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字跡工整清秀。
顯而易見,送花人姓陸名時。
沈星禾無意識勾了唇角,眼底都染上笑意。
日光從窗外透進,落在那張輕薄的牛皮紙上。
女孩纖細的手指輕捻著紙張,看不夠似的。
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我甚麼時候生氣了。”
沈星禾小聲嘟囔了一句,雖是腹誹,唇角卻一直都是上揚的。
不經意一抬頭,沈星禾視線突然停在某處。
隔壁院子露臺上,陸時正攀在欄杆處。
少年身影頎長,日光落在他肩頭,橙紅光影組成了好看的背景板。
意識到自己方才的一切都收攏在陸時眼下。
沈星禾耳尖泛紅,想都沒想,“哐”一聲直接將窗戶關上。
欲蓋彌彰似的,連窗紗都拽上了。
動靜之大,連著玻璃窗都振動了片刻。胸腔劇烈跳動,心跳聲呼之欲出。
沈星禾緊緊抿著唇,視線在牛皮紙上流連忘返。
剛剛陸時……好像是在笑?
在笑自己嗎?
沈星禾開始胡思亂想。
少頃,才記起那株白色的小鈴蘭落在了窗外。
沈星禾一陣苦惱,一張小臉都皺成一團。
三秒後,奶格木窗開出一道小縫。
一隻小手從裡邊探了出來,在窗沿處摸索了一會。
須臾又收了回去。
連帶著窗沿上的小鈴蘭也不見了蹤影。
……
沈星禾確實生氣了。
然而氣的不是陸時,而是自己。
夢裡沈星禾舞跳得有多好,現實中沈星禾就有多想為陸時跳一支舞。
周蘭也發現了沈星禾最近的拼命。
不過她最近心裡藏著事,沒多想,只當沈星禾是對那位國外專家有所期盼。
怕小孫女失望大,周蘭還安慰沈星禾,讓她放寬心,心理壓力別那麼大。
沈星禾笑笑,說了句不會的,又打發周蘭回了屋子。
小鈴蘭終究會枯萎。
沈星禾捨不得,上網搜了乾花的教程。
碰巧今天天氣好,日照充足。
沈星禾找了個衣架子,花束倒掛在上頭,等著自然風吹乾。
少女心思隱秘,全藏在乾花中。
忽的,一聲狗吠引起了沈星禾的注意。
肉包不知何時偷偷從前門溜了進來,大抵以為衣架下又是周蘭曬的牛肉乾。
嗷嗚叫喚一聲,撒潑著四隻小爪子,直直衝了過去。
眼看那株可憐的小鈴蘭就要落入狗嘴,沈星禾驚呼一聲,眼疾手快捏住肉包的後頸。
單手將小博美拎了起來。
肉包的四隻爪子還在空中亂蹬,一雙黑溜溜的眼睛亂轉,盯著小鈴蘭垂涎欲滴。
沈星禾無法,只能進屋,拿了牛肉乾哄狗。
有了好吃的,肉包自然將小鈴蘭忘在腦後。
哼哧哼哧抱著牛肉乾啃了半天,最後又舒服地窩在沈星禾懷裡,眯著眼任由沈星禾擺弄。
陽光明朗,沈星禾懷裡揣著一隻小狗狗,悉心教導。
“這個不是給你吃的。”
沈星禾撓撓小白狗的下巴,眼底笑意流露。
似乎是擔心裡屋的周蘭聽見自己的碎碎念,沈星禾聲音低低。
“這是……哥哥送的。”
“他很好,是不是?”
小白狗聽不懂沈星禾的言語,只是在她懷裡翻了個身。
興許是知道肉包不會洩密,沈星禾膽子愈發大了起來。
她低著頭,腦袋都快埋進肉包的小肚子,沈星禾聲音悶悶,幾乎是聽不清楚。
“好喜歡好喜歡哥哥啊。”
日光逐漸膨脹,像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罐子,沈星禾所有不為人知的小心思都藏在其中。
小心翼翼,不敢為外人道。
一晃已經是八月,暑假過去了一半。
沈星禾雖然之前學的跳舞,但是文化科也一直沒有落下,成績也是名列前茅。
沈星禾之前是在南城唸書。
私立學校管得嚴,封閉式管理,不肯辦走讀手續。
學費也不低。
再加上沈星禾後續的醫療費還是無底洞,幾經思考之後,周蘭還是決定讓沈星禾轉到海城讀書。
其他都好,就是海城的教育終究比不上大城市,周蘭心疼小孫女。
光是這事就輾轉了好幾個晚上沒睡。
最後還是迫於現實,給沈星禾辦了入學手續。
站在學校門口,周蘭對著紅磚白牆,偷偷嘆了口氣。
沈星禾跟在後面出來,抬眸瞧見愁眉苦臉的周蘭。
沈星禾往前一步,輕輕晃了下週蘭的手臂。
“奶奶,這裡也很好的。”
沈星禾眉眼微彎,“你信我,我在海城也能好好的,也能考第一。”
海誠的第一和南城肯定是不能比的。
無奈現實殘酷,周蘭也只能說服自己接受。
她摸摸沈星禾的後腦勺,“奶奶信你。”
又笑笑:“不是說約了小陸兩點半去書店嗎?快走吧,別讓他久等。”
書店就在新學校附近,和回家是相反方向。
沈星禾拒絕了周蘭的陪同,自己慢悠悠搖著輪椅過去。
正值午後,日光肆無忌憚在整座城市之間穿梭,引起陣陣熱氣。
沈星禾候在書店門口,頭頂酷暑,沒一會就大汗淋漓。
偏偏書店前面還有三級臺階,光是沈星禾一人之力,根本上不去。
去年街道整修,兩側的參天大榕樹都換成小樹苗。
柏油路面熱氣環繞,燻得人汗流浹背。
無奈,沈星禾只得挪到小樹邊,藉著那一點綠意乘涼。
又給陸時發了一條訊息。
出門忘帶充電寶,這會手機電量已經在危險邊緣。
沈星禾將手機調成省電模式,想了想,還是調高音量,擔心陸時找不到路。
……
酷暑難耐。
陸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天,最後還是被窗外的蟬鳴擾得不能入眠。
下午和沈星禾約了一起去書店,陸時索性起床,準備玩一兩局遊戲再出門。
剛上線就收到以前遊戲好友的調侃。
“陸哥,今天不用陪女朋友了?”
陸時一怔:“甚麼女朋友?”
好友那天也在祁煜的生日會。
聞言,添油加醋將那天的事道了一遍。
好友:“祁煜還說你現在整天都在溫柔鄉躺著。陸哥,這事是真的嗎?你今天準備玩多久,我還有兩個小時就下線了。”
陸時:“隨便玩一局,半個小時後有事。”
好友:“有事,不會是嫂子吧?陸哥,你還行不行了?我和你說,女人不能慣著,欲擒故縱你懂嗎?”
陸時其實和對方不算熟,也就平時遊戲會約著打幾把。
眼見對方還接連發了好幾條語音,陸時眉眼輕挑,輕笑。
“我還用你教?”
好友發了個“膜拜大佬”的表情包。
陸時戴上耳機,手機隨意往床上一丟。
兩人正式切入遊戲。
……
和陸時約了兩點半在書店門口見面。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分鐘,街道那頭還是空無一人。
恰逢盛夏。
這個點,除了頭頂聒噪的蟬鳴,街上空蕩蕩的,再無他人。
出門穿的短袖,這會衣服前襟均被汗水泅溼。
呼吸漸漸變得遲鈍,似是一臺年久未修的機器,苟延殘喘微持最後的日子。
手機沒有任何新訊息提醒。
電話也無人接聽。
沈星禾抬眸,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三級臺階上。
思考自己獨自上臺階的可能性。
其實她做康復訓練也有一段時間了,不過都是在平地上練習的。
臺階沈星禾還是第一回嘗試。
人行道上空空如也,暑氣炙烤著大地。
驕陽似火,沈星禾感覺自己再多待一分鐘,估計就和煎熟的雞蛋差不多了。
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推著輪椅,慢慢往臺階靠近。
起身並不算困難,可惜沈星禾手中沒有支撐物。
剛一站起,雙腿又控制不住,再次跌落回輪椅。
“重心不要都放在腳後跟,注意放鬆……”
沈星禾回想著醫生的叮囑,又嘗試從輪椅上站起。
終於在第八次失敗之後,沈星禾成功登上了第二級臺階。
成功就在眼前,沈星禾卻突然意識到另外一個棘手的問題。
她是上來了,輪椅呢?
笨重的輪椅在陽光下曬得發燙,沈星禾站在原地,試圖將輪椅拽上臺階。
烈日炎炎,光線刺得沈星禾睜不開眼。
接連三次失敗之後,沈星禾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棄。
暫時將輪椅留在原地。
書店門口就有一個小長凳,頭頂還有屋簷,雖然不寬,但總比在太陽底下站著好。
沈星禾暗暗給自己打氣。
倏然,後背忽的一僵。
之前在醫院那種詭異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
有人在盯著自己。
南城尾隨女孩的變態還未抓到,這些天新聞的頭條都是“女孩子單獨出門應該注意甚麼”。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沈星禾沒來由一陣發冷。
那道視線如影隨形,牢牢粘在自己身上。
呼吸變得遲緩、沉重。
只一秒鐘,所有不好的猜想一併鑽入沈星禾腦中。
她顫著手開始翻找自己包裡的報警器,那是周蘭給自己買的,以備不時之需。
突然又慶幸剛剛自己挪到臺階上,至少這一處,還在書店的監控範圍內。
轉頭瞬間,沈星禾大拇指也一併挪到報警器上。
卻在看見街道對面那道“可疑身影”時,沈星禾猝然一驚,她緩緩睜大了雙眼。
……
隔著單行道,那道“可疑身影”後面,忽然鑽出一個腦袋。
孟昭抱著兩袋糖炒栗子,眉開眼笑從板栗店出來。
“唐思洲,你看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