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趙醒歸,或是丁虹。
葛浩宇已經把朋友圈刪了,卓蘊也警告過他, 趙醒歸是學校裡一位老師的親戚, 相信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鋌而走險再到處亂髮。
如果告訴丁虹,說不定丁虹真的會去找葛浩宇秋後算賬,那卓蘊就是說話不算數。
如果告訴趙醒歸……卓蘊哪敢把那張截圖發給他看?那太傷人了!如果不發圖、只講事呢?可能也行,但後果肯定是葛浩宇被範阿姨開除。
卓蘊有點拿不定主意, 私心裡覺得葛浩宇人品不行,卻不知道他家教水平如何,萬一趙醒歸和他還挺合得來,那她不是在搗亂麼?
她自己不肯給人做家教,還要把人家新請的家教給踹了,這是甚麼迷惑行為?
再說,就算踹了葛浩宇, 也會有下一個張浩宇,李浩宇,她難道還能保證下一個家教一定品行端正、成績優異麼?
卓蘊甚麼都保證不了, 這次也是碰巧, 她有葛浩宇的微信,如果當時沒加好友, 她這會兒甚麼都不會知道,她和趙醒歸也不會再有任何聯絡。
想來想去, 卓蘊決定,先不告訴丁虹和趙醒歸, 第二天她自己去找葛浩宇聊聊, 至少, 她要看著他把相簿裡的照片給刪掉,並且要他保證以後都不再偷拍。
好像,她也只能為趙醒歸做到這兒了。
——
卓蘊讓班裡關係不錯的男生幫她打聽了一下,電氣工程學院大二男生住在哪棟寢室樓,第二天一大早,蘇漫琴還沒起床,卓蘊已經出了門。
走出寢室樓,涼風迎面撲來,穿著短袖的卓蘊胳膊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才意識到真的降溫了。
她哆哆嗦嗦地守在葛浩宇寢室樓下,陸續有男生出來去食堂吃早飯,很多人都注意到卓蘊,有膽大的還多看了她幾眼,她一概無視,臭著臉等了半小時,終於等到葛浩宇。
葛浩宇完全沒想到卓蘊會在樓下蹲點,一看到她臉色就變得很尷尬。
卓蘊扭著腰走到他面前,她沒比葛浩宇矮多少,又特地穿了雙小高跟鞋,氣勢很足地叫他:“葛浩宇,咱倆聊聊。”
葛浩宇在微信上反駁卓蘊時還挺鎮定,當面看見,立馬心虛,說:“聊甚麼?卓蘊師姐,朋友圈我已經刪了,保證沒有重發,以後也不會再發,你還有甚麼事?”
卓蘊說:“把你手機相簿裡的原圖給刪了。”
葛浩宇鏡片後的眼睛眯了一下:“我說了,這是我的隱私。”
“那就是還沒刪咯?”卓蘊拿出手機,劃拉開相簿給他看,“你的朋友圈我截圖了,我認識丁虹老師,她是趙醒歸的親戚,你說我要是把這個截圖發給她,會是甚麼後果?”
葛浩宇:“……”
卓蘊拿著手機晃一晃:“你刪了照片,我就刪了這張截圖,你要是不願意,也行,我現在就給丁老師打電話。”
她作勢要撥電話,葛浩宇說:“等等!”
他面色陰晴不定,沉默著拿出手機,當著卓蘊的面開啟相簿刪照片。卓蘊湊過去看,才發現他還不止拍了一張,這人變態的吧?偷偷摸摸從各個角度拍了好幾張趙醒歸,有一張都能看見側臉了。
除此以外,他還偷拍了C2小樓的內部,有客廳、餐廳和院子,卓蘊指指這幾張:“這些也刪了。”
葛浩宇一聲不吭地把那幾張也勾了,點選刪除,最後清空了“最近刪除”相簿,卓蘊才算滿意。
“輪到你了。”葛浩宇生硬地說。
卓蘊覺得,直到此刻,葛浩宇也沒覺得他哪裡做得不對,估計還滿心懊惱,認為卓蘊多管閒事,拿截圖在威脅他。
其實卓蘊早把那張截圖做了備份,於是很乾脆地就當著葛浩宇的面刪掉了截圖。
葛浩宇像是忍著氣,抬眼看她:“你認識趙醒歸?”
卓蘊早已想好理由:“不算認識,那天他到學校來找丁老師,我剛好在丁老師辦公室,就見了一面。你應該知道我是冒名頂替別人去面試的,所以當場就穿幫了,我和他聊了會兒,向他道了個歉。”
天衣無縫,也是事實。
葛浩宇點點頭:“原來如此……那他沒讓你去給他做家教嗎?”
卓蘊說:“他說了,我沒答應。”
葛浩宇說:“難怪,我還想呢,怎麼面試過去十幾天了,才通知我去上課。”
卓蘊準備走了,臨走前想了想,說:“葛浩宇,你給趙醒歸做家教,把他當普通人對待就行,別用有色眼光去看他。”
葛浩宇說:“我沒有用有色眼光去看他,我給他做家教一直很盡職,倒是他,對我態度特別差,一點也不尊重我。卓蘊師姐,你就和他見過一面,不瞭解他,我已經給他上了四天課,他性格傲慢,為人冷漠,並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這……卓蘊可以想象趙醒歸冷著臉對待葛浩宇的樣子,處在葛浩宇的立場,的確會不開心,但卓蘊沒有立場為趙醒歸申辯,只能說:“反正你好好和他相處就是了,他雖然話不多,其實是個好孩子,你別欺負他。”
葛浩宇“呵”了一聲:“我可不敢。”
聽著他陰陽怪氣的語氣,卓蘊很有些不適,卻也不能再說甚麼。
她想,這件事算是過去了吧?趙醒歸甚麼都不知道,有丁虹在那兒壓著,葛浩宇應該不會再做甚麼。
回寢室的路上,卓蘊摸著冰涼的手臂,尋思著回寢室後要加件外套再去上課。
這個時間,趙醒歸應該已經在學校了,高中生到校都很早,不知道他有沒有穿外套,天冷了,他身體又不好,可別給凍成感冒。
想到趙醒歸,卓蘊心裡就悶悶的。
小少年很聽話,卓蘊說不和他微信聊天,他就再也沒給她發過訊息,搞得卓蘊現在很糾結,有心想要提醒他幾句,卻沒有藉口發起聊天。
唉,算啦……她想,範阿姨夫妻看著就是很靠譜的人,苗叔也細心周到,他們把趙醒歸照顧得很好,實在不需要她這個冒牌老師來操心。
——
放下趙醒歸的事後,沒過幾天,國慶長假來臨,蘇漫琴和卓蘊準備搭彭凱文的車回蘇漫琴老家。
蘇漫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她家是自建小洋樓,有客房,卓蘊就住在她家,她會帶卓蘊去附近幾個景點玩玩,彭凱文自願給她們做司機。
出發前一晚,蘇漫琴拉卓蘊去紫悅城買東西,說曾經在一家零食鋪子買過一種花生酥,她媽媽特別喜歡吃,讓她這次回去再帶一些。
兩個女生逛著商場,買好花生酥,又挑了些化妝品和新款秋裝,卓蘊給蘇漫琴的家人們選了幾樣禮物,到了飯點,兩個女生去三樓的一家韓式烤肉店吃晚飯。
烤肉吃多了很膩,吃完飯,卓蘊揉著肚子走出店鋪,發現有商場的工作人員在不遠處佈置一面許願牆,已是收尾階段,大概是商場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國慶長假專門搞出來的活動。
許願牆面積很大,上面已經貼了不少五顏六色的便利貼,卓蘊好奇地走過去,仰著腦袋看那些小紙片上寫著的各種心願,有人表白,有人祈禱考試透過,有人祝福家人身體健康,當然還有很多是求財。
蘇漫琴問卓蘊:“寶,你有甚麼心願嗎?”
卓蘊思索了一下,搖頭:“好像沒有。”
她不缺錢,不缺朋友,不缺愛好,身材窈窕臉又好看,家庭完整無病無災,連著以後的學業、工作和婚姻都被安排好了,還能有甚麼心願?
她問蘇漫琴:“你有嗎?”
蘇漫琴說:“你不是知道麼?我想申請芝加哥大學商學院的Offer,不過好難啊,混了兩年,成績根本拿不出手。”
卓蘊指指許願牆:“那你寫上去吧,難做到才叫心願,那麼容易就實現,還許甚麼願?”
蘇漫琴覺得有道理,問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的工作人員討來兩張便利貼,摸出包裡的筆,趴在牆上寫下自己的心願。
卓蘊看著她,竟是有點羨慕,她一點也不想繼續讀研,上了兩年工商管理專業的課,腦子混混沌沌的,蘇漫琴還研究過國外的學校,她是半點兒都不瞭解,每次期末考都臨時抱佛腳,甚至還掛過科。
蘇漫琴寫完後把便利貼往許願牆上一貼,問卓蘊:“寶,你要不要和我申請同一所大學?我們可以一起去漂亮國玩兩年,多好。”
卓蘊垮著臉:“你饒了我吧,我本科畢業都夠嗆。”
蘇漫琴笑著搖頭,把筆和剩下的那張便利貼遞給她:“我要了兩張,你也寫一個吧。”
卓蘊皺眉:“不要,我沒東西寫。”
“你一個花季少女,怎麼能連一點夢想都沒有?”蘇漫琴無語了,“你可以寫‘希望石先生趕緊退婚’啊,你不是不想和他結婚嗎?”
“這你就錯了。”卓蘊接過便利貼,“我其實無所謂和不和石靖承結婚,按照他那德行,我覺得婚後他都管不著我,大家各玩各的,不也挺好麼?”
蘇漫琴失笑:“那你要和他生孩子呀,床單滾不滾?你下不下得去嘴?”
卓蘊:“……你閉嘴。”
她趴在牆上,看著這張小小的黃色便利貼,依舊想不出要寫甚麼。
她看著許願牆上別人的心願,覺得很有趣,人們總有各種天馬行空的夢想,有女孩想和愛豆結婚,有人幻想中千萬彩票,還有人想去外太空旅行……
所以,心願究竟是甚麼?是容易達成的,還是不可能會實現的?
亦或是,有一丟丟希望,但大機率會讓人失望的那種事?
她看到一張便利貼,上面是小朋友稚拙的筆跡,寫著:我永遠ài媽媽。
卓蘊笑了,小孩子的心願就是這麼簡單,還會讓人心尖柔軟。
她突然就不再糾結,就算希望很渺茫,她也明確知道自己的心願是甚麼了。
卓蘊捏著筆在便利貼上寫下兩句話,豪爽地將之拍在牆上,抬眼看去,它,已經和那些有愛的心願融在了一起。
提著大包小包離開紫悅城時,卓蘊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大街上國慶氣氛濃郁,紅旗隨處可見,商場門口的廣場上也擺好了大型國慶花飾,人流量明顯多了許多,卓蘊甩著袋子在街上快樂地走,回頭衝蘇漫琴大笑:“漫!明天就放假啦!美滋滋。”
——
為了避開九月三十號晚上的高速擁堵,彭凱文提議十月一號大清早出發。這次他沒開跑車,不知從哪裡搞來一輛大奔,載著兩個女孩往老家趕。
蘇漫琴的老家是個小城市,離錢塘車程四小時,卓蘊一路在補眠,九點多時被一個電話吵醒,來電人是卓蘅。
“你甚麼時候回來?”卓蘅問。
卓蘊睡得迷迷糊糊的:“回哪兒?我不回家呀,不是和媽說過了嗎?”
“你又發甚麼神經?”卓蘅說,“我不管你去哪兒,三號早上必須回來,所有人就缺你一個,你讓石家人怎麼看我們?”
卓蘊終於清醒了:“石家人怎麼看你們關我甚麼事?他家餐廳開張,又關我甚麼事?他家那麼多餐廳,難道每家開張都要我去?我又不是他家的吉祥物。”
卓蘅被她的歪理氣到了:“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
卓蘊坐直身子,甜甜地說:“沒忘,我是你姐姐,親愛的弟弟。”
沒等卓蘅爆發,她就把電話給掛了。
大奔在高速公路上疾馳,長假第一天,臨近中午,車子越來越多,又開了一陣子後終於堵住了。
彭凱文跟著前車磨磨蹭蹭地往前挪,突然說:“我去,車禍啊!怪不得這麼堵。”
卓蘊扒在車窗邊往外看,蘇漫琴探著腦袋說:“還挺嚴重的,都有人受傷了。”
有幾輛車追尾,佔據了兩個車道,其中有一輛車被撞得挺嚴重,高速交警還沒過來,有傷員被抬出來後躺在地上,頭上都是血。
彭凱文的車慢慢路過車禍現場,路況終於好轉,卓蘊收回目光,閒聊似的問:“kevin,我問你啊,假設你出了車禍,受傷了,比如說再也不能走路了,你會怎麼樣?”
“殘了?”彭凱文說,“沒想過,不好說,可能會不想活。”
卓蘊不說話了。
中午,車子到了目的地,是在城郊,卓蘊仰視著蘇漫琴家的歐式小洋樓,和周圍的小樓一比,果然更加氣派。
蘇漫琴笑著介紹:“這是我爸的品位,我笑他是暴發戶眼光,他直接就承認了,說夢想就是要住這種小洋樓,裡頭的裝修更奇葩,中西合璧,你看了別吐槽。”
卓蘊樂得直笑,跟著蘇漫琴走進院子。
蘇漫琴是獨生女,父母把她寵上了天,她的爸爸是個寸頭壯漢,胳膊上有紋身,身高將近1米9,媽媽卻嬌小玲瓏,看著特別年輕,和蘇漫琴站在一起一點兒也不像母女,倒像姐妹,蘇漫琴是姐姐的那種姐妹。
兩夫妻熱情地招待著卓蘊,讓保姆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卓蘊覺得很舒心,下午哪裡都沒去,就在蘇漫琴家裡玩。
第二天一早,彭凱文帶卓蘊和蘇漫琴去附近的一個4A景點遊玩,卓蘊玩得很盡興,傍晚時回到蘇漫琴家,三人正商量著之後的行程,卓蘅的電話又來了。
他開門見山地說:“我現在就在蘇漫琴老家,你把具體地址給我,我來接你。”
卓蘊對邊琳說過蘇漫琴是哪兒人,聽完都驚呆了,因為從嘉城開車到這裡要五個多小時。
卓蘊想了會兒,還是把地址給了卓蘅。
半小時後,小洋樓門口響起汽車的引擎聲,卓蘊走出大門,就看到卓蘅那輛心愛的白色瑪莎拉蒂總裁正杵在院門口。
這輛車是卓蘅十八歲的生日禮物,卓蘊成年那年是沒有的。
在嘉城,卓蘊開一輛老爸淘汰下來的奧迪,車齡已有七、八年,卓蘊開得順手,就沒開口問父母要過新車。一直到卓蘅成年,輕而易舉地得到一輛瑪莎拉蒂,卓蘊才知道甚麼一碗水端平,不存在的。
車門開啟,一個年輕男人下車後快步向卓蘊走來。
他身材高挑,容貌英俊,臉型五官和卓蘊有三分像,穿著精緻又時尚,只是神色看著很不友善。
卓蘊抱起雙臂,也是冷漠地看著他。
卓蘅走到卓蘊面前,下巴朝屋裡抬了一下:“進去收拾東西,跟我走。”
卓蘊冷哼一聲:“憑甚麼?”
“你不要太過分。”卓蘅像是在極力忍耐,“我開了一天的車過來的。”
卓蘊:“真搞笑,是我叫你來的嗎?”
卓蘅不耐煩了,一把扣住卓蘊的手腕:“行李讓你朋友帶回學校去,你跟我走!”
“神經病啊!”卓蘊掙扎,“你把我當甚麼了?憑甚麼要跟你走!我放假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著!”
卓蘅冷笑:“你有本事別花爸的錢,那你想去哪就去哪,沒人會來管你,你既然吃爸的用爸的,就要聽爸的話!”
卓蘊覺得她這弟弟已經被她爸給洗腦得沒有搶救機會了:“卓蘅!你給我鬆手!我不回去!”
卓蘅大吼一聲:“由不得你!”
“怎麼回事?敢跑我家來撒野了?”蘇漫琴忍不住走了出來。
卓蘊之前讓他們都別出來,說自己去和卓蘅溝通,可蘇漫琴在屋裡越聽越不對勁,還是出來了。
她走到兩人身邊,眼神凌厲地打量卓蘅,問卓蘊:“這就是卓十三?”
“對,卓十三,見識到了吧?”卓蘊終於掙開了卓蘅。
卓蘅生氣了:“甚麼卓十三?你胡說八道甚麼?”
蘇漫琴把卓蘊拉到身後,看著卓蘅:“這位弟弟,姐姐告訴你,這是我家,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把卓蘊帶走,你要是不信可以試試,看看你出不出得了這扇門。”
她話音剛落,蘇爸爸就出現在她身後,穿一件緊身白背心,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胳膊上的紋身張牙舞爪,眼神很兇狠。
卓蘅:“……”
他畢竟只是個十九歲的男孩子,平時耀武揚威慣了,這時候在別人的地盤,還是不敢太囂張。
他緩了緩神色,對卓蘊說:“姐,爸媽讓我來接你回去,明天石家餐廳開張,你必須出面,要不然爸會很沒面子。”
卓蘊不想理他。
“我開了五個多小時的車。”卓蘅說,“本來是司機來的,我怕司機搞不定你,才說由我親自來接你。”
卓蘊:“……”
“跟我回去,明天的事完了,你想去哪玩都行。”卓蘅說,“爸媽向來不怎麼幹涉你,你該知道的,重要的事情,你是不是也該識大體,體諒一下他們,稍微地配合一下?”
卓蘊抱著手臂低頭思索,半分鐘後,她對卓蘅說:“我去收拾東西,你等我一下。”
蘇漫琴叫她:“卓蘊!”
卓蘊抱歉地看著她:“謝謝你,漫漫,我還是回去算了,下次再來你這兒玩,對不起。”
蘇漫琴沒勉強她,卓蘊進屋去收拾,只剩蘇漫琴和卓蘅站在門外大眼瞪小眼。
蘇爸爸離開後,蘇漫琴點起一支菸,對卓蘅揚揚煙盒:“要麼?”
卓蘅冷眼看她,雙手插兜一臉傲氣:“我討厭女人抽菸。”
蘇漫琴“嗤”了一聲,轉身回屋:“巧了,我討厭你。”
卓蘅:“……”
卓蘊收拾好行李,與蘇漫琴及其父母告別後,坐上了卓蘅的車。
車子上了高速,天色已暗,她一句話都不想說,卓蘅也不吭聲。
路過前一天發生車禍的地段,對向車道早已看不出車禍的痕跡,卓蘊額頭抵著車窗玻璃,輕輕開口:“卓蘅,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車禍受傷了,以後再也不能走路了,你會怎麼辦?”
卓蘅難以置信:“你咒我?你想讓我殘了還是死了?你是不是準備買兇來害我?”
“神經病!”卓蘊腦殼疼,感覺根本沒法和這人溝通。
——
此時,趙醒歸正和家人們在紫悅城三樓的一家餐廳聚餐。
這是一次家宴,包廂主位坐著趙醒歸的外公外婆,還有範玉華的姐姐範玉珍一家。
趙醒歸受傷後,還是第一次和家人們出來聚餐,外公外婆、姨媽姨父都很關心他,吃飯時話題幾乎是圍著他打轉,問他在學校適不適應,復健有沒有效果,以後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等等……
趙醒歸知道他們是好意,可聽多了總歸有些不舒服,尤其是兩位老人,因為年紀大了,比較固執,總覺得癱瘓這種事是老年人的專利,趙醒歸還這麼小,不可能癱一輩子,以後總會好起來的。
外婆對趙偉倫說:“如果國內看不好,就帶小歸去國外看,總有法子治的,我看小歸精神挺好,這麼俊俏的小夥子,哪能走不了路啊!不可能不可能。”
趙偉倫隨口應著,姨父問趙醒歸:“小歸現在學習怎麼樣?每天只上半天課,會不會跟不上?”
趙醒歸看了母親一眼,範玉華說:“跟得上的,我們給小歸請了一位家教,是A大的大學生,每天晚上陪他一起做作業和複習。小歸剛考完試,考得挺好,全班第三。”
趙醒歸沒吭聲,聽姨父向媽媽打聽請家教的事,又聽媽媽誇讚葛浩宇有多麼認真負責,每天都會寫一篇上課記錄發給範玉華,上課時也不容許趙醒歸有片刻的思想開小差。
只有趙醒歸自己知道,這一切有多糟心,他和葛浩宇完全沒有共同話題,每天待在一起的兩小時,趙醒歸只覺得像被悶進了一個罐頭,讓他透不過氣來。
見他悶悶不樂,趙相宜拉拉他袖子,嘴巴湊到他耳邊說:“哥哥,你陪我出去轉一圈吧,待在這兒好無聊。”
趙醒歸明白,哪是他陪妹妹出去呀,分明是妹妹看他心情不好,想陪他出去散散心呢。
“去嗎?”趙相宜笑嘻嘻地問。
趙醒歸說:“去。”
兄妹二人說要出去玩,趙醒歸的表妹小媛也跟了出來,兩個女孩陪著趙醒歸離開餐廳,在三樓隨意逛著。
商場的地面平整光滑,對趙醒歸的輪椅很友好,他自己轉著輪椅往前行,趙相宜挽著表姐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走在身邊。
兩個女孩看到一家女裝店,被模特身上的衣服吸引進去了,趙醒歸不感興趣,說在門外等。
他抬頭環視周圍,紫悅城三樓有很多餐廳,還有一些品牌專櫃,好像沒甚麼可玩的,除了……不遠處的那面許願牆。
趙醒歸划動輪椅來到許願牆前,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便利貼,有幾個年輕女孩剛從工作人員處領來便利貼,嘻嘻哈哈地一邊說笑,一邊寫下心願貼到牆上。
趙醒歸沒有想寫的衝動,倒是很想看看別人都許了甚麼願。
他轉著輪椅靠近牆面,抬起頭一張張地瀏覽。
便利貼上有各種各樣的筆跡,各種各樣的夢想,有一些語句很溫柔,讓趙醒歸心生感動。
因為坐著,他的視線比較低,看的都是偏下方的心願貼,就在他想要離開前,隨意地往上方掃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有一張黃色的便利貼,大概貼得比較早,已經被別的便利貼給覆蓋住了大部分,只餘下一個右下角露在外面。
可是,趙醒歸在右下角看到了一個花體英文簽名——Zoe
他認得這個簽名,是卓蘊的筆跡,在“勇敢龜龜不怕困難”那張畫上看到過一次,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趙醒歸仰著頭,情不自禁地伸長右臂,想要去揭這張便利貼,他想知道卓蘊許了甚麼心願,還會將之貼出來。
可是,他夠不到。
腰已經挺到最直,手臂已經伸到最長,那原本都能扣籃的手指,這時候卻離便利貼差了五公分遠,他試了又試,左手按著輪椅扶手想讓臀部抬離坐墊,又因為只有單手而沒法成功。
他的屁股牢牢地粘在輪椅上,無論腦子裡發出怎樣的指令,下半身都紋絲不動。只差五公分而已……趙醒歸想,那便利貼的高度,一個小孩子踮起腳尖就能夠到,他怎麼就是夠不到呢?
有個陌生女孩走到他身邊,忐忑地問:“你好,你想拿甚麼?需要我幫忙嗎?”
趙醒歸把手收回來,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不用了,謝謝,我想自己拿。”
他將輪椅倒退,看著許願牆的全景,開始想辦法。
他不想讓別人幫忙,因為覺得自己可以做到,不可能沒辦法的,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不是嗎?
趙醒歸望向四周,看到一家餐廳時,他的眼睛亮了。
他轉著輪椅來到餐廳門口,這是一家韓式烤肉店,趙醒歸禮貌地對在門口迎賓的女服務員說出來意:“姐姐,你們店裡是不是有那種夾烤肉的夾子?可不可以賣一個給我?謝謝。”
“啊?烤肉夾嗎?”服務員很吃驚,“你要做甚麼用?這個……要不借你一個?”
趙醒歸搖頭:“不,我只想買一個,價錢聽你們的。”
服務員進去請示了店長,店長隨後出來了,給趙醒歸拿來一個還帶著包裝的新烤肉夾:“我們店用的夾子質量很好,價格不便宜,你確定要買嗎?”
趙醒歸點點頭:“要買。”
他用手機掃碼付錢,拆開烤肉夾的包裝,把金屬夾子擱在大腿上,轉著輪椅回到許願牆前。
他很快就找到那張署名“Zoe”的便利貼,坐直上身,拿著夾子伸長手臂,手指用力夾住,一扯,便利貼就被他夾了下來。
成功了!
趙醒歸心裡好開心,迫不及待地去看卓蘊寫的內容。
然後,他就呆住了。
紙上是兩行娟秀的字跡:
希望Mikey可以找到一個靠譜的家教,
希望Mikey可以重新走路。
——Z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