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團眾人從祭壇回到營地,圍著篝火簡短地聊了一下明天的行程,以及要注意的事項。鬼師就坐在火堆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獵狗黑虎趴在他的腳邊,腦袋貼著前爪,耷拉著眼睛與耳朵。
一聲悶悶的嚎叫隨山風飄來,大家遽然一驚,抬起頭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黑虎嗖地挺直上身,耳朵也豎直。惟有鬼師吧嗒吧嗒地繼續抽菸,無動於衷。
“好像是人的聲音……”許莉莉小聲地說。方離也犯狐疑,聽起來確實像人的聲音,可是這裡山高地荒,人跡稀少,最近的人家也在山腳的通天寨。
這聲嚎叫很快地隨山風又飄遠,天地又恢復安靜,惟有風行刷刷。
黑虎豎直的耳朵耷拉下去,懶洋洋地趴回火堆邊。大家提起的心也放下,心想也許是熊或是野豬的嚎叫,這是在深山裡,晚上聽到動物的嚎叫一點都不奇怪。於是這聲嚎叫就這樣從大家心頭抹去,了無痕跡。大家又聊了一會天,就各自回帳篷睡覺。
鬼師睡在外面,他說從小習慣了,獵人沒有這麼矜貴,也不喜歡矜貴。王東勸說無效,也就任由他。只見他把腰間綁著的獸皮解開鋪在地上,然後抱著獵qiāng蜷著身子躺在火堆邊。獵狗黑虎趴在他身側,一人一狗偎著取暖。
通天嶺晚上著實冷,方離鑽進睡袋裡還覺得涼。山風呼啦啦,吹得外面的篝火時明時暗,在帳篷上影出斑駁的碎影。她的心情有點起伏,明天開始算是正式進入大山裡,每行一步都會接近甘國棟所說的巫域。
巫域,一年來這兩字在方離的腦海裡縈繞不去,那究竟會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
記得一年前的早春,瀞雲千年古墓塌陷的那天,在大巫師的墓裡,甘國棟衝過來扯住她的衣領往下一拉,看到後背的刺青他捧住她的臉細細端詳,喃喃地說:“原來是你,原來你還活著。”
甘國棟這句話裡的意思,她費時一年還沒有完全品味明白。相對來說,那句“拿著這個,去我們的家鄉巫域”就容易理解多了。在孤兒院長大的方離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家鄉叫巫域,而中國地圖上是沒有這個名字的。
甘國棟臨死前扔給她的“噐”形項鍊,她自己都不記得遺落在何處了。可能在墓道里狂奔的時候遺落了吧?想到墓道狂奔,她的後背就神經xìng地痙攣,這是去年身體重創的後遺症。雖然表面復原完好,一旦過度勞累或是回想起當時情景,後背就會又酸又疼,似乎大石塊還壓在背部。
現在好像又回到現場,後面是捲動的火舌,頭頂是紛紛墜落的石塊。方離記得石塊砸中後背那一刻的劇痛,記得趴在地上淚眼婆娑的瀕死感覺,然後徐海城忽然出現……如果沒有他,她不是被火舌吞噬,就是被紛墜的石塊砸成ròu泥。
想到徐海城,方離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微笑。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現在在幹甚麼?在南浦市的霓虹燈下,他有沒有想著自己?會不會因為自己的想念而打噴嚏?她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墜入黑甜的夢鄉里。
營地完全安靜下來,火苗隨風忽東忽西晃動著,照著三個帳篷和火堆邊的一人一狗。這樣子,夜又翻過一頁。
起來時,天邊雲海臃腫**,然後一道金光割破雲層灑向大地。光束所到之處,黑暗潰不成軍。大家坐在山邊靜靜地欣賞著,光明的前進與黑暗的消退。這一進一退間,大地恢復盎然生機。看來路,通天寨、蟠龍寨一山接著一山,看去路,莽莽森林無邊無際。
欣賞完日出,大家滿懷激動緊張的心情正式出發。黑虎在前面跑來跑去,不時地回過頭來看著大家,似乎在責怪為甚麼走得這麼慢?經過祭壇時,大家齊齊行注目禮,不過都沒有再進去的打算。下山的路沒有想像中好走,有好幾次差點滑到山下去了。
下到半山就是森林,長著密密麻麻的千年老樹,遮住天空與去路。不時可看到猴子掛在樹杆上dàng來dàng去,瞪大黑豆般的眼睛看著一行八人。野豬聞到獵狗的氣息,篤篤地跑遠。鬼師告訴大家,其實森林裡的動物不僅沒有想像中的可怕,而且很害怕人類的,就連兇惡出名的熊也輕易不會主動撩人,除非餓極。對它們來說,人類也是可怕的“動物”。
大家邊走邊用手杖敲打著路邊的草與灌木,這一招叫“打草驚蛇”。現在是晚春,氣溫適宜,蛇活動頻繁。果然,沿途見到不少蛇在草叢裡滑動,有許多身上的花紋十分鮮豔。雖然大家做足萬全準備,可是看到這些長長滑滑的帶著鱗片的動物,還是心生厭惡。
鬼師卻動作熟練,一棒敲打著蛇的七寸,蛇蜷成一團,他就撿來做成午餐鮮蛇羹。許莉莉與方離本來不打算吃的,但這些天全在山區行走,鮮少油腥,嘴裡也饞得不行,喝了一口湯,頓時就放棄內心的厭惡,美滋滋地吃起滑膩的蛇ròu。
森林裡的路並不難走,只是荊棘jiāo接,所以大家行走並不快。大部分路段樹木遮天,偶而會有陽光穿透樹葉縫隙灑下點點光斑。走著走著,樹木漸漸少了,眼前豁然開朗,陽光照著前方起伏的草甸,似綠錦般明豔燦爛。
鬼師停下腳步說:“到了。”
聽到王東的轉述,大家全愣了,哪裡有席青松所說的白骨累累的白骨溝?舉目四望,惟有綠色的草甸綿延不絕,
再遠又是看不到太陽的茂密黑森林。
“哪裡是白骨溝?”方離驚愕地問。
鬼師用手指著前面的草甸,大家好奇地走過去,沒走多遠,就發現草甸中間凹進去一大塊,因為草甸有個天然弧度,所以從遠處看,會以為草甸是連綿的,其實中間斷裂約三米多。大家站在溝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溝很深,裡面堆著很多石礫和白骨。有不少野豬的獠牙,直直地朝上,如果有動物不小心掉進去,也許會被chuō個正著。溝壑橫切面口小腹大,所以一旦掉進去,就休想再爬出來。
“那是甚麼?叉叉叉?”許莉莉伸手指著對面溝壁上一個圖案“╳╳╳”,這個圖案是由獸類的長骨拼接而成的,好像是後天嵌進溝壁裡,鑿砌得非常整齊。
“我看是死死死的意思吧。”王東飛快地接話,他的話引起了方離、盧明傑、梁平的微笑。他一看三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說錯了,大為窘迫,說:“我胡猜的,梁教授,這三個叉叉有甚麼意思嗎?”
梁平清清嗓子說:“你說的也不是全錯,這個圖案也有這層意思。這個X符號,被稱為世界第一字……”
這個“X”符號最初是在西亞的哈拉夫遺址中發現的,哈拉夫遺址距今大約有6000到7000年。這個符號鐫刻在一陶塑女神像的肩部。考古學家們認為這個“X”符號標誌著女神的宗教身份,就像現在的佛教以“佛”字為標誌一樣。這個X符號不但具備了比較複雜的語言含義,而且具備了書寫功能,可以算得上是文字了,便被西方宣稱是“世界第一字”。
當時中國考古學對五千年以前的新古器時代的研究還是一片空白,所以這個世界第一字的桂冠就歸於西亞。直到二十世紀末期,中國在距今8500年前的彭頭山稻作文化遺址上挖掘出的穿孔石棒也楔刻著這個X符號,而這個石棒正好也是女巫佩戴的,與西亞X符號的文化內涵相同,因此中國民俗學家們都認為世界第一字應該源於中國。
至於這個X符,毫無疑問它是個巫術符號。其次考慮到人類最早的文化是巫文化,所以專家們認為X符號有可能就是最早的“巫”字。到現在還有些地方或是民族的儺壇巫師在使用。
隨後中國考古隊在7400年前的古黔中高廟文化、松溪口文化、湯家崗文化,元前6900年以後的江浙河姆渡、良渚、崧澤、山東大汶口、龍山等文化,以及3000年前左右的甲骨文中,毫無例外地發現這種X形符號。在甲骨文中,凡是畫X形符號的,若不是帶假面的神人神獸,就是法力無邊的神器、神物。在出土文物當中發現,這種X形符號只用於少數的高階陶器上,並不是任何陶器都可以亂用的,也說明了X形符號的神聖程度。
梁平說起這個X符號不免囉嗦,是因為到現在世界第一字的殊榮還歸西亞的蘇美爾人,作為民俗學家,他一直耿耿於懷。“至於XXX符號,最早出現在七千多年前的長沙大塘文化的陶器上畫的一幅《農耕祭祀圖》,那時候是稻作文化時期,農耕的重要xìng無與lún比,而農耕祭祀也自然無比重要。所以專家們認為XXX符號的意思是神聖之至。”
盧明傑與方離早在上課時就聽過,其他人卻是第一次聽說,聽得十分入神,再看面前溝壁上的“╳╳╳”,忽然生出一種敬畏之心。許莉莉心中一動,說:“那這裡的意思豈不是這白骨溝內是神聖之地?”
梁平點點頭說:“沒錯,是神聖的地方,至少在曼西族人心目裡。”所謂神聖的地方通常也都是外人不可以入內的地方,聽到這句話,再回想席青松老人的一番話,大家心中都有所觸動,一時間沉默無語。陽光隱沒於雲層後面,風倏忽變大,溝壑對面的草甸被風吹出層層暗浪,像一條條灰色的大蛇遊動著。遠處的原始森林黯淡成黑黢黢的背景,似乎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方離瞧大家情緒抑鬱,說:“這是好事不是嗎?說明我們找對了地方。”她的話令大家心中又是一動,微妙如陽光穿透過雲翳,xiōng中頓時雪亮一片,沒錯,準備大半年步行七八天,不就是來尋找古老的曼西族遷居地的嗎?這個“╳╳╳”不正說明大家找對地方了嗎?想及這點,各人心裡終於泛起一點模糊的喜悅。
一旁的鬼師看著大家神色忽晴忽yīn,心裡想,這群城裡的讀書人就是痴,一個溝壑也可看上半天,並且喜怒上臉。看太陽已偏西,他忍不住輕咳一聲,對王東說:“王主任,我們得先紮營。”
王東拍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將鬼師的意思說明。經他提醒,大家頓時發現太陽下墜的速度很快,剛才還似綠錦般燦爛的草甸,已蒙上一層淺灰色。於是,大家不再逗留,跟著鬼師退回到剛才的樹林裡。因為躍過白骨溝的原始森林,野獸要比這邊多上幾倍,再說天色也不早了。
大家放下背囊,和鬼師一起搭建臨時的遮棚。就是在二根相鄰大樹之間搭一個橫杆,然後在橫杆上斜搭若干後杆到地面,上面像鋪瓦般地鋪上樹枝,兩側也用樹枝堵上。雖然遮棚極為簡陋,但聊勝於無。沒費多久就成功地搭起兩個遮棚,大家將帳篷紮在遮棚下面。然後鬼師砍下附近的
荊棘將它們堆在遮棚附近,避免晚上野獸無意中闖入。
大家安置得差不多時,太陽已在山峰後面。山區的黑暗就像是一個黑布忽然由頭頂罩下來,不過大家都已經漸漸習慣,升起篝火,開始埋灶做飯。
等飯熟這段時間,鬼師說起白骨溝的歷史。這條溝以前原本是溪澗,頭端是個深潭,由懸崖上方的瀑布沖刷而成,溪澗的尾部衝到懸崖邊形成一道瀑布。因為溪澗很長蜿蜒而行像條大蟒蛇,故有個動聽的名字叫臥龍溪。當時獵人們還在上面搭過一座浮橋。大約是二十五年前,上游的水不知道何故改道了,溪澗也就變成溝壑,並且裡面堆滿白骨,白骨溝之名由此而來。
其實以前獵人們也很少越過白骨溝進入無人的原始森林裡,因為裡面險象環生,不比外面的森林。也有少數藝高膽大的獵人偶而會進去轉轉,但自從白骨溝出現後,進去的獵人必定是有去無回,有時候屍首就被扔在白骨溝裡,大家都說是山神發怒,就再也不敢越過白骨溝。從此,白骨溝也就惡名在外。
吃飯的時候,月亮升起來,臨近草甸的樹林裡樹木長得比較疏落,慘白的月光從縫隙裡飄落,恰似一層淺煙浮在半空。鬼師吃過飯後,習慣地點燃煙桿,噴出的菸圈往上飄,融入月色之中。樹林裡遠處不時傳來獸類的嚎叫聲,嗷嗷的熊叫、悠長的狼嚎,都唬得大家一陣心驚ròu顫。只有鬼師紋絲不動,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菸圈一個接著一個。大家看到他如此篤定,心裡就會稍微安定些,又覺得他跟森林是融為一體的,就像那山那樹那動物,天生就屬於森林。而考察團這幫人對森林來說,無論如何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商量了一下守夜的次序,然後決定早點睡覺。明天要進入原始森林的無人區,有著各種各樣的危險動物,有沼澤有瘴氣,沒有路沒有太陽,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走路不可。
鬼師抱著獵qiāng吸著煙桿在外面守著火堆,他要守完上半夜,下半夜則由考察團五名男士每人輪守一個小時。
森林的夜晚不適宜睡覺,剛一恍惚,一聲長長的狼嚎聲響徹天地,回聲疊疊,驚得樹葉都簌簌作響。更不用說人,那一陣心悸汗出,要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剛心定氣閒,又是一陣嗷嗷熊叫,如此三兩次,睡意都被嚇沒了。方離與許莉莉把腦袋埋進睡袋裡,說起悄悄話。
“那個X符號,松朗村師公的乩文上也有。”
方離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說:“他是巫師,用這個符號不奇怪,其實有些地方的巫師還會用的,只是可能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X符號究竟有甚麼含義。”頓了頓,她又問:“那個師公是個甚麼樣的人?”上次在無日谷,梁平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松朗村師公說過的話,並沒有詳細地講述見面的情況,她心裡一直存著好奇。
許莉莉將當時發生的事情詳細地描述一下,包括那條黑鱗大蛇,包括師公一眨不眨盯著前方的眼晴裡泛著蛇眼的光澤。方離聽完,甚是驚異,說:“聽起來這個師公還挺像個異人,可惜那張乩文你們弄丟了,否則倒可以研究一下寫著甚麼。”
許莉莉猶豫一會兒,說出心裡一直狐疑的事情:“我覺得乩文是梁教授有意扔掉的。”
方離愣了愣,說:“為甚麼?”對於研究民俗文化的人來說,這張乩文相當於一件寶器,沒理由梁平會扔掉。
“不知道,反正當時看他很吃驚,然後風一吹,他手裡乩文就飛出去了。”當時晃眼間,許莉莉似乎看到梁平有意地鬆開手指。
方離以前是梁平的學生,知道他的xìng情,對於有研究價值的民俗類東西十分愛惜,他家裡就收藏著不少乩文。如果許莉莉說的屬實,除非這張乩文有甚麼特別之處,所以梁平想扔掉。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方離的大腦,她脫口而出:“我明白了,那個乩文可能是詛咒……”她意識到失言,但已經沒有辦法收回來了。
“詛咒?”膽小的許莉莉果然反應很大,從睡袋裡鑽出來看著方離。被她圓圓的亮晶晶的雙眼盯住,方離心裡十分後悔,心想自己的話又要給許莉莉*****添一根稻草。“我只是猜測的,因為有些地方有個風俗,如果你接到詛咒扔掉,就表明你不接受,那詛咒就不會起效。”
許莉莉挺稀罕地說:“還有這種說法?”
“對啦,別胡思亂想了,沒甚麼了不起的,即使是詛咒也已經被梁教授扔掉了。”方離輕描淡寫地說,希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不過沒起作用,許莉莉依然對乩文表現出十足的好奇,說:“為甚麼松朗村的師公要詛咒我們呢?”
“巫師總是xìng情古怪的,別人怎麼能猜透他的想法呢?可能他認為我們進入大山,是驚擾他們的神靈,希望我們能夠知難而退。”
許莉莉又縮回睡袋裡,說:“你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我也認為松朗村的師公不喜歡我們。”頓了頓,她聳動著肩膀做出噁心的姿勢,“還有他的眼睛真叫人難受。”
方離輕輕地嗯一聲,其實對於松朗村的巫師,她心裡是好奇到極點。
許莉莉聊xìng甚高,一轉眸又盯住方離,說:“方離,你背上的刺青怎麼回事呀?我老早就想問你了。”那天黑水潭遇險,老何在她背上割開一
道長口子,考察團的成員全看到她後背的刺青,當時大家覺得不可思議,想不明白一個秀氣安靜的姑娘後背會刺著如此醜陋的畫?不過這話題很私人,大家也不會問出口,除了許莉莉,她也是一直放在心裡好幾天,今天實在憋不住了,才問出口。
方離後背一下子繃得緊緊,後背的刺青是她從小到大的噩夢,直到遇到甘國棟,這個噩夢才變成身世相關的線索。但是內心深處,她依然自卑自己不能擁有其他與女孩子那樣光滑美麗的背。
“我也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許莉莉越聽越驚奇,“誰刺上去的?”
方離聲音低低地回了一句:“我是孤兒,在孤兒院長大。”
許莉莉愣了愣,感覺到方離心情低落,連忙笑著說:“我還以為你看《越獄》入迷了。”《越獄》是部美國電視劇,男主角為了救出無辜被判死刑的哥哥,將嚴密的越獄步驟及監獄建築圖形紋在身上。正巧方離也看過,不由樂了,方才的低落一掃而空。
許莉莉心情放鬆,也不再想乩文與刺青的事情,很快地沉入黑甜的夢境裡。她的鼻酣聲似乎有種魔力,讓方離心境平和,漸漸地也生出睏意。
嗚……
方離一驚,忽地睜開眼睛,睡袋裡的身體僵硬成一條直線。
“甚麼聲音?”許莉莉顫聲問。
嗚……嗚……嗚……
長長的高低起伏的嗚,就像壎曲《夜行》裡的開頭,猶如無數山鬼在嗚咽。“我的媽呀!”許莉莉抱怨一聲,身上的毛孔盡數張開,她縮排睡袋裡,掩住自己的雙耳。
其他兩個帳篷裡的人也醒了,都在相互詢問:“甚麼聲音?”
一會兒,傳來王東的驚咦聲:“鬼師呢?”
鬼師不見了?方離不敢想像,如果失去他,那連回去的路都找不到。她連忙從帳篷裡探出腦袋,火堆搖曳,哪裡有鬼師的身影?許莉莉也起來了,從她腋下鑽出腦袋,瞟了一眼火堆說:“qiāng還在。”
大家一看qiāng果然在,安心不少,然後又奇怪起來,獵狗最是機靈,有動物接近肯定會吠叫,可是剛才根本就沒有吠叫聲,看來鬼師是自己離開的,只是qiāng都不帶會去哪裡呢?大家穿好衣服,從帳篷裡爬出來,山風颯颯,吹散睡袋裡捂出的暖意。
嗚……嗚……嗚……
這嗚咽聲比山風還要yīn冷,幽怨哀痛,非常像人類最早的樂器之一壎吹出來的。這聲音有種力量叫人不由自主地凝神細聽,它似乎從毛孔鑽進體內周身遊走,全身每個器官都感覺到這種聲音內蘊的悲涼。
方離情不自禁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跟著。走出樹林,走進白骨溝前的草甸,天上一彎慘白月牙,草尖凝著慘白月光,白骨溝裡面的原始森林一如既往的森冷,在森林中間有座**的山峰,月光將它從深藍的天空勾勒出來。這座山是瀞雲山區的中心,也是最高峰,海拔三千多米,叫摘星峰,至今無人攀登過。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傳來。
天地安靜得只剩下這幽涼的嗚聲,連先前此起彼伏的獸吼都消失了,也許這些動物也正凝視聆聽著嗚咽聲。
“鬼師?”盧明傑指著前方小聲地說,彷彿聲音太大會破壞這種曠古的氣氛。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見草叢裡伏著一個人影,身側蹲著一隻狗,看來確實像鬼師。大家小心地走近,看清楚他原來是跪在地上,雙手平攤於地上,額頭貼著手心,這種姿勢正是最虔誠的五體投地。同時他的嘴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著甚麼。
嗚聲漸漸地消失了,鬼師抬起上身,遙望不遠處的摘星峰。王東小聲地問:“這是甚麼聲音?”
“那是山神的哭泣。”鬼師惶恐不安地說。
“山神哭泣?”王東皺起眉頭。
“是的,祖先們說,每當我們的所作所為傷害大山,山神就會哭泣。”鬼師盯著王東說,“山神的哭泣是警告。”
“警告甚麼?”
“警告我們不應該進入大山。”鬼師說完,似是十分疲倦,往營地走去。大家默默跟在他身後,王東簡單地將他的話翻譯給大家聽,大家心裡一沉,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容易找到個嚮導願意過白骨溝,又忽然冒出個山神的哭泣。
鬼師回到篝火前坐著,雖然戴著犬面具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那身體語言顯示他內心頗為不安。王東走到他身邊坐下,問:“為甚麼山神的哭泣是種警告?”
“老一輩們說,每當聽到這種嗚咽聲,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記得有一年,山神連著哭泣三夜,後來就連著下了十天暴雨,泥水土沖塌很多村民房屋。還有一年冬天,聽到山神哭泣的第二天,下了罕見的大雪,凍死無數野獸和人。”鬼師說,“我們祖祖輩輩都信奉山神,一定是我們打擾他的安靜,所以他才會哭泣。”鬼師雙手掐訣,閉上眼睛,嘴裡又開始唸唸有詞。他就像個被嚇壞的小孩子。
考察團的人是沒有辦法明白鬼師對大山的敬畏的,他出生於此長於此,一切所得來自大山,大山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哭泣,孩子定然會畏懼。不管如何,看到鬼師這個樣子,大家心裡極不舒服,悶悶地回帳篷睡覺。
追索真相之八
祭壇的地下二層是個圓形山洞,相當大,牆壁上密密麻麻地鑿砌著方形窟窿,每個窟窿內都安
置著一個人頭。大概是防腐處理過,又因山洞乾燥,儲存得非常好。乍一看,像活著一樣,個個笑容幽怨。
徐海城與小張越看越心驚,脊樑冷汗刷刷。
這個山洞裡大概有幾千個窟窿,大部分都已安放著人頭。每個人頭下面都chā著一塊木板,上面寫著年月日,到近代數量漸少。但即使是解放後,也沒有間斷過,看來瞳子會一直秘密保持著人頭祭的習俗。
真是個邪惡的組織!徐海城在心裡暗罵一聲,發誓一定要剷除它。忽然,手電筒的光裡閃過一排數字“2007年4月14日”。他心裡狂跳一下,趕緊拿電筒照向木板上面的窟窿,上面是個痴痴傻笑的年輕男人的人頭,看起來還很栩栩如生。徐海城鬆口氣,其實早知道這裡不可能有考察團成員的人頭,但看到那個日期還是忍不住心裡緊張。
“他孃的,這裡可真是……”小張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形容詞,心裡只是堵得發慌。這個山洞充斥著難聞的氣味,比氣味更令人難受的是那股yīn氣,就像走進地下墓室,任你如何膽色豪壯,都會脊樑發冷。被千顆人頭包圍,被千雙已經死亡卻又栩栩如生的眼睛盯住,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不到現場是體會不到的。
眼睛裡一陣火辣辣,徐海城知道是因為空氣裡有dú,忙對小張說:“快拍照,這裡不能呆太久。”
經他提醒,小張才記起自己的工作職責,於是從背囊裡拿出照相機,咔嚓咔嚓,雪光的閃光燈忽閃忽滅,照著人頭更是森冷。
徐海城拿著電筒繼續察看,山洞頂部有個微微的弧度,看來是自然形成,後天再鑿砌平整。頂部繪有硃砂畫,九個戴著面具身著黑色羽衣的巫師,圍著中間跪著的人頭祭,人頭祭的主人臉上掛著虔誠謙卑的笑容……正看得出神,忽然聽到一聲輕脆的咯嗒,似是小石頭滾過臺階發出的聲音。他反應奇快,連忙將電筒對著入口方向,只見黑影一閃。
有人!
“誰?站住。”徐海城大喝一聲,拔出qiāng追到出口。電筒光照著一個倉惶的背影飛快地爬上臺階,他心知不妙,蹬蹬蹬地跳上臺階,邊跑邊大喊:“站住,再不站住,我要開qiāng了。”那人並沒有被嚇住,手腳並用爬得飛快,很快就**階頂部,並且往石櫃外鑽。
“站住,我要開qiāng了。”徐海城再次出言恫嚇,但已來不及,那人連滾帶爬地鑽出石櫃,並將櫃石重重地合攏,然後傳來“咯噠”的上鎖聲音。徐海城趕緊去推門,櫃門很結實,只是輕晃幾下。
居然被人關起來,徐海城有點不敢相信,說:“我是南浦市公安局的刑警隊長,請你馬上把門開啟。”說完,他凝神聽著外面的動靜,沒想到不僅沒有開鎖聲,反而傳來那人離開的吧嗒腳步聲。
“靠。”徐海城惱怒地一拳擊在櫃門上。小張也追上來了,一看眼前情況,問:“怎麼辦?”
徐海城細細察看石櫃,櫃體是直接從山體裡雕出來的,約十五厘米厚。櫃門是另外雕出來的,與櫃體楔榫部分用的是上好的精鐵,要用人力撞開它,難度很大,何況在櫃裡轉個身都難,很難使力。唯一的辦法只有開qiāng擊壞楔榫。
“還等甚麼?”小張也想到了這點,拔出qiāng對著楔榫。徐海城按住他的qiāng,說:“不行。”
小張愣了愣,說:“不行甚麼?再等,那人早走沒影了。”
“等我們打破門出去,那人肯定也不在。”徐海城說,“這個石櫃是文物,還是不要損壞。等一會兒吧,席三虎見我們不出去,肯定會來找我們的。”
小張聽他說得在理,但還是疑惑,說:“席三虎的祖訓是不能進祭壇,他要是不進來怎麼辦?”
“沒事,這小子機靈,見我們沒出去,會想辦法的。”徐海城邊說邊坐到地上,眼睛感覺辛辣而流淚,他用袖子擦拭著。小張見他說得篤定,不好再駁他,一pìgǔ坐**階上,說:“我怕等到那小子來找時,我們都會中dú很深了。”
“放心好了,這櫃子裡的空氣還是流動的。”徐海城說著,掏出記事本,準備將祭壇的人頭祭列入要處理的案子線索。方離的照片從中掉出來,他撿起凝視著。她進入瀞雲山區已有半個月了,進入白骨溝內原始森林也有七八天,是否安然無恙呢?這幾天他一直不敢去想這個問題,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擔憂越來越沉重。
會不會有一天自己檢驗的某具屍體就是方離?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嚇著了徐海城,他趕緊將照片塞進本子裡,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但是思維這東西就是如此,你越是不要它想,它就越發想得厲害。有一天也許檢查的屍體就是方離,這個念頭在徐海城腦海裡瘋狂地盤桓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