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3日晚上,考察團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後,分成兩組睡覺,許莉莉與方離留宿在席青松家裡。或許是因為想到明天就要進入茫茫大山,許莉莉顯得很不安,不停地轉輾反側,驚擾得方離也無法入眠。她小聲地安慰:“不要擔心,不是找著鬼師來帶路嗎?而且鬼師不也是翻過白骨溝後又安然回來了?”
許莉莉說:“方離,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方離微微沉吟,說:“有一點,但還是很想去。”
許莉莉說:“松朗村的師公說,我們頭頂籠罩著黑霧,走在一條死亡之路上。”
方離微笑,說:“巫師都很會裝神弄鬼的,我看他八成是不想我們進入大山,才編出這麼一段話。”
“可是……”當時的情景留給許莉莉的印象太深了。
“昨晚我們遇到瞳子會時,你還不是擔心預言印證,後來不是沒事?所以,莉莉,不要自己嚇自己了。”方離這句話,讓許莉莉心裡觸動不少,抑鬱的心情也略微輕鬆,她轉個身,閉上眼睛,說:“是喲,當時我真是嚇死了,以為我們要完蛋了。”
方離呵呵笑了幾聲。
許莉莉忽然想起甚麼,又睜開眼睛,說:“對了,後來我們怎麼再也沒有看到那個傻子了呢?”經她一提醒,方離也想起來,那個一直跟著他們的傻子今天一直沒現身,不過這也不算奇怪,畢竟他精神不正常,沒可能對考察團一直有那麼大的興趣,方離笑著說:“怎麼?你希望人家跟著你一輩子呀?”
許莉莉明白她的揄揶,用手肘輕撞她一下,說:“討厭。”方離又是呵呵笑。經此一鬧,許莉莉放鬆很多,不再想著松朗村巫師的那番話,進入了夢鄉。當然,夢裡極不太平,松朗村的巫師、瞳子會、山神廟裡的大蛇、夜祭的彩蛇輪流登場,好不熱鬧,最後畫面停留在蟠龍寨的傻子臉上,他滿臉笑容地湊到她面前。
許莉莉驚醒,額角冷汗涔涔,看窗外一片灰濛,大概已近黎明。轉眸看方離,眉頭微蹙,額頭水光瀅然,呼吸聲忽急忽緩,不用說她也在做噩夢。這讓許莉莉心理平衡不少,一直以來方離都似個瓷人,遇事聲色不變,讓她覺得自己的慌張十分愚蠢,看來方離只是把事放在心裡而已。
許莉莉重新躺好,才眯一小會,就聽到主人起床的聲響,於是她與方離也起床。吃過早餐,考察團就出發去找鬼師。山裡的早晨涼風襲襲,撲到面上十分清爽。大家到達鬼師家裡時,太陽還沒有升起。鬼師已經起來了,在樹林裡擺上香案,香案正中放著犬首人身小雕像,供著幾塊糕點。香案下還擱著一隻被綁住的雞。他的獵狗黑虎趴在一側,對主人這一套,它是見多了。
大家都明白他的用意,是求他信奉的犬靈保佑這次旅途平安,所以都不說話,靜靜地遠遠站著。鬼師手捻三支香,唸唸有詞,然後取下腰間的尖刀,割斷雞脖子,將雞血滴入早就準備好的碗裡。
一時間,血腥味四溢。大家雖然早知道祭祀有此一舉,但還是心裡犯怵。鬼師用毛筆蘸著雞血,然後在黃紙上寫上姓名、籍貫、神靈名字以及請神事由,然後在末端寫上咒語,再放在火上燒掉,這就是意謂著他與犬靈之間歃血為盟,訂立一份契約。
做完上述這些,他又說幾句話,然後招呼考察團諸人過來。他說了一句話,王東會意地點點頭,對其他人說:“等一下他走到誰面前,誰就大聲地報自己的名字。”大家雖然不解具體用意,想想也明白只是為了求平安,於是都點點頭。
鬼師手持蘸著雞血的毛筆,走到梁平面前,梁平一報出自己的名字,鬼師就拿毛筆在他嘴唇上塗上雞血。一股腥味沖鼻,把做知識分子一輩子的梁平教授噁心得胃裡一陣翻滾。許莉莉與方離相視一眼,心裡都覺得噁心,但還是硬著頭皮承受這一抹。這就是最原始的歃血為盟,大家經常在書裡看到,沒想到今天也親身體驗了一回。
王東轉述鬼師的話,說今天都不可以洗掉,這讓大家無可奈何到極點。幸好這腥味聞久了,也就習慣了,只要不去想它,也就不會噁心。
鬼師做完這番動作,鄭重地戴上犬面具,又點燃三支香行禮,這說明請神儀式完成,只需要平安回來再舉行個謝神儀式就可以。大家幫他把香案等物移到屋裡。鬼師摘下牆上所掛的獵qiāng,又在腰側掛一把斧頭,另掛一個水囊和大皮囊在腰間。一切準備妥當,他撮唇呼嘯一聲,趴在屋外的黑虎一躍而起。
大家再不遲疑,正式出發。很快地離開通天寨,考察團眾人不由自主地回頭看著身後的村落,掩映在山林之中,在陽光下散發著原始古樸氣息。大家心裡感慨不一,但都是緣於通天寨是此行最後一個村寨,進入深山再無人煙。
鬼師與獵狗黑虎走得很快,時常走到前面,坐在大石塊上抽著煙等候著大家。沿途風光之美,若用言語細細描述,便是上萬字也不足形容。因為是攀越山嶺,山氣雲靄每隔一個小時便變幻一次,處在半山腰時,陽光照得人渾身汗出。稍上
面,居然在靜靜地下著牛毛細雨。再往上,風吹著無邊無際的草甸,叫人頓生心曠神怡之感。
山路時而開闊時而狹窄,路面極為崎嶇不平,長滿青苔。常常眼前堵塞,可是一轉過山坳就豁然開朗。越往上越難行走,七個人的手杖敲打著地面,發出此起彼伏的篤篤聲。氣溫漸低,風聲隱隱貼著耳朵。臨近山頂,樹木漸少,綠油油的草地被風吹得細浪綿綿。忽然眼前出現一幢石頭建築,圍牆與房子都是石頭壘成的,圍牆與房子都很低矮。因為年代久遠,呈現殘舊的灰黃色,散發出一股yīn沉沉的味道。
王東問過鬼師,才知道這是遠古祭壇,存在有上千年了,也不知道哪個時期建的。大家一聽,都露出好奇之色。鬼師顯然對城裡人的這種好奇心很不理解,就這麼一個灰不溜秋的建築,一直風吹日曬著,有甚麼值得看的?
看看距通天嶺不過百來米,鬼師說:“先紮營吧。”
昨晚他與王東、梁平商量過行程,決定在通天嶺留宿一夜,然後出發再到白骨溝停留一夜。之所以把行程安排得輕鬆些,主要是擔心考察團眾人的體力不夠,中間過於勞累而病倒的話,那就是yù速而不達。
大家在離祭壇百米遠一個背風的山坳安下帳篷。天色還早,大家各自活動。王東與鬼師去尋找食物,盧明傑與向玉良去尋找木柴,馬俊南脫臼的腳踝一直有點不適,所以就留在帳篷裡休息,梁平與他相伴。
方離與許莉莉決定先去看看祭壇。卸下沉重的背囊,走在剛沒腳踝的青草叢裡,風很大,吹拂得全身涼涼的。許莉莉忽然向前跑了幾步,朝天伸手轉動著身子,說:“真舒服。”方離莞爾一笑,也放開腳步,覺得身體從骨頭到靈魂都輕得要飛起來般。
走到祭壇入口,兩人收起嬉戲心情。不知道為何,這個簡單古樸的建築竟然有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感,讓她們油然生出一敬畏之情。千年以前,這裡是瀞雲山區村民祭拜天地、日月、四工諸神的地方。這裡曾聚集著瀞雲山區各個村寨的大巫師,他們穿著黑色羽衣,戴著鮮豔的面具,祭祀的牛皮鼓聲在每個山谷裡經久地回dàng。
進入圍牆,正中間就是低矮的祭壇,穹頂結構,石頭壘砌得嚴絲無縫,雖經千年風雨也無損它的外形,絲毫不失莊嚴肅穆之感。祭壇無窗僅有一門,方離與許莉莉在門口張望一眼,裡面很暗看不清楚。兩人大著膽子鑽了進去,發現裡面出奇的乾淨,供著一個石頭雕像,慘淡的光線照著它,散發出幾分yīn惻惻的味道。
許莉莉不由得後背發麻,扯著方離要退出去,但方離“咦”了一聲,不退反進,走到雕像前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雕像臉如滿月,低眉斂目,頭上戴著一頂五尖皇冠,跟鍾東橋家裡的儺面具出奇的相似。莫非這裡供的就是曼西族唯一的神——阿曼西神?
無論中外,都是以三尖神冠來作為神權與王權的象徵,這是因為燧人氏時代以三尖代表著火,此後演變成為有形符號代表權力。只有阿曼西神戴著象徵瀞雲五峰的山冠。而且這裡供奉阿曼西神也最為合理,因為瀞雲地區是曼西族長期以來的聚居地。念及此點,方離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許莉莉不理解方離在笑甚麼,但她不喜歡祭壇裡的yīn沉氣氛,所以扯拉著方離的袖子示意她離開。不料方離指著牆角往下的臺階說:“下面還有一層,去看一下吧。”
許莉莉連忙搖頭,看著祭壇外說:“天就要黑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來吧,不要怕。”方離邊說邊走下臺階,下面是完全的漆黑一團。她走幾步,也生出怯意,回頭看著許莉莉,許莉莉站在祭壇門口,外面的灰色天光勾勒出她東張西望的模樣。方離咬咬牙,還是走了下去,走不到十級臺階就到底了,可知這下面的高度實在有限,一片黑魆魆裡,牆角處依稀蹲著一個人,看著她yīn惻惻地笑著。
方離心裡咚一聲巨響,慌忙地轉身跑上祭壇。許莉莉聽到她慌里慌張的腳步聲,嚇一大跳,先退出祭壇,大聲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方離衝出祭壇,一把拉住她的手,跑到圍牆外。天色已有八成黑,青草都變成黑色,隨風起伏的弧線像一條條遊動的蛇。許莉莉被方離拉著,看出她十分害怕,自己也受了感染,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嘴裡不停地問道:“怎麼了?怎麼了?”
方離拉著她一口氣跑出很遠才停下,她按住自己劇烈起伏的xiōng部,喘息著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怎麼了?怎麼了?”
“那個祭壇地下一層居然有人。”想起剛才那人衝著自己笑的模樣,方離還是不han而慄,“衝著我直笑,笑得好詭異。”
“叫你別下去,你偏要去。”許莉莉聽她形容也覺得後背發麻。
兩人不敢再在外面逗留,大步往營地走去。其他人都已經回來了,正準備做飯。看到兩人,盧明傑呵呵地說:“正想去找你們……”隨即看到兩人的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其他人也被驚動,看著臉色慘白的方
離和許莉莉,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方離坐到火堆前,才恢復一點人色,說:“沒事,剛才在祭壇下一層,看到有人蹲在角落裡,也不知道幹甚麼,怪嚇人的。”她說話的聲音猶自打顫。
男人們齊齊莞爾,心想女人就是膽小。
鬼師聽不懂方離的話,看她神色不好,就小聲地問王東發生甚麼事?王東將方離的話轉述給他聽,他輕輕“哦”了一聲,又說了三個字。聽到這三個字,王東怔了怔,又用通天寨的方言問他幾句話。兩人在旁邊嘰哩咕嚕地說著,其他人也聽不懂。
一會兒王東對方離說:“你剛才看到的可能是人頭,不是人。”
這句話讓方離十分驚駭,其他人也震住了。
王東說:“剛才鬼師說,這個祭壇裡有種習俗,就是每逢重大節日時要用人頭來祭拜神靈,人頭祭代表著村民最高的敬畏。”
“是真的人頭?”許莉莉說話時牙齒都要打架了。
“以前是,後來據說發生了一些事情,每次就用人類雕像來代表人頭。所以方離看到的應該是人頭雕像。”
聽到這句話,大家總算吁了一口氣。梁平研究的就是此類民俗,所以一聽王東的話來了興致,說:“王主任,麻煩你問問鬼師,以前這個祭壇有甚麼習俗,還有發生甚麼事情,才取消活人頭祭,而用人頭雕像代替的?”
鬼師聽了王東轉述的話,停下手中的勞作,在火堆前坐下,桔黃火光照著他臉上的犬形面具,十分猙獰。聽王東說,這是他這支巫師系的習慣,每逢打獵就戴上犬面具,犬靈就會附身,幫助他平安往返。所以他會一直戴著犬面具,直到這次旅程結束返回通天寨。雖然跟其他村寨有點差別,但萬變不離其宗,還是認為戴上面具就是神。
鬼師的聲音從面具後飄出,隨著風迴旋,隨著火苗起伏。儘管他說的話,大家都聽不懂,但還是側耳聆聽著。
祭壇存在到底有多久,鬼師也不知道,小時候爺爺說他爺爺那會兒就有了。還有傳言說,這祭壇是開天闢地時就有的,女媧補天時還用過。不管如何,從鬼師出生到長大到變老,祭壇一直矗立在通天嶺頂峰,任風吹雨打。村民們但凡有重大事情,都會帶著香燭祭品去祭壇裡問卜。無事時,村民是不可以進入祭壇的,否則,就會被認為是褻瀆神靈。
關於祭壇裡供的神靈,大家也眾說紛紜,有的說是蛇神,有的說是神話人物伏羲。因為年代太久遠,誰也說不清楚。村民也不管他是哪個神靈,只希望能保自己家宅平安,人丁興旺。
很久以前的祭壇究竟由誰來打理,無人清楚。後來祭壇是由瀞雲山區瞳子會打理的。瀞雲山區的重大祭祀都要用活人頭祭,活人由瞳子會占卜選出,被選中的人不僅認為不是災難反而是一種榮幸,其家人也會覺得面上有光。
被選中的活人在祭祀那天會沐浴焚香,穿上潔白的新衣裳,被巫師們抬到祭壇神靈面前,為了避免鮮血四濺,他們通常會事先服下令血行緩慢的巫yào。
巫師們將專用的祭祀圓盤套進活人腦袋,圓盤是中空的,圓盤夾層裡藏著鋒利的圓形刀片,只要一按機括就會彈出,將整個腦袋切下。在腦袋切下的一剎那,活人要臉帶微笑,表明他是心甘情願成為神靈的祭品。
聽到這裡,考察團眾人只覺得渾身冒han氣,儘管穿著御hanxìng能極好的登山服,儘管面前燒著一堆旺旺的篝火,大家還是不由自主地挪動著身子,或是加木柴讓火燒得更旺,或是靠近火堆取暖,或是像方離與許莉莉那樣緊緊挨在一起,眼睛瞪得極圓,又害怕又好奇。
鬼師對眾人的異狀視若無睹,依然聲色不變地說下去。
活人祭品的軀體被家人領回厚葬,切下的微笑人頭會成為神靈的人頭祭品,巫師用防腐yào水處理後,會長期供奉在祭壇神靈面前,直到下一次重大祭祀,另一個人頭取代了它。而這個舊人頭祭品會由巫師收藏到*****。
這種祭祀風俗直到五百年前才改變。其實之前民心就變了,大家不再認為被選為人頭祭品是榮幸,但迫於瞳子會的yín威,敢怒不敢言。因為不同意的話,可能死的就不會只是一人,而是死全家。
一般情況下,瞳子會選中的活人祭品都是普通村民,有一年通天寨的鬼師得罪了瞳子會,那一年選中的活人就是鬼師的年幼兒子,鬼師不甘心自己的兒子成為祭品,要求瞳子會另選,被瞳子會拒絕。當天巫師來索取鬼師兒子時,鬼師身背zhà彈先行一步跑到祭壇,宣稱如果以他兒子作為祭品,那麼他就zhà掉祭壇。
雙方僵持好久,瞳子會終於讓步,同意另選。其他村民又不同意,鬧得沸沸揚揚,無可奈何之下,活人頭祭這種舊習終於取消,取而代之的是人頭雕像。不過通天寨鬼師,因為這件事情,被瞳子會剝奪巫師資格。但是他在通天寨很得民心,所以乾脆就不承認瞳子會的領導,放棄蛇神崇拜而另奉犬靈為神。通天寨的村民本來就都是獵戶,對獵犬感情極深,很樂意奉犬靈為神。
從此以後,通天
寨巫師與村民都不再踏足古祭壇。
大家聽到這裡,看著鬼師臉上的犬面具,終於明白為甚麼瀞雲山區其他地方敬奉蛇神,唯有通天寨卻供奉犬靈,原來有這麼一段淵源。這段往事經歷過太長久的歲月,沾滿著灰塵與血腥,令大家感慨萬千。人類的發展經歷過十分漫長而愚昧的年代,多少人因此而枉死,殉葬坑裡骨骨相接的奴隸,印加大量的兒童祭品等等。而人類走到現代文明這一步,是如何的不容易,是由多少屍骨壘成?
鬼師說完,看到眾人臉色變幻不一,哪裡能理解這些文人在悲天憫人,只是覺得讀書人就是讀書人,一個故事也能讓他們心緒起伏。
火架上的罐頭ròu飄出誘人的香味,終於把考察團眾人的心思從遙遠的過去召喚回來。大家一按肚皮,都是空空扁扁,於是再也無暇顧及那些慘死的活人祭品,爭相盛飯,先祭自己的五臟六腑比較重要。
吃過飯,考察團眾人決定一起去祭壇參觀一下,這麼多人一起,許莉莉的膽色也變壯了,而方離很想再去看清那蹲在腳落的人頭雕像究竟是甚麼樣子的。只有鬼師是不可以入祭壇的,所以他與獵狗黑虎就留在營地看著。
大家手持電筒,三三兩兩並肩走著。晚上的風近乎凜冽,刮在臉上冰冰冷冷。天邊無數星斗,似乎伸手可擷,讓大家不由得心裡一喜,星空的美麗在都市裡是很難細細體會的。
繞過沉默的圍牆,走進圓形祭壇,那種感覺好像走近一個千歲的寂寞老者。大家的心裡都揣著好奇與緊張,千年以來這裡舉行過無數次人頭祭禮,如今雖已沒落,但散發的氣息裡似乎還能聞到鮮血的味道。
領頭的梁平先站在門口,用電筒晃了晃,乾乾淨淨,簡簡單單。電筒光照到迎面供著的石頭雕像時,他忍不住咦了一聲,然後在身後尋找方離,兩人眼神一jiāo接,都明白意思。方離輕輕點一下頭,意思是,沒錯,她也認為這個雕像是曼西族的創世神阿曼西神。
其他人不知道他咦甚麼,一個個地鑽進祭壇裡。從外面看祭壇不太大,但因為是圓形,面積並不小,七人全鑽進去,也不見得擁擠。祭壇裡除了供奉的雕像再無他物,這點讓其他人很意外,不過他們的心思很快地轉到地下一層的人頭上。於是又一個接著一個魚貫下樓,領頭的依然是梁平。
考察團為節省電力,頭、中、尾三人各拿一個電筒。當梁平走到最下面的臺階,中間的馬俊南也下來了,兩把電筒一起尋找方離所說的“蹲在角落裡的人”。樓上的祭壇是圓形的,地下一層是方形的,不知道是否象徵著天圓地方?果然,在遠離著臺階的角落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櫃,櫃子上擱著一個人頭雕像,直衝著大家笑。如果在光線黯淡時看到,肯定會誤以為有人蹲在那裡。
緊跟著梁平的方離,終於放下一直提著的心,這確實是個雕像而已。她身後的許莉莉看著那個人頭,說:“咦,我怎麼覺得這個人頭看著好熟悉?”經她一提醒,大家也發覺了,人頭雕像的笑容很特殊,有點痴痴呆呆的味道。
梁平已經走近雕像,湊近身細細地看著,說:“是哦,和一直跟著我們的那個傻子有點像。”他說完,還伸手摸了摸,又說:“做得真好。”雕像是整塊木頭製成的,刨chéngrén的腦袋形狀,雕著鮮明的五官,貼著真的頭髮,一上色彩就特別靈動,彷彿真的人頭般。
大家圍著它嘖嘖稱奇一番,然後照了幾張相,看看時辰也不早,一群人有說有笑地往外走。誰都沒有留意祭壇外貼牆站著一群人,那群人身著巫師的黑色羽衣,臉上戴著三瞳面具。
他們目送考察團遠去,當先一人點燃手中的防風松明燈,然後魚貫進入祭壇。中間那兩人架著一人,正是蟠龍寨的傻子,他兩眼茫然而喜悅,身體無力,臉上還是掛著傻呼呼的笑容。
祭壇裡充盈著桔黃色的火光,正中供奉的神靈映著火光,似乎活了過來。瞳子會的巫師沒有jiāo談,只是偶而手勢一動,大家都心領神會。首巫將松明燈掛在燈架上,揮揮手,兩人將傻子架到神靈前,對著他膝蓋一踢令其跪下。然後首巫點燃三支香,對著神靈喃喃而語幾句,隨後其他人也開始喃喃而語。
然後首巫深深地行禮,在他彎腰時,一條項鍊掛了下來,鍊墜是個奇怪的符號“噐”。其他巫師也行禮。行禮完畢,最後一名巫師走上來,從大口袋裡掏出一個貌似普通的中空圓盤,將傻子的腦袋塞進去,做完這些,他又退回原位。
所有的巫師都開始唱抑揚頓挫的咒語,聲音雖低,但在這封閉的空間回dàng,充滿不可思議的魔力。
傻子還是痴痴呆呆地笑著,眼神既茫然而又喜悅。噹一聲咔嚓的機括聲響起時,他的眼睛裡的茫然終於砰然而碎……
追索真相之七
徐海城與小張在席青松家裡住了一夜,由獵戶席三虎領著去通天嶺。席三虎是席二虎的弟弟,是個精壯的小夥子,大約二十出頭,目光轉動透著一股機靈勁。他告訴兩人,救援隊兩天前就
由席二虎領著進入深山裡了,徐海城正感懊悔,因為途中耽誤時間過多,沒能追上救援隊,而不能進入深山。
席三虎似乎看出他心意,笑嘻嘻地說他正想進入大山裡。徐海城十分驚詫,昨晚聽席青松一番話,知道白骨溝有著山神詛咒,還以為通天寨的獵戶都不敢進去。
席三虎不屑地說:“老頭們就是迷信,都甚麼年代了,還詛咒?早就想進去看看,如果真的有野人,就逮一個回家做老婆。”他說完,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著。徐海城與小張也笑,一下子喜歡上席三虎的爽朗。
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爬起山來要比考察團快很多,所以中午時分,他們就到達了通天嶺。站在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山嶺上,太陽似乎就掛在頭頂,金燦燦的陽光在山嶺的草甸上流淌。古老的祭壇靜靜地矗立著,烈日之下,牆頭枯萎的荒草隨山風來回搗頭,它的衰敗與滄桑纖毫畢現。
席三虎遵循著通天寨的習俗,帶著他家的獵狗守在祭壇外牆。這名爽朗的年輕人,雖然不畏懼白骨溝的詛咒,但對自己村寨所信奉的犬靈卻十分尊敬,所以不肯踏足祭壇內。
祭壇內,石牆簡樸,正中供著的神靈,除了有些yīn森,實在是沒有甚麼特別之處。徐海城昨晚問過席青松老人有關人頭祭的問題,那老人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所以兩人想到這裡曾經近千年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舉行一次活人頭祭,就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走到地下一層,徐海城瞟了一眼,看到有人蹲在牆角笑,他一驚,飛快地拔出qiāng對準,問:“甚麼人?”走在他身後的小張一驚,也拔出qiāng。兩人的舉動並沒有嚇著牆角的人,他依然在笑,紋絲不動。
徐海城意識到不對,開啟電筒,一看是人頭雕像,兩人哈哈大笑,把qiāngchā回腰間。徐海城走過去,拿起石櫃上的人頭雕像細細打量著,說:“靠,做得還真像。”放下頭像,他打量著整個地下室,與上面一樣,很乾淨,東西很少,全是祭祀用的工具,諸如香案、香燭等物。
“沒甚麼東西,徐隊,我們還是趕快去白骨溝吧。”小張四處檢查一番說,他想起許莉莉記事本里的記錄,“4月15日,白骨溝,夜宿,第一字。”第一字?他與徐海城就這個討論過,都不明白,甚麼叫第一字,所以特別好奇。
徐海城轉身yù往臺階走去,卻忽然又停下來,轉身看著牆角立著的石櫃。走在前面的小張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也停下來,回頭看他盯著石櫃,說:“老大,一個破櫃子有甚麼好看的?”
這個石櫃高約一米二,寬約一米,很簡單,沒有甚麼特別的花紋雕飾。櫃門上掛著一把黃銅鎖,看起來很古舊,磨得油光發亮。徐海城用手掂了掂,鎖很沉,是純銅製成的。“小張,你說這個櫃子是幹嗎的?”
“我看是放重要的祭祀用具,比如說那個割腦袋的特製圓盤。”小張摸摸後腦說,昨晚聽席青松的描述後,那個中空的割腦袋的特製圓盤留給他的印象十分深刻,甚至昨晚做夢還夢到這個圓盤,han光閃閃的刀片從盤中彈出來。
“很有可能。”
“徐隊,我們見識一下這個利害的武器吧。”小張起了好奇心,掏出隨身的軍刀走到銅鎖邊。徐海城讓開,默許他的行為。小張將刀尖捅進鎖眼裡,這種鎖機括簡單。一會就聽到嗒的沉悶一聲,鎖開了。他小心翼翼地拉開櫃門,一股又涼又辛辣的味道撲面而來,燻得兩人透不過氣來。
“甚麼味道?”徐海城與小張掩著鼻子後退幾步。
櫃門已經完全敞開,兩人微愣,櫃子裡甚麼也沒有。鄭重其事地鎖著的櫃子,裡面卻空無一物,是被人取走了?還是本來就沒有東西呢?徐海城等那股臭味微微淡卻,舉著電筒走進石櫃,裡面確實空無一物,只是櫃底的一整塊石頭看起來有點蹊蹺,他用腳蹬了蹬,立刻有空空的迴音響起。
櫃底下面另有空間!
小張從牆角拿來一把鐵鏟,跟徐海城一起撬開石塊,一個黑洞現出來了。更大的臭味衝上來,兩人嗆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趕緊走到一邊喘氣。待呼吸略略平穩,徐海城與小張從隨身背囊裡掏出一次xìng防dú口罩戴上,這本來是準備用來抵禦密林裡的瘴氣的,沒想到先在這裡用上了。
戴好口罩,再度靠近石櫃。櫃底下面的黑洞現出向下的臺階,幽深而狹窄,徐海城用燈光晃了晃,沒有照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