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離聽到許莉莉的尖叫,抬頭看到一條大蟒滑下來,張開血盆大口。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暫的驚叫,眼前一片漆黑,頭臉全是shīlùlù的蟒蛇唾yè,腥臭味燻得她幾乎背過氣去。她甚至根本感覺不到恐懼,因為已經嚇蒙了,全身都快要失禁,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句話:我在蟒蛇的嘴巴里,我在蟒蛇的嘴巴里……
方離的雙腿還露在蟒蛇的嘴外面,不停地蹬著。巨蟒扭動著腦袋,想把方離整個人吞進去,不過她背上的龐大背囊卡住它的喉嚨,令它的吞噬變得不是那麼容易。站在不遠處的許莉莉在三聲尖叫過後,一步步地後退,她徹底地被嚇傻了。
這時,一聲qiāng響劃破長空。
蟒蛇嘴裡的方離只覺得蟒蛇劇烈地一震,然後大幅度地擺動著,她被搖得頭暈眼花,呼吸艱難,幾度要暈過去,但她對自己說:千萬不能暈過去,千萬不能暈過去……忽然,她覺得腰部一鬆,整個人被拋了出去,樹枝颳著臉頰,然後重重地撞在硬物上,痛徹心扉,但是現在總算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她順著樹幹滑落到地上,疼痛讓她四肢伏地動彈不得,惟有眼睛還可以轉動。
時間不早了,暮色四合,光線黯淡。
黑漆漆的蟒蛇就在她的不遠處,看不到它是否受傷,但是有鮮血滴落到它下面的枯葉上。它十分憤怒,眼露兇光,捲動著粗長的尾巴掃向開qiāng的人。
開qiāng的人是鬼師!方離十分驚愕。
鬼師連連後退,有條不紊地裝子彈、上膛、扣動板機。又有一顆子彈shè出,這一次沒打中,擦著蟒蛇的尾巴而過。也許是擦過的火炙感覺,令蟒蛇的憤怒無以復加,尾巴掃來掃去,樹木簌簌顫抖,一棵小樹被攔腰打斷。幸好有這樹木的遮攔,鬼師能夠從容地躲閃,只是他躲閃的姿勢很生硬,像是那種關節硬化的人。
方離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火炙般地疼痛,她知道是因為蟒蛇的唾yè有腐蝕xìng,碰到昨天被蝙蝠抓傷的疤痕,於是連忙扯出腰間的毛巾,胡亂抹了一番。惱怒的蟒蛇只顧追殺鬼師,無暇顧及她。方離暗呼僥倖,要知道蟒蛇可是有虐食者之惡名,它雖然沒有dú牙,卻可以將人一口吞下,也可以將人緊緊纏死然後吞食。
全身到處疼痛,而且驚嚇過後四肢發軟,方離沒有辦法移動身子,只能靠著大樹看著蟒蛇與鬼師戰鬥。很顯然,蟒蛇佔著上風,它尾巴所到之處,風聲呼呼,樹木搖晃,落葉紛飛。而鬼師憑藉著樹木的遮擋一步步地後退,他身上有種陌生的不屬於人類的兇狠。
一群蝙蝠尖叫著衝向蟒蛇。這真是駭然的一幕,要知道蟒蛇是撲食蝙蝠的,蝙蝠平時躲著它都來不及,這一次卻前仆後繼地衝向它。蟒蛇舌頭一卷就是一隻蝙蝠,但是蝙蝠太多遮住它的視線。鬼師趁機又開qiāng,打中蟒蛇的尾巴。它吃痛地掃倒一棵樹,然後溜得飛快,樹葉劇晃,簌簌聲遠去。
樹林裡完全地安靜下來,但腥風仍在。斷裂的樹枝,滿地的落葉,枯葉上的滴滴蛇血,都在沉默地訴說著剛才的激烈戰鬥。鬼師握緊獵qiāng朝方離走來,腳步沉重,踢著石塊發出嗒嗒的滾動聲。
“師傅。”方離滿心感激,若不是他,現在自己一定在蟒蛇的肚子裡被胃yè分解著。鬼師置若罔聞,佝僂的背影被森林裡的慘淡天光勾勒出來,說不出的淒涼。有幾隻蝙蝠飛在他的前面,又為他增添幾分詭異。
方離掙扎著站起,再準備再呼一聲:“師傅……”看清楚他的臉,聲音被生生扼殺在嘴邊。鬼師一直戴著的犬面具已經遺落在水塘裡,皺紋jiāo錯的臉上灰濛濛的,一點肌膚的光澤都沒有。他握著獵qiāng的手因為常年勞作,本來是黝黑色,現在卻呈現跟臉蛋一樣的暗灰色。而他的瞳仁深處卻有暗紅流動,閃爍著詭異的虹彩。方離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另一雙暗紅瞳仁,那是屬於古榕洞被石鎖鏈捆著的大巫師。
鬼師揮起獵qiāng,方離腦海裡閃過昨晚躲在竹林裡見到的情景,風聲近耳時,她連忙**一聲,假裝暈過去,避過致命的一擊。天色昏暗,鬼師可能沒有看清楚她的假裝,拉著她的衣領拖著走,高低起伏的石塊蹭著方離,即便她穿著的衣服挺厚的,也覺得磨得難受。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樹木筆直**,樹尖齊齊地指著一彎冷月,林子裡飄浮著點點光斑。
走了半小時,鬼師拖著方離鑽進一個山洞,一陣腥臭撲鼻,方離難受得差點打噴嚏,只能緊緊地用手捏著鼻子,反正鬼師走在前面,不會看到的。洞內的牆壁上chā著松明火把,拖著長長的黑煙。方離看見牆角蜷著一個人影,而洞頂則密密麻麻的全是倒吊著的蝙蝠。鬼師將自己拖到這個蝙蝠洞裡,意yù何為呢?
鬼師將方離扔在地上,又轉身鑽出山洞。
等他的腳步聲遠去,方離才睜開眼睛,先轉動脖子,確信自己的後背舊疾無礙行動,這才坐起。環顧四周,僅是洞口一圈有燈光,洞的後側有奇怪的聲響傳來,聽著覺得心臟裡猶如有千萬條毛毛蟲在爬。
方離小心地爬到牆角躺著的那人身邊,他身著黑色羽衣,臉上戴著三瞳面具,是瞳子會的巫師。她除下他的面具,手無意中碰到他後腦,入手黏稠,縮手一看全是鮮血。再看那人五十多歲,臉若白紙,鼻息微微,看來離死不遠。
方離微微嘆氣,重新給他戴好面具,又小心翼翼地往後面爬去,因為後面傳來的細小聲響雖然令她覺得噁心,但也令她好奇。站在前面的光明裡看不到後面,真的爬到後面,也就發現其實並不是那麼黑。不過方離倒是希望眼前黑漆一團,甚麼也看不到。那情景令她腦海裡轟然巨響,宛如原子彈bàozhà。
有人呈“大”字形被釘在
十字木樁上,他的腳邊堆著一堆破碎的衣服,除了腦袋,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掛滿蝙蝠。最為可怖的是他似乎還活著,鼻子一翕一合,臉上縱橫jiāo錯的全是痛苦。他似乎感覺到有人在看他,眼皮慢慢地抬起……
方離魂飛魄散,轉身鑽出山洞,一口氣跑出很遠,然後蹲在一棵大樹後,緊緊貼著樹幹,渾身顫抖。四周靜悄悄的,連獸嗚蛇嘶都沒有,風吹在身上透心透肺地冷。似乎又回到童年時代的孤兒院,她被關進烏漆墨黑的小房子,抱著雙膝蹲在牆角。淚水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她喃喃低語:“大徐,我好害怕……”
這一刻方離無比地想念徐海城,後悔為甚麼自己從來沒有坦白過對他的感情,對他的示好刻意不理會。假如時光重來,她一定會把身世、秘密全拋開,只是去享受戀愛的感覺。她從背囊裡摸出記事本,隨便翻到後面的空白頁,因為看不到,只是憑著感覺寫著:我感覺到死亡的靠近,腦海裡只有你,大徐。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這封信,一定是我榮歸死神。如果我還活著,又會將它撕碎,如同我一貫所為……
兩聲尖銳的哨聲傳來,方離停下手中的筆,心裡一喜,這是考察團的訊號。考察團出發之前,事先做過準備,包括大家遇到意外走失的情況下如何處理。因為對講機過於沉重,又要攜帶大量電池,所以就選擇簡易的哨子,每人配戴一個,並且規定哨聲數量所代表的含義。
剛才受驚過度,方離將這個給忘了。她擦掉眼角的淚水,扯出衣領裡的哨子,塞進嘴巴里,連吹三聲,這是她在考察團的編號。吹完後,她口含哨子豎直耳朵聆聽著,一會兒,另外一個地方傳來七聲尖銳的哨音。七聲哨音代表是盧明傑,他沒事,方離高興得眼淚直流,身上的疼痛也似乎略減。
可是此後再無哨音傳來,梁平的一聲哨音、王東的四聲哨音、許莉莉的五聲哨音都沒有響起。至於向玉良,方離清楚地記得大家受到瞳子會的蛇群攻擊時發生的事情,所以對他生還基本上不抱幻想,也不期盼他會吹出六聲哨音。起初的喜悅被沉重代替,考察團折兵損將,還沒有找到遷居曼西族,便只剩下三個人。
隨後盧明傑方位又傳來一聲長長的哨音,這一聲讓方離的心又沉下去,因為那代表著他受傷了,其他兩人要到他的所在地匯合。方離背起包,帽子上頂燈也碎了,她取下扔掉,從包裡拿出小手電筒,往哨音指明的方向走去。
沿途可見到不少dú蛇的屍體,有的是被扯斷的,有的是被踩死的,還有被刀砍死的,這都是考察團的所為。方離一直很留心草叢樹後,希望能看到梁平、王東或是許莉莉。不過一路都沒有發現他們的身影,也沒有發現他們的屍體,這讓方離心中燃起希望,也許他們還安然無恙。
到達盧明傑那邊時,馬俊南已經到了。盧明傑倚著大樹坐著,褲子大腿部位破著一個洞,原來他被dú蛇咬傷了,他自己割破褲子放了dú血。考察團知道瀞雲山區多蛇,做過充足的準備,包括護襪、手套、護腕以及驅蛇yào水,一般的dú蛇根本不足無患,而且一般蛇也不會主動攻擊人類。萬一被蛇咬了,還有抗蛇dú血清可以注shè。
方離顫抖著說出自己的遭遇,蛇口脫險,而後又被鬼師帶到蝙蝠洞裡,見到渾身掛滿蝙蝠的人……盧明傑與馬俊南聽得連連倒抽冷氣,意識到大家的處境是多麼的艱險,蟒蛇在暗處窺視,瞳子會不會罷休,鬼師已經喪心病狂。每個人的心裡都在想同樣的問題:還能活著走出大山嗎?
馬俊南輕咳一聲打破沉默,“不管如何,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蟒蛇受了傷暫時不會出來傷人。鬼師似乎也在追殺瞳子會,所以瞳子會一時也不會來找我們麻煩。現在最麻煩的是鬼師,說他是幽靈,我覺得他不像,說他不是幽靈,又不知道該說他是甚麼東西?”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方離小聲地問。
“自救。”馬俊南說完,拿起柴刀,砍來一堆竹子。方離與盧明傑也幫忙,削尖竹片chā在周圍,拉起皮筋做成弩弓,密密麻麻地布在營地周圍。忙完一切,大家疲倦至極,但也略微放心,支起帳篷做飯。
坐在篝火旁,方離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夢見自己眼淚漣漣地困在黑房子裡,徐海城穿過黑暗走來,朝她伸出來,輕輕地叫:方離……
“方離。”盧明傑搖醒她,方離有點回不過來神,究竟夢裡徐海城有沒有叫她?
“吃點東西吧。”盧明傑將手裡的食物放在她面前,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方離聳動背部,大概是休息過,痠痛大減。“好多了,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盧明傑指著蛇ròu湯說:“這條就是咬我的蛇,你得多吃點,給我報仇。”他鬍子拉碴,衣衫破損,眼睛下眼圈黑黑的,他已經累到了極點,卻依然保持著開朗的xìng格。方離微笑,重重地點頭,拿起蛇湯大喝一口。
盧明傑滿意地點點頭,說:“認識你這麼久,你現在最像個人。”
方離愕然,說:“那我以前像甚麼?”
“像只鳥,總停在半空,冷眼看著別人。”
方離裝模作樣地扭頭看著背部,說:“原來我的翅膀掉了。”
兩人就這麼說笑著,但眼底眉宇都沒有笑意,臉上沉甸甸的憂色像秋天的稻穗。
不遠處傳來踢動石頭的滴嗒聲,還有樹枝被撥動的聲音。三人全站起來,手裡拿著柴刀和削尖的竹子,警惕地盯著那個方向。從黑暗裡走來一個高大的人,步履艱難。等三人看清楚,連忙拔掉周邊chā著的竹片迎上來。
王東揹著梁平,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上,梁平滾到一邊。馬俊南與盧明傑抬起梁平,方離架起王東,回到篝火邊。
方
離連忙盛來蛇湯遞給王東,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光,這才緩過勁來,說:“我的哨子掉了。”他又喝口湯,繼續說,“梁教授受傷不輕,大家快救救他……”當蛇群如潮水般湧來時,梁平是最早被蛇咬著的人,王東一看情況不妙,拖著他鑽進旁邊的灌木,不料灌木後是個斜坡,兩人滋溜溜滑了下去,梁平撞在石塊上,後腦受傷。
盧明傑與馬俊南檢查完梁平的傷勢,臉色嚴峻。梁平被蛇咬中的地方流著黑紫色的血,但更棘手的是他後腦的傷勢,腫得像饅頭,是割破放出淤血,還是讓它自己慢慢散淤呢?
在半年的野外培訓中,考察團的成員也接受了簡單的醫療救治培訓,主要是針對被蛇咬和骨折,因為這是在山區最容易發生的事情,配帶的yào物也以這兩方面為主。面對這種超出受訓範圍的創傷,兩人都束手無策。商量一番,最後還是決定只對它做簡單的消dú處理,然後包紮好。
大家將梁平抬進帳篷休息,又重新將營地四周設防,屢遇險境後,四人激起一股強悍之心。佈置妥當後,馬俊南與方離守上半夜,盧明傑與王東先去休息。
這時,六聲急促的哨音響起,馬俊南與方離大吃一驚,六聲哨音代表著向玉良。他還活著?回想起今天下午,潮水一般的蛇湧過來時,王東與盧明傑不得不扔下擔架,蛇迅速地爬滿渾渾噩噩的向玉良。這種狀況下,大家對他生還都沒有抱甚麼希望。
盧明傑與王東也從帳篷裡鑽出來,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是否該回應這哨聲?
方離想了想,說:“不管如何,這是我們內部的約定,別人肯定不知道的,所以吹哨的一定是向老師。”
“但那麼多的蛇,向老師活著的機率有多大?”王東不認同。
盧明傑說:“我也認為是向老師,雖然蛇很多,但是向老師中了盲蛇蠱。既然是蠱,肯定有dú,dú蛇都很靈敏,未必會咬他。”
“可是大家不要忘記瞳子會的巫師也在附近,他們都是聰明人,剛才我們連著吹哨子,他們能想不到嗎?”王東的這番話很在理,大家都沉默,根本無法判斷這是不是誘敵之計。
哨聲又連著響起,一長一短一長,這是商定的SOS訊號,哨聲又密又急。想像著向玉良發現自己一人被遺棄在dú蛇叢生的萬蛇谷裡,自然是萬分恐懼。
“別人可以冒充吹六聲,但是絕對不會想到我們的SOS訊號,我看是向老師沒錯,我們還是響應一下他吧。”方離邊說邊舉哨子到嘴邊。
王東一把打掉,說:“這個時候光講善良是沒有用的。向老師已經中了盲蛇蠱,我們根本救不了他。我認為大家有必要思考一下,我們五條xìng命重要,還是為了響應一個將死之人的呼喚重要?”
這話說得大家都沉默起來。半晌馬俊南長嘆一口氣,說:“王主任,你說的確實有道理,但是我們能丟下他不管嗎?這樣子吧,我跟王主任去接他,方離你跟盧明傑守著營地。”
“這是陷阱,我不會去的。”王東背對著他冷冷地說,“我不會拿自己的xìng命去救一個明天就要死的人。你們書讀得太多,迂腐得不行,這種情況下還要感情用事。”
盧明傑在一邊幫腔,說:“其實我認為王主任說的有道理,我們現在真的沒有能力兼顧他人,梁教授受了重傷,我們每個人都很累,而且向老師的蠱dú也要發作了……”
馬俊南伸手阻止他再往下說,對王東說:“我很認同你的說法,在這種情況下,如何儲存實力是首要問題,但是也許我這個人確實書讀多了,比較迂腐,我沒有辦法看著向老師孤單一個人被困在森林裡,即使他只有十分鐘的生命。換作你們任何一個人,如果自己被同伴遺棄,會有甚麼感覺?”他彎腰從火堆裡撿起一根燃燒的木柴,“我去接向老師,你們好好照顧梁教授。”
方離也撿一根木柴,說:“馬教授,我和你一起去。”
馬俊南迴身讚許地看著她,說:“好。”
兩人一起往營地外走去,盧明傑看不過去,站起來搶過方離手中的火把,說:“還是我去吧,你呆在營地。”但他實在太累了,一陣頭暈眼花,差點摔倒。
“你受傷了,還是好好休息吧,我沒事的。”方離拿回火把,笑了笑,跟著馬俊南走出營地。
離開營地,走進黑黢黢的森林,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火把微弱的光芒似乎隨時都會熄滅,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這裡是萬蛇谷,聚集著太多的蛇類,其他野獸很少。一路過去,全是扭動的蛇,它們有些掛在樹上,有些藏在草叢裡,偶爾也會箭矢般地躥出來。
馬俊南與方離小心翼翼地走著,提防著瞳子會,也提防著鬼師。從營地到向玉良哨聲傳來處,約有四十分鐘的路程,竟是出奇的順利,倒讓馬俊南與方離疑心起來。
向玉良已經從睡袋裡爬出來了,靠著大樹坐著。看到越來越近的火光,緊張地喊著:“是誰?是誰?”眼睛碌碌而動,看起來他是被嚇壞了。
“是我,向老師。”馬俊南沉聲應答。
“是你們。”向玉良聲音裡流露出的歡喜,就像失散的孩子看到父母。“馬教授,方離,真的是你們。發生了甚麼事,你們去哪裡了?”
方離與馬俊南打量著他,他臉色蒼白,眼神已恢復清明。看來高燒已退,但身體依然十分虛弱。“說來話長,我們先回營地,等一下告訴你。”
“我還以為你們扔下我不管了。”向玉良煩燥地拍打著腦袋,說,“我的頭很重很痛,有種要裂開的感覺。”
馬俊南與方離jiāo換眼色,臉色肅然,知道向玉良並不知道自己中了盲蛇蠱。他的前額被頭髮遮住,看不到赤紅瞳仁的變化。“我看看你有沒有受傷?”馬俊南假意要幫他檢查,拂
開他額頭的頭髮,赤紅印子如同睜開七分之六的眼睛,當馬俊南的手指拂過時,它即時地蠕動一下,馬俊南觸電般地縮回手。
向玉良感覺到馬俊南的驚恐,問:“怎麼了?我的頭怎麼了?”
“沒事,你發高燒,現在燒還沒有完全退,所以才會頭痛yù裂。”馬俊南安慰他。
向玉良將信將疑,說:“是這樣子嗎?”目光從馬俊南臉上轉到方離臉上,方離重重地點頭,說:“是的,等回營地好好休息就沒事了。”
向玉良露出歡喜的表情,說:“那就好,其他人都在營地吧,我們快去吧,剛才一個人在這裡,真是太可怕了……”他是被嚇著了,所以喋喋不休地說著,沒注意到兩位隊友的眼睛裡充滿著不忍與無奈。他扶著樹幹站起來,忽然又“啊啊”大叫著跌倒,雙手按著太陽xué仰頭,狀若瘋狂。
盲蛇蠱要發作了?
馬俊南與方離又驚又怕,一時間手足無措。向玉良在地上打滾,慘叫聲淒厲地劃破寂寞的黑森林。他額頭的赤紅印子快要完全睜開了,那圈血色瞳仁狀的東西在滾動,一chuō一chuō地頂著面板。
方離咬著唇,雙目含淚,同伴大限將到,而自己只能呆呆地看著。這一刻,她無比地憎惡瞳子會,她哀求地看著馬俊南,後者也是滿臉不忍與悲傷,向玉良與他同校為師,雖然平時無甚麼jiāo往,但看到他在垂死掙扎,心裡就像有把刀在剮。“沒有辦法,鬼師也說過是無yào可救的……”
因為劇痛,向玉良其他兩隻眼睛也充血,三隻赤紅的眼睛盯著兩人,似乎在問為甚麼不能幫他?方離一咬牙,掏出口袋裡的瑞士軍刀。馬俊南驚愕地問:“你要……”他點點頭,“也好,讓他不要死得那麼慘。”在白骨溝說到盲蛇蠱發作時的慘狀,連見多識廣的鬼師都悚然動容,雖然馬俊南並不知道蠱dú發作是甚麼樣子,想來也是人間至慘。
“我並不是要殺死向老師……”方離握著軍刀,尚在猶豫。
“那你要幹嗎?”馬俊南的話被向玉良的慘叫聲遮掩大半,他痛苦得不得了,開始拿腦袋撞地。
方離深深地吸口氣,對馬俊南說:“馬教授,快幫我按住他,一定要按實。”
馬俊南雖然不知道她要做甚麼,還是依她所言,整個人撲上去按住亂滾的向玉良。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三隻赤紅眼睛似乎要bào出來。
方離將火把chā在地上,將軍刀在火焰上炙燒片刻,按住向玉良晃動的腦袋,將刀口對準他額頭的赤紅眼珠。她再度深深吸一口氣,把刀用力chā了進去,鮮血從刀尖下溢位。向玉良發瘋般地叫。
“啊?你……”馬俊南話沒有說完,身如電擊般震動,只見湧動的鮮血裡鑽出一條短短肥肥的盲蛇,在向玉良的額頭上蠕動著。
追索真相之十二
徐海城蹲在古榕洞口一籌莫展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密集的qiāng聲,他一驚,站起身看著遠處,天羅地網般蔓延的樹枝與藤蔓,將他的視線侷限於方寸之內,甚麼也看不到。qiāng聲傳到這裡已變得十分飄渺,他是時常玩qiāng之人,知道qiāng擊地點隔自己很遠。但是qiāng聲如此密集,可以想像現場火yào味有多濃。
毫無疑問,這是救援隊開的qiāng,一定是遇到甚麼危險。徐海城的心變得焦灼不安,事情發展完全失控。他看著古榕洞老藤糾結的洞口,最終一咬牙,決定放棄等候小張的想法,先去與救援隊匯合,再謀他策。
徐海城拿qiāng頂著吳春波的太陽xué,說:“我警告你,如果在路上玩花招,就等著吃子彈。”
吳春波說:“徐隊長,你如果擔心我使壞,不如將我留在洞口,等幽靈出來收拾我好了。”
徐海城知道幽靈兩字指的是小張,心如刀割,惡狠狠地說:“不要這麼說他,否則……”他也不知道否則甚麼,收起qiāng,啪地打了吳春波腦袋一掌,然後解開他的手銬,令他帶著席三虎的獵狗走在前方。但獵狗沒見到主人,團團轉不肯走,反而衝著兩人呲牙直吠。也許它是意識到甚麼,弓著身子鑽進古榕洞。很快地傳來激烈的狗吠聲,跟著砰的一聲qiāng響,吠叫聲變成嗚咽。
外面兩人相視黯然,搖搖頭,離開古榕洞。現在兩人是綁在一起的蚱蜢,誰也離不開誰。暗無天日的森林似乎永遠走不到盡頭,徐海城的心裡也異常難受,小張遭遇意外,令他意識到方離生還的希望已經微乎其微,現在恐怕就連自己也要留在這個原始森林了。他倒是不怕死亡,怕只怕跟小張一樣變成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的行屍走ròu。
走進山谷,森林的光線從慘綠變成暗綠然後變成全黑,地勢緩緩向下,到處都是遊動的五彩斑斕的dú蛇,在灌木叢裡鑽進鑽出,發出簌簌的聲響。空氣裡飄浮著難聞的腥臭味,還有硝煙味。吳春波與徐海城同時一驚,放慢腳步,四處張望,手中的電筒就像監獄的探照燈般來回地掃視著。
吳春波蹲下身子,手指蘸著枯葉上的暗紅yè體放到鼻端聞了聞,而徐海城則走到大樹邊,察看上面的彈眼。
“不是人的血。”
徐海城繼續掃視著,附近樹幹上密密麻麻的彈眼,可知當時的場面如何壯觀,可稱得上是“彈雨”兩字。救援隊裡都是訓練有素的野戰軍人,qiāng法如神,能讓他們如此不顧一切地開qiāng,必定是遭遇到令他們心驚膽戰的危險。
吳春波與徐海城趕緊加快腳步,循著鮮血與子彈的痕跡前進,不時地看到丟棄的彈殼。赫然一大灘的鮮血進入眼簾,吳春波停下腳步,聞了聞,臉色凝重地說:“是人血。”他看到這灘血上方的灌木葉子也沾著淋漓不盡的鮮血,於是抬起頭,不由自主地倒抽口氣。徐海城也慢慢地抬起頭,只見樹杈間倒掛著一具屍體,口鼻眼全凝著血,舌頭吐出大半截。
“
蟒蛇……”吳春波舌頭髮顫,背脊發冷,從小在山裡長大的他,知道蟒蛇的厲害。這具倒掛的屍體分明就是被蟒蛇纏死,然後甩到樹上的。
“是救援隊的人。”徐海城凝視著屍體所穿的迷彩服,拔出腰間的手qiāng,小心翼翼地前進。沒多久,又看到另一具被纏死的屍體緊緊地依著樹幹,不過這具屍體穿著黑色的衣服,而且臉上戴著面具。吳春波驚呼一聲,跑上去摘下面具,只見滿臉的蛆蟲爬動,他大吃一驚,手裡的面具也掉到地上。
“這人是瞳子會的吧?”徐海城走近審視著屍體,“已經死了。”屍體腐爛得嚴重,不過還可以看出是個男人,臉上長滿鬍子。吳春波也留意到這點,暗暗地籲口氣,嘴巴里嘰哩咕嚕地念出一串安息咒語。
兩人繼續前進,又碰到兩具救援隊隊員的屍體,死狀與前面大同小異。兩人越看越心驚,覺得自己彷彿是走進yīn間的煉獄裡。沿途始終都沒有發現考察團成員的屍體,不過這並不能表示他們沒有遭遇到蟒蛇的襲擊,也許他們被它吞食了,屍骨無存,找都無從找起。徐海城向來篤定,但見識了這些被蟒蛇纏繞至死的屍體後,他再也樂觀不起來了。吳春波也憂心重重,嘴巴里不停地念叨著甚麼咒語之類的。
遠遠地看到,前面現**光,隱隱還有人聲傳來,徐海城大喜,在這裡看到篝火還能是其他人嗎?他加快腳步,彎著身鑽過灌木。忽然腰間一緊,似是被甚麼東西抱住,跟著雙腳就離開地面。等他回過神來,只看到腳旁的吳春波瞪大雙眼尖叫著,瞳仁深處映出自己的影子,還有捆著自己腰部的巨大蛇身。
蛇身蠕動著縮緊,徐海城只覺得腹腔yùbào,眼睛快要脫眶而出。看不到蟒蛇也看不到吳春波,只有一種瀕死的焦灼不安,再也無法知道考察團在4月18日發生的事情,再也無法知道方離是否還活著?
吳春波的驚叫聲將森林的寂靜擊碎,傳到營地那邊,那裡人聲稍停,然後更多的奔跑聲傳來。嘩啦啦的樹枝拂動聲,很快地,救援隊計程車兵拿著qiāng衝了過來,一看到蟒蛇,想到死在它手裡的兄弟,頓時個個紅眼,舉起qiāng瞄準它頭部。蟒蛇今天吃過子彈的虧,也是滿腹恨意,才會在救援隊營地附近逡巡不去。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眼看一場血戰勢必難免。
蟒蛇學聰明瞭,舉著徐海城掃來掃去,頓時讓救援隊投鼠忌器。不過蟒蛇一分神,勒住徐海城的力量小了,他緩過勁來,掙扎著拔出腰間的刀用力一割。蟒蛇的鱗片很堅硬,這一割並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但讓它不由自主地身子一鬆。徐海城落下,蟒蛇纏著樹幹逃逸。
待徐海城落出shè擊範圍,救援隊一陣急掃,只見落葉紛紛,樹枝折斷,卻不見蟒蛇半點鮮血。士兵們哪裡肯放過它,其中一個率先衝過去,好為慘死的兄弟們報仇。但他錯估了蟒蛇的實力,剛鑽過樹林的他被蟒蛇尾巴重重地一掃,qiāng從他手中掉下,整個人跌倒地上,其他人被他一擋,身子微挫,蟒蛇尋著喘息機會,逃得飛快,簌簌聲不絕於耳。
士兵們回過神來,握緊qiāng還想再追,班長大喝:“別追了。”
部隊紀律嚴格,跑到前頭計程車兵停下,不情不願地回頭看著班長,說:“班長……”
“我知道你們都想替死去的兄弟報仇,但不要忘記我們的任務並不是來殺掉蟒蛇,而是尋找考察團成員。”班長看出部下不樂意,“我不會忘記家棟與福明的仇,這條蟒蛇我們留著以後收拾。”
“其實,”吳春波小聲地說,“想殺蟒蛇,最好在它吃飽後,因為它的食量很大,有時候吞入超過體重的食物,它就會被撐得動作遲緩。”
士兵們沒在深山裡呆過,所以不懂蟒蛇的習慣,聽他這麼一說,才恍然大悟。吳春波又說:“其實蟒蛇一般情況下不會主動撩人,不過現在跟你們結了仇,它就會跟你們糾纏到底。”
班長又哦了一聲,說:“原來如此,都怪我一個手下,他當時看到蟒蛇就嚇著了,就直接開qiāng了。對了,”他盯著吳春波與徐海城,“你們是甚麼人?”
徐海城xiōng部還是疼痛難忍,掙扎著爬起身,拿出證件晃了晃,又指著吳春波說:“這是帶路的獵戶。”他掃視著在場身著迷彩服的軍人。瀞雲駐地部隊派出一個精英班,總共十人外加獵戶席二虎和一個軍醫,總共十一人,可是現在只有八個士兵,個個滿臉悲慟與憤怒。徐海城特別能理解他們的心情,當小張出事的時候,他的心情跟他們一樣。
“發現考察團沒有?”
“找到其中一個,不過他好像病得不輕……”排長yù言又止,“你跟我回營地就知道了。”
徐海城心臟狂跳幾下,滿心期盼地想這個會是誰?離營地約五十米,他恨不得一腳跨過。到營地了,班長帶他進其中一個帳篷,裡面正襟危坐著一個男人,他的期盼頓時化為烏有。徐海城認得他叫向玉良,是南浦大學的民族學教師。他神情痴呆,嘴巴唸叨個不停,額頭正中有個眼狀的疤痕,乍看之下還以為他另外長著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