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紀聽辭,是個演員。
我這一生演過最好的一場戲,是在姜毓面前。
從我出生起,就生活在一個特別幸福的家庭裡。
父母和睦,衣食無憂。
他們教我,你要成為一個善良的人,我也如他們所願,一直讓自己生長在陽光裡。
可光與影互相依存,有光的地方,也會有影子的存在。
我的心裡,也常常會閃過一些瘋狂的念頭。
直到我遇上姜毓。
她身上有著一切與我截然相反、同時又令我著迷不已的部分。
姜毓把那個女孩帶到我面前時,我正在給她寫信。
熟悉的香水味飄過來時,我有些慌亂地收起信紙,仰起頭看她。
那個女孩在我面前說了好長一段話,大意就是我被騙了,她家裡根本沒人生病。
這個過程裡,我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姜毓身上,沒有看別人一眼。
她不明白,她騙我,意味著沒有人生病,我只會高興。
更讓我興奮的,是姜毓。
我早就聽說過她,知道她原本可以用更乾脆利落的方式解決問題,可是她選了最複雜,最危險的一種。
姜毓彎下腰,湊近我說話。語氣冷淡,可是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那是看到獵物入局後的眼神。
我立刻意識到,這就是絕好的機會。
假裝被她激怒,入她的局,跟著她的步伐,一點一點扮演一個想要報復,可又無比拙劣青澀的小男孩。
像是踩在刀尖上,在月光下跳一曲共舞。
我成功了,也失控了。
那天晚上,其實我和姜毓都是清醒的。
只是藉著酒意的失控和放縱,讓我有種已經得到她的錯覺。
我慣例在她面前扮演我的角色,她也沒有發現破綻。
姜毓離開後,我從失神的餘韻中抽離,站在窗邊向下看去。
她踩著高跟鞋,步履平穩地進了車裡。
沙發裡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香水味。
我把手輕輕貼在窗戶上,無聲地喊了一句:「姐姐。」
姐姐,總有一天,你會留在這裡,把今天沒來得及做的事情,通通完成。
2
我很不喜歡霍川。
姜毓待在他身邊時的狀態,無比放鬆,是我永遠無法觸及的。
她和他是一類人,而我在局外。
我不甘心,我想盡一切辦法纏著她,讓霍川無法靠近。
她似乎也樂見其成,在我意亂情迷的時候,拿霍川出來刺激我。
姐姐,你成功了。
暴虐的慾望一次又一次咆哮著湧上心頭,又被我反覆逼退。
我開始不滿足於這樣淺嘗輒止的試探和接觸,還想要更多、更深,想把她關在我身邊,再也出不去。
可是不行。
我知道遊戲的進度,也知道她心底的征服欲,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再回頭。
原本我是沒打算去救宋詩瑤的,可是她看著我們的眼神如此淒厲,以至於我忘記了,她和我一樣,都是個演員。
我忽然明白,她說得沒錯。
善良沒有鋒芒,就只會傷人傷己。
在宋詩瑤瘋狂的笑聲裡,我悄無聲息按下了手機的錄音鍵。
追到酒吧去的時候,我心臟高懸,無比緊張。
這種緊張在進門後,看到她和霍川接吻時,到達頂峰。
我害怕,怕姜毓因此放棄我,怕她厭倦了這個遊戲,怕她懶得聽我解釋,就告訴我,算了吧,我們結束。
可上天是如此優待我。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把酒杯遞到我手裡,眼睛亮亮的,像是黑夜裡的燈火。
我忽然放下心來。
她選了我。
她還是選擇了我。
我把那杯酒一飲而盡,抱著姜毓往出走,身後傳來清脆而響亮的,玻璃杯砸碎在地上的聲音。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霍川的目光隱沒在黑暗裡,徹底熄滅下去。
他出局了。
我衝他勾勾唇角,露出一個無辜又單純的笑。
我願意在姜毓面前扮演順從的角色,也願意被她引領著,在愛情的浪潮中輾轉悱惻。
唯獨不願意,她有一絲一毫的念頭,想要離開我。
所以我乾脆藉著決賽的直播,在鏡頭前向她表白。
那天晚上,她把我帶回了家裡。
那雙帶著清冷香氣的手輕輕按在了我嘴唇上,魅惑的聲音也響在耳畔。
「我們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吧。」
我很聽話地低下頭,親吻她細長雪白的脖頸,一路往下。
「姐姐,是我輸了。」
我動心了,我甘願認輸,所以心甘情願入她的局,和她踩著刀尖共舞,完成了這場遊戲。
姜毓不知道的是,她對我來說,也意味著光芒本身,而並非深淵。
那些暴虐、極端、陰暗的情緒,在擁她入懷的那一瞬間,通通褪去。
心頭流淌的,只剩一片無邊的溫柔和安寧。
我閉上眼睛,用胳膊攬著她纖細的腰肢,沉沉睡去。
明天醒來後,我會把我寫給你的那麼多封信,全部送給她。
3
春天到來的時候,歲歲忽然發情了。
每天我們回家,它都會第一時間衝過來,在我們身邊蹭來蹭去,甚至叫一整夜。
好不容易等到發情期結束,抽了個空,我和姜毓帶它去醫院,打算把絕育手術做了。
醫生叮囑我們:「等下送進手術室的時候,你們要演一下。」
我動作一頓:「怎麼演?」
「就是表現出一副你們是被強行分開,你也不想送它進手術室的樣子,不然狗狗可能會記仇。」
我下意識看向一旁坐著的姜毓。
她衝我挑挑眉,唇邊止不住泛出一點笑意:「就你來演吧,紀影帝。」
去繳了費回來,我抱著歲歲走到手術室附近。
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忽然兩個護士衝過來,一把從我懷裡搶走了歲歲。
我立刻怒道:「你們幹甚麼!」
護士鐵面無私,用力把我往後推,我一個踉蹌,伸手去抓歲歲,抓了個空,不由得淒厲呼喊:「歲歲,歲歲……」
它在護士懷裡,也衝我汪汪直叫。
一番折騰,總算進了手術室。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看向一旁的姜毓。
她正靠在牆上,笑得十分燦爛。
我撲過去攬著她的肩膀,威脅她:「姐姐,你再笑我,下次遇到這種事就你演!」
她揉揉我的發頂,笑容加深:「我哪有影帝演得好?」
眼看威脅不管用,我只能換了副可憐兮兮的表情,撒嬌賣乖:「姐姐……」
「好了好了。」
她果然心軟,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為了歲歲,你確實犧牲很大。」
我得寸進尺,又把口罩拉下來,往上湊了湊,在她唇邊親了一下。
姜毓又好氣又好笑,趕緊伸手幫我把口罩拉好:「你現在是一線明星了,好歹注意點。這是公共場合,有可能會被拍到的。」
我笑嘻嘻地說:「小蘇會處理的。」
「你就給小蘇找事吧。」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忽然定在我身後,「歲歲的手術好了。」
醫生走到我們面前,摘下口罩:「手術很成功,等麻藥的藥效過後,你們就可以把狗狗帶回家了。下週記得帶它過來拆線。」
我們抱著歲歲回家,它趴在床頭,有氣無力地衝我叫了兩聲,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好像還帶著淚水。
姜毓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問我:「你看它像不像你?」
「……啊?」
「歲歲哭的時候,和你一模一樣。」
我的臉上一定又浮現出習慣性的,可憐兮兮的神情,因為她正朝我淺笑:「對,就是這個表情。」
4
自從上次,我爸媽把姜毓的外婆接到他們那邊去住之後,三個人就一見如故,開始了長期頻繁的接觸。
正好兩家也住得不太遠,我媽乾脆和姜毓的外婆約好,兩個人每天早上一塊兒去買菜,去排隊搶打折雞蛋。
其實按我和姜毓的收入,完全不必要這麼節省,但我媽說省錢是她的愛好,我也就只能由著她們去。
姜毓從來沒跟我提過她父母的事情,再加上她和外婆異常親近,我下意識覺得,可能她父母已經不在了。
直到很久之後的劇本研討會上,我在現場看到了跟在投資商身後的女人。
歲月已經在她臉上留下了鮮明的痕跡,卻仍然掩不住年輕時的美豔。
最關鍵的是,她那雙眉目含情的桃花眼,幾乎和姜毓一模一樣。
我目瞪口呆。
回去跟姜毓提起,她承認得很坦然:「那是我媽,生理上的。」
「她……」
「我爸也活著呢,傍了個開連鎖火鍋店的富婆。」
她合攏手裡的書,漫不經心地衝我笑:「他們都活著,也知道我目前在幹甚麼,只不過互不干擾,誰也不打擾誰。」
我忽然心疼得要命。
沒有人是一出生就極端又陰暗的。
只是她被命運的翻雲覆雨手,無情地扯落進深淵裡。
「紀聽辭,你可別覺得我可憐,他們不管我,我也不管他們,誰都不欠誰,我覺得這樣挺好。」
我搖搖頭,走過去抱住她,認真地看著她道:「我不覺得你可憐,我覺得姐姐很厲害。」
她僵了僵身子,看著我的眼睛裡,一片盈盈水光閃動。
第二天下午,我爸忽然打電話回來,喊我和姜毓回家吃飯。
等我們回去後,才發現姜毓的外婆也在。
菜色豐盛,很是隆重,顯然不是一場普通的家宴。
我媽吃了兩口菜,放下筷子,清清嗓子:「既然大家都在,咱們不如,把婚期商量一下吧。」
姜毓抬起頭,迅速地看了我一眼。
趁我媽不備,我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姐姐,我發誓這事和我沒關係。」
看著我媽和姜毓外婆一唱一和,我就知道,這事肯定是她們暗中商量好的。
吃過飯後,姜毓外婆把我叫到了書房,開門見山地問我:「你是不是見到姜毓她媽媽了?」
我驚訝地看著她:「是,可是……您怎麼知道?」
「她聯絡我了,說看到姜毓的男朋友了,她覺得太年輕,不是很滿意。」外婆慢悠悠地說,「我跟她說了,你都沒怎麼管過姜毓,輪得到你發表意見?我和小毓滿意就夠了。」
我突然發覺,姜毓的性格,也許有一部分遺傳自她的外婆。
外婆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知道,她害怕,有些事不敢告訴我。我都知道,也不想勉強她。小毓過得很苦,所以有時候,可能脾氣不是那麼好,你多擔待。」
她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虛空處,神思像是飄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我不著急,願意等她告訴我的那一天……」
我開門出去後,正好撞上姜毓從我爸媽的主臥出來。
她的眼神裡,帶了一點輕微的恍惚和了然。
我快步走過去,用力抱住她。
「姐姐。」我在她耳邊鄭重其事地說,「明年,我們就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