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得知奶奶暫時沒有大礙,沈星禾稍稍鬆了口氣。
晚上的風總是輕輕柔柔的,還帶著白天日光殘留的餘溫。
沈星禾雙手枕在手臂上,任由晚風打亂自己的長髮。
出事到現在,她還沒去過理髮店,這會長髮及腰。
柔軟的長髮披在後背,剛洗過,還沒完全擦乾。
沈星禾不太喜歡吹頭髮,嫌麻煩。
周蘭則不然。
路過門口,瞧見沈星禾被長髮沾溼的睡衣,周蘭又開始碎碎念。
呼呼呼的吹風機開始工作,伴著周蘭的嘮叨,在沈星禾耳邊響起。
這樣的場景,每隔一天就會出現一次。
沈星禾頭髮長,最多也只能做到半乾。
“說了多少次,頭髮不吹乾是會感冒的。以後奶奶要是不在了……”
受那盒眼藥水的影響,沈星禾現在對某兩個字特別敏感。
當即偏過頭:“不會的。”
周蘭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笑著掩飾:“奶奶就是隨口一說。”
因著沈星禾的緣故,一樓都是裝的聲控燈。
人在燈亮。
最近今天,周蘭也將二樓的老燈泡換成了聲控的。
說是之前就是因為忘了開燈,才會撞到床頭櫃。
“上次就讓你換了,不聽。”
喋喋不休的人從周蘭換成了沈星禾。
周蘭樂呵樂呵的,聽著小孫女叨叨:“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
不僅樓上臥室換了聲控燈,屋子內外的燈泡也都換了一遍,亮堂堂的,到了夜間猶如白晝。
期間孟昭又上門了一回,給沈星禾做心理輔導。
沈星禾對孟昭比較好奇:“孟醫生,你那個同桌……走了嗎?”
之前周蘭藥物的說明書都是人家幫忙翻譯的,沈星禾想當面感謝。
又苦惱不知買甚麼禮物合適。
“這沒甚麼,唐思洲……就是我那同桌,他從小就在國外生活的。”
“有一段時間他媽媽身體不太好,去了德國做手術,唐思洲就是那段時間學了德語。”
“至於他喜歡甚麼……”
孟昭覷著沈星禾一臉的苦惱,最後還是沒忍心拒絕小姑娘的好意。
“他這人好像沒甚麼喜歡的,不過之前你說喜歡的那種奶糖,他好像也喜歡。”
奶糖價位不高,正好在沈星禾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沈星禾轉哀為喜,立刻買了一大桶,託孟昭代為轉送。
……
沈星禾最近去醫院去得頻繁。
負責給沈星禾做康復訓練的醫生也詫異。
病人積極配合是好事,只不過最近……沈星禾有點太過積極了。
“星禾。”
醫生在門上敲了敲,朝裡屋還在做訓練的沈星禾喊了一句。
“你是不是從剛才就沒休息過?”
沈星禾訕訕彎了嘴角,莫名有幾分心虛。
“休息了……五分鐘。”
其實這還是往誇張說了的。
從康復開始,沈星禾就沒怎麼休息。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無數次和地面親密接觸後,沈星禾最後也只能勉強做到,不用任何輔助支撐,往前邁了一步。
在醫生看來,這已經是飛躍的進步了。
畢竟在這之前,沈星禾連抬高膝蓋都困難。
可惜這對於沈星禾而言,還遠遠不夠。
“欲速則不達。”
醫生語重心長,“你再摔下去,明天膝蓋就該腫了。”
沈星禾乖巧說了聲好。
卻還是在醫生離開後,又做了兩套康復訓練。
南城最近不怎麼太平,一週之內就有三個女孩遭變態尾隨,還被對方潑了油漆。
目前嫌疑人還抓到,人心惶惶。
雖說沈星禾只有在做康復訓練的時候才會去南城,不過周蘭還是不放心。
夏季多雷陣雨,剛下過一場大雨,這會天色還是陰沉沉的,偶有雨絲刮在自己臉上。
伴著一點點涼意。
司機找不到康復中心的位置,周蘭和對方交涉半天,最後還是無果。
只能隻身去門口接人。
臨走之前還千叮嚀萬囑咐的,不讓沈星禾亂跑。
“知道啦奶奶。”
沈星禾乖巧應著,女孩眉眼帶笑,“我又不是小孩了,能出甚麼事。”
“新聞上的女孩也不是小孩子,不也遇到……”
周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將“變態”兩個字道出。
只是拍拍沈星禾肩膀,讓她自己注意點,方撐傘離開。
綿綿陰雨沾溼衣襟,天幕灰濛濛的,空氣中溼度嚴重超標。
沈星禾昨晚睡覺前無意刷到陸時學校的論壇。
抱著一點點隱晦旖旎的心思,沈星禾搜了陸時的名字。
光是帖子就有九千多個。
除了告白帖之外,還有陸時得獎的訊息。
沈星禾之前也聽陸時提過一句,說自己學習一般,但是數學還可以。
沈星禾從未想過,陸時口中的“還可以”,居然會是這樣的水平。
“全國中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初中數學建模競賽……”
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陸時頭上頂著無數的頭銜。
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少年卻謙遜依舊。
沈星禾瀏覽著陸時的相關帖子,不知不覺看了大半夜。
【陸時是晉江男主吧,怎麼可以這麼厲害!!重點是人還那麼好看!!!】
【講真,來這所學校之前,我一直以為校草這玩意只有在某綠色文學城才有,直到我遇見了陸時[再見]】
【我們學校的校花是不是喜歡陸時啊,我今天看見她給陸時送花了,不過陸時沒瘦。】
【樓上你2g了,校花在開學那天就和陸時表白了!雖然被拒絕了[悲傷]】
【校花那麼漂亮陸時都拒絕了?他是有喜歡的人嗎,好像沒聽過陸時有女朋友耶。】
……
無數的文字堆積在一處,無聲有力刺痛了沈星禾的雙眸。
她緩緩摁滅了螢幕。
女孩腦袋埋在枕頭中間。
夜色濃郁,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
視野逐漸變得模糊、虛無。
良久,房間終於傳來很輕很輕的一聲嘆息。
……
一夜未眠,後果就是現在坐著,沈星禾都想打盹。
睏意將自己埋沒。
沈星禾頭一點一點的,周蘭再晚來半分鐘,她估計真的能睡去。
“回家再睡,不然容易感冒。”
周蘭拍拍沈星禾手背,小心翼翼攙扶著人上車。
雨水打溼了倒車鏡,只模模糊糊看見一個撐著傘的身影。
沈星禾不經意抬頭,視線猝不及防和鏡中人對上。
心跳驟然漏掉半拍,她猛地回頭。
卻只能看見一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花圃。
花圃前邊,空無一人。
心有餘悸。
呼吸還未平緩,司機已經開始催促。
無奈,沈星禾只能先上車。
計程車緩緩駛入雨幕。
再透過後視鏡往後看,卻只看見一片茫茫白霧。
雨更大了。
……
小巷本來就算不得寬敞,偏偏還有人直接將車子停在巷口。
計程車進不去,沈星禾只能和周蘭先行下車。
小轎車完全堵在巷口,一人尚且難透過,更何況沈星禾還有輪椅。
“甚麼人啊,把車子停在這地方。”
周蘭憤憤不平,到底還是怕沈星禾淋雨,小心將雨傘往前挪了挪。
夏季多雷陣雨,滂沱大雨順著屋簷往下,濺起了一地的水花。
沈星禾皺眉,推著輪椅往後退了一步,儘可能將自己往牆上貼。
可惜淺淺的屋簷還是不能擋住大雨,不出一會,沈星禾的鞋子已經被打溼。
涼意從腳尖蔓延。
“奶奶,你先撐傘回家,我記得家裡還有一副柺杖,就放在儲物間,你幫我拿來。”
周蘭果斷拒絕:“不行,這離家還有幾百米,你是想單腳跳回家?”
沈星禾為難:“可是我們總不能在這乾等吧?”
雙方各執一詞,僵持不下。
氣氛凝固之時,忽的,身後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滿滿?”
陸時撐著傘,從堵著的小轎車後冒出腦袋。
“我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都沒接,就想過來看看。”
他今天穿著大t恤人字拖,隨意慵懶。
陸時抬手,不由分說將雨傘塞到沈星禾手中。
“你撐著,我揹你過去。”
沈星禾一怔:“不是,我……”
“別我了。”
陸時伸手在沈星禾腦門上彈了下,少年唇角帶笑。
“等會這邊積水,你想走都走不了。”
只是很尋常很普通的動作,然而放在喜歡的人身上,卻足以蕩起一整片漣漪。
沈星禾呼吸一滯,視線無意識亂瞟,不敢直視陸時的眼睛。
小鹿亂撞,原來是真的。
呼吸亂了節奏,胸腔鼓鼓的,說不出是甚麼感覺。
沈星禾心虛朝周蘭瞥了一眼,深怕奶奶發現自己的不自然。
還好周蘭只顧著收拾輪椅,沒有往她這邊看。
輪椅進不了巷子,只能暫時放在對面的便利店,晚上再過來拿。
沈星禾無聲鬆口氣。
思忖片刻,方虛虛將手臂搭上陸時肩膀。
她小心翼翼,連呼吸都變緩:“這樣,行嗎?”
姿勢的緣分,沈星禾看不見少年的表情。
只聽得前頭陸時一聲輕笑:“有甚麼不行的。”
手心之下,是少年溫熱的肌膚。
沈星禾屏著呼吸,心跳如擂鼓。
她不敢距離陸時太近,努力支著身子往後仰,深怕少年發現自己心跳的秘密。
怕甚麼來甚麼。
少年輕輕一聲笑,他側目,揶揄:“滿滿,你再往後仰,我們就真的走不了了。”
小動作被看穿,沈星禾面紅耳赤,紅著臉“唔”了一聲。
僵著身子往陸時的方向靠了靠。
小小的巷子好像看不見盡頭,莫名添了幾分睏意。
雨水順著雨傘往下,沈星禾趴在陸時肩上,忽的想起了昨晚看過的帖子。
她沒來由一句:“哥哥,以前有人給你送過花嗎?”
興許是睏意矇蔽了理智。
話一出口,沈星禾才驚覺失言,她著急張了張口,語無倫次。
“我沒甚麼意思,就是……就是今天看見隔壁的阿姨收了一大束鬱金香,我就好奇,想問問你。”
陸時低低笑了兩聲,未語。
沈星禾臉紅得越發厲害。
越解釋越顯得心虛,欲蓋彌彰。
沈星禾索性閉了嘴,不說話了。
這一晚上因為巷子的事,沈星禾都不敢和陸時說話,手機也不敢看。
一回屋就鑽進自己臥室。
周蘭還以為小孫女淋雨不舒服,趕忙熬了一鍋薑茶,端著讓沈星禾喝了。
“多喝點,不然明天感冒。這薑茶我也給小陸送過去了……”
“咳咳咳——”
沈星禾忽的劇烈咳嗽起來,一張小臉也漲得通紅。
周蘭顧不上說閒話,匆匆給沈星禾找了紙巾。
……
這一晚上沈星禾也沒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夢。
夢裡有陸時,也有自己。
在夢裡,她還是那個自信張揚的女孩。
沈星禾站在花田中,踮著腳尖為陸時跳舞。
沈星禾最後是被視窗的鳥啼吵醒的。
下了一天一夜的天空終於放晴,
窗紗拉開,沈星禾一雙惺忪睡眼倏然睜大。
有人在她窗外放了一株白色的小鈴蘭。
白色的花瓣上還沾有水珠,在光下泛著淡淡的的光澤。
旁邊還有一張小紙條,是沈星禾熟悉的字跡——
彆氣了,給你看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