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橫叄直直跪倒在冰冷石磚上,脊背繃得筆直,而後重重俯身,五體投地。
這位鎮守一城、殺伐果斷的城主,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壓抑許久的粗重喘息聲,在靜謐的廟前格外清晰。
試過一次的人,才懂重獲自由的狂喜。
蘇清寒立在人群外圍,澄澈的眼眸凝著跪拜的陸橫叄,心頭滿是費解。
神橋境大圓滿,半步踏足彼岸。
放在上界巡界司,確實只是底層修士,不值一提。可在法則混亂、靈氣貧瘠的地界,這已是一方足以震懾邪祟的頂尖強者。
這般人物,哪怕身受重傷,也該保留強者傲骨,何以會失態至此,虔誠得近乎卑微?
晚風撩動素色衣襬,她側頭看向身側神色淡然的秦河,低聲發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他不過片刻功夫,怎麼像撿回了一條命?”
秦河目光掠過跪拜的人群,望向遠處沉沉暗下去的青蕪山輪廓,語氣平淡無波。
“青蕪山的那位,今晚大機率會跳出來。”
蘇清寒眸光一凝,瞬間反應過來:“是因為陸橫叄掙脫了它的死亡烙印?那老東西急了?”
“嗯。”秦河輕輕頷首。
地底骸骨蟄伏多年,步步為營,刻意留著陸橫叄性命,本是想將其煉為可控傀儡,慢慢蠶食太倉城生機。
如今烙印被強行拔除,佈局被毀,以邪祟偏執陰狠的本性,絕不可能忍氣吞聲。
“那麻煩了。”
蘇清寒眉心緊鎖,周身悄然泛起一層輕薄水膜,透明的水流貼著皮肉緩緩流轉,是本能的戒備姿態。
“那東西蟄伏不知多少歲月,紮根青蕪山地底,積累的死氣恐怖至極。一旦出世,整片太倉城都會淪為獵場。”
她見識過地界邪祟的貪婪,那些被死氣滋養的魔物,對鮮活生靈精氣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
今夜一旦開戰,城中數萬凡人、零散修士,都會被盡數吞噬,屍骨無存。
“我們立刻回去找趙炎、李烈匯合。”蘇清寒當即決斷,語氣急促,“四人聯手,好歹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秦河沒有異議,淡淡應聲:“好。”
二人轉身,瞬間消失在原地。
酒樓包廂內,酒氣尚未散盡。
趙炎、李烈正推杯換盞,桌上靈肉佳餚還剩大半,二人面色泛紅,明顯喝得盡興。
可當蘇清寒將青蕪山骸骨、陸橫叄被種下死亡烙印、邪祟今夜可能出世的訊息盡數道出,包廂內的酒意瞬間消散無蹤。
趙炎猛地一拍實木桌面,杯盞震顫,酒水濺出少許,土黃色靈光下意識在腳下泛起。
他眉眼凌厲,語氣鏗鏘,骨子裡的神庭規矩感盡數顯露:“之前在青蕪山,它就敢試探我們,今夜若是真敢破土而出,咱們直接硬碰硬!”
“我等身為神庭修士,庇護蒼生本就是職責。邪魔歪道,休得在凡間猖狂!”
李烈抬手按住腰間長劍,銀白鋒芒在劍鞘內微微震顫,金系鋒銳之氣悄然彌散。
他性格更為謹慎,沉聲道:“實在僵持不下,便打碎追靈引蹤環,向上界傳送求援訊號。”
“咱們是公務下界,遭遇上古邪祟,真到危機關頭,司裡不會苛責,必然會派遣強者馳援。”
蘇清寒微微點頭,清冷眉眼間多了幾分篤定:“沒錯,四人配合,攻守兼備,再留有求援後手,穩妥許多。”
三人目光齊齊落在秦河身上,秦河自然是點頭附和了,誓與邪物不兩立。
沒有人察覺,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無形的功德之力已然鋪展,籠罩整座太倉城。
海量金色功德光點,順著城中無數因果絲線四散飄落。
通俗易懂的《度靈經》經文,悄然傳入大量青牛仙人修士信徒的腦海。
這經文,只要誦讀的人夠多,便具備相當威力。
秦河眸光透過酒樓雕花窗欞,望向遠處肅穆的城主府。
府中靈氣躁動紊亂,土系法則層層疊加,厚重的結界籠罩整座府邸。
陸橫叄盤坐密室之中,周身靈光流轉,正拼盡全力,徹底肅清體內殘留的微弱死氣。
他似乎也清楚,今夜絕無安寧。
抬眼望向天際,一輪慘白寒月緩緩爬升,剛好卡在山頭邊緣。
月色昏沉,灑落在大地之上,蒙上一層灰白冷光。
天地間的風,驟然變冷。
原本溫熱的市井晚風,轉瞬化作刺骨寒風,捲起街巷塵土,蕭瑟肅殺。
山頭的寒月,越升越高。
至多一個時辰,月上中天,陰氣最盛之時,便是它破土之日。
那具沉睡萬古的古老骸骨,甦醒之後第一頓獵食,絕不會草草了事。
它要鮮血,要生機,要撕碎這座安寧的城池,用鮮活生靈的精氣,填補萬古沉睡的損耗。
遙遠的青蕪山深處。
漆黑幽深的地底溶洞裡,死寂黑霧瘋狂翻湧。
巨大的慘白骸骨緩緩挪動,枯朽骨節摩擦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異響。
空洞的眼窩中,暗紅幽火劇烈明滅,一縷遠超尋常聖級的死亡氣息,在地底無聲積澱、攀升。
沒有狂風呼嘯,沒有地動山搖。
溶洞四周的堅硬岩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斑駁、碎裂,化作漫天灰白粉塵。
巖壁上生長的幽暗菌類,瞬間失去所有生機,乾癟蜷縮,化為碎末。
純粹的死亡法則悄然流動,剝奪範圍內一切生靈的生機權。
一道模糊凝實的骨影,在黑霧之中緩緩站起。
它抬頭,透過千丈岩層,遙遙望向燈火通明的太倉城,望向那一抹刺眼的、剋制陰邪的金色微光。
冰冷死寂的冷哼,深埋地底,震顫岩層。
“吾之印記…誰準你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