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城,青牛仙堂。
香火青煙筆直升空,在昏沉夜色裡凝出淡淡的金光。
陸橫叄挺直的脊背,在神像前緩緩彎曲。
他雙膝微屈,最終沉沉跪落,堅硬的青石地面竟無聲下陷,裂開細密的蛛網狀紋路。
城主威嚴盡數褪去,面對神像,背對城民,面容只剩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惶恐。
他仰頭望著那尊粗糙的金身石像,聲音沙啞低沉,一字一頓,響徹靜謐的廟前空地。
“青蕪山災禍將出,吾邪惡纏身,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恐最終淪災禍脅從,前途無路。”
“懇請大仙賜法,驅逐邪惡,救吾性命,也解這一城百姓!”
祈願落地的瞬間,他脖頸處的灰敗死皮驟然發黑,一縷淡薄的死寂黑霧順著皮肉爬動,鑽進他的眉心。
陸橫叄身軀猛地一顫,牙關死死咬緊,額角青筋暴起。
旁人看不出異常,只當是城主虔誠祈福。
唯有秦河,看得一清二楚。
那縷黑霧,正是青蕪山古老骸骨留下的死亡烙印。死氣纏魂,緩慢侵蝕,不立刻抹殺,卻要一點點磨滅他的靈智,將這位一城之主,磨成聽命於骸骨的活傀儡。
蘇清寒站在身側,澄澈眼眸微微收縮。
她能隱約捕捉到那股隱晦的死寂氣息,周身水汽下意識流轉,隔著一段距離,都生出皮肉發僵的寒意。
“他身上的死氣……來自青蕪山地底。”蘇清寒低聲傳音,語氣帶著忌憚。
秦河淡淡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此地仙凡雜居,卻相對平安無事,想必平日這陸橫叄也是入世管城中俗物,千里耳內,城中之人對陸橫叄評價頗高。
再者,此人庇護這神廟,這便是傳道者。
秦河對這類人,向來賞賜最豐。
他沒有抬手結印,沒有催動靈光。
僅僅指尖輕抬,隨意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聲響,在喧鬧的人群裡毫不起眼。
可下一瞬,整座青牛仙堂的金光驟然一凝。
漫天繚繞的香火青煙瞬間停滯,懸停在半空紋絲不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凍結。周遭流動的夜風、嘈雜的人聲、攤販的叫賣,盡數陷入詭異的安靜。
沒有炸裂的異象,沒有刺眼的神光。
唯有一抹柔和到極致的淡金流光,無聲無息沒入陸橫叄的眉心。
嗡——
陸橫叄腦海猛地一聲轟鳴。
那纏繞神魂的死寂黑霧,像是遇到了天生剋星,瘋狂蜷縮、逃竄。他渾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發抖,骨縫裡傳來密密麻麻的酥麻痛感。
冷汗瞬間浸透他的錦袍,後背衣料緊緊黏在皮肉之上。
他瞳孔驟縮,眼前不斷浮現斑駁的黑色殘影。那是青蕪山地底骸骨的死亡幻象,此刻正被一股溫和卻霸道的力量強行碾碎。
無形的金色符文,憑空在他識海深處流轉。
一篇古樸晦澀的經文,字字清晰,烙印神魂。
經文不帶殺伐戾氣,字句平緩綿長,似清風拂山崗,似流水潤青石。
《度靈經》!
專為淨化陰邪、拔除咒印、安定神魂而生。
同一時刻,一枚圓潤丹藥靜靜懸浮在他識海虛空之中。
丹體金、赤、白三色交織,表層流轉著瑩潤的霞光,淡淡的陽暖氣息穿透識海屏障,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
三陽淬體丹。
純陽藥力專克世間陰煞,洗筋伐髓,淨化一切邪穢浸染。
丹藥並未直接入體,卻有一縷溫熱藥氣,順著他的經脈緩慢遊走。凡是藥氣掠過之處,發黑的血管逐漸恢復血色,蔓延的灰白骨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脖頸處那一塊枯敗死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暗沉,重新長出鮮活皮肉。
纏繞在他靈魂深處的死亡法則,被金光經文層層包裹、壓制、剝離。
陸橫叄渾身劇烈顫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
那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禁錮感,在這一刻開始煙消雲散。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尊潛藏在地底的古老骸骨,原本牢牢鎖定他的陰冷神識,驟然出現一絲慌亂,而後飛快後撤,遠離它的神魂,不敢觸碰。
那些邪惡的氣息,也在快速的被驅逐,退往角落。
……
此刻,遙遠的青蕪山深處,地底千丈的黑暗之中。
慘白的巨大屍骸微微震動,空洞的眼窩裡,暗紅幽火驟然明滅不定。
一道模糊的骨影在黑暗中蜷縮,周身翻湧的死氣硬生生滯澀半息。
它察覺到了,那股剋制一切陰邪、淨化死寂的金色力量。
純粹、浩瀚、是它本能畏懼的東西。
巨大的屍骸緩緩挪動,枯朽的骨節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聲響。
暗紅幽火搖曳不定,一股純粹死寂的黑霧,悄然籠罩整片地底溶洞。
古老、蒼茫、荒蕪的死亡氣息,開始無聲蔓延。
“休想!”
一聲不帶一絲生機的冷哼,在地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