了他身旁的姜令儀一眼。
那眼神,萬分複雜,似乎連姜令儀本人也有些微的觸動。
我終於看明白了,謝長越、謝澤華和楚衍喜歡的人都是姜令儀,但這三個人,姜令儀一個都不喜歡。
所以她不入宮為妃,不嫁楚衍,寧可去深山隱居,也不與謝長越成親。
「映離?」謝澤華低聲重複了一遍我的名字,忽然笑起來,「皇叔莫不是忘了,她鍾映離與山弦公主,本就是親姐妹?當初姜將軍戰死沙場,膝下一對剛滿月的女兒,一個入了我謝家皇門,做了金枝玉葉的公主;一個流落民間,幹著街頭最下九流的勾當——皇叔可分得清楚,自己傾心之人究竟是誰嗎?」
???
他說甚麼??
我震驚地看著身旁的謝澤華,遲滯許久才理解了他這一段資訊量巨大的話。
然而還沒完,謝澤華又把原本抵著我後腰的匕首抽出來,橫在了我頸間:
「皇叔娶了朕名義上的皇姐山弦公主為妃,朕則納民間之女鍾映離入宮,以貴妃之禮厚待,皇叔可有異議?」
謝長越閉了閉眼睛。
「皇上,臣明白。當初的事情,是臣自作主張,才將映離牽扯進來,還望皇上不要怪罪映離。臣自請求去,獻上鐵甲軍與玄甲軍兵符,從此再不過問朝政。」
這一段話,他一字一句地說完,似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臣把公主還給皇上,現在皇上可以把映離還給臣了嗎?」
我愣愣地瞧著他,心頭被密密實實的疼痛與酸澀填滿。
謝長越目光不動地凝視著我,聲音聽上去好溫柔。
他說:「映離,別怕,我送你回家。」
這句話像是開啟了甚麼塵封已久的禁錮,一瞬間,潮水般的記憶湧上來,幾乎將我全然吞沒。
十四歲那年,我在街頭賣藝時,忽然有人將我擄走,一路帶進宮中,一座富麗堂皇的寢宮裡。
這寢宮門前開遍鳶尾花,極好看,而宮內,琉璃屏風晶瑩剔透,幔帳輕柔似雪,香爐裡有迷迭香淡淡的味道。
我就是在這裡認識的謝長越。
那時他尚且十分年輕,面對我時卻很溫柔,一進門就問我:「離開你爹孃,可還習慣嗎?」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是有些不習慣,可他們對我不太好,我連飯都吃不飽,這裡卻有很多好吃的。」
謝長越眼神微微一凝,隨即一隻手便落在了我頭頂。
「那你就在這裡,多住些日子。」
我在這裡住了一年。
謝長越幾乎每天都會來,教我讀書識字,給我做漂亮的裙子,還給我買許多好吃的點心。我咬著桂花糕,怕他一不高興覺得我白吃白住,以後就沒有這些東西了,於是在他第二天進門時,主動提出要給他表演雜耍。
說完,不等謝長越同意,我便當場給他表演了一個接連後空翻。
但我學藝不精,翻到一半便腳下一滑,摔倒了,還擦傷了手心。
謝長越一邊給我上藥,一邊無奈地告訴我,我不需要表演甚麼才藝,只是以後可能會有奇怪的人隔三岔五過來,讓我要記得,面對他們時,自稱是山弦公主。
「倘若他們問起別的,你只冷著臉,甚麼話都不用答就行。」
我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照做了。
從那天起,不僅白天會有人過來盤問我,甚至夜裡也會有人偷偷潛進來,將鋒利的刀刃抵在我喉嚨上,讓我交出兵符。
我根本不知道甚麼兵符,便冷著臉不說話,誰知那人一怒之下,竟然將匕首插進了我肩頭。
我尖叫一聲,疼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臉色蒼白的謝長越便守在了我床前。
接觸到我尚且有些迷離的目光,他嘴唇翕動兩下,忽然伸出手來,握住了我被子裡的手:
「令儀,你不要怕,以後我只要有空,夜裡都會來陪著你。」
我覺得他真奇怪啊,我明明叫映離,他卻發不對我名字的讀音。
但想到謝長越晚上會來陪我,我還是很快樂地點了點頭。
到了那天夜裡,他屏退下人,坐在床前守著我睡。
我卻往裡退了退,給他讓出了一塊地方,示意他上來一起。
謝長越眸光微微一深,搖了搖頭。
我們在街頭賣藝時,我聽隔壁幫廚的大嬸提過,倘若女子傾心哪個男子,日後就會同他一起睡覺。
想到這裡,我便對謝長越說:「我傾心你,我們可以一起睡。」
但他最後還是沒有同意。
只是我睡到深夜,朦朦朧朧感受到有甚麼柔軟的東西,在我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12
謝長越一開始,的確是每一夜都來陪著我的,可他後來似乎越來越忙,三四天才來一回。這時候,夜裡來的人又頻繁起來,他便撥了幾個穿得烏漆嘛黑的大哥守在門口,說是他的心腹暗衛,可以保護我。
我在這樣險象環生的環境裡生活了大概一個月。
直到那一日。
我剛起來,洗漱完畢後,想去寢宮門前採些鳶尾花回來。
然而我剛提著裙襬到花叢前,遠處忽然傳來喊殺聲。
接著一陣急促的響過後,一堆人湧進來,將鳶尾花踩得粉碎。
他們手裡的刀劍還在淌血,我嚇得尖叫著往殿內跑,謝長越那幾個心腹暗衛都在拼命抵禦,可還是難顧周全。
幾個人追著我進門,掀翻琉璃屏風,在清脆的碎裂聲中,長劍從我身後肩頭,再一次刺了進來。
謝長越趕到時,那人正好將劍抽出來,我的血灑在幔帳上,身子無力地倒下去,只來得及與謝長越劇痛徹骨的眼神對上短短的一瞬。
「映離,是我的錯……我不該為了保全令儀和她手裡的東西,把你接進宮裡來……」
他顫抖著抱起我,貼著我逐漸失溫的臉頰,踩著滿地浸了血的鳶尾花碎片,一步步向外走去。
我嘴唇一張一合,艱難地同他說:「這一次……你總算叫對我的名字了……」
原來謝長越,同夢中那個教我讀書識字的「神仙」,本來就是一個人。
從記憶中抽身,我看到兩塊牌子被謝長越用力拋上來。
他拋得真準,竟恰好一前一後落入謝澤華掌心。
想來這兩樣東西,便是那玄甲軍和鐵甲軍的兵符了。
謝澤華拿在手裡把玩了一番,估計在鑑定真偽,然後他一把將我往前推去:「去吧。」
我一個踉蹌,險些從臺階上滾下去。
等站穩後,立刻轉頭對他怒目而視:「東西都拿到了,你他孃的推我的時候就不能輕點?」
這話罵完我立刻就提著裙子往下跑,可惜藥效還沒散,跑得不快。
往前了幾步,我下意識回頭去看,本來以為會對上謝澤華怒氣勃發的臉,沒想到他竟然一副愣怔的樣子看著我。
為避免節外生枝,我趕緊溜了。
走下臺階的時候,正好與往上走的姜令儀擦肩而過。
她冷淡的聲音飄進我耳朵裡:「你是我姐姐,我總該救你一回。」
然後她步步走上臺階,面無表情地站在了謝澤華身邊。
我很清楚,剛才謝澤華下了旨,我與姜令儀,他身邊必然得留一個下來。
姜令儀救了我。
我與她雖然是姐妹,卻自有記憶起,這一生只見過這一回面。
只這一回,她便救了我一次。
我剛到謝長越身邊,就被他扣住手腕,一把扯進懷裡。
他的懷抱溫熱堅實,六年前,也曾經這樣緊緊地抱住過我。
我心中又酸又甜,說不上是甚麼感覺,只是下意識用力,想從他懷裡掙出來。
謝長越輕顫了一下,到底放開了我,卻還是扣著我的手,帶我往身後的宮門走去。
鐵甲軍自動為我們讓開了一條路。
我走著走著,忽然覺得脊背莫名發涼,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謝澤華竟然搭著弓,箭尖直指我與謝長越的後背,好像隨時都會放開手,讓箭射出來。
我頭皮發麻,連忙衝著他大喊:
「謝長越,君無戲言,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皇上了,說話得講信用!」
謝澤華動作一頓,終究還是緩緩將弓箭放了下來。
他的眼神穿過人群,遙遠地落在我身上,當中似乎藏著無數紛雜的情緒。
我辨認不清,也不想辨認。
我牽著謝長越的手,一步步走出了這座富麗堂皇的牢籠。
終其一生,我大概都不會再回來了。
13
剛出宮門,我就甩開了謝長越的手,面無表情地望著他。
謝長越長長的眼睫顫了顫,伸手來握我的手,嗓音裡滿是小心翼翼:「映離……」
「攝政王是假戲真做,所以最後放棄了姜令儀,選了我?」
我挑了挑眉,語氣十分囂張。
「不關令儀的事,映離,從頭到尾都是你,都是我和你之間。你也不是令儀的替身,從一開始,我心儀之人,就是你。」
謝長越的手,終於握到了我的。
我沒有再甩開他。
其實我本來也不是特別生氣,只是想故作姿態一下。
記憶恢復後我就知道了,從一開始,謝長越動心的那個人,就是我。
沒有姜令儀,沒有山弦公主,只有我。
真好。
宮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是他早就備好的,我與他一同上了車。
在封閉的環境中,他總算同我說起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本名與姜令儀一樣姓姜,是二十年前那位姜將軍的夫人,生下的一對雙胞胎女兒。
然而,我與姜令儀還未滿週歲時,陳國便起了內亂,蟄伏已久的異姓王連奪十三城,將先皇逼入絕境,姜將軍也被困城中。
關鍵時刻,他命下人將我與姜令儀分兩路抱出城,將我送去山間一對鄉野夫婦處,姜令儀則送往京城。
他說,倘若陳國真的不復存在,姜家也該留下血脈。
只是我這人自小就倒黴,姜令儀去京城的那條路更為險峻,但無事發生,她平安到達。
後來憑藉姜將軍心腹暗藏的玄甲軍虎符,入了皇室,做了公主。
甚至先皇給她安排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身份,說她是姜將軍的妹妹與自己生下的女兒,為感念姜將軍的犧牲,給她留了姜姓。
而我去往山間的半路,遇上暴雨,下人跌落山崖,以至我被某對夫婦撿了回去,本來是想給他們兒子做童養媳的。
但後來陰差陽錯,成了他們名義上的女兒,和他們賣藝技術的主要傳承人。
年幼的謝澤華登基後,皇權分散,全靠謝長越一點點收攏回來,卻大都把控在他手中。
另有一部分權利,在太后手裡。
她野心不小,將先皇原本打算賜死的孩子暗中養在長明寺,又妄圖從姜令儀手中奪走玄甲軍的虎符。
姜令儀是個機智又謹慎的人,她打死不承認虎符在自己這裡,謝澤華,太后,謝長越,她一個都不信。
最後無奈之下,謝長越只能暫時將她送走,把我接進宮,想透過一些不太正當的方式逼姜令儀拿出虎符,同時用一問三不知的我,斷了太后的念頭。
於是他千方百計從我父母那裡接走了我,帶進宮裡。
沒想到在朝夕相處的日子裡,他竟然喜歡上了我,又親眼目睹我一次次受傷,最後險些重傷死在他面前時,他終於萬分懊悔。
「我寧可從來沒認識過你,也不願意看著你在我面前,幾乎沒了聲息。」
謝長越牽起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貼在他臉頰上:
「映離,那天太后操縱人發動宮變,所以那群人才找到了你。你的裙子上都是血,我把你帶出宮,找了一位神醫。他說能救活你,只是恐怕你會忘掉這一年的記憶。」
當時,謝長越沒猶豫就同意了。
他想,我已經命懸一線,留在宮裡的這一年於我而言,或許並不是甚麼好的經歷。
不管是開心的、痛苦的,還是那些對他怦然心動的記憶,都一併忘記,連他也不要想起。
後來我傷好後,謝長越令人把我送往江南富庶之地,他已經在那裡為我找了一戶好人家,記為養女。
只是他沒想到,謝澤華那時候就開始佈局了。
謝長越派去的人,本來要殺掉那對苛待我的賣藝夫婦,卻被謝澤華派人替換下來,瞞天過海。
接著謝澤華的人又半路把我擄走,還給了賣藝夫婦,還叮囑他們不要聲張,等四年後將我賣入京城青樓,自有人會給他們豐厚的報酬。
謝澤華是個合格的君王。
羽翼未豐時,他利用謝長越幫自己收攏權力,制衡太后。
後來謝長越去找姜令儀交換籌碼,拿到了玄甲軍的虎符,將太后一黨盡數誅殺時,他又將我擄進宮,用以威脅謝長越,歸還兵權。
我問他:「所以太后出宮禮佛,就是為了把那個她藏了這麼多年的孩子帶出來,然後名正言順地謀反,是不是?」
「不止。她還派了人去山間尋找姜令儀,想從她那裡拿到玄甲軍虎符。」謝長越說,「我及時趕到,救下了姜令儀,她心生感激,這才願意交出虎符。」
聽完這一連串漫長往事,馬車也已經停了下來。
只是,停在了一處陌生的宅子外。
「攝政王府,我們是回不去了。」謝長越扣著我的手,牽我走了進去,「謝澤華已經給我定好了罪名,以後陳國不會再有攝政王和山弦公主,只有定居在京城的商人謝長越和他的妻子姜映離。」
這處陌生的五進大宅,是謝長越一早就買好的。
攝政王府的下人們早就陸陸續續遷了過來,不僅如此,連原本姜令儀的那些嫁妝也一併搬了過來。
謝長越說,這就是我們目前全部的財產。
其實也不少了,但我還是有些懊悔:「早知道當初偷買那些零嘴小吃的時候,就不用這些嫁妝錢了,還能多剩點。」
謝長越:「……」
他帶著我熟悉了一下宅子裡的環境,就回到了房間。
時至黃昏,天色微暗,房門在我們身後合攏。
謝長越攬著我坐在床邊,低頭吻了吻我的眼睛:「還生氣嗎?」
「有點。」
他嘆了口氣,掰過我的肩膀,認真地瞧著我:
「並不是我不告訴你真相,是之前,大局未定,太后和謝澤華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你不知道這些事,才是最安全的。」
「我知道,所以其實我並不是為這事生氣。」我盯著他的眼睛,「我是氣你,為甚麼要擅作主張把我送走,送去江南富庶之地的富饒人家,把我養到十八歲,然後出閣嫁出去,是不是?謝長越,我當時就說了,我喜歡的人是你,你分明也喜歡我,卻願意眼睜睜看著我嫁給別人——恐怕你的喜歡,也沒有幾分真心吧?」
我作勢要走,果然剛一動作,就被謝長越拽回去,順理成章付在了他身上。
我的手指,正好碰著他線條利落優美的下頜。
不由心生綺念。
謝長越一時並未察覺,只是急急同我解釋:
「不是的,映離。只是那時乾坤未定,何況你好不容易保下一條命,又已經忘了我,我不想你再為了我受傷。至於嫁人——」
他頓了頓:「我不會讓你嫁給別人的。我是想,倘若京城局勢定了,我會尋到江南去,親自把你接回京城。」
謝長越終於發現我的手已經從他衣襟探了進去,連忙按住我的手,咬牙道:「映離!」
我無辜地抬起眼看他:「怎麼了?玩一下你就不高興了?」
好吧,我是故意的。
有些事情有過第一次後,便食髓知味。
謝長越將床帳放下來的時候,我還在假模假樣地喊:「你幹甚麼?這可是白日宣淫。」
他低笑一聲,湊過來咬我的嘴唇:「夫人,已然天黑了。」
溫熱的手指沿我脊背一路往上,停在後背留下的疤痕處,憐惜地摸了摸。
意亂情迷間,我忽然反應過來:「其實洞房那一晚,你一早就認出我了,是不是?」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終於點頭承認。
謝長越說,如今局勢漸穩,太后又開始蠢蠢欲動。
姜令儀四面楚歌,甚至不惜去江南避禍。
為了從她那裡拿到玄甲軍虎符,也為了保護她的性命,他和謝澤華商議後,才決定求娶她。
「我雖然求娶令儀,卻並未打算真的與她做夫妻,打算平息局勢後便求旨與她和離,再去江南找你。」
「只是沒想到,謝澤華從那時就算好了,要把你換進來。」
後來,謝澤華安排我嫁給謝長越,又入宮回門。
太后不見真正的姜令儀,心生急迫,倉促動手,這才被他們抓住了破綻,一舉擊潰。
謝長越撫著我的眼睛:「挑開喜帕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了,你不是姜令儀。」
但他竟然還是假模假樣地裝作不知,還剝了我的衣服才停下來。
「謝長越,你果然是饞我的身子許久了——」
「噓。」他將食指抵在我嘴唇上,眼神曖昧地掃過我胸口,「我只是想知道,夫人是不是長大了。」
14
後來,我讓謝長越去打聽了我那對便宜父母的訊息,才得知,因為便宜哥哥成親後還在賭錢,欠下上千兩,妻子被孃家人接走,他們一家三口以勞抵債,最後沒了性命。
「上千兩?怎麼會欠這麼多?」
我望著謝長越,神情狐疑:「是不是有你的手筆?」
他笑而不語,反倒很有閒情地剝了個水蜜桃,放進我手裡。
這是預設了。
我對那三個人沒甚麼感情,只覺得大快人心。
姜令儀的嫁妝被我變賣了一部分,在京城中開了家酒樓,連同旁邊的茶樓,每日請人過來賣藝,表演噴火吞劍和胸口碎大石。
有一回我興致來了,非要親自下去表演,謝長越拗不過我,同意了。
沒成想我一個後空翻接劈叉,火沒噴出來,倒是扯傷了大腿根,最後被他抱去了醫館。
夜裡,我光著兩條腿躺在床上,等謝長越來給我上藥。
他動作不重,但我還是疼得呲牙咧嘴,眼淚汪汪地開始遷怒:「都怪你,把我嬌慣壞了,原來我做這個動作很輕鬆的。」
謝長越頓了頓,無奈地說:「嗯,是我不好。」
他上完藥,回身去捧了賬本過來:「那就勞煩映離以後幫忙看賬本,管著家裡的錢財吧。」
天氣炎熱,我在家裡一邊吃冰鎮桃子一邊看賬本時,謝長越就在旁邊給我彈琴。
彈的是《鳳求凰》和《纏綿譜》。
我咬著一口桃肉抬起頭,正巧看見幔紗被風輕揚,他一襲薄衫坐在水榭裡,露出大片白皙赤裸的胸膛,隱約兩點硃紅,長髮散落,眉眼風流。
曲子彈得自然也是極好的。
我就說吧,他掛個牌子就能去南風館營業了。
後來我傷好後,去店裡查賬時,在門口碰上了楚衍。
他囁嚅著嘴唇,小聲跟我說了句對不起。
一瞬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聽說令儀很得皇上寵愛,不日就將被冊封為皇后了,楚公子可還覺得開心嗎?」
楚衍的神情立刻黯淡下來。
我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滿意地離開了。
姜令儀的封后大典是三個月後舉行的,那一日正好是中秋,皇上大赦天下,免了一年的稅收。
我十分開心,從店裡回去的時候,給謝長越拎了一大盒椰蓉餡的月餅。
他拈起一塊月餅,忽然問我:「當初謝澤華一心想接你入宮,倘若你同意,或許今日皇后就是你。」
我不屑道:「我瘋了,留在他身邊繼續當姜令儀的替身?」
謝長越卻輕聲喃喃:「替身?那倒未必……算了,他自己知道孰輕孰重,我又何必替他挑明?」
我沒聽清他在自語些甚麼,只是皺皺眉,繼續道:
「再說了,我又不喜歡謝澤華,他腦子好像有點問題似的。之前第一次進宮,他看到我趴在桌上讀書,又看我練習劈叉和噴火,就老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盯著我。」
謝長越愕然地看了我片刻,等回過神來,笑得前仰後合。
笑過後,他頗有閒情地去取了琴過來:
「我給映離再彈一曲吧——當初想教你學琴,你始終沒學會,倒天天纏著我要聽。」
他開始撥絃。
我吃了塊月餅,覺得有些膩,又喝了口茶壓下去,然後就支著下巴,專心致志地瞧著他。
琴音入耳,聲聲清靈。
做皇后有甚麼好的?我要愛人在側,銀錢在手,紅塵滾滾,閨房之樂。
如今,全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