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一過山脊,天空轉為黛青色,四面高山一下子變得黑魆魆,似乎要從頭頂倒壓下來。半山的羊腸小道上,方離緊隨著前面的梁平加快腳步,哧哧地喘著氣,瀞雲山區這種突如其來的黑夜,讓她有種無從適應的感覺。
如果不是途中一場大雨,一行七人的考察團應該在半個小時前到達預定目的地——松朗村,聽王東說,這是個百來戶人家的村落。比起先前經過的村寨,算不上大,但是越是往深山裡去碰到的村寨越小。蟠龍寨、銅鑼寨和通天寨,都只剩幾十戶人家,而一旦翻過通天嶺,就只有莽莽的原始森林。
七個人悶頭悶臉地走著,手杖chuō著山路發出篤篤篤的聲響。黑暗挾著夜霧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們的身後,吞噬他們走過的山道以及山道兩邊的景緻。走在最後的向玉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後一團渾沌的黑霧越滾越大,好像在追逐著他們,他大吃一驚,再也不敢回頭。
這麼急行軍般走了半個小時,領路的王東忽然放慢腳步,隨後的其他人一個個也跟著慢了下來,紛紛抬頭看著前方。在最後一線天光裡,依稀可見一個村落沿著山坡層層而建。
松朗村到了。
大家撥出一口長氣,看著黑暗完全吞沒村寨,然後稀稀落落的燈火亮了起來。松油燈的燈火被夜霧暈染成桔黃一團,很不真實的感覺。王東的腳步剛穿過村口的半截青石牌坊,幾十聲狗吠同時響起,被四面山峰折回,形成層層疊疊的吠聲,彷彿這個世間只剩下狗吠聲。
沿途的屋子都開始sāo動,狗拼命地抓著門,而人則隱在窗後窺視,燈光將他們的腦袋變形地影在窗格上。在一路狗吠與村民的窺視中,王東領著大家右拐左轉地,停在一個院落前。院門口吊著一盞防風煤油燈,隨風微晃,桔黃燈暈給剝落的木門添上一層忽明忽暗的釉光。院子裡的狗吠聲十分尖利,撲騰跳動,木門被它撲得咯咯作響,似乎就要破門而出。
雖然知道狗不會真的躥出來,但是方離與許莉莉還是心生怯意,緊緊挨到一起。
王東上前拍門,嘭嘭嘭。院子裡響起了呵斥聲,方離聽不懂,但狗吠聲小了不少,想來是呵斥狗的。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整整齊齊地扣到脖子處。他露出驚訝的神色,握住王東的手說:“王主任,您好您好。”他的普通話出奇的標準。
從門後鑽出一條烏黑的狼狗,站在那人腳邊搖晃著尾巴,黑森森的眼珠透著兇光,嘴巴咧開露出尖利的狗牙。方離與許莉莉齊齊一怵,它大概是感覺到了,伸長脖子衝著兩人惡狠狠地吠了一聲,一副馬上要撲過來的樣子。方離與許莉莉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差點被山道上突兀的石塊絆倒。
那人伸手一拍它的腦袋,呵斥一聲:“滾進去。”那條狗聽話地轉身鑽回院子裡,一叢毛茸茸的大尾巴搖來搖去,消失在門後。王東與那人han暄幾句,隨後開始介紹同伴。大家也才得知原來那人是村長。
梁平:南浦大學民俗學教授,考察團的團長。
馬俊南:南浦大學考古學教授,考察團的副團長。
向玉良:南浦大學民族學教師。
盧明傑:南浦大學民俗學研究生。
許莉莉:南浦大學民族學研究生。
方離:考察團成員。
大概是因為山裡經常有民俗考察團過來,所以村長並不驚異,跟大家一一握手,然後迎進裡屋,招呼老婆端來洗臉水並準備飯菜。大家卸下沉重的背囊,洗過臉,頓時解乏不少。
一旁的王東已經拉著村長談起正事。他是瀞雲市文化局的主任,熟悉山區的風土人情,也與各個村寨頭人相識,所以南浦大學組團考察湮沒民族曼西族,他就成為不二選的重要人物。沿途與各個村寨打jiāo道,安排住宿與請求幫助,都是他的工作內容。
方離不用聽都知道所談何事,之所以繞道到松朗村留宿,有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向松朗村借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與幾條獵狗,沒有熟悉山路的獵人與獵狗,進入原始森林是寸步難行。
聽王東說完,村長沉吟片刻,說:“這事我做不了主,獵戶們都聽師公的。”聽到師公兩字,王東的臉色微變,想要說些甚麼。正好村長老婆端著飯進來,村長趁機站起來幫忙盛飯,然後他又說要去收拾隔壁房間安排大家住下,就把話題給撂下來了。
許莉莉剛才一直在聽兩人談話,於是好奇地問王東:“誰是師公?”
王東還沒有回答,馬俊南先說:“就是巫師,師公是尊稱。”他想起剛才王東的異常神情,問:“這個巫師是不是……”
王東臉色肅然地點點頭,說:“這個巫師非同尋常。”
“怎麼不尋常?”許莉莉益發地好奇,拿著筷子都忘記吃飯。其他人也支起耳朵聆聽,瀞雲山區的村寨依然保持舊習俗,巫師在族中居有很高的地位,有關他們的傳說也特別玄乎。
“關於他的傳說太多了,別的事情我不敢說,不過有件事情我也在場。”王東點燃一隻煙,吐出一個菸圈,目光穿過菸圈回到過去。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時值**,他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大孩子,到松朗村來走親戚。山裡來了偷狗隊,親戚家的獵狗被偷走了。山裡人家一般愛狗如命,何況打獵護家都離不開獵狗,於是親戚一怒之下,叫上一批小夥子拿著獵qiāng去追。偷狗隊沒有追到,但在山裡溪澗邊找到了獵狗的皮毛和殘骨。親戚憤怒地朝天轟了幾qiāng,帶著獵狗的皮毛來找巫師。戴著面具的巫師支壇作法,王東便擠在人群裡圍觀,親眼目睹他先是念念有詞,然後仰頭喝下皮囊裡的酒,整個人便進入癲狂狀態,這樣子持續近半個小時,那巫師委頓在地不動了,巫師的助手過來扶著他進去。作法就此結束,圍觀的人群散開。大概三天後,就聽說幾十裡外的一個村落,有五個年輕人夜裡被狼狗咬死,家人都聽到狗吠聲,還有松明燈將狗的影子投在窗格上,但是當他們開啟房間時,只看到緊閉的窗戶,年輕人已經斷氣,被撕裂的喉管鮮血汩汩。最為奇怪的是那個村落的狗早就被偷狗
隊獵殺光了。訊息傳到松朗村,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期間,附近幾個村寨的狗都被獵殺殆盡,惟獨松朗村的狗無人敢染指。
許莉莉咋舌,說:“這麼玄?像電腦遊戲裡的巫師能召喚死亡靈。”
王東點點頭,說:“聽起來就是很玄,而且無法解釋。松朗村的獵戶每次出獵之前都會請巫師祈神,保佑他們無災無險而且滿載而歸。不知道祈福有沒有效果,反正松朗村的獵戶是遠近聞名的。”
馬俊南想起剛才王東異常的神色,問:“你剛才擔心他不同意?”
王東頷首,說:“沒錯,作為村寨世代相傳的巫師,他的職責只是保護村寨及村民的安全。”他的言下之意,大家都很明白,考察團要經過原始森林去尋找湮沒的曼西族,其中的險惡可想而知。而考察團的成員對巫師來說畢竟是外人,生死不關他事,他未必肯借獵戶。
沒有經驗豐富的獵人指路,這次的考察計劃只能泡湯,王東的話讓大家的心都沉了下來,埋頭吃著乾巴巴的紅薯飯。許莉莉最為年輕活潑,好奇心又重,心思很快又轉到巫師身上。她很快地扒完飯,纏著王東,“王主任,你再說些那個巫師的事情。”
正好王東又是個愛說話的人,很配合地說:“他的故事太多了,人們傳說他有條千年蛇神附身……”
方離忍不住“咦”了一聲,王東被她打斷,詫異地看著她。方離歉意地搖搖頭,表示沒有甚麼,讓他繼續往下說。一旁的梁平明白她“咦”甚麼,顯然她是想到曼西族供奉的唯一神靈——阿曼西神。
王東繼續往下說:“傳說他每年春夏jiāo際時要蛻一次皮,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過……”想到蛇蛻皮,許莉莉覺得說不出的噁心,不由自主地瑟縮著身子,但又支著耳朵,生怕錯過一個字。
“傳說他施展黑巫術時,可以封閉人的意識,讓人變成行屍走ròu。”他瞟了一眼門口,壓低聲音說,“剛才那個葛村長,你有沒有發現他不是本地人?”
這種神秘兮兮的舉動,把許莉莉的興致勾得更高,不由自主地也壓低聲音說:“對,對,我發現他的普通話很標準。”
“關於他的事情我也是聽說的,他本來是下鄉chā隊的城裡人,跟原來老村長的女兒好上了。後來返城政策一下來,他當然要回城,誰願意留在這山溝溝裡……”葛村長叫葛翔,老村長的女兒王東不記得具體名字,只聽大家叫她大妞,大概是家中長女。返城政策一下來,葛翔的心就開始yǎngyǎng的,他對大妞和老村長說,只是回城看看年老體弱的父母便回來。山裡人家雖然樸實但也不是好騙的,誰都知道他這一走,歸期遙遙,也許永遠也不會歸來。老村長與女兒放心不下,守著村寨口不讓他走,除非他在巫師面前立下重誓。葛翔無奈,只好立下重誓,具體誓言無人知道,只知道歸期是一個月。一個月後,他沒有回來,第二個月,他也沒有回來,第三個月他是被人抬回來的,據說兩眼呆滯,就像個乾屍一般。他被直接抬到巫師面前,喝下一碗yào,第二天就能站起來了。後來葛村長雖然與老村長的女兒結了婚,但兩人感情不好,經常吵架。
許莉莉聽得一愣一愣,眨巴著眼睛說不出話。
恰在這時,葛村長進來了,說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只是比較簡陋。大家紛紛表示感謝,走了一天的山路,最想做的事情莫過於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覺。
王東拉著葛村長,請他帶自己去見師公。葛村長似乎不太樂意,推遲著說:“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其實不過是晚上七點半,但山居生活十分清寥,一般這個時候大家都關門休息了。
王東好聲好氣相求:“葛村長,我們的行程很緊,明天一耽誤就得半天時間,晚上趕不到蟠龍寨,就得住荒郊野外了。我們大男人倒沒有甚麼關係,只是這兩位姑娘……”
葛村長的目光滑過方離與許莉莉的臉,雖然兩人野外訓練半年,粗壯不少,但相比山區姑娘,依然是副嬌滴滴的風吹就倒的模樣。許莉莉見他看著自己,甜甜地一笑,弄得葛村長更是不好意思,只好點點頭。
王東與梁平略作商量,因為師公在村寨裡地位極高,為示尊敬,由兩人一起出面比較好,而其他人就留在葛村長家裡休息。許莉莉剛才聽了這麼多故事,早對這位會施展黑巫術的師公好奇得不得了,於是央求兩人帶上自己。她在考察團裡年齡最小,xìng格又活潑,深得眾人的喜歡,這種小要求自然毫無問題。
葛村長舉著松明火把,牽著他那條黑黑的大狗,帶著王東、梁平、許莉莉一起往山神廟走去。路是石塊鋪成的,高低不平,經過的地方都是烏漆墨黑,偶而現出一兩盞松明燈,像鬼火般地招搖著。
轉過一個山岰,房屋全無,四處黑得燈火都照不進去。黑暗裡只聽風吹松林沙沙有聲,山風颳到身上,涼意陣陣。許莉莉剛剛吃飯焐出的一身熱,頓時dàng然無存,而且還全身發涼。她大氣不敢多喘,緊緊跟著前面三人,心裡已有些悔意,想不到巫師住的地方如此荒涼。
約摸走了一刻鐘,前方的黑暗裡現出兩個亮點,忽閃忽滅。再稍微走近,才發現是兩盞燈,被山風吹得搖晃不定。這燈火非但沒有讓許莉莉覺得溫暖或是光明之類,反而有種異樣的感覺,這燈火未免太過單薄,似乎風稍大就會熄滅,又或者黑暗一發狠就可以吞噬掉它。
走到廟門口,只見兩盞防風松明燈掛在門兩側的牆壁上。門面的朱漆已被歲月與風雨褪盡,門環卻益發鋥亮,銜環的獸頭十分猙獰。葛村長將火把**門口燈架,也不敲門,直接推開大門。門吱呀一聲,特別刺耳。
門很沉,敞開極慢,咯吱咯吱地低鳴著,似乎有個神秘的空間要隆重登場。許莉莉睜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內,看著外面的松明燈火衝破黑暗與裡面的燭火jiāo融,然後照著一張碩大的人臉。她大吃一驚,幾乎忍不住要後退一步。
這張人臉足有半人高,古銅色,眉心微攢,表情嚴肅,眉宇間散發著一種威懾力,稱得上寶相莊嚴。許莉莉從驚詫中
回過神,嘴角不由浮起一絲哂笑,自己居然被一個儺面具嚇著。怪只怪這個面具太過bī真,而且她也沒有想到這山神廟供的不是菩薩而是儺面具。儺面具前面設著香案,香案上擺放著一對紅燭,跳躍的燭火照進面具的眼睛裡,那眼珠也似乎在閃爍不定。
葛村長小聲叮嚀大家在大殿裡待著,然後他走進暗角里的一道小門,想來巫師是住在神廟後面的小院子裡。王東與梁平以前都來過這座山神廟,見識過這個奇異的銅面具,所以並不驚訝。許莉莉卻是第一次見到,越看越覺得面具的詭譎。
面具上五官的比例仿著zhēnrén,所以雖然大,卻不失和諧的美。唯獨面具的耳朵造型十分奇特,耳朵倒勾下來,極似海洋生物海馬,只是這種面具是古代傳承下來的,那時候深居大山的處士(雕刻儺面具的工匠稱呼)從何處見過這種深海動物?許莉莉不由自主地繞過香案,走到近處細看,微微心驚,與其說它像海馬,不如說是像蛇,儼然就是整條蛇扭曲成耳朵的模樣貼著臉頰。
面具掛在牆壁上,但並非是緊緊貼著。許莉莉留意到儺面具的下巴處往裡勾,形成一條一尺高的槽。她的視線正好與槽口平齊。本來這個槽在面具的背後,又是燭火照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她走得很近是極難發現的。她正奇怪為甚麼面具後面會多出這麼一條槽,就聽到附近傳來一陣細微的嘶嘶聲,她不由自主地擺頭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
忽然,鼻尖涼涼,似是有東西觸及。許莉莉一愣,兩眼看著前方,空無一物。伸手一摸,卻有點微微的溼潤。正大惑不解的時候,只見面具後面的槽裡忽然shè出一條紅線,觸到她鼻子後又飛快地縮回去。她輕輕地呀了一聲,後退一步,依然迷惑,盯著槽口想不明白髮生甚麼事。
雖然火光黯淡,但槽口在她的凝視之下,還是慢慢地浮現出輪廓,與周邊的黑暗區分開來。兩顆紅寶石從槽口升起來,圍繞著紅寶石浮出一個淺淺的影子,它在搖晃,一條紅信子捲動著。
許莉莉驚呼一聲,連忙後退,不防身後是長長的圍幔,整個人被捲了進去。這更增加了她的恐懼,連著啊了幾聲。整個廟裡全是她的驚呼聲,莊嚴肅穆一掃而空。王東連忙將她從圍幔裡扯出來,掩住她的嘴巴,表情嚴肅地“噓”了一聲。許莉莉兀自害怕得全身發抖,嗬嗬喘氣。
王東等她稍微平靜下來,才鬆開手。許莉莉乾嚥著口水,說:“蛇,有蛇呀……”出乎她的意料,王東一點也不驚訝,伸手指著前方。許莉莉朝著他手指方向看過去,只見那個巨大的面具上不知何時盤著一條大蛇。蛇身從面具的一側耳朵處拉到面具的另側額角,尚在微微蠕動。蛇頭從額頭掛下來貼在面具眉心處,紅紅的長信子一卷一舒。燭火閃動,照著它全身鱗片油滑閃亮,眼前的情景極其詭異。
想到那長長的紅信子曾在自己鼻子上連tiǎn兩下,許莉莉噁心得差點嘔吐出來。梁平走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肩,說:“別害怕,這是廟裡養的大仙。”聽他這麼說,許莉莉頓時想起課本上所學,某些地區或是民族有尊蛇習慣,稱蛇為蒼龍、大仙或是天龍。如果家裡發現蛇,認為是神靈出現,非但不能打殺,還得焚香點燭以示敬意。
那條油亮的大蛇在面具上盤桓片刻,似乎覺得沒有甚麼新鮮的事情,又緩緩地溜回自己的槽裡,身軀一扭一扭地滑過整個面具。許莉莉趕緊別轉眼神,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不僅如此,方才她還十分好奇這座山神廟,現在卻恨不得馬上離開。
又等了幾分鐘,角落裡傳來細微動靜,葛村長先走出來,身後跟著兩人。因為這個角落是燭火死角,所以看不清楚跟在他身後的兩人是何等模樣。其中最後一人走到圍幔處就站住,想來他是巫師的助手。看不出他的年齡,約摸三四十歲,相貌平平。所以考察團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緊隨葛村長那人身上。他的衣著打扮以及身邊葛村長畢恭畢敬的態度都表明,他就是傳說中會黑巫術的松朗村師公。
師公穿著長長的黑色羽衣,每走一步就窸窣一聲,讓許莉莉不由自主地想到剛才的蛇,跟著又聯想到王東說的故事:傳說這個巫師是千年蛇神附身的……
他一直走到燈火處,微微抬起頭迎著大家的凝視。燭火照著他的臉,散發出奇異的金屬般色澤。梁平與許莉莉齊齊一怔,又馬上掩飾自己的失態,沒想到師公會戴著一張面具出現。一般保持著儺文化的村落,都有著“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的說法。當地人認為儺面具有神靈的附身,平時要供奉起來,巫師只會在需要成為“神”時戴著面具。師公這種超出常態的舉動,是否在暗示世人他就是神靈的化身?
迎著師公的眼神,梁平與許莉莉內心油然而生一種敬畏之心。許莉莉年輕稚嫩,生出敬畏之心也不奇怪,但梁平已過知天命之年,又是南浦大學資深民俗學教授,卻對一個巫師產生這種奇怪的敬畏,令他自己都詫異。
王東等三人連忙向他行禮問好。師公高傲地點點頭,並不還禮,然後說出一串話,因為說的是方言,許莉莉與梁平都沒有聽懂。
王東畢恭畢敬地用方言回了一句,大意是:“是的,想請個有經驗的獵戶帶路,還請師公允肯。”
師公說:“這由不得我,得問大仙。”說罷,他轉身從香案上抽出三支香,點燃**香爐裡,然後他拿過香案上的筊杯,跪在儺面具前面的神壇上閉著眼睛唸唸有詞。這時槽裡的大蛇又滑了出來,掛在面具眉心,微張著口吸著。那衾衾上升的煙居然一絲不差地飄進它的嘴裡,許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師公念過咒後,擲下筊杯。清脆兩聲,筊杯落到地上,兩個全是yīn面,這是怒筊不是聖筊,意謂著神靈發怒,凶多吉少。王東心裡一沉。果然師公收起筊杯,就說:“大仙不準。”說完,再無多話,一扭頭往角落裡的小門走去。
如果沒有經驗豐富的獵戶帶路,考察團翻過通天嶺就會迷路。王東深知這點,心裡著急,顧不得忌諱,搶前
一步擋住師公的去路。師公一動不動,只是嚴厲地盯著他,似乎在責怪他這麼大膽。他的眼晴閃爍著蛇眼般的光澤,王東被他盯得心裡直發毛。
葛村長深怕王東得罪巫師,趕緊過來拉他,說:“王主任,師公說不行就是不行,不可以勉強。”猝不及防,王東被他拉得後退一步,師公冷冷地瞟他一眼,又邁開步子。眼看他就要鑽進小門裡,梁平忍不住開口:“師公,請你幫幫忙,我們一定要找到巫域。”
他說的是普通話,照理說師公聽不懂,但這句話彷彿定身咒般定住師公,風吹動著他的黑羽衣,從背影看師公似是極不吉利的烏鴉。師公凝重而緩慢地轉過身來,盯著梁平,問:“你們要去哪裡?”
他說的是方言,梁平沒有聽懂,只好求助地看著王東。王東還在驚訝之中,參加考察團時只聽說要去尋找遺存的曼西族住地,梁平自始而終沒有都提過巫域兩字。梁平看他只是發怔,不由著急地說:“王東,他在說甚麼?”
王東回過神來,說:“他問我們去哪裡?”
“巫域。”梁平又重複一聲,凝視著師公。師公緩步踱回到大殿正中,不說話只是站著,他面具上的油彩在燭火映照下折shè著金燦燦的光澤,面具後是一雙莫測高深的眼珠,閃爍著蛇眼般的冰冷與詭譎。在他的背後,那條黑鱗大蛇已經吞食完所有的煙,心滿意足地滑回槽裡,長長的尾巴在空中一卷。
師公就這麼一直站著,眼睛直直地盯著廟門外的黑天黑地。
梁平與許莉莉都一頭霧水,看著王東,王東又看著葛村長。葛村長小聲地說:“師公在冥思。”於是大家又等了約摸一刻鐘,師公撥出一口長氣,說出一句話。王東連忙翻譯給梁平聽:“為甚麼我看不到這個地方?”
大家驚愕萬分,心想難道他真的是蛇神附身,可以開天眼看異地?
梁平看師公剛才的舉動,以為他知道這個地方,沒想到卻聽到這麼一句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師公又說出一句話,王東一愣。梁平輕輕推他,他才翻譯:“但是我看到了你們。”師公繼續往下說,王東繼續翻譯:“五個男人兩個女人,你們的頭頂罩著黑霧,走在一條死亡之路上……”他的話讓梁平、王東、許莉莉的臉色都變了,他是如何得知考察團是七人五男兩女的,梁平偏頭看著葛村長,後者會意地搖搖頭,表示不是自己告訴他的。
“神靈看到祭品,歡舞而來……有個影子跟著你們,帶著地獄的氣息……”師公忽然眼中光芒暴長,直挺挺的身子無端端地一挫,幾乎要跌坐在地上。站在圍幔旁的助手趕緊扶住他,他顫聲說:“好奇怪,好奇怪。快,我要扶乩。”他邊說邊盤腿坐在蒲團上,助手端上砂盤,砂盤上鋪著一張黃紙。師公唸唸有詞一番,然後雙手握筆,閉著眼睛繼續念。
梁平、王東、許莉莉三人立於他身後,凝視屏氣,三人皆受過高等教育,不是山野無知之人,但是此景此情,卻讓他們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約摸十分鐘,師公手中的筆開始動了,忽東忽西,忽左忽右。又過十分鐘,師公一扔筆,身子軟軟癱在地上,砂盤也滑落在地。
梁平等三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齊齊轉身看著葛村長,他搖搖頭,示意大傢什麼都不要動不要說。巫師的助手走過去,拿起砂盤上的紙遞給梁平,然後抱起地上的師公,往角落的小門走去。
梁平瞟了一眼乩文,臉色大變,叫了一聲:“請問……”巫師的助手恍若未聞,一腳跨進小門裡。梁平著急地又喚了一聲:“喂……”
“他是個啞巴,聽不到你們說話。”葛村長邊說邊湊到梁平身邊看乩文,王東與許莉莉也湊近,然後三人齊齊怔住了。這時,一股yīn惻惻的風湧進廟裡,吹得圍幔波浪般地起伏著,吹得紅燭撲撲作響,火光半明半暗,廟裡的一切卻彷彿復活過來,處處透出森森的鬼氣。梁平手中的乩文不慎被風吹走,落到正中間的儺面具上,一條蛇尾巴從後面槽口裡滑出,捲住這張乩文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追索真相之二
一腳跨過鬆朗村口的半截牌坊,狗吠聲四起,沸翻盈天。驚得毫無準備的徐海城一個激靈,手中的電筒抖動,在村民房子的牆壁上劃出一道光圈。緊隨著他的小張也是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低罵一聲:“靠,這些狗。”
徐海城停住腳步,晃動著電筒試圖看清楚松朗村的模樣,只是夜色太深,樹木搖晃,到處都是黑影幢幢。
小張四處張望,說:“這地方,晚上還真有點唬人。不知道村長家在哪裡?”正想著要去敲個人家的門問一下。徐海城手中的電筒光圈定在迎面房子的牆壁上,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村長”,然後一個右拐的箭頭。
兩人沿著箭頭往前走,每走到拐彎處必有一個箭頭,倒是簡單明瞭,大概是這些人家被問怕了,就想出這麼個辦法。七拐八拐,終於到達一戶院落,比周邊的房子要氣派,看起來就是村長家裡。徐海城上前拍門,裡面的狗十分亢奮,撲撞得門板啪啪作響。等了好長一會兒,屋裡亮起燈火,然後傳來人走動的聲響。
門開一縫,葛村長探出腦袋,警惕地盯著眼前兩個陌生人。徐海城掏出證件一亮,葛村長很是吃驚,顯然是想不明白怎麼有警察找上門?他連忙開啟門,那條大狗搖晃著尾巴還想鑽出來威風一把,被他一腳給踹了回去。
徐海城與小張走進屋裡,簡單地說明來意,葛村長頓時放下心來,招呼兩人坐下,說:“沒錯,半個月前,考察團是住在我家裡。我們這村的獵戶是遠近聞名的,他們是想找個獵戶帶路。”
徐海城亮出方離的照片問:“你記得這個姑娘嗎?”
葛村長點點頭說:“記得,考察團就兩個姑娘,這個姑娘特別安靜,都不太說話。”這是方離留給別人的一貫印象,安靜,除非需要開口,否則別想聽到她的聲音。
徐海城微哂,亮出許莉莉的照片,“這個呢?”
“記得,我聽說這位姑娘前幾天被發現一個人在森林裡遊dàng,精神有點問題,是不是?”考察團發生意外,對
平靜的瀞雲山區來說是件大事,所以早傳遍了各個村寨。
徐海城不置可否。葛村長從他神色裡瞧出端倪,惋惜地說:“這姑娘很活潑,人不錯,但是膽子太小,實在不應該跑到荒郊野外……”
徐海城心中一動,問:“你怎麼知道她膽子小?”
“那天她在山神廟,嚇得臉色全青了。”葛村長一瞧徐海城神色,就知道非得將事情始末說清楚不可,所以也不用他催促,直接把那天晚上去山神廟發生的事情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聽得徐海城與小張臉色肅然,兩人長在城市,又是年輕力壯,完全不信鬼神巫術之說,但聽葛村長如此詳盡道來,也覺得那天晚上實在是詭異至極。
葛村長說完,徐海城沒有出聲,試著將他所說梳理一遍,卻覺得無頭無腦如墜雲山霧海,他想了想,說:“葛村長,麻煩你帶我們去見一下這位師公。”
葛村長臉上一僵,沒想到是這種結果,心裡縱有千般不願意,也不敢對警察同志說不。他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舉著松明火把,牽著大狗,帶著徐海城與小張往山神廟走去。已是深夜,山風滋溜溜地往衣服裡鑽,走路出的熱汗被風一吹,涼涼地縮回毛孔裡。
遠遠看到山神廟的兩盞燈鬼火般地搖晃著。走進廟裡,葛村長叮嚀兩人不要亂動,推開角落小門走進去。徐海城與小張仔細打量著山神廟,剛才聽葛村長的描述心裡已有個大概,直到見到才知道自己的想像力有限,流淚的紅燭、微動的黃色帷幔、巨大的銅面具、涼嗖嗖的山風,還有角落裡的影影綽綽,無一不迷離yīn森。
一會兒,葛村長出來,驚異地說:“師公不在,啞巴助手也不在。”
徐海城大感意外,問他:“你最近一次見到師公是甚麼時候?”
“就是那天夜裡,跟著王主任他們一起。”
徐海城不信:“這半個月你都沒見過他?”
葛村長說:“是的,這山神廟造得偏僻,師公平時也不出廟門,有人求助時,會自己到山神廟來找他。一般情況下他都在的。”
“聽你所說,他應該在村裡威信很高,如果他不在廟裡,其他人如果知道也應該會傳到你耳朵裡。”徐海城很熟悉這種村寨,幾乎是沒有甚麼隱私,一點小事也會傳遍全村,巫師如此重要的人物離開村裡,沒有理由葛村長不知道。
“是這樣子的,不過因為現在不是打獵季節,村民們沒事也不會來這廟裡,畢竟……”葛村長掃了一眼廟殿,言下之意十分清楚,畢竟這裡相當的令人畏懼。
他說得不無道理。徐海城心裡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卻又不知道不安在何處。他略作思索,指著正中掛著的儺面具問:“你說乩文被蛇捲進這後面的槽裡,是否還在?”
“這個……”葛村長想了想,“我就不知道了。”
徐海城掏出手電筒,繞過香案朝儺面具後面走去。小張跟上,輕輕扯他一下,提醒他:“蛇。”徐海城點點頭表示明白,他走到離儺面具一米外,小心翼翼地舉高手電筒,光柱斜斜地shè進槽裡,裡面卻是空無一物。
大蛇也不見了。
徐海城與小張相視一眼,心裡的疑慮更盛。兩人走到近處審視,槽裡散出的氣味十分腥臭,裡面shīlùlù的,積著一些不知何物的滓渣。一張黃紙就埋在滓渣間。小張戴上手套,閉著氣,捏住黃紙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扯出來。
徐海城將手電筒的燈光移到黃紙上,黃紙已被泡得微爛,上面的硃砂字跡有點模糊,但還是可以辯識出筆劃,只是上面所寫的根本不叫字,而是一串亂七八糟的符號,猶如三歲小孩子的信手塗畫。“是這張紙嗎?”他衝葛村長招招手。
葛村長走近,掩著鼻看了一眼,說:“是這張,我不認得字,但認得這些字組合成的大叉。”經他提醒,徐海城留意到乩文上的字元正好組成一個X符號,他以前沒見過乩文,所以不解葛村長為何會經由一個X符號認出這張乩文是那天晚上的,於是轉眸看著葛村長。
葛村長明白他的意思,說:“師公以前出的乩文我也看過,都可以看到字,而且排列整齊,沒見過這種像大叉的,所以我印象比較深刻。”
徐海城仔細看著X符號,覺得並無異常之處,問:“你知道這個大叉代表甚麼意思嗎?”問完即失笑,葛村長都說是第一次看到,自然不懂它的意思。果然,葛村長奇怪地看他一眼,說:“不知道。”
徐海城反反覆覆地審視著乩文,只看得頭暈眼花,他甩甩頭問葛村長:“你說當時大家看到這乩文全愣住了,是因為看不明白的緣故嗎?”
葛村長點點頭,說:“應該是吧,不過……”他回憶著那天晚上的情景,梁平看到乩文後臉色大變。“不過,我覺得梁教授可能看懂了。”
“哦?”徐海城詫異地抬起頭。“為甚麼?”
“只是一種感覺,好像他明白甚麼似的。”
徐海城不再詢問,將手電筒放回口袋,捏著乩文的一角遞到燭火邊烤個半乾,然後夾進隨身的記事本里。“後來,他們有沒有再去找師公,解釋一下乩文。”
“沒有。”葛村長說。
那天晚上,巫師的一番話已將眾人嚇著,乩文被蛇尾捲進槽裡後,大家就一起離開山神廟。被廟外的冷風一吹,梁平清醒不少,他是個治學嚴謹的學者,意識到剛才自己一干人是被山神廟的氛圍和巫師的奇言怪語蠱惑住了。裝神弄鬼是巫師最擅長的本事,而要裝神弄鬼就要弄得神秘兮兮,讓人心生敬畏。於是他叮囑大家不要將今晚的事情放在心上,而且也不要說給其他團員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