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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磨刀聲

2021-11-28 作者:若花燃燃

4月11日的早晨飄著細雨,霧色蒼茫,遮住群山群峰。依著坡勢而建的松朗村在霧裡半隱半現,頗有點水墨山水的味道。葛村長挽留考察團再多呆一天,不過被王東與梁平婉言謝絕了。

兩人帶著大家上路,如此火急火燎,讓方離不由得覺得似乎他們有種感覺,在逃離此地。她偏頭看著盧明傑,後者的神色裡也不無詫異。再看許莉莉,她一迎上方離的視線,就驚慌地別轉頭。

許莉莉的臉色不太好。事實上昨晚從山神廟回來,她的臉色就挺怪異,當時方離拉著她的手,只覺得冰冰涼涼。方離問她山神廟裡發生甚麼事,她立刻誇張地搖搖頭,說甚麼都沒有發生。這種反應過度的表情反而讓方離更加疑心,她又試探一番,許莉莉口風很緊,甚麼也不肯透露。只是臨睡前,與方離同室同床的她忽然無頭無腦地冒出一句:“巫師真的會黑巫術嗎?”

這個問題問住了方離,要說有,自己還沒有碰到。要說沒有,可是有些人確實表現出超凡的神秘力量。在她沉默的時候,許莉莉睡著了,但是睡得極不安穩。她一直在做惡夢,把睡得很沉的方離都驚醒了。有次,許莉莉忽然從床上坐起來,扯著被子拼命地擦著鼻子,擦著擦著,又頭一歪睡過去了。現在,她的鼻尖還有點微紅,想來是昨晚擦得太過用力。

很快地,身後的松朗村被濃霧完全吞沒。帶路的王東放慢腳步。方離聽到身後的許莉莉籲出一口長氣,某種沉重的氣氛也隨著兩人的舉動消失了。許莉莉又開始說笑,對沿途所看到的景物問東問西,走在她身後的馬俊南則不厭其煩地告訴她。

雨天路滑,大家走得很慢,中午才到出名的“迷林”。關於這個林子,王東一早就告訴過大家,據說很容易迷路。解放初有幹部下鄉做工作,結果在林子裡怎麼也轉不出去,以為遇到傳說中的“鬼打牆”而活活嚇死。

從松朗村到蟠龍寨就得經過這麼一個林子,否則就得翻過整個山峰,那得走一天一夜。王東以前幾次經過迷林,不過都是山裡人帶的路,本來以為會在松朗村找到獵戶帶路,迷林的問題就迎刃而解,現在只得依靠自己。

站在迷林前面,王東叮囑大家一定要跟緊前面的人。盧明傑看著眼前的大片樹林,頗不以為然,心想經過六個月的野外培訓,一個林子難道會讓他們迷路?及待走進林裡,不由得大吃一驚。這樹林里長著全是百年樹木,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本來樹葉就遮天蔽日,又逢今天下雨起霧,林子裡黑漆漆的,霧比外面更黏稠,似是要凝結住了,目光可及的範圍不過是身邊的丈餘空間。他此時才明白,王東並不是危言聳聽。

林子的地面積著厚厚的樹葉與松針,踩上去沙沙作響。空氣裡摻雜著樹葉或是動物腐爛的味道。大家循著樹幹上村民做的記號往前走。所謂的記號,就是隔著幾根樹綁著一根麻繩。

走著走著,最後的向玉良突然有種不安的感覺,似乎身後跟著人。他幾次猝然地回頭,都只看到茫茫雨霧以及霧裡若隱若現的樹木。然而那種感覺並沒有因為看不到人而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他想了想,掏出身上的小本子匆匆寫下一行字jiāo給前面的盧明傑。盧明傑匆匆瞥了一眼,臉色微變,趕緊往前遞。每個經手的隊員都悚然一驚。紙條一直遞到王東手裡,他略作思索,停下腳步,於是後面的人一個個地停下腳步。

但踩著落葉發出的沙沙聲沒有停下來,沙沙沙,從後面的霧裡傳來,漸漸地靠近。然後那人彷彿意識到甚麼,也停下腳步,沙沙聲頓時消失,樹林裡安靜得落葉可聞。

確實有人在後面。

大家面面相覷一番,然後一起看著王東。他想了想,用松朗村的方言喊了一句話,大意是我們是南浦大學的考察團,要去蟠龍寨,請問後面的鄉親能否指一下路?

這一聲猶如泥牛入海,毫無回應。

大家盯著身後的濃霧,漸漸地不安起來,特別是許莉莉,腦海裡閃過昨晚巫師的那番話,剛才的輕快又dàng然無存,她臉色變白,不由自主地挨近方離。時間在這種靜寂裡彷彿嗒噠嗒噠有聲。梁平清楚越沉悶,大家會越不安,於是清清嗓子說:“可能只是小動物,還是快走吧。”

他遞個眼色給王東,王東會意地點點頭,衝大家招招手:“走了。”他邊說邊轉身,忽然聽到方離一聲尖叫:“王主任。”他一愣,眼前忽然現出一張醜陋的臉,幾乎要貼到他的臉。王東嚇一大跳,連忙後退,結果被身後的梁平一撞,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響起一陣大笑,跟著傳來拍掌的聲音。王東詫異地抬起頭,只見面前一個人正高興得手舞足蹈。他大概二十來歲,上身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女式薄棉襖,手肘、肩膀處都已被磨破,下身穿著一條肥大的軍綠色褲子,以麻繩作腰帶綁著。他luǒ露在外的肌膚都黑黑的,頭髮糾結成塊,看起來是好久沒洗了。

一看這裝束,大家都猜得出來,這人是個傻子。他看到戲弄成功,高興得又蹦又跳,還直衝梁平與王東扮鬼臉。然後忽然轉過身來,脫下褲子翹著pìgǔ扭了扭,他的pìgǔ倒是挺白

淨的。方離與許莉莉紅了臉,趕緊別轉視線。看到兩人的害羞神色,傻子更加得意。沒一會他似乎覺得意興已盡,扯上褲子往林子深處走去,順手扯掉樹上綁著的一根記號麻繩,很快地沒入濃霧之中。

大家相視一眼,覺得啼笑皆非,但先前的不安總算煙消雲散,於是收拾心情重新上路。又走了近一個小時,終於鑽出林子。還沒有看清楚眼前狀況,一陣窸窣聲響,從草叢裡爬出一個人,正是剛才的傻子,他晃動著手中一堆麻繩衝著大家呆笑。

王東心中一動,仔細分辨著四周地形,不由得“呀”一聲。

“怎麼了?”梁平不解地問。

王東忿忿地瞪著傻子,對大家說:“我們被他耍了,他把麻繩重新綁了,我們現在走的方向不是蟠龍寨。”那傻子似是聽懂了,格格笑著,揚著手中的麻繩躍進草叢裡。

“那現在在甚麼地方?”

“不知道。”王東急得眉毛擰成一團。

梁平思忖片刻,說:“快,我們跟著傻子,他肯定是住在附近,跟著他就可以找到人家。”大家一聽,很有道理,一個個躍進草叢。山野的蒿草齊人高,傻子動作又快,只剩下揮舞著麻繩的手。大家不敢怠慢,鉚足勁追著他。約摸十來分鐘,地勢漸高,傻子已走得無影無蹤。

鑽出草叢,眼前全是黑色的嶙峋山石,荒涼至極。王東覺得眼熟,仔細搜尋著記憶,終於想起這是到黑水潭了。

“黑水潭?哪裡有潭?”許莉莉四處張望。

“在那裡。潭在山洞裡,圍著潭的岩石是黑色的,潭水看起來也像黑色的,所以叫黑水潭。”王東指著前方,知道是甚麼地點就容易多了,在山裡最怕不知道身處何地。大家從他神色裡看出端倪,心情也轉好。

“蟠龍寨在那邊,我們並沒有繞太多的路,大概再走上兩個小時也就可以到了。”王東又指著另一個方向,大家也搞不清楚是哪邊,反正這裡只有王東一人認得路。

“那得加快,這雨可能越來越大。”梁平的話猶如魔咒,剛說完,雨驟然變大,噼裡啪啦地落下來。雖然大家身穿特製的登山服,可以防雨,但這樣的大雨還是吃不消。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起風了,風將鎖著天地的霧刮散。許莉莉眼尖,指著不遠處的一幢石頭院落說:“看,有人家。”

大家再不遲疑,快步往那院子走去。那院子建在蒿草與黑石之間,彷彿遺世而立。走近,看見在房子的右側,有好大一片桔樹林,有些還開著花,被雨打落在地上,現出星星點點的白色。

院子的門敞開著,有個人戴著斗笠坐在門檻上,埋頭磨著刀。刀形如月,雪白鋒利。王東知道山裡人家,隨時會碰到野獸,所以總是把刀磨得鋒利。其他人平時哪見過這種刀,心裡微微發怵。

王東讓大家等候在院門外,他自己走進去。雖然腳步聲吧噠,但那人並不抬頭,只是專心磨刀。王東在離他一米多遠時停下來,用蟠龍寨的方言客客氣氣地說:“請問這位大哥,可不可以讓我們避一下雨?”

那人抬起頭,約摸四十五歲,一臉的敦厚,眉宇間有愁苦之色,與手中的刀形成鮮明的對比。他並不說話,先是看看王東,然後看著院門口的六個人,最後定在方離臉上。王東又說:“我們是南浦大學考察團的。”

這句話讓那人的眼睛陡然閃爍一下,他站起身,將刀掛在腰間,甕聲甕氣地說:“家裡亂,我先收拾一下。”說罷,他扭頭走進屋裡。

王東衝院門口的六人招招手,大家趕緊走進來站在屋簷下避雨。盧明傑好奇地湊到窗前往裡看,只是屋裡漆黑一團,甚麼也看不清。一會兒,那人站在門邊喊了一句:“進來吧。”

王東率先進入,屋裡光線很暗,但並不似主人說的亂,相反收拾得很乾淨。那人等大家都進來後,說:“你們,隨便。”然後自己又坐到門檻上,繼續磨刀,沙啦沙啦,磨刀聲比剛才更大。

王東抽出背囊裡的毛巾擦拭著身上的雨水,問那人:“這位大哥,你貴姓?”

“叫我老何。”

“大哥,家裡人呢?”

老何手中的刀停了停,說:“死了。”

王東立刻意識到失言,趕緊別轉話題:“大哥,這兒離通天寨還有多遠?”

“不遠,也就一個時辰。”

聽他這麼說,王東心裡一鬆,看來沒有繞多少遠路。

“這天你們走不了,等下還有更大的雨。”老何頭也不抬地說。果然沒錯,一刻鐘後風雨都變大,整個天空黑壓壓。屋裡也是一片漆黑,許莉莉自作主張,點燃牆壁上掛著的松明燈。燈火照著很簡陋的房間,一張松木桌子,幾條長凳,桌子上擺著陶製水壺和一個杯子。正對著門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壽星蟠桃圖,圖片的旁邊另有幾個四四方方的貼痕,但貼著的東西已不見了。

老何還在磨刀,後背不停地聳動。

王東小心地說:“大哥,這刀磨得很利了。”

老何嗯了一聲,但手中動作不停。大家jiāo換了一下眼色,都認為他xìng情異常不好相處。可是外面滂沱大雨,實在是走不了。大家在屋裡或站或立,也不敢大聲說話。忽然那老何站起身,說:“我給你們做飯。”邊說邊鑽進裡面的廚房。梁東想客氣

一下,說大家帶著食物,被王東的眼色阻止了,山裡人耿直好客,拒絕會讓他以為是看不起。

沒多久,老何端著一大盤臘ròu和一鍋紅薯飯出來,大家吃過飯後,氣氛稍微緩和。看情況,今天是走不了,王東就提出留宿的要求,老何二話不說地同意。大家商談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後分房睡覺。老何家總共三間房,兩個姑娘一間,其他五個考察團隊員一間,老何自己一間。但他並沒有睡覺,依然坐在門檻上磨刀,似乎那把刀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松明燈將他的背影拖到屋外地上,任雨打風吹。

山裡的夜特別寂靜,所以響聲都特別純粹,風颳過山谷嗚嗚嗚,雨打著屋簷噠噠噠,老何的磨刀聲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許莉莉轉了個身,不無煩燥地說:“見鬼,他到底要磨到甚麼時候?”

方離沒有說話,雖然磨刀聲也讓她心神不寧。但她能理解沒有親人的孤獨,這種孤獨總需要一點事情來排遣,比如說不停地磨刀。

許莉莉嘆口氣,說:“我覺得這次考察……”她不知道如何說下去,古怪,還是詭異,或是令人害怕。她也不是第一次做田野考察,但是這次帶給她的感覺,讓她心裡十分不安。昨天晚上,那位巫師冥思時說的話,彷彿潛伏在自己耳朵裡,隨時會跑出來遛一圈。

為甚麼我看不到那個地方……但是我看到你們,頭頂籠著黑霧走在死亡之路上……神靈看到祭品,歡舞而來,有個背影在帶路,身上帶著地獄的氣息……

許莉莉甩甩腦袋,把巫師的聲音趕走,小聲地說:“巫域,究竟是甚麼樣的地方?”

朦朧入睡的方離聽到這兩字,頓時清醒,驚愕地問她:“你怎麼知道巫域?”

許莉莉也驚愕,“你也知道?”她昨晚第一次聽梁平提起,方離又不在場,以為她並不知道。方離嘴角微哂,這兩個字還是她告訴梁平的。在接受古墓被毀調查時,她都沒有透露這個地名,也沒有透露她與甘國棟的最後一番話,只是說他來自遷居深山裡的曼西族,為了保護自己的神廟不被其他民族佔有,而故意來毀滅古墓。

這種為了不被外族擄去財物而故意損害自己神廟的事情,歷史上本來就有,例如著名的三星堆遺址和金沙遺址。大家十分能理解,同時也萌生了去深山裡尋找曼西族的想法。考察團成員列出來時,自然沒有方離的份,於是她去找團長梁平,將甘國棟最後一番話告訴他,他二話不說,幫她爭取到名額。為了避免大家對方離有看法,梁平認為應該保密。

所以巫域這個地名從許莉莉嘴巴里吐出來,讓方離著實吃驚,她意識到昨晚一定發生了甚麼非同尋常的事情。她轉動著腦筋,想從許莉莉嘴裡套出點甚麼,仔細一想又算了,打算以後直接問梁平。

一聲刮鍋般的磨刀聲傳來,刺痛大家的耳膜。這一聲後,沙啦沙啦的磨刀聲再沒有響起。許莉莉舒口氣,說:“謝天謝地,他終於停了。”她打個哈欠,咂巴著嘴巴很快陷入昏天暗地的睡眠裡。

睡到半夜,許莉莉覺得有點冷,不由自主地偎緊方離想要取暖,模模糊糊中覺得身邊空空的。她感覺奇怪,用手摸了摸,還是空的。這下子清醒了大半,睜眼一看,床上哪有方離?“方離。”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回答她的只有外面的風聲與雨聲。

難道她去上廁所了?許莉莉腦海裡閃過這個想法,但又被否決了,因為她看到床側的外套和床前的鞋。看到這雙鞋,許莉莉頓時意識到不妙,方離連鞋都沒穿,發生了甚麼事?她不敢再想,披上外衣,趕緊去敲梁平他們住的那間屋門。“方離不見了?”

大家很快都起來了,本來睡得正香,聽到這個訊息,都有點懵。松明燈下,每個人的臉都是木呆呆的。盧明傑推開老何住的那間,裡面黑乎乎,藉著燈光可看到床上空無一人。“老何也不見了。”大家的臉全白了。王東與盧明傑走到屋外檢視足跡,但雨這麼大,足跡早被沖掉了。

“怎麼辦?”許莉莉著急地問。在都市裡可以打110,也可以估量她可能會去的地方。可是在這種深山荒嶺裡,大家只能急得團團轉。梁平自己著急得不得了,但還是安撫大家,“不要著急,大家趕緊搜一下,看看這家裡有甚麼異常東西?”

大家趕緊分頭去找,在這麼一個簡陋的房屋找東西太簡單了,盧明傑很快從老何的草蓆下翻出一堆東西。他開啟看了一眼,臉色大變,趕緊招呼梁平過來。其他人也圍了過來,看著這堆東西,居然是五六張獎狀。獎狀發黃,顯然貼了很久,大家看著壽星蟠桃圖旁邊的貼痕,明白過來這是剛剛撕下來的。原來老何說收拾一下,就是收起這幾張獎狀。

獎狀上寫著同一個人的名字:何桔枝。

梁平臉色一變,原來跑到何桔枝家裡了。他教過的學生無數,並不能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但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留給他的印象太深了,何桔枝這三個字也深深烙在腦海裡。何桔枝掉進運河屍骨都沒有找到,公安局與南浦大學商量後,決定由南浦大學出面寫信給其家人。考慮到何桔枝死亡的可能xìng極大,不想給家裡人增添困擾,所以不曾

道明她曾在學校裡殺人,只說她在田野考察時,失足落進河裡失蹤了,生還希望不大。

除了梁平與盧明傑知道事情始末,其他人還是一臉懵懂,只是看兩人臉色不好,隱隱覺得事情不妙。梁平不解地說:“我們都是南浦大學的,為甚麼他只帶走方離?”

“可能是方離跟何桔枝長得像。”盧明傑見過何桔枝幾面,他的這個答案讓大家似懂非懂,頗為不解。

“方離會怎麼樣?”許莉莉擔心地問。大家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眼前彷彿都閃過那把雪亮的刀。屋外的風雨就像發瘋一樣,將大家牢牢地困在這石頭房子裡,松明燈火不停閃爍,將各人眉間的重重憂心渲染成一團yīn影。

許莉莉抬頭,看到松明燈燃燒所散發的黑煙在大家的頭頂徘徊不去。“但是我看到你們,頭頂籠著黑霧……”巫師那低沉喑啞的聲音又在她的耳邊迴響。

追索真相之三

斜暉照著黑水潭的嶙峋石頭,它的南面是連綿不絕的蒿草,散發著亙古的荒涼氣息。徐海城打量著孤零零的石頭院落,很不明白為甚麼有人將房子建在這裡?

今天早上他與小張離開松朗村,葛村長自告奮勇地帶路,恰好在迷林裡遇到蟠龍寨的蔣村長,他這才作罷,自己一個人回松朗村去了。蔣村長年近六十,留著山羊鬍子,身體還很硬朗,走起山路健步如飛。

蔣村長指著石頭院落,用蹩腳的普通話說:“這就是何福海的家,黑水潭只有他這麼一戶人家,他是外來戶。”

“外來戶?”

“是,**時候忽然冒出來的,寨裡沒有一個人認得他,那時候他才十來歲,跟他爹兩個人,在這裡蓋起房子,先是打獵為生,後來開始種桔子……”那時候的蟠龍寨還有幾百戶人家,蔣村長還不是村長。山裡人家熱情率直,見他們爺倆也不像壞人,以為是城裡某個受不了迫害的人家逃到這裡,很快接受了他們。後來何福海還娶了寨子裡的姑娘。

蔣村長絮絮叨叨地說著:“福海為人忠厚,不過這一年xìng格變了,他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又考上大學,就這麼沒了,難怪他受不了。”徐海城知道他說的是何桔枝,一路閒聊,他已經知道黑水潭住的人家就是何桔枝家。

三人邊說邊走近何福海家,院門敞開著,陽光靜靜地照著門簷下的青色磨刀石。看到磨刀石,徐海城眼睛一亮,是這裡沒錯了,看來考察團在這裡逗留過。院子裡靜悄悄的,門簷下掛著幾串臘ròu,幾隻蒼蠅正繞著它飛,發出嗡嗡的聲響。

徐海城上前敲門,無人應答,從窗子往裡看,簡陋的房子裡冷冷清清,甚麼人都沒有。蔣村長又開始嘮叨:“他不在呀?這個福海,自從桔枝沒了,一門心思鑽進邪說裡,也不做事了,去年桔子結滿了,他都懶得摘,還是我看不過去叫了幾個人幫他摘的……”

徐海城截斷他,“甚麼邪說?”

蔣村長嘆口氣,說:“這得怪春花婆婆……”春花婆婆是蟠龍寨的老巫婆,今年都近八十了。何桔枝之死令何福海遭受重擊,他日漸沉默,本來就老實巴jiāo的人,又住在荒郊野外,漸漸地鑽了牛角尖。他天天去找春花婆婆,問女兒去了哪裡,為甚麼他都夢不到?春花婆婆為了讓他心靈有個寄託,不至於從此沉迷下去,於是添油加醋亂說一番。她先是說,何桔枝的靈魂附在一個跟她相似的女孩身後,將來會來看他。何福海聽後很寬慰,日等夜等,大半年過去,這荒山野郊哪裡有人來?於是何福海再去找春花婆婆,她無法自圓其說,就哎唷一聲,說不得了,那女孩靈魂太強大,將何桔枝的靈魂吃掉了,所以沒辦法來看他,除非那女孩死掉才能救出她女兒的靈魂。從那以後,他就天天不做事,日夜磨刀,說要去救自己的女兒……

小張忍不住哎呀一聲,徐海城也是一驚,都想起方離與何桔枝相似這件事。“蔣村長,你知道何福海會去哪裡嗎?”徐海城心裡焦急,連說話聲音都變大了。

“可能在黑水潭吧?他們家在那裡養著條大蛇,我聽說他們經常去餵食。”

小張驚愕,“養大蛇?”

“是的。”蔣村長臉上也露出厭惡之色,“山裡人雖然認為蛇有神xìng,也沒有幾個把蛇養起來的,聽說是他爹養的,他爹脾氣可古怪了。”

“他爹呢?”徐海城估摸著何福海的爹何春發大概也就六十來歲,山裡人生活健康,長壽的不少。

“不知道怎麼就沒了。還有人說是福海殺的,因為有人經過時聽到兩人經常吵架,有次看到他們打架。後來山裡多了一個墳,也沒立牌子,別人都說是何春發的。反正大家也不喜歡那個老頭子,所以也沒有人過問這件事……”

徐海城打斷他問:“大家為甚麼不喜歡何春發?”

蔣村長思忖片刻,說:“那個老頭很yīn沉,跟大家都處不來。何福海的女人嫌家窮,跟別的男人跑到縣城裡過生活,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被蛇咬死了,有人說是何春發乾的,估計就是為這事,爺倆開始鬧彆扭,天天吵……”

說話間,已到達一個大山洞,是天然溶岩洞。洞壁全是黑石頭,密密麻麻地掛著水珠。洞裡很空曠,還有不少小洞xué,到處閃著幽暗的

光。大約走了五十來米,前方隱約有水光澹澹,折shè到黑色洞壁的光也在微微晃動。想來就是黑水潭。

前面一路走來還會看到山鼠在壁縫裡跑來跑去,到潭邊基本沒有,大概是因為潭裡養著蛇的緣故。黑水潭邊靜悄悄,回dàng著三人的腳步聲。

這時,從潭邊傳來急促的低語聲。徐海城示意其他兩人放輕腳步,慢慢地靠近黑水潭。只見潭邊跪著一個男人,手裡捧著一隻兔子,唸唸有詞。徐海城側目看著蔣村長,後者點點頭,表示此人就是何福海。

何福海繼續唸了一會兒,然後將兔子扔進潭裡,一觸及水面,馬上水波分開,一張血盆大口接住兔子,然後又沒入水中,頃刻,水面恢復平靜,宛若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何福海早就聽到人來的動靜,但卻置若罔聞。蔣村長忍不住叫他:“福海。”

何福海遲疑地抬起頭,打招呼:“村長。”

“這兩位警察同志想問你點事。”蔣村長指著徐海城與小張。何福海嗯了一聲,臉上神情不變。

“請問南浦大學的考察團在你家裡留宿過嗎?”徐海城問,蔣村長小聲地翻譯給何福海聽,他點點頭。徐海城想了想,亮出方離的照片,說:“你對這位姑娘有甚麼印象?”何福海臉色微變,蔣村長小聲地說:“還真跟桔枝有幾分像,福海,你沒殺人家吧?”

何福海遲疑著搖搖頭。

蔣村長舒口長氣,說:“那就好。”徐海城嫌他囉嗦,橫他一眼,蔣村長訕訕地笑了笑。

“春花婆婆告訴你,你女兒何桔枝的靈魂被一個長相相似的人吃掉了,只有殺了她,才能拯救你女兒的靈魂,是不是?”

何福海遲疑著點點頭。

“你相信嗎?”

何福海遲疑著點點頭。

“那你為甚麼沒有殺她?”徐海城晃動著方離的照片。何福海這種人特別實心眼,一旦相信某事就很難改變,為甚麼他會放過方離呢?雖然徐海城不希望方離有事,但還是覺得奇怪。

何福海喉結滾動,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我害怕。”這句話是用普通話說的,很生澀,很彆扭。這句話令大家都愣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山裡漢子說自己害怕。

“你怕甚麼?”

何福海臉上肌ròu微微顫動一下,壓低聲音說:“她不是人。”

徐海城三人面面相覷,搞不清楚他是瘋掉,還是有其他甚麼意思。何福海已經繼續往下說:“我看到她身上的記號,魔鬼的記號,她是魔鬼……”他痛苦地按著後腦勺,眼晴裡充滿恐懼,貨真價實的恐懼。小張起初覺得匪夷所思,忽然想起被活活嚇死的許莉莉,不由得也起了疑心,難道方離真的有甚麼異常地方?

“甚麼記號?”徐海城追問。

但何福海根本聽不到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說:“她砍我的頭,救救我……”他的口氣忽然變成孩童般,然後他抱住腦袋蹲到地上,渾身發抖。徐海城心中一動,掏出手電筒,走到他身後撥開他後腦勺的頭髮,只見後腦勺兩道好長的痕跡,看起來形成已很長一段時間了,那兩道疤痕jiāo錯成一個“X”符號。也許何福海年少時後腦曾受過重創,當時留給他的恐懼一直隱藏在記憶裡,令他一見到相似的記號就開始發作。

何福海後腦的疤跡似是用刀斫出來的,整整齊齊,斫成X型也是有意為之,只是不知道這個符號有著甚麼特別的意義?是否跟松朗村巫師乩文上的“X”意思相同呢?

何福海還蹲在地上縮成一團,渾身哆嗦,此刻他是回到受傷的那一剎那吧。徐海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柔聲說:“沒事,沒事,她已經走了,你得救了。”

何福海緩緩地抬起頭,衝著徐海城憨厚地笑了笑,張嘴說出一串話,非常快,嘰哩咕嚕。徐海城辦案子經常四處奔波,不曾聽過類似的方言,連忙看著蔣村長,可是他也現出茫然之色,說:“我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何福海沒得到響應,臉色又開始變得惶恐,徐海城試圖再安撫他,他卻身子一挪避開了。可是他忘記自己站在潭邊,這一挪,後腳跟懸空,重心不穩身子直往後仰。

徐海城大叫不妙,伸手拉他,哪裡來得及。何福海一頭栽進潭裡,連汽泡沒有冒一個就沉了下去。水面漣漪一圈圈地擴散,很快地消失無形,好像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潭邊三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心裡說不清楚甚麼感覺。

究竟方離身上有甚麼樣的記號,令何福海如此恐懼?

也許他恐懼的不是記號,而是年少時瀕臨死亡的經歷吧?這個答案隨著他的死亡,也許永遠都無法得知了。徐海城長長地吐口氣,黑水潭微微dàng漾,水光折shè到他眼晴裡,幽光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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