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的早晨,大雨停歇,天色異常清朗,沿途的山巒樹林嶄新如洗。考察團一行七人行走在水晶般的陽光裡,都覺得精神一振,昨晚的事情就此變得遙遠。除了埋頭走路的方離,陽光為她披上燦爛的華衣,但她似乎還處身於昨晚的滂沱大雨中,渾身發冷。
昨晚她睡得正香,嘴巴被一隻手按住,她驚醒正想掙扎,又覺得脖子一涼,眼角閃過刀刃的han光。老何的尖刀!那把在磨刀石上細細打磨千百回的刀!她不敢稍動。老何鬆開按住她嘴巴的手,指指門外示意她出去。方離不知道他想幹甚麼,心中的害怕也讓她失去思考的能力,只知道要想活命就得聽他的。她不敢怠慢,但跳下床時還是輕輕地踢了一下身側的許莉莉。但許莉莉轉個身依然熟睡,渾然不知道同伴正經受何種磨難。
老何推搡著方離往門外走去,外面依然下著大雨,她很快被淋溼,渾身顫抖。赤腳被山裡的碎石割破,一陣陣錐心的疼痛。老何一手拎著防風防雨松明燈,一手拿著尖刀,臉上還是初見時的憨厚。
方離大聲地問他:“你要帶我去哪裡?為甚麼要帶我出來?”雨太大,她的聲音被衝得七零八落。
老何置若罔聞,眉毛上結著一串水珠。方離忽然想起他不懂普通話,絕望的心裡彷彿有條蟲在啃。
走了十分鐘,到達一個深潭邊,潭水dàng漾,幽光點點。老何將松明燈擱在地上,將刀掛在腰間,雙手平攤,對著深潭唸唸有詞。他在說甚麼,方離一句也沒有聽懂,但看模樣似乎是祭祀祈禱,這讓她很不安,微微地後退。潭裡的生物似乎聽到召喚,從水底緩緩地浮上來,一個長長的yīn影在水面下拖曳滑動。平靜的水面被攪碎,幽光晃動得厲害。
方離雖然不知道老何要做甚麼,但總覺得不是好事,心裡害怕到極點。對死亡的恐懼令她油然生起一股力氣,轉身往洞口跑去。老何聽到動靜,一把抓起腰間的尖刀,高高地揚起,雪亮的刀光劃過她的頭頂。方離往旁邊一避,只覺得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腳下也是一軟,整個人趴到地上,一剎那魂飛魄散,心裡轉動的念頭只有一個:我居然會死在這裡!
半晌都沒聽到老何的動靜,也沒有尖刀刺透身體的疼痛,方離好奇地回頭,只見他高舉著刀驚愕地盯著她的後背。
剛才那一刀在方離的後背拉開一個長口子,她的T恤也幾乎被割成兩片。防風松明燈的微弱光芒照著她斑斕的後背,儘管刺青已經變形,但最上面的蛇頭還是清晰可辨。老何驚愕的眼神變為恐懼,尖刀落到地上,雙手抱住後腦勺。方離不知道他恐懼甚麼,但知道這是個難得的逃命機會,於是趕緊從地上爬起跑回老何家。
看到神情焦急的考察團眾人,她雙腳一軟幾乎跪在地上,餘悸讓她渾身顫抖。面對死亡時,她只想著如何逃離這種死亡,真的逃離後,才體會出恐懼,只差一點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
這一次的死裡逃生,在燦爛陽光下回想,竟有種做夢的感覺。回到老何家裡,方離才明白原來他是何桔枝的父親,但她還是不明白他為甚麼要殺自己?為何他看到自己後背刺青會恐懼成這個樣子?
不過這兩個問題怕是得不到答案了。方離逃回老何家裡後,考察團擔心他不死心而傷害其他隊員,所以收拾行囊離開他家,摸黑趕往蟠龍寨。
走在最前面的王東輕輕地叫了一聲:“到了。”他停下腳步,後面各人也依次停下,都抬起頭望著前方。只見前方百米遠處的斜坡,有不少房子星星點點隱在綠樹叢裡,有些屋前屋角還有幾株盛放的桃花。幾聲狗吠聲遠遠傳來,吠聲清亮,有悠然忘俗的味道。
這就是蟠龍寨。大家相視一眼,舒口長氣,昨晚的yīn霾也總算消卻大半。到達村寨口,王東與馬俊南進去找村長商談獵戶的事宜,其他人則留在村寨口休息一陣。各人找塊大石或選根大樹,或坐或立享受著早晨的陽光。
昨晚沒有睡好,許莉莉哈欠連天,閉上眼睛將腦袋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忽然,腦袋上有東西輕輕拂過,她一愣,抬頭只見藍天上幾朵棉花般的雲彩。正疑惑時,樹後面忽然躥出一人哈哈大笑著。這一笑,引得大家都偏頭看著這邊。原來是昨晚迷林裡遇到的傻子,手裡拿著一枝樹葉,笑得十分開心。
眾人也被他逗樂,不由莞爾。雖說他並無惡意,但許莉莉對傻子還是有著天生的害怕,趕緊走到盧明傑身邊坐著。那傻子不以為然,在考察團隊員身邊轉來轉去,或搶走這人的帽子,或對著那人扮鬼臉。雖然大家不響應,卻絲毫不影響他自得其樂的興致。
約摸等了一個多小時,王東與馬俊南從村寨裡出來,身邊並無第三人。大家不免驚詫地jiāo換眼色。王東與馬俊南也面有憂色,他們去找蟠龍寨蔣村長幫忙,想找個獵戶帶路。但蟠龍寨的獵戶,一聽說要翻過通天嶺
進入原始森林,紛紛表示沒有這個能力帶路。聽到他們這麼說,考察團隊員心裡都是一沉。事情發展越來越偏離當初的設想。假如當初能在松朗村找到嚮導,就不會繞道去黑水潭,方離也不會差點xìng命不保。
王東、梁平、馬俊南三人商量一番,決定馬上趕往通天寨。現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於通天寨,如果不能找到帶路獵戶,這次費心費力的考察就會泡湯,以後也不可能會組織這樣的考察了。大家重新背上厚重的行囊上路,或許是因為這兩天的不順利,隊伍裡籠罩著奇怪的沉悶氣息。儘管沿途景緻如夢幻,但大家的歡笑卻少了。連一貫開心的許莉莉也變得若有所思。
那個蟠龍寨的傻子,一直跟著考察團,有時候模仿著向玉良的舉動走在他身後;有時候忽然不見,正當大家以為他回蟠龍寨時,他又在隊伍的前頭冒出來。這番神出鬼沒,倒也逗得考察團的眾人一笑,嚴肅氣氛略減。
經過杉林,經過峽谷,經過草甸……頭頂的太陽照得大家渾身出汗,麻木得只有一雙腳在動。面前驀然出現一個幽深的大峽谷,一腳踏進去,一直追逐著大家的太陽忽然沒了,清涼自生。
秋蟲谷,昨晚王東提過這個峽谷,一到初秋時萬蟲啁啾,十分悅耳,所以才有這個名字。大家聽後還十分嚮往,現在儘管是初春,這谷裡的美貌也不可以小覷。樹木遮住天空,涓流細細,黑魆魆的石頭造型百變,石頭根處開著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谷裡完全沒有路,山石起伏突兀,很不好走。方離的腿腳漸漸變得遲鈍,差點一個趔趄摔倒。走在她身後的盧明傑趕緊扶住她,一看她臉色,不由大吃一驚。只見方離燒得雙頰飛紅,兩眼茫然。
盧明傑連忙叫住前面的王東,大家一看方離的病況,就知道不能再趕路,否則即使到達通天寨,她也得大病一場躺上幾天。於是決定在秋日谷紮營,沿著溪流挑選了一個地勢較高的平臺,安下三個帳篷。
方離吃下yào丸後在帳篷裡睡覺,盧明傑留著陪她,其他人便在谷裡四處走走,順便採擷野菌做湯。夜晚很快來臨,秋蟲谷的夜晚更是比別的地方黑森,白天的幽幽美景到晚上便變成森森魅影。
大家圍著旺旺的篝火而坐,喝著香氣四溢的野菌湯。方離下午睡過一覺,雖然身體依然乏力,精神卻恢復了。喝過熱湯,大家就各回帳篷休息。夜靜靜流淌,篝火不知不覺地燒到盡頭,長夜裡只有深深的黑。
突然,一聲驚鑼聲傳來。
七個人全被驚醒,卻縮在睡袋裡不敢動,只是豎直耳朵。遠處有宿鳥被驚擾而飛的撲撲扇翅聲。
又是一聲驚鑼,隨後是兩聲鼓點。所有的人都愣了,三更半夜,人跡渺然的秋日谷裡傳來唱大戲的鑼鼓聲。
許莉莉不敢相信地問方離:“我沒有聽錯吧,怎麼會有鑼鼓聲?”方離還沒有回答,鑼鼓聲更加密集,營地附近樹木上宿著的鳥類都被驚動,紛紛鳴叫著飛上天空,撲翅聲漸漸遠去。
“會不會像鬼故事裡的那樣,有鬼在夜裡唱大戲?”許莉莉被自己的想像嚇著了,在睡袋裡瑟縮著身子。方離也百思不得其解,看到隔壁帳篷亮起了電筒燈光,並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大概是有人要出來檢視。於是她也穿上衣服,先用電筒掃一圈帳篷外,確定無蛇類之動物,這才鑽出帳篷。
除了許莉莉,其他人都起來了,四處張望。到處都是搖晃不定的深黑淺黑,山風從耳邊溜過,涼涼的。鑼鼓聲隨著山風,時而推近時而拉遠,隱隱還夾著咿咿吖吖唱戲的聲音。黑暗裡大家相視一眼,都覺得不可思議。
大家商量一番,決定由王東、馬俊南、盧明傑三人過去察看,其他人則守在原地。王東把手電筒裝在口袋裡,僅依著透過口袋的微弱光芒,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馬俊南與盧明傑小心翼翼地跟著。
方離等人根本看不到三人的身影,只看到一圈微弱燈光漸漸地遠去,很快便沒入森林的黑暗裡。鑼鼓聲時而一下,時而驟雨般地狂響,咿咿吖吖唱戲聲散發著詭異的氣息。許莉莉也起來了,重複著剛才的問題,不過照例沒有得到別人的回答。
二十分鐘後,一圈朦朧的光又慢慢地移近,盧明傑回來了,xìngfèn地說:“有人在唱儺戲,大家快一起去看看。”所有的人都愣了愣,三更半夜有人唱儺戲,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梁平心中一動,說:“沒想到瀞雲山區還有夜祭的風俗。”
許莉莉轉身往帳篷裡鑽,說:“我去拿相機。”
“不可以。”梁平攔住她說,“選在人跡全無的深山老林裡夜祭,一定有著非同一般的目的,大家等一下小心,千萬不可發出聲音。夜祭被外人瞧到,有時候會讓他們覺得不吉利,甚至覺得冒犯了神靈。”
大家一聽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就不再想著照相的事情,將營地簡單地設防一下,以免有野獸闖入,然後跟在
盧明傑後面往夜祭的地方走去。鑼鼓聲漸漸地近了,咿咿吖吖的唱戲聲可以分辨出音節,但一個字也聽不懂,想來是屬於方言一類。
走了十分鐘,前方火光隱隱,驅走林子裡的黑暗。盧明傑關掉手電,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並貓下身子。大家也跟著他,貓下身子,躡手躡腳地走近。先來的王東與馬俊南躲在灌木後,透過樹葉縫隙窺視著,火光照著他們的臉,眼睛裡充滿新奇之色。
後來的五人也各自選個隱身的地點偷窺。只見樹林裡有一個十多平方米的空地,中間堆著許多枯枝,火燒得正旺。火堆後面正好有塊高出平地約一米的大平石頭權作香案,擺放著供品香燭。香案旁邊支著一個簡單木架,上面懸著一面光燦燦的銅鑼。敲打銅鑼的人面目僵硬,目光毫無生氣,細看原來是臉上戴著面具。他腰間掛著單面牛皮小鼓,一會兒揮動鼓槌,一會兒揮動鑼槌,一會兒揮動雙槌。
另有七人圍著火堆繞圈唱歌,不時地將手裡甚麼東西撒進火堆裡,火苗便撲的一下子躥高。這七個人全部身著巫師的黑羽衣,臉上戴著與敲鑼打鼓那巫師式樣相同的面具,火光下油彩煥然若新。面具雕的十分簡單,唯一比較突兀的是眉心正中雕著一隻明珠(明珠是面具學裡稱法,其實就是眼)。其中一個拿著木頭權杖,權杖頂端雕著蛇頭,昂首吐信。大概此人就是這群巫師的首巫。
考察團的各人不免暗暗好奇,心想從哪裡冒出這麼多的巫師?只有王東知道附近三十來個大小村寨,依舊保持著巫師習俗的就有近二十個,這次夜祭大概是周圍村寨巫師的集體祭祀。
這七名巫師嘴裡發出抑揚頓挫的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們在唱甚麼,但他們字裡行間不斷地發出“兮”音,可想而知是遠古的祭歌或是贊神歌。千年以前偉大詩人屈原《九歌》說的就是類似的祭儀,其中那句“靈之來兮如雲,靈之來兮蔽日”,說的是祭儀第一步驟“請神”時神靈降臨的氣氛。
樹林裡火堆發出的黑煙聚集在半空並不散開,還真有點屈原詩中的如雲蔽日的味道。難得遇到如此原始的祭儀,考察團隊員們凝神屏氣,眼睛睜大,深恐錯過一丁點精彩。手持權杖的巫師在香案前站定,身後的六個巫師散開,分立火堆兩旁,嘴裡依然“兮”呀“兮”的。然後停下來,手持權杖的巫師一個人唱了幾句,朝著香案方位深深地彎下腰,其他巫師也跟著行禮。
巨石後忽然又冒出一位巫師,他把手裡抱著的嬰兒小心地放在香案上,並用手扶著他的背,讓他坐直。這名嬰兒身著紅衣紅褲,細白**,眼珠黑亮,眉心正中用丹砂描出一隻眼。看他的身形大小,估計不過百天。嬰兒一現身,巫師們發出轟然喝彩聲,然後又開始唱,邊唱邊舞,動作極為誇張癲狂,大概是表現神靈降臨的喜悅之情。巫師們的身子時高時低,黑色羽衣裙裾甩開像轉動的傘,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斜斜落到林子地面、樹幹上,到處都是,有著一種言詞無法形容的詭異迷離。
偷窺的考察團隊員驚呆了,事實上當嬰兒現身時大家就驚呆了。一般儺祭請的神靈都是以儺面具或是雕像替代,就像江西萍鄉儺舞之前請一種叫“小太子”的人偶。沒見過有活生生的人,何況還是個嬰兒。
至此,這場夜祭終於透出最詭異的一面。
巫師們吟唱一番,那個抱著嬰兒的巫師將嬰兒轉過身,背對著眾巫師,然後揭起嬰兒的後背衣服。一個嬌嫩的小小後背露出來,被火光照著,散發著自然肌膚的瑩光。背部似乎有個印子,不過考察團隔得遠,而且火光一照色彩淡化,更加看不清楚。但那群巫師猶如看到世界上最xìngfèn的事情,發出更大的轟然喝彩聲,然後齊齊行禮。行完禮後,圍著火堆又唱又跳,十分邪異,散發著一種魑魅魍魎的氣息。
羽衣飄飄,面具斑斕,吟唱聲古老樸實,彷彿時光倒退了幾千年,回到原始巫術時代。考察團一干人等,看得眼睛發直,連思想都彷彿停止。
忽然,林子裡鑽出一個人,加入到巫師的隊伍裡,模仿著他們的動作也是又跳又唱。考察團各人大吃一驚,以為是團裡某人,一會兒才看清楚,原來是一直跟著大家的蟠龍寨傻子。自從進入秋蟲谷,就沒看到他再出現過,大家還以為他已經回去蟠龍寨了。
那些陷入癲狂的巫師開始並沒有發現多出一個人,依然舞得淋漓盡致,敲鑼打鼓的巫師首先發現,音樂戛然而止。沒有音樂伴舞的巫師們也停下動作,終於發現自己隊伍裡多了一人。他們的臉上戴著面具,看不清楚表情,但從身體一震,還有四處張望的腦袋,可知道他們十分驚愕。
那傻子無所察覺,依然圍著火堆興高采烈地跳來跳去。巫師們冷眼看他片刻,然後聚到持手杖的巫師身側細聲低語。首巫對抱著嬰兒的巫師揮揮手,後者會
意地抱著嬰兒隱到石頭後。
持手杖的巫師對敲鑼打鼓的巫師招招手,然後指著繞著火堆跳舞的傻子。敲鑼打鼓的巫師走過來,揮起鼓槌狠狠地打在傻子的後腦勺上。傻子“啊”一聲軟倒在地,同時林子裡也響起“啊”的一聲。
許莉莉著急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是那聲“啊”早已傳到巫師耳朵裡,他們齊齊偏頭看著許莉莉藏身的方向,火光照著他們臉上僵硬的面具,透著一股生冷狠意。許莉莉將頭埋得很低,汗如雨下。考察團其他人也是心驚ròu跳,大氣不敢喘。
那群巫師沒有說話,只是jiāo換著眼色。敲鑼打鼓的巫師走向大石頭旁邊,彎腰開啟一個麻袋。而其他巫師則腳踩火堆,火苗被他們踩得一暗,看來他們是要弄熄火堆。
王東心裡有種不祥之感,連忙衝梁平做手勢,意思是撤。手勢一個個地傳過來,大家貓著身子,悄悄地離開藏身處往回走。這時林子裡火完全滅了,周圍漆黑一片,大家心裡也是黑沉沉的。周圍忽然十分地安靜,安靜得只有高空樹葉被風吹拂的簌簌聲。這種安靜似乎包藏著禍胎,讓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
許莉莉頻頻回頭看著身後的黑暗,生怕有甚麼東西忽然就冒出來。結果沒留意腳下的路,其實留意也沒有用,黑燈瞎火只能憑著感覺走著。她的腳踩進石頭罅隙,差點跌倒,她心裡著急,用勁地抽腳,可能方向不對,結果只覺得一陣疼痛。走在她身側的盧明傑顧不得再隱藏行蹤,摁亮口袋裡的電筒。向玉良幫忙扳開卡住許莉莉腳踝的石頭,讓她把腳抽出來。
忽然聽到旁邊的馬俊南一聲長長的抽氣,三人回頭一瞥,幾條顏色鮮豔半米來長的蛇正蜿蜒而來,動作很快,蛇信子在空中一卷一舒,蛇眼裡閃爍著兇狠的光。頃刻,嘶嘶聲已傳到耳邊。
向玉良渾身一震,手裡不免用力偏差,被扳開的石頭又重新契合,卡住許莉莉的腳。三人都慌了手腳,可是越慌越容易出錯,許莉莉的腳怎麼也抽不出來。馬俊南一看他們三人僵在那裡,連忙又回身,拉住許莉莉的雙手,也顧不得會弄傷她,用力一扯。許莉莉尖叫一聲,但腳終於抽出來了。
於是四人逃命般地往前跑,這林子裡少有人跡,地面都是突兀不平的。盧明傑口袋裡的電筒在奔跑中掉了出來,沒有電筒,根本看不清楚周圍地形。
馬俊南顧不得危險,彎腰去撿電筒。剛撿起來,有條蛇躥到他手上張口就咬。他大叫一聲,用力甩手,手中的電筒又掉到地上,順著斜坡一路滾下去。咕嚕嚕,咕嚕嚕,光明隨著漸遠的咕嚕聲遠去。
林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奔跑中的向玉良、盧明傑、許莉莉停下,回頭著急地大喊:“馬老師……”叫聲在空曠的林子裡迴響,跑到前頭的王東、梁平、方離聽到呼叫聲,趕緊折回來。顧不得會引來巫師們,王東與方離從口袋裡掏出電筒,將它擰到最亮,掃視著來路。
黑色石頭根部的紫色野花被壓折,筆直的古樹緩緩落下幾片葉子,電筒所照的範圍內空無一人,電筒所照的範圍外是黑暗。
追索真相之四
離開黑水潭,徐海城與小張決定跟蔣村長去蟠龍寨住上一宿,明天再去無日谷。快到村寨口,看到前面有個年輕的女孩子也急匆匆地往寨子裡走,看背影似曾見過。細想又覺得不太可能,這個寨子怎麼會有自己相識的人?
那女孩子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似乎大吃一驚,低下腦袋加快腳步。徐海城微微一愣,更加確定是相識的人,卻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於是問蔣村長:“前面那女孩子你認得嗎?”
蔣村長點點頭,“春花婆婆的曾堂孫女,以前她爺爺我還得叫叔。”
小張好奇地問:“春花婆婆不是巫婆嗎?怎麼也可以結婚嗎?”
蔣村長說:“警察同志,你不懂,巫師也分為賣全身與賣半身的,這春花婆婆是賣半身的,可以結婚。”
小張聽了,覺得更加稀奇,問:“甚麼叫賣半身?”
蔣村長含含糊糊地說:“就是賣一半靈魂給鬼神。”小張還是沒有明白,不過看蔣村長的樣子,估計也不是太懂,於是不再問。
兩人說話時,徐海城正拼命回想前面的年輕姑娘是誰,忽然想到蔣村長的蔣字,終於記起來,高聲叫了一聲:“蔣屏兒。”
蔣屏兒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走得更快,逃似地轉過一叢青竹就不見了。徐海城越想越奇怪,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怎麼會跑到荒山裡?於是又問蔣村長:“這個蔣屏兒來這裡幹嗎?”
村寨就這麼點大,雞犬相聞,少有秘密可言。蔣村長又不懂甚麼隱私權,便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說了一遍。原來蔣屏兒懷孕了,以她的xìng格自然不願意生下孩子束縛自己,但她父母就她一個女兒,家境又富裕,知道蔣屏兒要定xìng嫁人還不知道何時何日?更不用說生孩子。於是要求蔣屏兒生下
孩子,給兩個老人帶,條件是隨便她幾時結婚。
蔣屏兒同意了,不過挺著肚子在城市裡太過張揚,也不利於她將來談婚論嫁。於是她父母在她肚子開始顯出來後,將她送到蟠龍寨的堂叔家裡生養。三個月前,蔣屏兒生下一個孩子,她自己返回城市休養,孩子繼續放在堂叔家裡,準備長到一兩歲再送回城市家裡,說是領養的,以避人耳目。結果十來天前,這孩子被人偷走了。
雖說蔣屏兒玩xìng甚重,但這孩子畢竟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有著割捨不斷的血ròu親情。聽到孩子失蹤的訊息後,她又從城裡回來,疑心是接生婆偷的,天天去人家家裡吵,到現在孩子還不見蹤影。
聽他說完,徐海城與小張搖頭微笑,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笑過之後,他又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問:“這孩子甚麼時候丟的?”
“我想想。”蔣村長掐著手指,“就是考察團來的那天丟的,本來老蔣還打算那天要請村裡人吃吃飯,說是孩子滿百天。”
“這孩子有甚麼特別嗎?”
“長的白白胖胖,很逗人喜愛。不過我聽說他身上有個胎記,很古怪。”蔣村長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
小張好奇地問:“甚麼胎記?”
蔣村長低聲說:“這孩子背上沿著脊椎骨長著一條蛇形胎記,所以大家都說他是蛇神投胎。訊息傳開後,還有其他村寨的巫師專門過來看他面相呢。你知道,我們這幾個村寨都是信奉蛇神的,所以大家對這孩子都特別敬畏。”他似是忽然想到徐海城的身份,訕訕地笑了笑,說:“都是迷信,都是迷信,我們山區落後,村民們見識不高。”
徐海城笑了笑。山區閉塞,常識有限,碰到無法解釋或無能為力的事情,就去求神拜佛,所以較多地保留著傳統信仰與習俗,他自然能理解。只是覺得蔣屏兒孩子被偷的事情,似乎並不簡單,沉吟片刻,他請蔣村長帶自己去春花婆婆家看看。
這時蔣村長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再後悔也來不及,只好帶著兩人到春花婆婆家。
春花婆婆的老伴過世多年,自己一個人住在低矮的小房子裡。房子外圍著一圈半傾塌的竹籬笆,院角有一畔菜田剛發出嫩芽,房內透出的燈光落在芽尖盈盈流轉。
低矮的門半開著,昏暗的松明燈下,有個老太太佝僂著後背在納鞋底。聽到警察同志找她,老太婆大吃一驚,眯著眼睛打量著徐海城與小張。她佝僂著後背驚惶張望的模樣,就像是一隻受驚的耗子。這是徐海城一剎那閃過腦海的念頭。
蔣村長說明來意,春花婆婆總算放下心,顫巍巍地站起來。徐海城連忙讓蔣村長叫她坐下,她又坐回椅子裡,巫婆裙窸窣有聲,更讓徐海城聯想到耗子。春花婆婆滿臉皺紋,眉毛全掉光了,目光從突出的眉弓下幽幽地探出來,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就這麼看著徐海城,神情模樣都極似與貓對峙而又隨時要逃走的老鼠。
徐海城從記事本里找出那張松朗村巫師所寫的乩文遞給她,問:“婆婆,你知道這張乩文是甚麼意思嗎?”她猶豫著不敢接,只是看著蔣村長,直到他翻譯完徐海城的話。她把乩文湊到燈前,然後腦袋後仰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說出一串話,蔣村長轉述給徐海城聽:“這不是乩文。”
徐海城大吃一驚,託蔣村長問:“那是甚麼?”
春花婆婆回答:“我就看不懂了,不過乩文不是這麼寫的。”
徐海城想了想,指著乩文一角的X符,問:“這代表甚麼?”
春花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沒牙的牙床,說:“這個我也不懂。”
徐海城收回乩文,問:“聽說蔣屏兒的兒子丟了,你覺得會是誰幹的?”
春花婆婆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懼意,癟癟的嘴巴蠕動一下,卻沒有說話。看她的模樣,似乎是知道是誰幹的。於是徐海城託蔣村長再問:“婆婆,你知道是誰幹的,對不對?”
春花婆婆目光閃爍,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但眼睛裡的害怕出賣了她。徐海城思忖片刻,蔣村長說孩子身上有塊蛇神胎記,所以被村民們認為是蛇神投胎。瀞雲山區的村民大部分都信奉蛇靈,他們對這個孩子只會十分敬畏,絕不會起偷走的想法。那麼只有一群人有這種膽量,那就是被認為能通鬼神的巫師。他盯住春花婆婆的眼睛,說:“是巫師們乾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