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拉走過去的時候伯頓先生正仰靠在椅背上打瞌睡,老花鏡掛在鼻樑上要掉不掉的。勞拉看了眼他身上的舊大衣,還有桌上便宜的鋼筆,就知道這位先生在報社的地位怕是不怎麼樣。不過勞拉現在也沒資格挑編輯,所以她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拉開了辦公桌前的凳子。
凳腿在地面拖動的聲音立刻就驚醒了伯頓先生,他揉了揉眼睛,表情有些茫然的看了勞拉一眼,然後戴好眼鏡問道:“小姐,您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嗎?”
“先生,我想來投稿。”勞拉說道,一邊解開圍巾坐了下來。
她今天沒有在臉上塗灰,而是戴了一隻口罩。
自從口罩被貝西戴出去後,到現在還不足兩週的時間,但卻已經成了米爾頓的工人們日常必不可少的工作裝備,所以勞拉戴著也不會惹人注目。
伯頓先生也確實沒說甚麼,但他還是看了眼勞拉的口罩,然後又看了看她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變得粗糙的手,才表情略帶驚奇的說道:“小姐,您說您要投稿?”
勞拉看到這位先生的表情,然後神情自若的把包在手帕中的稿子拿出來說道:“我是替我的兄弟來的,他忙著工作,就讓我跑上一趟。我不知道該怎麼投稿,他們說只要把稿子給編輯看看就可以了,是這樣嗎?”
伯頓先生本來就不覺得一個女工會寫稿子,所以聽到勞拉這樣說他便輕易相信了。不過他對這份稿子也沒抱甚麼希望,一個女工的兄弟也一樣是個工人,能寫出甚麼來呢。
但向來好說話的伯頓先生倒底還是接過了勞拉的稿子,然後他便被稿子上的花體字給吸引了。倒不是說這些花體字寫的多漂亮,它們最多隻能算中規中矩,但這也說明了寫這些字的人確實是接受過一定教育的,所以伯頓先生一下便對這份稿子生出了幾分興趣。
他抿著嘴扶了扶眼鏡,然後捏著稿子低著頭迅速瀏覽了起來,而這上面的故事也沒讓他失望,題材十分新穎,故事情節也很吸引人。要知道,這時候的人寫小說,女主角的身份不是哪個鄉紳家的小姐,就是哪位爵士家的小姐,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誰把一個賣花姑娘寫成女主的,何況這姑娘的經歷又是多麼有趣啊,她竟然把自己偽裝成了一位高貴的小姐,而且看樣子還學會了一個另類的賺錢辦法。
當伯頓先生看到結尾女主離開了自己租住的房子後,他十分意猶未盡的詢問道:“請問蘇珊娜為甚麼離開出租屋,她想要做些甚麼呢?既然作者停在這裡,她總不會是簡單的想要換套房子吧?”
伯頓先生在審稿的時候勞拉一直有些忐忑的看著他,如今見他對這個故事似乎很感興趣,就鬆了口氣說道:“這我可不知道,我的兄弟還沒有把之後的情節寫出來呢。”
“這可真讓人遺憾。”伯頓先生摸了摸鬍子,然後把稿子放到了桌子上,臉上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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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也冷淡了下來。
勞拉不說後面的情景,原本是想吊一下伯頓先生的胃口,好給自己增加一些籌碼,可這位先生突然改變態度卻又弄得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便直接問道:“先生,您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可以發表嗎?”M.Ι.
伯頓先生看了眼勞拉說道:“小姐,這個故事當然是非常好的,我都迫不及待想看下面的情節了,但是我恐怕不能收它。”
“為甚麼,您不是說這故事很好嘛,為甚麼不能收呢?”勞拉很不解的問道。
伯頓先生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反問道:“小姐,您看過我們報紙上的小說嗎?”
“是的,我看過。”勞拉點點。
“那麼您覺得那些故事怎麼樣?”伯頓先生繼續問道。
那當然是不怎麼樣,要不然勞拉也不會對自己的小說這麼有信心,她正是知道自己就算髮揮不了原來的水平,寫出來的故事也會比那些平淡的英式鄉村愛情故事有趣,才會過來投稿的。
不過就算那些小說寫得不好,勞拉也不會隨便說出來,同行相忌嘛,誰說誰沒品。而且誰又知道那些小說的作者是不是這位先生手下的呢,她可不想隨便得罪人,便說道:“我覺得挺好的。”
“是麼?”伯頓先生抬了抬眼睛,問道:“那麼比起您兄弟的這篇小說呢,您覺得誰的更好?”
這種問題讓勞拉可無法回答,不管是誇自己還是誇別人都落不得好,所以勞拉乾脆假裝自己甚麼都沒聽到,抿著嘴盯著面前的編輯。
伯頓先生見她這也,就笑了起來說道:“小姐,您也看出來他們寫的不好了吧?”
“先生,其實我沒看過多少書,所以並不太懂怎麼分辨好壞。”勞拉眨眨眼說道,半點不承認自己覺得那些小說寫的不好。
而且她可沒說謊,來到這裡之後她看過的書總共也沒超過五本,其中還包括一本字典,確實是沒怎麼看過書。所以行行好吧編輯先生,別在難為她一個沒甚麼知識的半文盲了。
伯頓先生又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相信勞拉的話,不過很快他就壓低了聲音對著勞拉說道:“小姐,實話告訴您吧,《米爾頓週報》的小說版塊只是用來湊數的,因為在米爾頓沒有人關心小說,大家在乎的從來都是怎麼賺錢,所以這裡人沒甚麼人看小說,也沒甚麼來投稿。小姐,您兄弟的這篇小說,要是寫的一般,我就收了,但他寫的太好了,我反倒是不能收了,因為我給不了你們太多的稿費,我要是收下來可就坑了你們了。”
勞拉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事,但這家報社確實是她能在最近範圍內能找到的唯一一家,所以她還是抱著一些僥倖心理繼續問道:“如果您收下這份稿子,您能給多少錢?”
“這裡有一萬多字吧,我最多給您十先令。”伯頓先生說道。
“甚麼?”勞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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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點她能理解,但十先令這個價格也實在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勞拉其實對這個時代的稿費標準並不是很瞭解,但也知道萬字十先令肯定太少了,這篇文她總共只想寫二十萬字,如果按這個價格來算,二十萬字她只能拿到十英鎊。而且這份《米爾頓週報》是每週才印一次的,就算一次給她一萬字的版面,二十萬字也要半年才能登完,有這功夫她做點甚麼不好,多賣幾個煎餅不香嗎。
見勞拉被打擊的夠嗆,伯頓先生摸了摸鬍子說道:“小姐,不是我不願意給您多開一些稿費,您要知道,我們的報紙不靠小說賺錢,所以報社不可能給編輯太多資金。您要是想要更多的稿費,我建議您兄弟去倫敦的報社投稿,他們給的稿費要比我們這大上幾倍。”
這位先生說著又彎下腰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了一份報紙出來,遞給勞拉說道:“這份《泰晤士文學報》是專門刊登各類文學作品的,發表在這上面的小說全都非常受歡迎,您可以讓您的兄弟按照這份報紙上的投稿地址將稿件寄過去。”
勞拉接過這份報紙簡單看了一眼,見上面確實刊登了一些詩歌、戲劇和小說,便立刻向伯頓先生道了謝。
伯頓先生不在意的擺了擺手說道:“不用謝,我很期待之後能夠在這份報紙上看到《變裝記》的後續。”
和善良的編輯先生道別後,勞拉就急急忙忙回了家,她得去做晚上要賣的煎餅。現在稿子沒能投出去,煎餅這就是他們家最大的收入來源,她決不能疏忽。
但賣煎餅是真的非常辛苦,勞拉現在每天晚飯後要花兩小時做煎餅,然後第二天五點多起床去街上擺攤,在早晨的寒風了翻一個多小時煎餅。接著下午又花兩小時做煎餅,再在傍晚的冷風裡翻一個多小時煎餅。來來回回每天胳膊累的抬不起來不說,凍都要凍死了。
以前勞拉作為顧客,每次逛小吃街吃大排檔都特別開心,聽那些老闆說賺錢多麼辛苦,她也從未當回事過,現在自己擺了小吃攤,才知道別看小小的一個攤子,想擺好卻是真的不容易,各中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勞拉回家的時候街道上依舊沒甚麼人,但走到家門口時卻看到馬廄間裡的史密斯太太正和幾個邋邋遢遢的女人一起坐在房子前的花壇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縫補著衣服。
這些女人都是和史密斯太太一樣沒能進工廠的,平時沒事就愛湊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的扯閒篇,她們看到勞拉過來,就立刻閉上了嘴巴,然後一起用異樣的眼神目送著勞拉上樓。
勞拉不用想就知道她們剛才肯定是在說她家的閒話,自從勞拉開始賣煎餅,這些人就生了紅眼病,每每說話都帶著酸氣。不過只要她們不說到勞拉麵前來,勞拉也不會管她們,當然最主要的是管也管不了,畢竟嘴是長在別人身上的。,請牢記:,.
M.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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