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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2021-12-02 作者:打醮翁

    059

  劉婆子說,面容容易改變,身形卻不容易。

  她不明白姜漫為何要折磨自己。

  姜漫身形較之林見鶴,矮了一尺有餘。便是她易了容,也極易讓人認出。

  更何況,明輝閣是傻的嗎?

  那林見鶴日日出現於人前,今日姜漫去了又如何,待到明日,林見鶴出現,他們自然知曉姜漫欺騙了他們。

  若是姜漫今晚逃過一劫,明日等著她的,又豈是甚麼好下場。

  “你到底怎麼了?醒來以後就悶悶不樂,誰惹你了?姜柔嗎?我大可將她捉來,任你出氣,沒必要跟自個兒過不去。”

  姜漫坐在床帳裡,雙手抱著膝蓋,腕子上戴著赤金鐲子,顯得手腕空蕩蕩的。

  她將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呆呆的,睫毛又濃又密。

  聞言,她眼睛一抬,眸子裡有些平靜:“開始吧。”

  劉婆子見勸不住,賭氣道:“我不幹,有本事你自己做。”

  她嘀嘀咕咕道:“說風就是雨的,那種功夫我練了許多年,如今才能遊刃有餘,你一日武功沒有習過,簡直是不知所謂。”

  姜漫吸了吸鼻子。

  “怎,怎麼了?”劉婆子有些心虛,“不是我不幫你,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易容也就罷了,動骨頭,那可是要命的呀,會疼死人的!”

  “劉媽媽。”姜漫張開手抱住劉婆子,將頭埋進她懷裡。心裡跟鈍刀子割似的。

  “到底怎麼了啊,祖宗!”劉婆子也心疼,拍了拍她的背。

  “給我試試吧。”姜漫帶著笑道。

  上輩子她沒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回去現實,是她唯一的、僅有的念想。

  如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很難受。

  那種滋味,好似暖烘烘的心底突然結冰,整個地給凍成了冰淵。

  ……

  林見鶴一路上眉頭緊蹙。

  這幾日他身上氣息本就嚇人,此時更是有種說不出的懾人。

  京墨跟在他身後,向他詳細通報自己所見。

  越聽,從林見鶴身上傳來的威壓越甚。

  “你如何知道,是姜姑娘易容的?”林見鶴的聲音有些啞。

  京墨手心裡攥著一把汗,他道:“暗處之人看到姜姑娘從永昌侯府出來,出來時,身後跟著劉婆子。”

  林見鶴身形極快。

  若是有人看見,恐怕會以為過去的是一陣風。

  ……

  姜漫心裡賭著一口氣。

  她渾身都疼。將人的骨骼縮短或者拉長,這種秘術,以她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身份,本來萬萬難以接受也不會嘗試的。

  但她心裡的念頭野草一樣瘋長。她需要疼痛來提醒自己。

  讓自己好好站著已經用去她全部精力,其他無暇多想。

  她站在明輝閣大殿之內,風從軒窗吹來,垂地的帳幔輕輕飄蕩。

  她只覺得眼前一切都在晃動,腳彷彿也要離地,整個人都要憑空飛起。

  骨頭裡傳來密密麻麻的疼,好像有人用鑽頭不停地往骨頭裡敲打,好疼啊,她難受地想。

  她咬破嘴唇,讓自己不至於失去神志。

  可這點疼相比於骨頭裡的疼根本不算甚麼。

  她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層紗,朦朦朧朧,快要看不清了。

  林見鶴上輩子,身上那麼多傷,流了那麼多血,他是不是,很疼?

  她心裡遽然一緊,心臟好像給人一刀一刀割開。這疼痛從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猶如萬箭穿心,她甚至恍惚感覺胸口破了個大洞,寒風從胸口肆虐。

  冷,疼。

  她還記著自己來此處有其他目的,不能教人看穿。

  她咬了咬牙,努力打起精神。

  林見鶴便是此時進來的。

  他臉上一片冰冷,只是全由黃金面具覆蓋,只有一雙漆黑的眼睛,攜著千鈞之力落在姜漫身上。

  她臉色發白,看起來與“林見鶴”無異。

  他目光在她額頭汗水上停了下,淡淡道:“林見鶴?”

  那聲音壓得低,猶如金石之聲,好像又帶著說不盡的冷漠。

  姜漫感覺腦袋重得可以隨時栽倒在地。

  她凝起全副身心,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嗯。”她一開口,聲音沙啞,完全聽不出異樣。

  旁邊扮作姜漫容貌的劉婆子心疼得厲害,她冷聲道:“人已帶來,你要他做甚麼?”

  林見鶴定定看著姜漫:“林見鶴?”

  姜漫抬眸,視線往他的方向看去。

  但她其實已經看不清任何一個人了。

  她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快要消散了一般。只有疼痛,折磨著她。殿內一切都虛晃得厲害,對方的聲音彷彿也從四面八方來,恍恍惚惚,分辨不清。

  她用最後一點清明,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她已經意識到,疼痛侵蝕了她的大腦,她隨時可能倒下。

  劉婆子的易容術是超過古老小說裡的千面郎君的。就算倒下,她今日也是以林見鶴的身份倒下的。

  若是死了……

  她嘴角艱難地彎了彎,林見鶴會不會真的生了氣,不肯等她?

  劉婆子看著她心裡又是擔心又是懊惱。她知道姜漫很疼。

  甚至她自己,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疼。

  循序漸進緩緩練這門武功,她所遭受的痛苦就已經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了。

  姜漫如今的痛,比她多百倍千倍。

  師父說過,除非瘋了,否則沒有人能忍受這樣的疼,人,若是到了這一步,求生之心也所剩無幾了。

  劉婆子有些替她難過。她知道姜漫不是個普通的小姑娘。

  她有那樣的家人,卻絲毫不曾有半點難過。

  她是無根之萍、幽谷懸崖上的藤蔓,千年如一日的生長著。

  姜漫看著明輝閣主人,眼前恍惚又出現了林見鶴的樣子。

  上輩子的,這輩子的。

  她皺了皺眉,將這輩子的林見鶴驅趕出去,努力回想上輩子的那個人。

  突然,她猛地咬牙,不知咬得有多狠,嘴裡都是血腥味。

  血,從她嘴邊流下,紅得讓人眼睛發疼。

  她的臉又是那樣白,嘴邊的殷紅看上去便有些觸目驚心。

  “骨頭拉長的時間越長,只會越疼,過半個時辰,神仙也受不了。”劉婆子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姜漫只覺自己飄了起來。

  腳離開地面,大殿倒轉,帳幔扭曲,窗欞亦變了形狀。

  她扯了扯嘴角,心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

  是不是快見到林見鶴了?

  劉婆子心知是時辰到了,她著急,伸手去拉姜漫。

  有隻手比她快一步。

  分明是她站在姜漫身邊。那隻手卻在她前面將人帶了過去。

  明輝閣主人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劉婆子恍惚有種被人用刀定住的毛骨悚然之感。涼氣自腳底升起,只竄到胸口。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毫不懷疑,方才對方是要是殺了她的。

  他將姜漫帶走了。

  背影孤傲,冷漠,暴戾。

  他看你一眼,你便知道他腳下踏的是屍山血海,不知自己哪裡會惹他不快,活不過明日。

  劉婆子定定看著,恍惚間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

  明輝閣主人的背影,跟姜漫如今的背影融合了……

  “你還沒有說清楚,要林見鶴做甚麼?”她鼓起所有勇氣怒吼一聲。

  不能讓他就這樣帶走姜漫。

  姜漫要知道的,要幫她問到。

  對方腳步絲毫未停。

  京墨走來,聲音如出一轍的冷漠,道:“你可以走了。”

  “我們明輝閣要殺的人,不會留到現在。”他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他不會死,但你若是還不走,我就不得不出手了。永昌侯我尚且不放在眼裡,你,想死?”

  劉婆子打了個寒顫。方才那個人,這個人,對她寒意甚重。

  這人說話鏗鏘有力,語氣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輝閣說話算數,她自來清楚。

  “好,我走。”她心裡狠狠鬆了口氣。他說姜漫不會死,那便是真的不會死。

  只要能活著,她沒有其他更多的要求了。

  這時候不論怎樣的折磨,都比不過那疼痛給姜漫的折磨。

  她想起姜漫的笑來。

  她那麼疼,卻笑得讓人心酸。好像小孩子丟失了重要之物,茫然而無措。

  她深深看了眼京墨,目光望向姜漫消失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氣:“告辭。”

  說罷拂袖離開。

  京墨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看了許久,方才將視線收回。

  林見鶴走出大殿,視線淡淡向周圍掃了一眼,所有人悄無聲息退了下去。

  他垂眸看去。

  懷中人面上沒有一絲血色,下巴上的殷紅刺目。眉頭緊緊皺著,薄薄一層眼瞼,青色細小血管清晰可見。

  汗水將兩鬢打溼,額角細碎頭髮一縷一縷,全被汗水浸溼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她蹙起的眉宇,隨即手指快如閃電,迅速在她身上幾處穴位點下。

  姜漫視線一顫,半睜開眼睛,看著眼前人,。

  她高興地喃喃:“林見鶴。”

  林見鶴心一顫,視線盯著她,一動不動。

  姜漫卻再也無力支撐似的,眼睛緩緩合上,嘴角留著那抹滿足的笑容,眼角淌下淚來。

  那濃密的睫毛洇溼了,顯得愈發脆弱。

  她的手,緊緊抱著林見鶴的腰。

  林見鶴停下站了許久,久到讓人誤以為這不是個活人。

  突然,他收緊手臂,將懷中之人抱緊一些,緩緩低下頭去,用臉碰了碰姜漫冰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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