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生那裡出來,宋幼湘又去繳費,不過護士告訴她,費用已經繳過了。
不是不服他嗎?宋幼湘回到病房,看了眼故意裝作滿臉不耐煩的侯福寶。
侯福寶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我是不服他,但錢是他替大家賺的,難道還扣著他住院的錢?
再說了,這次魏聞東受傷,又不是私怨,而是跟另一邊的人爭鬥,護自己的地盤。
就這次這事,侯福寶心裡其實就已經對魏聞東心服口服了,就是臉上掛不住,不願意承認罷了。
要不是他們現在只是掛在街道下頭的一個小辦事處,需要甚麼公章證明都得去街道開。
街道那些阿姨們又有點事多嘴碎,甚麼都要問明白,證明也推來推去,侯福寶都不想麻煩到宋幼湘。
他就知道,他一認慫,她們就要笑話他。
宋幼湘果然笑了,魏聞東也想笑,但臉上傷有些多,一動就疼得厲害,只能忍著。
那甚麼,打架的時候,我不是故意躲在後頭的,是我實在不能打,四肢不太協調,上去也是拖後腿。被宋幼湘笑了,侯福寶臉皮好像也厚了一點。
本來這事他是不打算解釋的,但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句。
所以他從來都只是出餿主意的那個,自己基本不怎麼動手,以前徐哥在的時候,他也是不動手打架的。
行,我知道了。魏聞東點了點頭。
侯福寶原以為自己不解釋也沒關係,但解釋完後,才發現心裡猶如放下大石頭一樣地輕鬆。
這會醫院這邊已經沒有甚麼事了,侯福寶也沒在醫院多呆,他還得回辦事處那邊,他們好幾個兄弟都動了手,那幾個傷輕,但也得回去處理才行。
侯福寶一走,醫院就只剩下魏聞東和宋幼湘。
這幾天你就別回去了,免得讓棠棠和林川擔心。宋幼湘給魏聞東倒了杯水,目光落在他手臂處滲血的繃帶上。
魏聞東,你做事也要有點分寸,機器再重要,沒有你的命重要。
那麼大個機器,就算被人搶走了,人逃出來趕緊去公安報案,那大鐵塊他們卸得也沒那麼快,還能夠追回來。
就算追不回來,那也是命更重要。
魏聞東抬頭看向宋幼湘,但沒有開口說話。
怎麼,以為我會誇你做得好?保護了集體財產,是個大英雄,我是不是還應該跟公社申請一張錦旗獎給你啊。宋幼湘看到他眼裡的驚訝,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魏聞東忙搖頭,他哪裡敢承認,我沒有這麼想。
機器運到,宋幼湘有多高興,魏聞東是親眼看到的,他以為她至少會慶幸,他用最小的代價,把東西給保住了。
宋幼湘輕哼一聲,分明就是這麼想的,還給我裝,行了,好好休息吧,這次饒過你,也記你一功,下次安全為重。
魏聞東輕輕地點了點頭,明明宋幼湘是很公式化的語氣,但魏聞東心裡莫名就覺得高興,哪怕只是關心員工,那也是在關心他。
聞東,你對自己可真夠狠的!不疼嗎?季亞軍比宋幼湘晚一點到醫院。
他今天一早跑了趟省裡,轉頭回大隊才聽說宋幼湘到縣裡醫院來的事,又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本來他還挺擔心的,以為是宋幼湘哪裡不舒服,看到床上躺的是魏聞東,季亞軍立馬就沒那麼擔心了。
還好。魏聞東隨口答道。
季亞軍看了一眼,確認魏聞東沒事,立馬就擠到宋幼湘身邊,我準備了驚喜,放在車裡,一起去看看嗎?
驚喜?還是季亞軍準備的。
宋幼湘看了季亞軍一眼,站遠一步,默默拉開兩人的距離。
季亞軍最叫宋幼湘沒有辦法習慣的一點,是他這個人沒有距離感,說好聽點叫自來熟,說得不好聽叫沒有分寸。
機器?宋幼湘試探著問。
她覺得季亞軍準備的驚喜,往往都只有驚,沒有喜。
季亞軍神秘地搖了搖頭,上手就要拉宋幼湘去看,宋幼湘皺眉避開他,季亞軍,我說過,你這樣的行為很不恰當,我不喜歡。
季亞軍立馬舉高手,作投降狀,對不起,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識的行為,但我真的準備了驚喜,一起去看看吧。
說到最後,季亞軍露出討饒的表情來。
不過這只是他的策略而已,宋幼湘有些吃軟不吃硬,季亞軍已經發現了。
同樣,這段時間的相處,宋幼湘也知道季亞軍是個強勢且有些執拗的人,大概鮮少有人會反駁他,他性格有些說一不二。
拗不過他,為免他繼續拉拉扯扯,宋幼湘給了魏聞東一個你暫時照顧好自己的眼神,自己出門。
宋幼湘一出病房,季亞軍就衝魏聞東擠眼睛,用氣音問他,你沒跟幼湘說吧。
雖然沒有明說,但魏聞東知道,季亞軍指的是烤爐的事。
他搖了搖頭,表示沒說。
季亞軍頓時一笑,伸手拍了拍魏聞東的肩膀,好兄弟,我已經跟你上面的頭說了,讓他再分兩條渠道給你,好好把握。
說著,不容魏聞東拒絕,季亞軍就去追宋幼湘去了。
這個驚喜,就是季亞軍一大早上去省城的原因,取了東西他就往回趕,一點停留也沒有,說是風塵僕僕也不為過。
但宋幼湘看著他拿出來的羊毛呢外套,還有口紅,臉上滿是無奈。
果然只有驚,沒有喜。
這口紅是讓我小姨從文工團幫我弄的,給你開了條,你可以放心用。現在想要化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連燙頭都得單位開證明,證實有原因確實需要才可以,化妝就更嚴苛了,只有一些特殊的場合活動才可以。
宋幼湘一個基層大隊幹部,能有甚麼場合,這東西她就不能碰。
一支口紅能牽扯出來很多問題,所以季亞軍特意還開了證明,萬一有人提出意見,宋幼湘把東西拿出來甩人臉上就行。
不過宋幼湘應該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塗這些。
季亞軍也不是全然沒有分寸的,口紅這東西有,但不好弄,他堅持要弄,就是想完成一下心願。
他實在是太想看看宋幼湘塗口紅時的樣子了。
你小姨怎麼想的,你瘋,她也跟著一起?宋幼湘一言難盡地看著季亞軍,東西你拿回去,我不會收。
別啊,特意送你的,我費了好大的周折弄的,從滬市寄過來,今天到的,我一早跑到省城去拿的,看在我這麼辛苦的份上季亞軍熟練地賣起可憐來。
可惜這次宋幼湘完全不為所動。
可能有的人會覺得季亞軍的行為很令人感動,畢竟他花了那麼大的心思,但宋幼湘一點也沒有。
這跟我想要梨子,你卻給我送了一車蘋果,還拍著胸口說,自己為了這一車蘋果,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多麼大的代價一樣。
純粹只是感動自己而已。
季亞軍,這裡不是滬市,當然這裡的政治環境也確實沒有滬市那麼緊張,但是線劃在那裡,就不應該越雷池一步。宋幼湘挺服氣的。
到底是甚麼樣的人家,能夠把季亞軍寵成這麼一副性子。
她上輩子做生意的時候,也接觸過一些家世比較好的青年後生,他們的家庭教育其實都十分嚴格,本身也上進懂禮,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心裡門清。
像季亞軍這樣,做甚麼全憑我高興,怎麼高興怎麼來的,天塌下來有別人頂著的,還真沒有。
要是有人借一支口紅生事,你想過後果沒有?宋幼湘問季亞軍,在這時候,這可是帶著資本主義烙印的東西。
季亞軍一副誰敢的囂張模樣。
宋幼湘嘆了口氣,我拿著你手裡的批條,影響不會太大,但幫你弄口紅,幫你開批條證明的人呢,你小姨呢?
無論哪裡,都有權力的傾軋,所有的動亂和爭鬥,都逃不過權勢利益四個字,季亞軍居然一點敏感度都沒有。
這可能只是宋幼湘的個人猜測,人家既然能幫季亞軍準備這些,估計也都是早考慮好的。
但宋幼湘覺得,季家人可能很快會找上她,就是周辭的媽對兒子未來的一半都有諸多挑剔,何況是季亞軍。
明面上寵著,私下裡處理掉那些他們不贊同的人或事,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人家,不分貧富。
季亞軍臉色沉了下來,認真了一些,但東西他還是不打算收回去,準備好送人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你收著,不管是收著還是扔了,都隨你。季亞軍有些心煩。
送個禮而已,怎麼就送出這麼多的事了?
這禮物我原樣送給你,收回去,退回給你小姨,還是扔了,隨你。宋幼湘看了季亞軍一眼,直接進了住院樓,頭也沒回。
季亞軍看了她的背影幾秒,突然轉身狠踢了下車身。
車子被他踹得晃了晃,留下個腳印,季亞軍卻是呲著牙收回了腳。
不順心的時候,連車子都在跟他唱反調。
宋幼湘回到病房,臉色還有些不太好,你需要些甚麼東西,我記一下,去給你買齊。
這兩天宋幼湘也不會回大隊去,沒有必要特意回去一趟魏家收拾東西,到時候還得給魏林川兄妹兩個找藉口。
不用。魏聞東搖頭,他覺得自己今天打完消炎針,晚上就可以回去。
胳膊受傷的事沒逃過魏棠的鼻子,這次不過是傷上加傷,他到時候找個藉口糊弄過去就行。
宋幼湘看了他一眼,直接把本子筆拿出來,牙刷、毛巾侯福寶的衣服你穿不上,我去縫紉鋪給你買一身,還有內褲和襪子
說到內褲的時候,魏聞東臉瞬間爆紅。
宋幼湘說到那裡,也意識到不對,躺病床上的是魏聞東,不是以前經常打架去醫院的宋有良。
抬頭看到魏聞東臉紅,宋幼湘表情也有些僵硬。
她總是忘了,自己現在的實際年齡,總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三十多歲,可以當魏聞東阿姨的年紀。
本來宋幼湘想順嘴開句玩笑化解尷尬的:有甚麼不好意思,難道你不穿?
但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只會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宋幼湘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道,你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沒有有。魏聞東下意識搖頭,但很快又反應過來,他不能真讓宋幼湘替他去買這些,紅著臉道,讓猴子去吧,他閒。
這要是叫別人知道了,宋幼湘肯定會被別人潑髒水,這不是一句男未婚女未嫁就可以解釋的。
魏聞東自己沒甚麼所謂,但總得考慮宋幼湘。
也行,我等會去趟侯家交給他。宋幼湘點頭,心裡跟著悄悄鬆了口氣。
季亞軍一直沒有再上來,宋幼湘去借開水瓶打熱水的時候,看到樓下的吉普車已經沒了蹤影。
宋幼湘也沒有在意,替魏聞東打了水,看了眼時間,就往縣局各單位去了,她還得繼續堵領導呢。
也不知道是宋幼湘臉皮厚,天天蹲守,領導被她煩得沒辦法了,還是甚麼別的緣故,宋幼湘今天跑得格外順利,需要籤的字都簽到了。
但門市還得過一週才能確定位置批給她。
這幾天跑下來,宋幼湘腿都跑細了兩圈,她現在是萬分懷念市場經濟的開放後,看中門市部,直接花錢租下就行。
不像現在,看個門市部,各種跑手續,麻煩得要命。
你就知足吧!葛宏亮簽下最後一個字,看了眼半靠在沙發上的宋幼湘,你這還算是順利的,你要真碰上要卡你的人,一兩個月你都別想動。
宋幼湘上輩子沒幹過這些,但上輩子跟機關單位打的交道也不少,確實會有葛宏亮說的這種情況。
但會越來越好的,人員冗雜會清減,手續也會逐步變得明朗簡單。
門市部你有甚麼要求?這事歸計劃局管,有葛宏亮在,宋幼湘在這事上,總算不必再去求爺爺告奶奶。
宋幼湘眼睛一亮,坐正身體,人流量大,有地方給我現烤的。
賣吃的的店甚麼東西最能吸引人,是食物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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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