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已經開門出來,緊握著手機:“別搶我手機啊,我沒說你別的,人家沒那麼閒,不會查到你。”
她拉上玻璃櫥窗前的紫紗簾,開啟了一盞小檯燈。
段池摁滅手機,望著燈下這張美豔又顯清純的臉安靜了片刻,竟然忍不住有些想笑。
中國這麼大,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溫嫵坐到桌前,看到奶茶抱起來喝,一邊在說讓他相信她。
“奶茶我喝過了。”段池忙說。
溫嫵愣了下,飛快放下,瞪了他一眼擦著唇,但喝下去的又不能吐出來。
段池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店裡很安靜,他對她說了聲謝謝,走到後門和前面店門都看了眼:“人都走了,我先送你回家。”
“你還要走?”
“嗯,有點事。”
“我費那麼大勁幫你,你怎麼還要往火坑裡跳。”
“我得出去躲幾天。”
溫嫵微愣,這才沒說甚麼。
段池將她送到家,她開啟門,回頭看他,眼裡是沒有說出來的擔心。
段池終於忍不住扯起唇角笑了起來。
“多保護好自己。”
“你甚麼時候回來?”她解釋,“我是擔心我幾天喝不到奶茶。”
段池望著她用擔憂的神情說違心的話,好像又多瞭解了這姑娘一分。她應該把他當朋友了吧。
“也就幾天。”他說,“進屋去,早點睡。”轉身插兜走下了樓。
他回到自己店裡,看著手機上溫嫵那些資訊,翻到第一條。
他們竟然認識於2013年,她在兩年前就加過他。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在一年前,實習的時候。
「警官同志你好,請問怎麼稱呼?我是在我們學校的法制安全講座上加的您。」
段池:「你好,我姓段,有甚麼問題?」
段池往下一條條翻,翻到她前幾天說的那句“我長得還算好看嘛,然後我發現他第一次看到我就不正常!就是那種明明全身上下都寫著很喜歡我但是又強行表現出不喜歡我”。
他竟然已經很喜歡她了,還是全身上下都寫著很喜歡她,他這個當事人怎麼不知道?
她代入感還挺強啊。
店裡沒有開燈,段池接了杯水才想起來剛才的奶茶還沒喝完,他拿起奶茶喝,鼻小柱還有些疼,翻著這些有意思的話。
小姑娘原來有這麼強烈的正義感,見他第一面覺得他不是好人就想千方百計把他弄走?
還有,他開業那天去她店裡發名片,她故意離他那麼近,原來就是為了引.誘他犯罪,好拍下他猥褻她的證據?
真是太冒險了,他都給她做過那麼多科普了,怎麼還是教出一個笨蛋。
段池第一次喝完一整杯這麼好喝的奶茶,舌尖和胃都是甜的。他回覆她這些問題。
「首先,我當然是不建議你們私下用武力解決。告訴你朋友,讓他安分點,你也少管這個朋友的事。」
她應該隨時握著手機,正好很快回他:「段警官,你上線了!」
段池:「其次,很重要的一點,回覆你前幾天的問題。普通人發現毒販和吸毒者不要試圖用一腔孤勇去解決,應該找個你安全的環境報警。報警後不要告訴任何人是你報的警,毒販報復心理很強。」
「今後如果遇到事情不要衝動,你有愛心是很好,但要注意你自己的安全。」
夏奈爾:「我知道了,段警官,謝謝你啊。」
漆黑的店,手機的光照亮段池眼底的笑意。
他打字:「那個喜歡你的鄰居還騷擾你嗎?」
夏奈爾:「沒啦,可能有些誤會,他後來沒有再騷擾我了,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段池輕輕彎起唇。
夏奈爾:「段警官,我跟你算是朋友了嗎?」
「嗯。」
她發來一個美滋滋轉圈圈的小恐龍表情。
段池打字:「沒有加我同事的號?」
r/> 夏奈爾:「還沒有,我下意識就想到您了。可愛.jpg我們現在不是朋友嘛,有事情可以請朋友幫助的,當然您有事情也可以找我,我是做服裝設計的。你放心我沒事不會打擾你。」
夏奈爾:「您晚安,我先不打擾你了。」
段池:「晚安。」
他把手機和卡分開藏在了店裡,去了周紹津的KTV。
腹部T恤那裡被他自己用匕首劃破,他出現時衣服上沾著血跡,跌跌撞撞闖進KTV。
阿k和小夏在收銀臺調笑,看到他沒命地往包房跑都焦急地衝過來:“怎麼回事?”
阿k一邊朝大廳裡休息的小弟喊:“關門!掛牌子,別讓人進!”
猴子和阿時聞訊出來,緊張地掀起段池的T恤,腹部有拳頭砸下的淤青。
“剛才門外那幫人是在找你?”阿k問。
段池躺在包房的沙發上,唇邊是歷經生死的喘息:“我債主。”
他在周紹津安頓的地方住了下來,一棟不起眼的老式小賓館,也是周紹津的產業,阿k和小夏他們都住在這裡。
……
那群要債的人是放貸公司養的惡狗,還沒開始啟用照片挨家挨戶找人,就已經被跨省辦案的公安端平了。
電視機上播放著這則新聞,十倍的利滾利,追債的各種惡毒手段,簡直窮兇惡極。
溫嫵在鄰居沈叔的小飯館吃午飯,看著這條新聞,有些疑慮在心間。
新聞上說這是公安跨省來到隴州抓獲的,報道里有個鏡頭還是福安鎮,跟昨晚那群人很像,但段池昨晚說那些人只是因為一個小弟的事情來,怎麼又扯上貸款了?這是兩撥人還是一撥人?
她吃過飯去段池店裡,他人不在,但阿時在幫他看店。
也許是她之前態度並不好,阿時瞧見她先是看見美女的本能反應,雙眼一亮,下意識要吹口哨。
他轉而流裡流氣地說:“喲,美女老闆今天很閒啊。”
“周馳人呢?”
“跟女警約會呢。”
r/> 溫嫵有些好笑,他現在敢跟女警約會?他昨晚才在打架鬥毆,不是說藏幾天麼。
正好一個老太太過來找段池,說下水道堵了,要通。
阿時靠在椅子上懶散地說:“這活兒我不會,你找別家。”
老太太被他的懶惰和不禮貌氣走了。
溫嫵也有些不快:“下水道不挺好疏通,這你都不會?”
“看清楚,家電維修。”阿時指著腦袋頂上的門頭,“那活兒又髒又累都掙不來幾個錢,接甚麼接。”
又有人要修電腦,阿時說不會,讓人過幾天再來。
溫嫵來了氣:“原來你才是老闆啊。”
“不服氣啊。”阿時昂起下巴衝她笑,“有本事當我家老闆娘啊,來打我啊。哦我忘了,我們老闆現在喜歡那個警花小姐姐,您怕是沒戲了。”
“我不當老闆娘,也能治你。”溫嫵冷冰冰瞪了他一眼走開。
她本來是想去問阿時段池在哪的,被氣得也忘了問。
溫嫵撥通段池的號碼。
“你在哪?”
“今天買不了奶茶。”
“我不喝奶茶,我被欺負了。”後頭這句弱小又無助,尾音裡摻著些委屈。
“怎麼回事?”
段池從床上坐起來,語氣緊張。
他下意識想到的就是那群人的報復,但他們昨晚並沒有見到過溫嫵,而且今早鄭祁華已經聯絡常寧市局把那群人抓捕歸案。
“我明明甚麼都沒有做,我好難過啊。”
電話裡的女聲委屈沮喪,他很少聽到她這麼可憐的聲音,身為警察的正義讓他肅起眉,低沉地問她:“到底甚麼事,誰欺負你?”
“你店裡那個黃毛呀。昨晚那麼大的事,剛才我看到你店開著就去看了一下,只有黃毛在,有人來找你疏通下水道他把人叫走了。還有人找你修電腦他態度也懶,根本不管。”
溫嫵倚在靠背上看手指甲,她的指甲細長,生的好看,素了好久,該做個美甲了。
她眼裡笑意促黠,但是聲音依舊還委屈:“你傷好點了嗎,沒流鼻血了吧?我剛問他你在哪,他說你在和周嵐約會,還兇我。”
“你說,他怎麼敢兇我?連你都不敢兇我。”
段池聽明白才放下心:“他兇你是不對,我回來會訓他。”
“我想讓他給我道歉。”
她難得有這麼噥軟的聲音,連尾音裡一貫的強勢都弱了幾分。
段池說:“好,我讓他給你道歉。”
“你是在跟周嵐約會嗎?那你做事情注意點啊,別又流鼻血了。”
段池好笑地扯起薄唇,聽出了她的陰陽怪氣。
她挖苦人的聲音果然還是比委屈巴巴的聲音順耳,剛才那股子委屈勁兒他聽得心像被揪著撓癢癢,渾身不得勁。
“約甚麼會,我躲債呢。”
“新聞報道了一個黑貸,怎麼有點像昨晚找你的人?”
“是嗎,我沒看新聞,但聽周嵐說好像是有幾個外地人被抓。”
電話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段池問:“聽不見?那掛了。”
“所以你真的跟周嵐在約會?”
“甚麼約會,我在躲債。”
電話裡的女聲恢復了以往的清冷:“最好是這樣,我辛辛苦苦救你,你如果把我這個債主撇下來出去約會,我會把你店子砸了。”
段池挑眉,趕緊把隔空冒著火藥味的手機拿遠了些。他也才想起來她話裡為甚麼這麼嚴肅,她以為他喜歡她。
所以她是巷子裡最漂亮的那個,所以他如果這麼不識好歹在短短一個月內喜歡上別人,那麼他就是移情別戀的瞎眼流氓混混,今後再也不值得她幫助和同情。
段池:“我跟周嵐沒關係,我怕警察。掛了吧,我過幾天就回來。”
“像誰盼著你回來似的,我只是盼著最佳賞味期的奶茶。”
那頭說完利落地掛了電話。
段池有些失笑地彎起唇。
周嵐是這邊派出所的民警,他就上她家修過一次電腦椅,因為陪著她爸爸喝了兩杯,那叔應是把他看順眼了,死活要安排他跟他閨女相親。他索性見了一回,在周紹津那也好解釋。
但他是怕警察的。
臥底在隱蔽戰線上的他們最怕見到的就是警察。
怕執行任務中被盤查,也怕好不容易牽連的線功虧一簣。
……
溫嫵在店裡收到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阿時買來的。
送到她跟前時帶著被逼迫的無奈,強顏歡笑:“對不起嫂子,這是我給你買的奶茶,我跟你道歉。”
溫嫵挑眉:“叫誰嫂子?”
“您啊。馳哥罵我了,是我對不住您。”
溫嫵問他段池是怎麼說的。
阿時也是接到了段池的電話,他在電話裡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越來越有毒販該有的狠。並且他馳哥在電話說,今後不要在她面前提那個女警。
阿時瞭然,當然明白了是甚麼意思。
他馳哥這是想兩頭顧著?
“他說您不一樣。”阿時說著段池根本沒說過的好聽話,“他只是覺得跟那名女警走近一點能給店鋪攀點關係不是,還有警花是我奉承人家取的外號,嫂子別往心裡去。”
“我馳哥這人就是嘴笨,寧願自己一頓午飯就吃五塊錢的煎餅也要給您買奶茶。他心裡是喜歡你的,嫂子能看出來嗎?”
溫嫵捧著奶茶彎了彎唇,可能是段池沒告訴阿時她的口味,這杯奶茶有些甜了。
濃郁的甜香蔓延唇舌,她說:“我早就看出來他喜歡我,他不提你也別叫我嫂子,奶茶我收下了。”她眉目悠閒,但是語氣拿捏得淡淡的,“你回吧,下次跟我說話注意點分寸。”
阿時舔著笑跟她細聲細語打招呼,回到店裡給段池回電話:“馳哥,我去道歉了,還買了你說的奶茶,媽的一杯就賊貴。”
“說了你不許跟人女生說髒話,老子再看到你兇她——”
“我沒有!我特麼才剛夾著尾巴給她賠笑臉!”
/> “她有說甚麼?”
“沒說啥,她笑了。”
電話那頭,段池微頓,眼前不自覺浮現起溫嫵笑起來的樣子。她生得超piu亮,舉手投足一股高階的美,笑的時候像朵盛開的牡丹。
他乾爸是怎麼說的?讓他以後找女朋友要找溫柔體貼,氣質像牡丹典雅沉澱。但是他想說樹葉沒有相同,花朵也是。有典雅的牡丹,也有驚豔的牡丹。溫嫵恰恰是驚豔的那一朵。
也沒有必要把溫柔體貼的標籤貼給女性,也可以像溫嫵一樣,率直灑脫,還那麼勇敢正義,敢孤身救他。
段池忽然斂了笑,他怎麼想起了他乾爸的這句話,怎麼會想到溫嫵?
他只是欣賞她的勇敢與正義,除此之外別無其他,也不能再有其他。
房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小夏在門口喊他馳哥。
段池摸出支菸叼在唇邊,起身去開門。
“馳哥無聊吧,出來玩牌?”年輕小姑娘畫著濃妝,塗著豔麗的口紅站在門口朝他笑。雖然是豔麗的妝容,但吸毒者獨有的呆滯還是紮根在她一雙眼睛裡,瞳孔總比常人無力。
“傷沒好,我要休息。”
“哦,你傷口疼嗎?”小夏看向她那間房,“我屋裡有,你要不要吸一點?”怕他不答應,她忙說起吸毒的感覺,就只是稍微的一點。
稍微的一點,卻可以把人拉入地獄。
段池看到太過這種案子了,那些年輕無知的吸毒者最開始都是這樣被人拉入的地獄。
吸毒耗費大量的經濟財力,喪失勞動能力,與社會、家庭脫節,傳播各種危險疾病,毒癮下殺人犯法,還有快速消耗掉的壽命……
小夏歪著頭笑:“很舒服的。”
段池的視線從這張年輕的臉挪開,看向對面那間屋裡打牌的幾個人:“周哥沒把重要的事給你做吧?你還年輕,其實我更希望你能經得起付託。”
小夏怔了下,有些自嘲:“你覺得我經得起託付?”
“嗯,要是精神都理智的話。”
小夏垂下頭,不知道在想甚麼,笑了下說:“你們都是幹大事的。”她自然知道他們這些販毒的首領自身都不會吸毒,也不會重用有癮的他們。
就像阿k,現在已經轉入注射,他讓大家幫他隱瞞,否則周紹津根本不會再要毒癮這麼大的人幫他看著地盤。
……
段池在這裡住了四天,躲風頭的同時也是為了跟周紹津拉近關係,也讓背後的閆致兵看到他。
到他今天走,周紹津過來看了他一眼,段池請他和他的弟兄吃了頓飯。
回春徊巷的時候,段池遠遠看到了周邢芳的小賣部,還有林玲的麵館,麵館已經恢復營業了,只是跟以往相比食客少了很多。
段池剛想過去打個招呼,忽然看到了閆致兵身邊那個人,也正是喬裝成房屋中介摸進他家的人。
他顯然是特意在等他,插著兜站在巷口抽菸,看到他,上前叫他一聲哥們,遞給他一支菸。
段池接過,笑著問有甚麼事。
“我家電器壞了,過去修一下。”
“甚麼電器?”
男人吐出口煙,像是想了下才說:“洗衣機。”
“哦,那我回去帶下工具。你家洗衣機也過保修期了?”
“工具我家有,你上去就行。”
段池點頭:“行,借個火。”他的煙湊近男人的菸蒂,兩道火星亮起。
段池問他:“您怎麼稱呼?”
“宋建九。”
段池哦了聲,說出自己名字。
一路往閆致兵所住的那棟樓去,段池插兜吐出口煙霧,繚繞背後,白煙遮掩了他眸底深邃的光。
釣魚計劃,魚上鉤了。
上到五樓,閆致兵的房門是敞開的,過道里也有四名男性在煙抽,看到他們來,都紛紛扔了煙。
段池頃刻恢復小毒販的身份人設,該有的覺悟讓他發愣片刻,問:“你不會是想要貨吧,你知道我?”
宋建九淡淡一笑,示意他:“進去。”
段池說:“不是要貨?”他警惕地看著圍過來的四名男性,“搶我貨?”他臉色嚴肅,轉身衝出圍過來的人就跑。
宋建九走進屋,閆致兵坐在最裡面的書房,這間屋子窗戶緊閉,進不來甚麼光,沒有開燈,格外有些暗淡陰冷。
“哥,身手還挺狡猾。”
閆致兵似笑非笑扯起嘴角。
段池在衝到街巷時接到了周紹津的電話,周紹津在電話裡罵他是不是越過他去找他的上級九哥了。
“我警告你周馳,你要敢越過我跟九哥拿貨,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你說他是你的上一級,給你貨的人?”段池裝傻充愣,問出他想知道的,“你見過九哥嗎?”
“老子沒見過,連你老子我都沒機會見,所以你更不要想直接越過我頭上!”周紹津不耐地問,“九哥找你甚麼事,你們約在哪?”
段池問:“他讓你叫我回去?”
“廢話,他讓你快點滾回去,別讓他的人來請你。”
周紹津還在問他們是怎麼約上的,段池掛了電話重新回去。
一切跟他推想的沒有錯,周紹津沒有見過閆致兵與宋建九,並且閆致兵已經調查過他,覺得可以啟用他。
段池重新回到剛才的地方。
宋建九等在門口,望著他受寵若驚的神色,皮笑肉不笑地喊他進去。
…
段池看到了閆致兵。
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沙發上,不緊不慢掀起眼皮:“你叫周馳,從M國回來?”
“您查到了。”段池像是已經接受了這麼震驚的訊息,望著閆致兵說,“我不知道您就是周哥的上級。”
“他還不配見我。”閆致兵直視著他眼底的疑惑,“你欠高利貸了?”
“嗯,欠了三百多萬,那群人放黑貸,他們已經被抓進去了。”
“因為這個才想賣貨?”
段池說是,又說不全是:“我要賺錢。”他目光飄向很遠的方向,像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自嘲笑了聲,“賺很多錢,老子要當人上人,誰也不能再把老子踩在腳下。”
閆致兵在把玩手上一支雪茄,他撕開裡面的菸絲在鼻端嗅,這也不算是雪茄,是他自制的大.□□。但是他沒有抽過,每次都只是聞一聞。
在兩年前的一次逃亡中他跟檳野分開,束手束腳躲到現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抽過一次大.麻,後面硬生生戒掉,怕誤事。
昏暗的房間裡是許久的安靜。
閆致兵睨著段池說:“你在M國是做甚麼?”
段池頓了下,扯起唇輕笑:“您的本事比周紹津大,查得到。”
閆致兵的表情終於有了鬆動,嗤笑一聲:“查不到了,那是M國,我很久沒出過省。”
段池還想再問些話,但知道現在不是最佳的時候。
他的沉默裡,宋建九以為他不願意說,取出了一把手/槍。
段池看見那把槍倒沒有表現出畏懼,還忍不住笑了一聲。
閆致兵冷冰冰盯著他。
他迎上這雙如獵豹的眼睛:“他玩槍玩不過我,我一顆子彈殺兩個人的時候他的子彈應該都還沒上膛……”
他亮出了這次臥底行動中特意準備好的另一個身份。
其實也不算甚麼,只是閆致兵現在最缺的應該就是武裝勢力。
……
一個小時後。
段池起身走出這間屋子時,忽然想起甚麼,回頭來:“對了哥,周紹津沒見過九哥,他剛才在電話裡警告我要我的命,希望九哥跟他說一聲。”
閆致兵依舊端坐在沙發上,但神色裡是顯然可見的輕鬆:“放心去吧。”他起身走到龕位前燒香參拜。
幾天時間,隴州從炎夏進入了秋天,街巷兩側的梧桐樹飄落著枯葉,行人都已經穿了長袖。而段池這幾天“躲債”匆忙,還是幾件短袖T恤。
他沒有回維修店,而是被閆致兵的一個手下帶到一家酒店,接受他們的安排。
他們要他參與一次運輸。
……
/>
段池坐在一輛越野車的副駕駛。
開車的是閆致兵的手下,他正在囑咐:“新區高速站一個月一般有十幾次檢查,如果等下出甚麼意外你得開車把貨安全送到地方。”
段池應著。
車上有一臺只能收發簡訊的老式手機,響起兩聲滴滴的簡訊提示。
那名手下示意段池:“看一下。”
段池開啟簡訊,靈敏的記憶力讓他記住了這串手機號:“走蓮花路。”
車子經過新區高速站點,這個點私家車出行已經沒有檢查,順利駛進蓮花路。
一路又有簡訊,指派著路線。
今天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務,段池還沒有告訴鄭祁華。
這應該是閆致兵給他的試探。
看車上的貨能否順利執行。
段池也很詫異,為甚麼他們運貨用的是私家車而非貨車。後備箱是8000g海/洛/因,盤貨時他跟人一起數過,還用牙根與舌尖試了下,不是試探他用的假貨。
他們把真貨放在車上,就安排了一個三十多歲的手下跟他一起,再沒有別人。
這名手下話不多,一路都是段池偶爾問出些不懂的問題。
等到凌晨三點半,車子停在指定的位置,一家皮貨廠的倉庫。
皮貨廠遠離市區,他們走的也是一條七拐八折的小路。
廠子有個不大的停車場,四面走來五名男性。
駕駛室的那名手下沒有下車,歪頭示意段池:“下去,給他們拿貨。”
段池下車開啟後備箱,同過來的刀疤男對暗號,確定後給出了貨。
刀疤男開啟上面一袋嘗,確定無誤後才咧嘴笑起來,他牙齒不好看,露出尖尖一顆虎牙。
車上,那名手下對刀疤男說:“這是閆爺留過來幫忙的,上次你們的建議他採納了,你們隨便差遣。”他調轉方向盤要倒車離開。
段池沒弄清楚狀況,揚聲問他情況:“哥,我還沒上車!”
“閆爺的話,讓你在這兒幹。”他已經驅車衝出了廠門。
超脫預料,段池被留在了這裡。
刀疤男斜眼打量他,沒把他放在眼裡,讓人過來安頓他。
段池被帶進一間宿舍,屋裡上下床,已經睡了兩個人。
他甚麼情況都還沒搞清楚,正要給宋建九打電話時接到了他們打過來的電話。
宋建九開門見山:“這群人要我們的貨,都不付錢,哥不想再看到他們了。”
段池聽著,眉頭緊皺,恰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兇狠的咒罵:“貨不對,抓住裡面那個!”
屋裡兩個人聞聲,後知後覺從床上彈起來。
段池瞥向窗戶,微眯眼眸,握著手機倒退幾步,操起一把椅子砸向窗玻璃。
他跳下窗時,宋建九在電話裡低笑:“除了報警,殺人放火你隨意。好好幹,閆哥信任你。”
廠區衝出來兩條狂吠的大黑狗。
……
暗夜過得太漫長。
等天邊泛白,地面凝結的血跡和在流的血跡被照得清晰,廠房裡綁著七個人,嘴裡都封了膠帶,手腳也被束在機器上。
窗外斜射進來一束光,照在他們身前的青年身上,他挺拔五官一半落在明媚陽光下,一半印在陰影的深邃裡,歪頭勾了勾唇,額頭流下汗珠和血跡。
段池擦掉額頭的血,衝著跟他求饒的刀疤男笑:“你閆爺始終都是你閆爺,不聽話就變成你閻王爺,還敢嗎?”
刀疤男身上都是拳腳傷,說不敢了。
段池並不知道他們的過往,拿出手機拍下影片,試著套話:“一樁樁一件件,自己說錯在哪。”
“我不該去搶閆爺果園的貨,閆爺我錯了。”刀疤男手腳被綁著,只能瘋狂啄頭認錯,“我不該監視閆爺的老婆孩子,不該去接小薇放學,用小薇逼迫閆爺。”他又說了其他兩樁事。
段池不方便問細節,踹了刀疤男一腳:“還有呢,不給你爺我道歉?”
“爺,哥,我錯了!”
段池扯起冷笑,點燃支菸在思考該怎麼處理這七個人。
閆致兵要他們死,只把他當一把殺人的刀,可他顯然不可能真正殺人。
但不殺又得不到閆致兵信任。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臉上沒有溫度,抬眸睨向刀疤男:“誰給你的膽動閆爺的老婆孩子?”
刀疤男原本在求饒,表情在倏然之間僵硬了下,短暫的沉默,繼續哭泣說都是他自己狗膽包天。
段池感覺可以從刀疤男身上下手,這人多半隱藏了一些秘密。
他起身走到一旁背過身抽菸,如果把他們送進警局對緝毒專案組當然有利,但是對他卻很不利。
手邊的煙燃到頭,段池扔掉菸頭,轉身走向他們。
每個人見到他都像見到鬼一樣。
“允許你們留一句遺言。”他撕掉他們嘴上的膠帶,不疾不徐戴上手套,轉身去拿庫房裡的縫紉機機油。
看到他要倒油燒屍滅跡,求饒的人求饒,驚恐的人尖叫救命,悔恨的人說錯了。
只有刀疤男,深望段池好久,眼眶蔓延起憎惡和恐懼的猩紅:“閆爺也會有我這一天的!你也會!”
段池象徵性倒完幾桶機油,走到外面找出昨晚帶來的貨,他重新檢查了一番,發現只有最上面兩包是毒品,其餘都是假貨。
艹
他拿出手機打給了鄭祁華。
“是我。”
“怎麼是這個手機號?”
“來不及,你幫我把這條通訊記錄抹一下。”段池說起正事,從昨天得到閆致兵主動的見面到昨晚的運貨,還有現在這樁事。
“我想帶走那個領頭的,其餘的人我會放火燒廠,附近有村民,應該會看到,趕過來救人還來得及。”
“我叫120吧,120到了會報警。”
“你能處理完美一點也行,影片我發給你。”
段池要掛電話,鄭祁華喊了他名字,他喊的段池,喊完才發現衝動了,沉默會兒,語氣嚴肅:“小子,注意安全,太難就撤離,我們始終都是這樣約定的,不要拿命去闖關,回來還可以想辦法。”
誰都知道,他辦完這個任務就可以真正進到閆致兵的身邊。
段池笑了下:“知道。”
但他一點都不怕死。
他親眼看到過段惜華死在毒販槍下,不是電視劇裡腦門中槍就只留下一個空腔,他真實地見到那是血肉飛濺,強大的衝擊造成顱腔壓力過爆,他爸爸死得很殘忍。毒販沒有放過他倒下的身體,哪裡都沒放過,他爸爸身上沒一處好的地方。
他想,他這一生都應該奔赴在禁毒線上。
段池回到廠房,拿出匕首掠過刀疤男臉龐:“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
“顧,顧順。”刀疤男渾身顫抖,還想最後求饒:“你把我命留下,我有錢,我給你錢!一百四十萬!”
段池輕笑一聲,眯起犀利的眼,匕首忽然插進捆在旁邊那人的大腿上。廠房裡頃刻盤旋起一陣撕裂的痛嚎。他慢斯條理替人嘴巴封了膠帶,堵住這難聽的哭咽,然後將沾著血的刀子落到顧順腿上。
有液體慢慢滲透顧順的褲子,他嚇尿了。
段池抬刀狠狠落下去,隨著顧順嘶喊的一聲“不要”,刀子竟然不是往他肉裡扎,而是割掉了他身上的繩索。
段池拎起他:“我留你一命,知道我為甚麼留你嗎?”他拍了拍顧順的臉,“我缺個小弟,你給我當牛做馬,成?”
“成!我給哥當牛做馬嗚嗚嗚嗚。”
段池拿出打火機,對剩下的七個人丟下話:“老子今天心情好,從外面點火。要是誰命大活下來別說是老子弄的,誰敢報警,我回來弄誰。”
他拎起顧順開走一臺車。
他走的都是鄉道,還在半路棄了車,拎著顧順穿過樹林,腿和手臂都被一些荊棘劃傷。
顧順期間有五次逃跑,都被段池拎回來揍。
他找了個小賓館住下來,讓阿時租臺車送衣服過來。等他們開車回到春徊巷已經是晚上八點。
段池路上有問過顧順一些話,旁敲側擊和逼問,顧順別的都沒說,只說就算他和閆致兵做得再好再大,不安分守己始終還是會跟他一樣的下場。
段池坐在後座,手指夾著一支菸,他偏頭朝顧順臉上吐出口煙霧,漫不經心笑問:“你是說檳野?”
顧順愣了下,眼底蔓延起恐懼,但彷彿已經能夠接受,認命又諷刺地扯了扯唇:“哥,你跟閆爺多久了?”
“到現在有30個小時了。”
顧順愣住,忽然摸住段池手臂:“哥,我跟你說……”
“順子。”
他們被車窗外的聲音打斷。
宋建九垂頭看向車裡,笑睨著顧順:“說甚麼,跟我也說說?”
段池帶著顧順跟宋建九去了閆致兵指定的地方,路上顧順似乎有話想對他說,但礙於宋建九在場一直沒找到機會。
段池在閆致兵跟前說想把顧順留下來當個小弟。
“我只有兩個弟兄,都沒他身手好,而且我保證他不會再冒犯哥。”
段池這樣說完,顧順也忙跟閆致兵承諾和賠罪,只是他眼裡一直都在恐懼,很多次不敢正眼看閆致兵。
閆致兵淡淡抿笑:“行,那你留下吧,但是人我得教訓一番,他壞我很多事。”
顧順祈求地看向段池,眼裡在求他不要答應。
段池猜到顧順可能會受很大罪,但他根本沒理由拒絕閆致兵:“好,哥愛怎麼出氣就怎麼出氣,留他一條命就行。”
宋建九橫到段池身前,皮笑肉不笑:“辛苦了。”
段池深深看了眼顧順,只能轉身離開這裡。他已經很久沒休息過,倦意席捲著身體。
走出門時,阿時來接他,還在為他有事情第一時間叫自己沒叫猴子而高興,嘰嘰喳喳和他說起溫嫵的事。
段池凝思在想事情,還是擔心顧順的安危,但又不能表現得太反常。
他給宋建九打電話:“九哥,人給您了,您看著點,我留他還有大用。”
宋建九應了聲掛了電話。
段池這才坐進車裡,問阿時:“你剛剛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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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池皺起眉:“瞎幾把喊甚麼。”
“您不喜歡她?”
段池嗓音沉厲:“我乾的是甚麼買賣,別把她扯進來。”
“我知道了。”阿時明白了,他馳哥在感情上是口是心非。不喜歡人家幹嘛又要指揮他去道歉,去買奶茶?
他馳哥這是不想讓對面的姑娘擔心,害怕她受牽連。而那個周嵐則是拿來套近乎的。
原來真正愛了就是剋制。
“謝謝馳哥。”
“謝我甚麼?”
“教會我這個道理。”
“嗯,不要把她牽扯進來。我們的事她知道得越少越好。”段池想起來,問,“你剛才想說她甚麼?”
“就是嫂,哦她,她每天都要問我一遍你今天都聽不聽話。”
段池挑眉:“聽不聽話?”
“對啊,問我你有沒有再出去鬼混。”
段池不著痕跡彎起薄唇,但他沒再問溫嫵的事,只是故作深沉地問:“知道我為甚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嗎?”
“因為你不吸毒,我也不是不信任你猴哥,只是怕他路上毒癮發作辦不好事。記住了,就算跟著我幹上這條路了,也不要自己去碰那玩意兒。”
阿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一定不會碰,放心吧,那玩意兒燒錢。”他嘿嘿笑了兩聲,“馳哥,其實我摳起來跟你挺像的。”
阿時嘰嘰喳喳,段池睏倦,懶得理。
他坐在副駕駛,看了眼窗外,城市街道快速倒退,夜色光影下是街頭那家溫嫵愛喝的奶茶店。
他忽然喊停車。
“不早了,你把車還回去,趕緊回去睡覺吧。”
他徒步走進奶茶店,不知道溫嫵想不想喝,也不知道她要喝甚麼,點了店員推薦的秋季新品。
付完這杯28塊錢的奶茶,他轉身出來,賣煎餅果子的阿姨還沒撤走攤子,他要了個五塊錢的低配版煎餅走向回去的路。
對面馬路上,等訊號燈的阿時趕緊按了快門。
照片上,路燈照亮青年頎長挺拔的身影,他手上拎著一杯奶茶,遞出五塊錢在買煎餅。
阿時嘖嘖感嘆兩聲,原來真正的愛是明知要剋制,卻下意識不捨得看她沒奶茶喝。
……
樓道里寂靜無聲,段池停在家門口,敲響了溫嫵的房門。
貓眼裡光影暗了下,他知道是她在門後看,很快房門裡探出一隻白皙的手。
少女明媚嬌豔的臉出現在門後,段池剛要開口,手腕被她握住。
細嫩滾燙熨帖而來,濃郁的蒼蘭香也席捲著他。
她一把將他扯進屋裡,“砰”一聲關上房門,緊張地撥出一口氣。
她怎麼連呼吸都是香的。
段池微微偏過頭,避開一些距離。
“這麼歡迎我啊。”
溫嫵看向他手裡的奶茶,但來不及接,只說:“上次那個人又進你家了!”
段池微怔。
她回頭衝進臥室:“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機給你看!”
啪啪啪的拖鞋飛跑聲。
段池看著她飛揚的烏黑捲髮,粉色長睡裙飄動的裙角,忍不住勾了勾唇,忽然就想起了她在Q/Q上那句。
被他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