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冷月徹底懸上天中。
青蕪山千丈地底,積壓萬古的死寂驟然炸開。
沒有震天動地的轟鳴,也無翻湧的狂風,整片山林先是詭異地一靜。
山間尚且搖曳的草木瞬間僵直,枝頭殘存的最後一絲生機被憑空抽離,綠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蜷縮、崩碎成灰。
地面厚厚的腐葉層徹底碳化,漆黑粉末平鋪山野,連地底遊走的蟲豸、隱匿的蛇鼠,盡數無聲寂滅。
這不是殺傷,是規則剝奪。
死亡法則悄然鋪開,籠罩整座青蕪山,硬生生抹除了方圓十里所有生靈的生機權。
下一秒,轟隆一聲悶響自地層深處傳開。
千丈岩層向上隆起,密密麻麻的灰白裂紋縱橫交錯,順著山體蔓延至天際。
無數古老骸骨從開裂的岩層中滾落、重組、堆疊,白骨摩擦的刺耳聲響穿透山林,聽得人神魂發麻。
一具百丈高的白骨巨軀,緩緩掙脫地底禁錮,直立而起。
它通體白骨瑩白如玉,卻縈繞著厚重的漆黑死氣,骨縫間流轉著縷縷暗紅幽火。
空洞的眼窩俯瞰大地,沒有視線,卻讓方圓百里的空氣徹底凝滯。
聖級威壓如山崩海瀉,碾壓而下。
地界稀薄的靈氣瞬間紊亂崩解,天地間僅剩純粹的死寂。
但凡被死氣觸碰到的山石,盡數風化斑駁,堅硬巖質變作流沙簌簌滑落。
萬古蟄伏的邪屍,徹底出世。
它微微偏頭,空洞眼窩鎖定數百里外燈火通明的太倉城。
被拔除烙印、斬斷佈局的怒意,混著萬古沉睡的匱乏,化作最原始的掠奪欲。
漫天漆黑死氣自白骨身軀噴湧而出,化作滾滾黑雲,貼著地面極速席捲。
黑雲所過之處,草木枯絕、溪流冰封、靈氣潰散,一切鮮活生機皆被強行撕扯、吞噬。
死氣洪流浩浩蕩蕩,朝著太倉城碾壓而去,遮天蔽日,將整片夜空的月光徹底遮蔽。
太倉城望月樓,包廂門窗驟然炸裂。
凜冽的死寂寒風灌湧而入,桌上佳餚瞬間腐敗發黴,杯中美酒凝結成漆黑冰渣。
趙炎身形瞬閃而出,踏立樓頂,土黃色靈光遍覆周身。
腳下樓層石磚層層硬化,厚重的土系重力規則鋪開,勉強抵住撲面而來的死氣威壓。
“好重的死意!這老東西的境界,遠超普通聖境的邪祟!”
他沉聲暴喝,巡界司功德徽章懸浮胸前,細碎金光流轉,在身前撐開一道淡薄的秩序光壁。
李烈緊隨其後,長劍出鞘,銀白鋒銳劍氣直衝雲霄。
金系法則盡數舒展,天地間遊離的細碎鐵精、兵刃氣息盡數匯聚劍身,周遭空氣被層層切割,死死斬斷近身的死氣絲線。
“不止是聖境,它掌控的死亡法則,早已凝練出本源規則!”
蘇清寒素袖翻飛,滿城水汽瘋狂聚攏。透明水幕層層疊疊籠罩整座城樓,水之凝滯規則運轉,將洶湧而來的死氣層層緩衝、禁錮、剝離。
三人分立三方,法則交織,攻防兼備。
秦河最後緩步踏出,立身三人身側,平靜道:“但它很虛弱,虛張聲勢。”
此刻的他,依舊是那個沉穩內斂、分寸得當的巡界司修士林硯。
四人遁出城外,五十里迎敵。
遠處黑雲翻湧,百丈邪屍踏空而來,巨大的骨軀遮蔽半邊夜空。
它居高臨下,俯瞰渺小的四人,空洞的眼窩中暗紅幽火跳動,傳出沙啞冰冷的聲響,震得空氣層層震顫:“神庭小修,也敢阻吾前路?”
趙炎踏前一步,聲如洪鐘:“邪祟亂世,殘害蒼生,我等奉神庭秩序,鎮守地界,今日必誅你!”
“鎮守?”
邪屍低沉嗤笑,死氣洪流愈發洶湧,“當年神庭坐視萬族凋零,埋我骸骨、封我生機,如今也配談鎮守?”
“區區四個彼岸螻蟻,也敢攔我吞噬一城生機?可笑!”
話音未落,它枯朽的骨掌猛然拍下。
沒有繁複術法,沒有靈光炸裂,純粹的死亡規則碾壓而下。
掌風所過,虛空泛起大片灰白霧靄,城中臨街的木屋瞬間腐朽坍塌,磚瓦草木盡數化作飛灰,無數凡人的鮮活氣血被強行抽離,化作絲絲縷縷的紅霧,匯入漆黑死氣之中。
這便是聖級戰力的恐怖。
抬手落手皆是規則碾壓,低階修士的靈力防禦、肉身壁壘,在天地底層規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結陣!”李烈厲聲大喝。
金系斬芒橫貫長空,硬生生切開一道死氣缺口;蘇清寒水幕收攏四方,將四散的死氣亂流禁錮鎖死。
趙炎腳下大地隆起厚重石牆,層層疊加,以土系封禁規則死死抵住骨掌威壓。
三道法則交織,堪堪擋住聖級一擊的餘威,四人腳下的樓頂卻瞬間崩裂,碎石漫天紛飛。
就在防線即將被死氣滲透、層層崩碎的瞬間,一道恰到好處的火光驟然亮起。
秦河指尖彈出一縷赤紅火焰,火勢不兇、威勢不盛,看似平平無奇,卻精準落點在死氣最薄弱的規則縫隙處。
這是純粹的火之淨化規則,不貪攻伐,只補破綻。
微弱火焰落地,原本不斷侵蝕防線的死氣瞬間滯澀、消融,被撕開的法則缺口瞬息被填補。
沒有驚豔全場的爆發,沒有碾壓戰局的力量,唯獨時機精準到極致,不多一分,不差一秒。
“好!”趙炎不由衷讚歎。
尋常修士慌亂對戰,只會蠻力硬拼,唯有林硯,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補上最關鍵的一手,看似平平無奇,卻穩穩托住整場戰局。
邪屍見狀,空洞眼窩的暗紅幽火驟然暴漲。
它察覺這縷火光的剋制之力,卻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區區彼岸修士的微薄術法。
“螳臂當車!”
巨掌再度下壓,漫天死氣化作無數骨刺,密密麻麻朝著四人穿刺而來,死亡規則徹底籠罩四方,封鎖所有閃避空間。
戰局瞬間陷入僵持。
四人法則聯動,攻防有序,可終究境界差距懸殊。
聖級規則的壓制無處不在,每一次抵擋,都要耗費數倍靈力,周身經脈逐漸酸脹,氣息緩緩紊亂。
就在這危急關頭,城主府方向,一道厚重的誦經聲驟然響徹全城。
陸橫叄一身錦袍染塵,踏空而起,立於城池正中央。
他周身金光縈繞,此前被秦河烙入神魂的《度靈經》經文,盡數甦醒流轉。
“誦度靈真經,蕩世間邪穢!”
一聲令下,全城轟鳴。
太倉城內,上百位青牛仙堂的信徒皆聚在陸橫叄身後。
朗朗誦經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初時細碎微弱,轉瞬便匯成浩蕩洪流,響徹天地。
無數細碎的金色功德光點,自這百人身上升騰而起,彼此粘連、匯聚、攀升。
不僅如此,還引動了城中香火靈氣、萬民祈願、虔誠心念,竟也盡數凝結一體。
虛空之上,淡淡金光緩緩凝聚,一尊模糊無邊的道影悄然浮現。
道影高坐流雲之上,俯瞰整座凡塵城池,面容朦朧不清,卻自帶無邊溫潤威嚴。無冕無袍,無驚天異象,卻讓漫天翻湧的死寂黑雲,本能地停滯、退縮。
《度靈經》字字鏗鏘,化作金色符文,漫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