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虛驚一場。
沈星禾和對面街道的孟昭遙遙相望。
片刻，孟昭抱著兩袋栗子，大步朝沈星禾走了過來。
“星禾，你怎麼也在這？”
太陽底下實在不是聊天的好去處，何況沈星禾看著也在瀕臨脫水的狀態。
這邊街道特殊，商戶和人行道之間都設了臺階。
不過有孟昭幫忙，沈星禾倒是輕鬆了許多。
隔壁就有一家奶茶店，孟昭給沈星禾買了一杯芋泥啵啵。
互相介紹之後，沈星禾才知道自己錯怪人。
“不怪你，女孩子出門警惕性高點是好事。”
孟昭擺擺手，“我女朋友一個人坐電梯，遇見生人也害怕。”
沈星禾沒在奶茶店待太久，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看見陸時匆匆從一輛計程車下來。
少年一臉的著急，左右張望，直到視線捕捉到沈星禾的身影，陸時才長鬆口氣。
沒等陸時過來，沈星禾自己先滑著輪椅出了奶茶店。
陸時駕輕就熟，推著沈星禾緩緩朝書店走去。
日光推著兩道影子慢慢前行，少年偏著頭，低聲在沈星禾耳邊說著甚麼。
透過落地窗看見這一切的孟昭眉角微挑，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
又開啟了前置攝像頭，琢磨半晌：“我有那麼老嗎？星禾居然說我看著和你不像同齡人。”
唐思洲默默喝了一口咖啡，提醒：“我比你小了五歲。”
“……”孟昭咬下一口蛋糕，拒絕和跳級讀書的“變態”交流。
沈星禾不在，他們也沒有在奶茶店繼續待著的必要。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唐思洲抬眸瞥了孟昭一眼，孟昭心領神會，做了個“你請”的姿勢。
電話是唐思洲的母親姜若煙打來的。
孟昭之前在英國留學時，見過對方几面。
姜若煙漂亮精緻，可惜身子孱弱，常年和藥物為伴。
孟昭剛認識唐思洲那會，印象最深的，除了唐思洲每天都會帶在身邊的奶糖。
還有對方每天都會給姜若煙撥的電話，幾乎是事無鉅細。
只要離開學校半步，唐思洲都會和姜若煙報備。
當時孟昭還好奇，問唐思洲以前是不是走丟過，所有家裡才看得緊。
唐思洲笑而不語，沒有回答。
……
奶茶店門口。
“思洲，你還和小孟在一起嗎？”
“嗯。”
“那快點回家，別在外面待太久。”
姜若煙的聲音細細軟軟的，是很舒服的腔調。
“媽媽剛給你買了你喜歡的奶糖，等過兩天回國，媽媽帶給你。”
唐思洲無奈勾唇，和過去十幾年一樣，輕輕說了聲“好”。
書店就在隔壁。
透過光潔的落地窗，依稀還能找到沈星禾的背影。
唐思洲眸色微沉。
電話結束通話，螢幕彈出一條新訊息，是在家裡工作了幾十年的管家發來的。
後面還跟著好幾張照片。
【管家：唐先生，這是你要的夫人以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姜若煙懷裡抱著一個女嬰，後面是家裡的莊園。
那時的她還未纏綿病榻，身子也不似現在消瘦。眉眼總是淡淡的，噙著一點點笑意。
和現在的沈星禾，有五六分的相似。
對於陸時睡過頭遲到的藉口，沈星禾沒有半點懷疑。
輪椅在書店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怕吵到別人，沈星禾不敢胡亂走動。
頭頂的冷氣送來陣陣涼意，吹開手中抱著的雜誌。
敞開的一頁，正好是對古典舞的介紹。
附圖上的女人身著鳳冠霞帔，足尖輕踮，一顰一笑都是對新郎的期盼和愛慕。
捻著雜誌的指尖逐漸泛白、用力。
沈星禾雙唇緊抿，女孩纖長的睫毛低垂在眼間。
習慣使然，沈星禾在看到雜誌的第一眼，便伸手取下。
這家的雜誌沈母以前也訂閱過，幾乎是一期不落。
那時沈母還開玩笑，說等以後沈星禾也上了雜誌，她一定要買上百來本，就放在家裡收藏。
“這麼喜歡？”
耳邊乍然響起陸時的聲音，沈星禾嚇一跳，猛地仰起頭。
猝不及防，直直撞上陸時的下巴。
力度不小，陸時五官疼得扭曲。
“對、對不起……”
還在書店，兩人交流都是靠著氣音。
最初的痛感過後，剩下的就只有麻木。
陸時沒好氣剜了沈星禾一眼。
對上小姑娘歉意滿滿的雙眸時，又不忍心。
眉眼笑意化開，陸時下巴輕抬，朝沈星禾右手點了點。
沈星禾微怔，狐疑遞出手。
“羨慕？”
沈星禾雙眼瞪圓，還當陸時有了讀心術。
少年垂首低眉，並不接上沈星禾的視線。
只附身，在她耳邊落下一聲笑。
“滿滿，還沒到法定年齡，你急甚麼？”
溫熱的氣息落在頸間，脖頸處一片滾燙。
轟一聲，沈星禾臉紅得猶如燒炭。
因為陸時剛才的一句話，也因為兩人現在的距離。
須臾，陸時直起身，眼角還有淺淺笑意。
視線亂竄，沈星禾不敢抬頭，更不敢直視陸時的眼睛。
她記得陸時剛才的話，也記得陸時靠近時的感覺。
少年清冽的氣息還在。
沈星禾斂眸，偷偷彎了眼睛。
沈星禾第一次如此期待自己的生日。
生活有了盼頭，氣色也好了許多。
周蘭瞧著歡喜，還當是自己最近的藥膳起了作用。
第二天又託人買了兩隻鴿子，給沈星禾熬湯喝。
沈星禾現在聞到藥膳就打顫。
任誰喝上一個多月的藥膳，都消受不了。
浪費是不可能浪費的。
沈星禾仰頭喝下。
末了，又回房。
沈星禾坐在玻璃窗前，陸時之前送的空氣鳳梨還未開花，好端端留在了家裡。
窗外烈陽高照，沈星禾推開窗，日光灑了一身，連指尖都沾上淡淡的金色。
她伸手，將空氣鳳梨放在窗前。
這好像已經成為了她和陸時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
比現代通訊工具更隱晦，像是情侶之間才懂的秘密。
雖然他們還談不上情侶。
沈星禾坐在窗前，暗暗在心裡數數。
不多時，院子外響起了陸時的聲音。
後面還跟著一隻搖頭晃尾的肉包。
小狗狗還惦記著周蘭做的牛肉乾，恰巧沈星禾剛喝完藥膳。
肉包跳著撲進沈星禾懷裡，左聞聞右嗅嗅，以為沈星禾將吃食藏在身上。
小白狗精力旺盛，不給吃的不罷休。
沈星禾無奈，只能搖著輪椅，去廚房給肉包找吃的。
臨走之前還不忘將桌上的防撞角塞給陸時。
周蘭前些天又不小心撞到家裡的櫃子，小腿淤青了好多天。
沈星禾特地在網上買了防撞條。
可惜她行動有限，有的地方輪椅過不去，只能委託陸時過來幫忙。
本來還想著給肉包找點吃的，哄哄小白狗不要搗亂。
不想周蘭將牛肉乾換了個櫃子存放，沈星禾翻箱倒櫃半天，最後終於在最底下的抽屜找到。
彼時陸時已經幫忙貼好書桌的防撞條。
橡木書桌在陽光泛著淡淡的光暈。
少年漫不經心坐在桌前，兩條長腿大大咧咧交疊在一處。
隨意散漫。
偶有清風從窗外溜進，不小心吹翻了桌上小說壓著的紙條。
陸時無意他人隱私，隨手撿起。
只是在拾起白紙時，陸時視線忽的一頓。
滿滿當當的一張草稿紙，全是自己的名字。
陸時、陸時、陸時……
大小不一，卻全都是一人的筆跡。
陸時眉角輕動，須臾，卻聽得門外一陣喧鬧聲。
肉包是隻務實的小狗。
吃飽喝足之後，便開始前滿屋子撒潑。
沈星禾跟在後面追狗。
輪椅聲漸近，陸時不動聲色將紙張放回原位，掩下唇角上揚的笑意。
下一秒，肉包橫衝直撞進了房門。
沈星禾跟在其後，眼角的笑意還未退散。
倏地，瞥見陸時身後的書桌。
沈星禾瞳孔微縮。
她確實不是演技的好苗子。
光是這麼一會的功夫，視線就往書桌瞥了好幾回。
直到確信那張草稿紙還好端端夾在小說中，沈星禾才悄悄鬆了口氣。
還好沒被發現。
事情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當時沈星禾還憂心檢查和生日撞在一處。
不想國外的專家突然提前到醫院，說是可以幫沈星禾提前做檢查。
周蘭喜出望外，匆匆帶著沈星禾前往。
進進出出好幾回，沈星禾最後是被人推著從檢查室出來的。
臉都白了一圈。
左手臂上還有好幾個針孔，是剛才抽血時留下的。
周蘭心疼小孫女，忙倒了溫水，遞到沈星禾唇邊，示意她喝幾口，好潤潤嗓子。
“我剛剛問了醫生，說是還剩一個專案，檢查完就可以回家了。”
沈星禾筋疲力竭，聞言不由瞪大眼：“……還沒結束？！”
周蘭輕拍了下沈星禾的肩膀：“這都是醫院特聘的專家，當然得檢查仔細了，他們才好對症下藥。”
沈星禾也是這般想的。
無疑有他，又跟在護士後面進了檢查室。
……
一連做了一整天的檢查，沈星禾回家倒頭就睡。
一直到晚上十點才起床吃晚餐。
打亂生物鐘的後果，就是……晚上睡不著了。
更深露重，窗外明月高懸。
樸實無華的月光落了一地的銀輝。
輾轉反側半天，最後還是撐著手肘起身。
房間亮著一盞小夜燈，橙黃光影籠罩在沈星禾臉上。
她的感情經歷幾乎是一片空白。
周圍又沒有模版可以作為參考。
思忖良久，沈星禾眨眨眼，淺色眼眸藏著無盡的緊張。
手機螢幕映照出沈星禾巴掌大的一張小臉。
檢查提前，沈星禾的生日計劃也得重新規劃。
“第一次送男生禮物，送甚麼比較合適？”
明明只有自己一人，然而對著滿屏的答案，沈星禾還是不自覺紅了耳根。
隱秘又好奇。
沈星禾又試著在搜尋框內輸入其他問題。
“第一次告白該注意甚麼？”
“海城有甚麼地方適合約會？”
“第一次約會穿甚麼衣服合適？”
……
女孩滿腔心事都藏在問題中。
害怕自己出錯出醜，沈星禾甚至還做了一個小表格。
將所有注意事項都羅列在內。
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直到客廳的鐘聲敲了三下，沈星禾才終於捨得放下手機。
睏意漫上心間，沈星禾還不忘將表格儲存到雲端，深怕明天一早就沒了。
又欲蓋彌彰向陸時發出邀請。
【沈星禾：哥哥，十六號那天……你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