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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賣全身

2021-11-28 作者:若花燃燃

也不知道瞳子會的夜祭是甚麼時候結束的,不過那鑼鼓聲與咿呀歌聲一直在考察團的半睡半醒裡載浮載沉。醒來已是4月13日黎明,走出帳篷一看,山林裡瀰漫著rǔ白色的晨霧,隨山風緩緩流動,像一片rǔ白色的海洋。

周圍的山石樹木都隱在白霧裡,隨著白霧的流動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一種虛幻的感覺湧上方離的心頭,山林是存在的,但此刻給她的感覺不真實也不踏實。就像昨晚瞳子會的夜祭,明明是實際發生的事情,但總給她一種無法觸及的虛幻感覺。

昨晚發生的事情雖然極為驚險,不過大家平安無事,所以心情都很放鬆。準備早餐時,大家順便聊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的夜祭,就跟幾千年前的巫祭沒甚麼區別的,可惜沒有錄下來。”馬俊南揉著昨晚脫臼的腳踝,然後貼上一塊膏yào。

“是呀,我們回程要是能說服他們用錄相機拍下來就好了。”向玉良也附和。

一邊添柴的王東失笑,心想這個向老師書讀太多,有點天真。瞳子會選在深山老林裡祭祀,分明是不想有人看到,他還想與人家商談錄成DV?何況瞳子會出名的排外,對待冒犯他們的人心狠手辣,昨晚偷看夜祭被發現,他們只是驅蛇嚇唬大家,算是客氣的做法了。不過王東他久混社會,懂得圓滑處事,雖然心裡很不認同向玉良的話,卻沒有點明,只是說:“根本沒有人知道瞳子會的成員名單,所以也無法聯絡他們。”

向玉良摘下眼鏡,用手帕小心地擦拭著鏡片,依然信心十足,說:“應該可以打聽出來吧。”他這麼說,王東就不好再說,要想打聽瞳子會的成員只有找巫師,但山區的巫師要不是瞳子會的,要不就是聽從瞳子會的,誰敢亂說。

梁平慢條斯理地說:“我看接下來,大家都不要再跟巫師過多接觸。”

許莉莉啃著餅乾問:“為甚麼?”

“他們對外人有牴觸心理。”梁平邊說邊回想著在松朗村見到師公的情景。

王東贊同他的看法,說:“沒錯,以前的巫師基本上也就是村寨頭頭,解放後,政府選出村委與村幹部,剝奪了巫師的統治權。好多村寨巫師的地位都降得很低,他們也是人,心裡落差肯定較大。”

巫師產生於人類文明的初始階段,通常巫師也是部落頭領,甚至就是當時的王,比如中國古代的禹。巫文化是文明的起源,包括文字都是遠古巫師創造的。到後來神權旁落,才被正史所遮掩。但巫儺一直活躍於民間,直到現代越來越沒落,完全地消亡只是個時間問題,這是大勢所趨,無可避免的。在座各人都是從事古文化保護工作,自然懂得王東的意思,也就不難理解為何瀞雲山區的巫師會有心理落差。

大家吃完早餐後收起帳篷上路。白霧在身邊繞來繞去,王東打量著周圍的地形,心理暗暗叫苦,本來他就對蟠龍寨到通天寨的路不熟悉,又遇到這樣的大霧,現在更是搞不清楚身在何處。他掏出指南針,辨明北向,帶著大家往前走。走了好久,霧消散了,天色依然是灰濛濛的。抬頭望天,全是樹葉的yīn翳。樹葉縫隙裡露出的天色也是灰濛濛的,太陽好像從來不存在。

大家都感覺到不對勁,怎麼也看不到太陽,而且一直都沒有離開峽谷。梁平問王東:“王主任,是不是……”

王東沉重地點點頭,說:“我想是迷路了。”

聽到這個訊息,大家心緒並沒有多少起伏,只是傻傻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裡只有王東一人曾來過幾次通天寨,也只有他認得地形。就在一籌莫展的時候,一聲清亮的狗吠聲遠遠地傳來。

王東精神一振,放開嗓子,用方言大喊一聲:“山裡的大哥,我們迷路了,能不能告訴我們去通天寨怎麼走?”

雖然並沒有回答,但那狗吠聲卻漸漸地接近,一會兒,一人一狗穿過樹林走近。狗是黑色黃斑大獵狗,狗的主人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半黑半白,面目yīn沉,額頭上有條很長的疤一直到眼梢。他的目光很銳利,掃過考察團各人的臉,大家就彷彿被剜了一刀。“你們從哪裡來的?”

“蟠龍寨。”

“蟠龍寨到通天寨應該從秋蟲谷過,怎麼跑到無日谷來了?”

王東驚訝地問:“這裡不是秋蟲谷?”

老頭搖頭說:“這裡是無日谷,你沒看抬頭都看不到太陽嗎?”

“這位大伯,我們去通天寨,是不是還要折回到秋蟲谷?”

老人家嘿嘿笑著,露出煙燻的黃牙,說:“本來是的,不過遇到我,你們就不用走這麼多路了,我知道有條路可去通天寨,就是不好走。”他打量著考察團各人,“我看你們不像山裡人,怕你們吃不消。”

“我們是南浦大學考察團的。大伯你儘管帶路吧,我們身體都好著呢。”

老頭聽到南浦大學四字,眸子微微閃爍,但很快就恢復正常。“行,那你們就跟我走。”他說完,轉身就走。王東跟上,詢問他的名字,老人家說大家都叫他老春頭。

老春頭對周圍的地形瞭如指常,說那條路不好走,確實沒錯,山路十分陡峭,有好幾段是貼著懸崖爬過,嚇得方離與許莉莉花容失色,其他人也腿腳發軟。老春頭就站在前頭看著大家膽戰心驚的樣子,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好像在說,我說你們城裡人不行吧。

本來預想在中午到達通天寨,結果到達時太陽已經偏西,昏黃的餘暉斜斜地照著村寨草叢裡的一堆亂石。亂石中間有半截犬首人身的小雕像,其中一個耳朵不知所蹤。看來這裡曾有村寨標誌xìng建築,不過已經損毀。

看到這座小雕像,梁平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他。梁平說:“很意外,我以為瀞雲山區的村寨信奉的全是蛇神,沒想到還有犬靈。”

經他提醒,大家才留意到這個犬首人身雕像。犬靈崇拜是中國影響比較大的動物崇拜之一,一般存在於漁獵民族地區。

老春頭看考察團圍著一塊破雕像看個不停,十分不耐煩,跟王東說:“反正通天寨也到了,你們自己進去吧。”不待王東

表示感謝,牽著狗走得飛快,一晃眼就沒有影蹤。

大家對著雕像討論一番,然後才進入通天寨。這一路經過十來個村寨,要數通天寨最為破落,依著山坡而建的石屋不少已經廢棄,野草瘋長。有些已經沒有屋頂;有些只剩下空空的一堵石牆;有些窗欞已經毀損,幾個黑乎乎的大洞,風呼啦呼啦而過。

石屋房頂都結著厚厚的青苔,窗戶用亂七八糟的東西堵著,或是報紙或是塑膠袋,一經風吹,簌簌作響。有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孩子在泥裡玩,聽到腳步聲,都好奇地盯著考察團。他們的眼睛黑如寶石,雙頰都被山風颳成粗糙的紅色。方離與許莉莉掏出背囊裡的糖果餅乾送給沿途的小孩子,他們羞澀地接過,都不懂得道謝。

這一次大家沒有去找村長,而是去盧明傑的親戚席紅芳家裡。席家的兒女都已經離開通天寨,只剩老父老母,因為在村寨裡生活近一甲子,實在捨不得離開。席家的條件相對而言不錯,家裡收拾得很乾淨,木凳木桌,雖然簡陋但樣樣齊全。席父叫席青松,一個很有山味的名字,雖然年近七十,身板卻很硬朗。對考察團很熱情,特意宰掉家裡的一隻雞做菜。

席青松的老婆準備飯菜時,王東向席青松打聽通天寨裡的出色獵人,說想找來帶他們進入原始森林。席青松面露難色,“村寨裡倒有幾個厲害的獵人,不過你們要翻過通天嶺,進入原始森林,我擔心他們不會去的。”

“為甚麼?”

“獵戶即使打獵也從來不越過白骨溝,很少有人進入白骨溝後能回來,大家都說白骨溝有詛咒。”

王東好奇地問:“甚麼詛咒?”

席青松說:“那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這條白骨溝,大概二十五年前,忽然冒出一條白骨溝。有人說這是山裡的野人造的,表示白骨溝內是他們的地盤,人不可以闖入。白骨溝剛出現時,村裡有幾個小夥子不信邪,帶著獵qiāng跟獵狗進去,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山裡有野人?”

席青松猶豫著說:“見過的人都沒有活下來,都是大家的傳言,不過老一輩的人都說深山裡住著人。”聽他這麼說,考察團隊員頓時xìngfèn起來,獵戶們說的野人可能就是遷移到深山裡的曼西族,而白骨溝可能是他們為了防止外人無意闖入而起威懾警戒作用的。

“對了,”席青松忽然想起甚麼似的,“你說你們是南浦大學的,我記得以前有個知青叫甚麼來著,好像也考上南浦大學的……”他拍著腦袋,拼命地從記憶裡尋找著一個名字。

梁平與方離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鍾東橋。”

席青松拍著大腿,說:“對,就是他,很標緻的一個小夥子。你們都認識他呀?”方離與梁平沒有多說,只是點點頭。

“他當時就住在我家隔壁金苟家裡……”席青松邊說邊點燃旱菸,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刺鼻辛辣的煙味令方離與許莉莉皺眉,但兩人都不願意走開,想聽老人講二十多年前的舊事。

鍾東橋做知青下鄉時,大概才十七歲,那時候他就對瀞雲山區的巫儺文化很感興趣。所以農閒時就走遍瀞雲各個村寨,當時他聽說深山裡住著人,就很好奇,跟著獵人一起進入大山裡。深山裡危險重重,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反正他與那個獵人失散了。獵人獨自一人回到通天寨,大家都以為鍾東橋死了,心裡十分惋惜,因為他人開朗易相處。結果某天晚上,傷重的他被一個姑娘送回席金苟家裡,那姑娘甚麼也沒有說就走了。

大家問他發生甚麼事,他只是說摔傷後那姑娘救了他,至於到底怎麼傷的,又是何地傷的,姑娘又如何救他,他都不肯說。他養傷時,那個姑娘又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在深更半夜,呆不多久就會離開。雖然他們很小心,但逃不過左鄰右舍的獵狗耳目。剛開始大家以為她是附近銅鼓寨的,後來一打聽,根本就沒有這個姑娘。村裡人覺得她很古怪,就猜想是不是山裡狐仙變的?古時候的小說都說狐仙最愛書生……

聽到這裡,考察團諸人齊齊莞爾。席青松說得這麼玄乎,也就是想博大家一笑,所以很滿意,又抽口煙,繼續說。

村裡有好事的年輕人決定跟著她去看看,一直跟著到通天嶺,她忽然消失在一塊大石後。年輕人好奇地走過去察看,結果異香撲鼻,莫名其妙就暈過去,再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通天嶺山風凌厲,他被吹了一宿,骨頭痠麻如同蟻咬,回到家裡就病倒了,醫治好久,雖然病好了,卻落下不能見風的怪毛病。

因為這事,大家越發認定與鍾東橋相好的姑娘不是狐仙就是鬼魂,也不敢再去招惹她。後來鍾東橋養好傷回城後,還會寫信到金苟家,那個姑娘就隔一段時間過來拿信,也會寄信給他。有次金苟偷偷地把信拆開看了一眼,發現裡面的字跟個鬼畫符一樣。

再後來,忽然一夜之間多出一個白骨溝,姑娘也沒再來過。

大家聽完良久無語,心裡各有感慨。梁平微微傷感,心想自己與鍾東橋jiāo好,卻壓根兒都不知道這段陳年舊情,看來正是這位姑娘令鍾東橋終身未娶。方離想起鍾東橋家裡瀞雲山區寄出的信,還有他牆壁裡捏著守護訣的女屍,莫非就是這位姑娘呢?許莉莉與盧明傑則在想,多麼浪漫的愛情,山野之中,樹叢翠綠,兩人心心相印,成為別人口頭的傳奇。

王東最關心的是能否進入原始森林又平安回來,所以牢牢地抓住了席青松故事裡的一位人物:和鍾東橋一起進入大山的獵人。“這位獵人是誰?”

“那是以前的鬼師。”

鬼師就是巫師的別稱,接觸過鬆朗村的巫師後,王東對這類人就心懷怯意,所以一聽就皺起眉來。席青松的下句話,讓他眉頭皺得更緊,“十年前就過世了。”

這老頭說了這麼一番話,似乎意興已足,對著菸嘴吧嗒吧嗒地抽著,鼻孔噴出的煙瀰漫得整個房間都是。大家也識趣地不去打擾他。這番話對考察團的幫助還是挺大的,至少諸多蛛絲馬跡表明,深山裡住著人,而且極有可能就

是遷居避禍的曼西族。

方離猛然想起何桔枝說過,她年幼時,爺爺曾帶著她翻過幾座大山去看儺戲,就在那個時候她見到阿曼西神的面具。她說山極遠,要過通天寨。何桔枝的年齡不到二十五歲,那麼差不多她出生時白骨溝就已經存在。他們要進入深山裡,肯定得翻過白骨溝,那說明白骨溝的詛咒並沒有對他們起效。她隱隱後悔,應該在黑水潭時問一下何福海,究竟何桔枝被爺爺帶去看戲的地方是哪裡?不過當時她自己已嚇破膽,哪裡記得起這件事?

王東、馬俊南、梁平三人坐在一起小聲地商量著,聽席青松的說法,獵人可能不願意帶大家進入深山裡,這讓三人的心情很沉重。

忽然,抽著煙的席青松一拍大腿,說:“哎呀,我想起來了,你們可以去找他帶路。”

考察團各人齊齊偏頭看著他,不知道那個“他”是何人?

席青松吐出一個大大的菸圈,還在責怪自己:“怎麼剛才就沒想起來呢?看來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他這樣自顧自嘮叨一番,大家也不好意思催他,一會兒他終於轉入正題,“我們通天寨現在的鬼師,年輕時是個出色的獵人,以前他就常在深山裡轉,經驗很豐富……”梁平與王東一聽又是巫師,只覺得頭都大了,一路上的遭遇,讓他們對巫師深懷戒心。不過樑平與王東不在山區生活,並不知道瀞雲山區各個村寨巫師的地位雖然普遍很高,但不同村落之間亦有區別,比如松朗村的師公,村民對他十分敬畏且言聽計從。而蟠龍寨的巫師水平有限,村民只在請神還願以及祭典時請他一下。

席青松絮絮叨叨地繼續說著:“他現在還經常到白骨溝附近轉轉,真是人老腦袋就朽掉了,前幾天席二虎還跟我提到他,說在白骨溝那裡看到他。我們村寨也只有他敢進入白骨溝,大家都說因為他是賣全身的,法力強大。”他說到最後,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似是怕那鬼師聽了去。

許莉莉聽得好奇,問:“甚麼是賣全身?”她修的是民族學,對巫術類並不瞭解。

席青松是個愛說話的老頭,聽到她提問很高興,湊近她小聲地說:“姑娘,這個賣全身的,就是要把全部的魂魄都賣掉。”許莉莉疑惑地皺起眉頭,還是沒有聽明白,魂魄怎麼賣掉?

梁平輕咳一聲說:“這個賣全身是巫師的一種投師儀式……”某些巫師要求投師者賣掉全身的魂魄,具體儀式各不相同。有些要在投師時割破右手臂,將血滴在寫著誓詞的紙上,然後再把紙燒掉。只有經過這種類似血誓的儀式,意味著他把全部的魂魄都賣掉,那麼他可以成為鬼神的人。

許莉莉恍然大悟。席青松佩服地看著梁平,“梁教授,你懂的真多。”

梁平微笑,問:“席大哥,不知道你剛才所說的鬼師有多大呢?”

提到這位鬼師,席青松臉色一肅,壓低聲音說:“比我小六歲,有六十五了。”他可能自己也意識聲音一下子降得太低,跟著又說:“我們這位鬼師很神通的,據說別人提到他,他都會知道的。”

考察團眾人又是莞爾。

席青松知道大家不信,說:“真的,不騙你們,鬼師年輕時是附近村寨最厲害的巫師,不過後來松朗村的師公出現了,他比鬼師更厲害。”他一提到松朗村的巫師,王東、梁平、許莉莉三人就臉色一變,不知道為甚麼,那晚的情景像是刀刻般地留在腦海裡,而且會時時地自動播放。

席青松看到三人的表情,似乎很滿意,說:“我看你們能請動鬼師帶路事情就好辦了。”

王東與梁平相視一眼,盤算請動鬼師的可能xìng。事到如今,即使他們心裡不願意與巫師打jiāo道,也非得接觸一下不可了。剛才大家聽到席青松說凡是進入白骨溝的人都是有去無回,心一下子墜入**。難得有一個人敢進入白骨溝,又能安全無恙歸來,這讓大家對旅途又產生新的信心。兩人自然清楚考察團其他人的心態變化。這次考察計劃花費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不能半途而廢。

說了這麼久的話,席青松的老婆已煮好飯菜,招呼大家過去吃飯。吃完飯,梁平與王東決定去拜見鬼師,席青松自告奮勇地帶路。其他人就留在席家整理背囊,明天就要進入罕有人跡的深山老林,一切只有靠自己了。雖然大家都經過嚴格的野外生存訓練,但那畢竟是訓練,現在是真刀真qiāng進入茫茫山區,那可是經驗豐富的獵人也不敢大意的地方,每個人心裡都是又緊張又期待。

鬼師住的地方很偏僻,大概巫師都是這樣住著,以便保持自己的神秘感。夜晚的山風很大,吹得席青松手中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轉過一個又一個山坳,遠離通天寨的民居聚集點,黑幽幽的竹林半遮半掩著一幢石頭房子,窗子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到屋內的燈火。房子外牆的石頭縫隙裡都長著野草,幾處還殘留著冬天的枯草。房頂長滿絨絨的青苔,火光一照青翠yù滴。

房子就近取材,拿麻繩牽著一圈竹子圍成籬笆,籬笆上掛著幾株yào材。大家還沒有走近,牆角狗窩裡趴著的一條獵狗嗖地站起來,衝到籬笆口衝著大家吠了一聲,似乎是在說,籬笆內是它的地盤。它吠完一聲後,就靜靜地站著,盯著走近的三人,目光充滿警惕。

席青松欣然地說:“剛才還擔心鬼師不在,既然黑虎在,那他肯定在家。”原來這狗叫黑虎,細看它雖精瘦,但神情卻彪悍威風,看得出是上好的獵犬。

席青松站在籬笆口,揚聲喊:“鬼師在嗎?”

一會兒,房門吱呀開了,走出一人立在門口,手裡擎著一盞松明燈。燈火照著他的臉,黑黝黝的臉上有刀刻的皺紋,眉毛很濃,乍一看眼睛好像是藏在眉毛裡。他身材不高,因為佝僂著背就更顯得矮,鼻翼兩邊刀刻般的鄒紋,滿臉的愁苦之色,讓他看起來居然比席青松還大上不少歲數。梁平與王東先一看,心裡都涼了,這分明是個矮小瘦弱的糟老頭,哪有半點獵人的英武?

鬼師抬起眼皮,銳利的眼神終於顯露出一絲獵人的特點,他

的目光在梁平與王東身上一轉,才移到席青松身上,說:“青松大哥,找我有甚麼事?”

席青松將王東與梁平兩人介紹一番,又將來意說明。

鬼師臉色不變,目光又轉到王東與梁平身上,上下打量。“你們要穿過白骨溝去老林裡?”他口氣裡有難以掩飾的不信與不屑,似乎是在說,就你們這群嬌生慣養的城裡人,居然想進入深山裡?

王東覺得刺耳,但還禮貌地點點頭,說:“希望鬼師能幫忙帶路。”

鬼師冷冷地說:“山裡除了山就是野獸,你們去幹嗎?”

王東說:“我們要去尋找一個叫巫域的地方,還有住在那裡的人。”聽到“巫域”兩字,鬼師目光忽亮,沉吟片刻,側身示意大家進屋坐。

房子裡很暗,牆上掛著一支獵qiāng,木質qiāng託磨得油亮。獵qiāng旁邊掛著一個木製的犬形面具,塗著簡單的油彩。堂正中,供著一座犬首人身的小雕像。

梁平看鬼師剛才神色,似是聽過巫域這個地方,於是趕緊叫王東問他。那鬼師沉吟片刻說:“我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叫巫域,但聽我師傅說他曾經到過一個地方……”鬼師的師傅自然也是鬼師,他同時還是個出色的獵人。他年輕的時候和現在的鬼師的父親是好朋友,兩人時常結伴深入大山裡打獵。有一次,兩人在打獵時遭遇罕見的“幽靈瘴”,所謂幽靈瘴,山裡人認為是幽靈鬼怪作祟的dú氣,因為它忽然而來忽然而去,行蹤不定,讓人防不甚防。

兩人吸入dú霧,就暈了過去。醒來後發現身處於一個屋內,那屋子形如四方火柴盒,沒有窗子只有一扇門。照顧他們的是一個沉默少言的老人,穿的衣服款式類似於瀞雲山區以前的對襟土衫,只是略長過膝,紮根布腰帶。老人jiāo待他們,一定不要開啟這扇門。他說的是瀞雲山區土話,所以鬼師與朋友都以為自己是被某個好心的獵人救了。

幽靈瘴的dú素從體內抽離很慢,兩人在小屋裡悶了兩三天,漸漸地好奇起來,自己究竟處身何地。而且屋外時常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聲音非常的大,像是巨大物體攪動才會發出的聲音。

等到第四天,兩人體內dú素去掉了八九成,兩人的好奇心也積累到臨界點,於是趁老人不在,決定推開那扇門看看。

鬼師的朋友是個急xìng子,所以率先走到門口,他先將門推開一條縫,用一隻眼睛瞄了瞄,然後身子忽然僵住,似乎變成化石。鬼師覺得好奇,也湊過頭想要看一眼,卻被他朋友一手推開。“不要看。”他的聲音裡充滿恐懼,但卻又有掩飾不住的xìngfèn。

鬼師被他朋友用力一推,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與此同時,門忽然開了,朋友跌了出去,或者更確切地說被吸了出去。然後門又飛快地關上了。門的一開一合非常快,大概不超過五秒,鬼師坐在地上,只從門縫邊依稀看到外面是無邊無際的黑,也不知道是黑夜,還是另外一個更大的黑漆漆的房間。

鬼師從地上爬起來,衝到門邊想開啟門,但他的xìng格與朋友不同,比較優柔寡斷,手握門把時腦海裡雜念紛起。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他趕緊後退,門推開,那老人手捧一碗草yào鑽了進來,嚴厲地責問他們為甚麼要開啟這扇門。

鬼師連忙問自己朋友怎麼樣了?

那老人說:“他犯了禁忌,所以要留在這裡,他讓我轉告你,照顧好他的孩子與老婆。”他說完,把yào遞給鬼師,說:“喝下去。”鬼師牽掛朋友,很想多知道點他的情況,但看到老人的眼睛,不知道為甚麼就接過yào喝了下去。再有意識時已回到自己遇到幽靈瘴的地方。他在森林裡徘徊良久,也沒有明白自己中dú後究竟被帶到了何處,只好返回通天寨。

鬼師的朋友已經結婚,孩子剛滿月。鬼師編了一個故事,說他老公失蹤了。後來鬼師幾次進山尋找,都沒有找到那個地方。

聽起來真夠玄乎,不過王東與梁平早有心理準備,如果巫域這麼容易找著,那麼獵人不早就發現了。

原來的鬼師沒有食言,一直照顧著朋友的妻兒。並在他兒子長大後收為徒弟,同時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鬼師朋友的妻子不信,但他兒子卻深信不疑,年輕時仗著藝高膽大,幾次進入獵人們都不敢去的深山,希望能找到師傅與父親曾經去過的地方,但是一無所獲。“不過有幾次,我好像聽到人說話的聲音,還看到人影……”有好幾次,他聽到風中傳來人說話的聲音,遠遠地看到似乎有人影在叢林裡行動,不過每次他趕過去時,聲音與人影都消失了。

聽他這麼說,王東與梁平大感xìngfèn,於是王東問他:“鬼師,請問你能不能帶我們去找巫域?”

鬼師臉色沒有初見時的嚴峻,看著自己枯瘦的手,黯然地垂下眼簾,說:“我已經老了,身體也不好。”其實王東與梁平也看出來了,他這麼說並無推託之意。但是聽他剛才所說,年輕時曾經幾次到達父親失蹤的地方,肯定熟悉路途,沒有比他更合適的嚮導了。兩人眼巴巴地看著他,雖然沒有明言,眸子裡卻滿是懇求之意。

鬼師似乎被兩人眼神打動,臉色yīn晴不定,然後手慢慢地握成一個拳頭,說:“也好,我也很想看看他究竟去了甚麼地方。”“他”自然指的是素未謀面的父親,他三番四次去尋找,也就為了找到他。雖然父親老死的可能xìng極大,但也想看看他究竟到了哪裡。

聽到這句話,王東十分高興,握住鬼師的手連聲道謝。鬼師顯然不習慣城裡人的這種感謝方式,變得很侷促。而站在門口的獵犬黑虎衝過來,對著王東呲牙猛吠,只差撲向他的喉管。王東嚇一大跳,趕緊鬆開手,黑虎停止吠叫,但依然站在鬼師身側兇狠地瞪著王東。

鬼師溺愛地拍拍黑虎的頭,它收到主人傳達的資訊,收斂起兇狠,回門口繼續蹲著。鬼師轉眸看著噤若han蟬的梁平與王東,說:“大山可不是你們城裡人的公園,你們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去?”

王東與梁平相視一眼,鄭重地點頭。鬼師再無他話,站起來說:“我師傅曾

經回憶過當時中dú的地點,還畫了詳細的地圖,我想那個地方肯定離他中dú的地點不遠,我現在去拿來給大家看看。”這話讓王東與梁平欣喜若狂,有這張地圖,事半功倍。

鬼師進裡屋,一會兒拿著一張羊皮出來,地圖就畫在羊皮上,十分詳細,包括通天寨、通天嶺以及許多王東與梁平不清楚的地名。鬼師用手指在其中一個地方劃一道,說:“這是白骨溝的位置,師傅畫這圖時候還沒有白骨溝。”地圖的最上端寫著聚龍洞,聚龍洞上面畫著一個大雞蛋。鬼師指著聚龍洞說:“師傅就是在那裡暈倒的。”

王東與梁平兩人對山裡不熟悉,看了半天,也沒有甚麼收穫。鬼師把地圖收起,jiāo給王東,說:“我腦袋裡都記著,這地圖你們帶回去看看吧。”

王東聽他這麼說,也就不推辭。大家商量一番明天出發要準備的事情,然後王東與梁平向鬼師告辭。找到這麼一個經驗豐富的嚮導,又有地圖指示,他們心情輕鬆不少,而且開始幻想著找到巫域。聽鬼師師傅的描述,那是個十分奇異詭譎的地方。

回去時經過一幢石屋,屋裡的人正往外潑水,差點淋了梁平一身,他偏頭想看是誰潑水,正好看到窗子急速地掩上,從縫隙可看清是個年輕的姑娘,似曾見過,不過樑平覺得不可能,他還是第一次到這通天寨,估計那姑娘可能長得像他見過的人。

石屋一角正在餵狗的老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正是帶他們來的老春頭。王東與梁平忍不住又感謝幾句,那老人家只是笑笑,低著頭繼續喂著獵狗。

稍稍走遠,席青松驚訝地說:“你們認識他?”他似乎話裡有話,但王東與梁平的心思都在明天出發要準備的事情上,沒有留意到他語氣裡的異常。

追索真相之六

薄暮時分,徐海城與小張趕到了通天寨,蔣村長將他們帶到席青松家裡,然後就牽著狗連夜趕回蟠龍寨去了。席青松一聽兩人的身份,就問:“那個圓臉的姑娘怎麼樣了?”圓臉姑娘自然指的是許莉莉,她在深山裡遊dàng,是被通天寨的席二虎發現的,整個村寨fù孺皆知。更何況考察團失蹤這件事,是這個死水無瀾的通天寨的大事,這段時間村民碰面談的就是這個事情。翻來覆去的嘮嗑裡,村民們得出一個結論,白骨溝內有山神的詛咒,人是不可以進入的。

徐海城不願意實話實說增加山區的恐慌,只是說:“在醫院裡靜養。”

席青松嘖嘖惋惜:“多好的小姑娘,怎麼就變成這樣子?我記得她住在我家裡時,多乖巧,幫我們……”徐海城知道聽任他說,不知道會扯到哪裡去,於是打斷他,直接了當地問他考察團逗留在他家的情況。

席青松說得十分詳細,包括他如何不顧考察團的反對,殺掉家裡的一隻雞給大家做菜。於是徐海城不得不三番兩次打斷他,讓他撿重點講,但席青松還是囉哩囉嗦講了一大堆,只聽得小張與徐海城頭暈腦漲。

終於說到他陪梁平與王東去鬼師家,然後在回來的路上經過老春頭的房子,他停頓一下,感慨:“他們居然認得老春頭。”那天他說同樣的話時,梁平與王東根本沒有注意他話裡的意思,他也不好再往下說。

但這次,徐海城聽出他話裡有話,連忙問他老春頭是誰?

“跟鬼師住得很近。”席青松臉現厭惡之色,“一把年紀了,還買個年輕姑娘做老婆,天天把她關在家裡。”

“你怎麼知道他是買的?”

席青松愣了愣,說:“他都六十多歲了,不是買來的,哪有年輕姑娘願意跟他。”說了半天,原來他是猜測。徐海城搖搖頭,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說:“後來考察團還幹了些甚麼?”

席青松繼續往下說:“考察團他們圍著地圖看了半天,又商量了一些事情,然後就睡覺了。我家的房子不夠,正好隔壁金苟家裡有空房,那兩個小姑娘就住我家,其他人……”

徐海城十分無奈地打斷他:“青叔大伯,你知道瞳子會嗎?”

席青松眸子裡閃過一絲怯意,這次居然不說話,只是點頭。

“你們的鬼師是不是瞳子會的?”

席青松連連搖頭,說:“瞳子會的人都很神秘,但我們鬼師肯定不是。因為他不信蛇神信犬靈,瞳子會的只信蛇神。”聽他這麼說,徐海城鬆了口氣。

“那你對你們鬼師瞭解嗎?”

席青松又是搖頭,說:“我們對他都很尊敬,他又住得偏,平時都沒有來往的,只有有事才會請他來。這通天寨,只有老春頭跟鬼師比較近。”

徐海城聽他反覆地提到老春頭,每次提起的聲音都有點不自然,於是問:“這個老春頭是個甚麼樣的人?”

席青松終於逮到機會再提他,於是竹筒倒豆子般地說開了。“這個老春頭呀,大家都不知道他姓啥,他原來不是我們寨子裡的……”大概十二三年前的一個雨夜,鬼師從蟠龍寨回來,途中發現腦部受重傷的老春頭,於是把他帶回寨子裡。鬼師懂醫術,救活了他,詢問他的姓名來歷。他說全都不記得了。鬼師看他腦袋受過重傷,以為他失憶了。反正通天寨廢棄的石屋不少,就讓他隨便選了一間住下來。這個老春頭平時少言寡語,xìng情孤僻,除了和鬼師有點jiāo情,其他人都跟他處不來。

徐海城聽了半天也沒有聽出這個老春頭有甚麼特別之處,正想皺眉打斷他,席青松又說:“這個老春頭非常神秘,常常不在家,後來家裡忽然多了一個年輕姑娘,從不露臉,老春頭出門就將門從外反鎖。你們說他奇怪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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