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嫵在晚上抵達隴州。
氣候沒有云市那麼熱,出機艙後的室外溫度剛剛好。
詹萱說要陪同她一起回來,溫嫵拒絕了。
她是想回來帶一些屬於周馳的東西。
但他好像並沒有給她留下甚麼。
他就像這個世界最見不得光的人,走得沒有歸期,來得沒有影蹤。
溫嫵打車往家回。
計程車停在春徊巷的一瞬間,她餘光裡是那家亮著燈的「週記家電維修」,她下意識衝到店裡,是兩個陌生的青年蹲在地上忙碌。
其中一個抬起頭,望見她怔了瞬間,很快笑著說:“是你啊美女老闆,你有甚麼要修?”他說,“你叫小五是嗎,我聽周姨這麼叫你。”
溫嫵僵硬瞬間,看了眼頭頂的吊燈和背後熟悉的庫房,那裡還是像周馳在時一樣堆滿很多廢舊家電。
青年笑著在問她:“我看你幾天沒開門了,出遠門了嗎?你有甚麼要修?”
“那把躺椅呢?”
樸實健壯的青年微怔,擦了下臉上的汗回她:“我搬到後面去了,佔地方。”
“能賣給我嗎?”
那是房東的東西,應該不能賣。
不過青年倒是回她:“你想要那個?那送你吧,房東應該不要了。”
溫嫵把包斜挎在肩膀上,要搬東西的架勢。
青年擼起袖子跨進後屋搬出摺疊躺椅:“東西沉,我幫你搬上去。”
溫嫵說著謝謝,領著青年上樓。
青年把躺椅放下,擦汗的時候溫嫵遞給他三百塊錢:“給,麻煩了。”
“說了送你的。”青年掏出手機開啟微信,“可以加你微信嗎?有東西需要修隨時找我。”
“我之後不住在這邊,謝了。”
青年微愣,還是說:“我不會打擾你,都是鄰居嘛,我和我那個朋友就租在對面那棟樓。小五,我想跟你認識一下。”
青年說得虔誠,還發出緊張的汗。
溫嫵笑了下:“我男朋友不讓我加別人。”她把錢放到青年手商,開門將躺椅拖進屋裡,關上了門。
溫嫵將這把躺椅放去陽臺,洗了毛巾來擦拭。
她就坐在這把躺椅上看對面的「週記家電維修」已經被改成「楊記家電維修」,看春徊巷燦爛的燈海,看這個夏夜裡的星和月。
微風拂過,她閉上眼睛。
少女白皙的手指握在躺椅兩側,就像她的青年第一次吻她時那樣。她睫毛輕輕顫動,一顆淚從眼尾滑下,無聲滴落在地板上。
她開啟手機,播放起周馳唱的那首《一生守候》。
席佳茹和溫自霆讓她厭惡等待,但她現在竟然心甘情願等待一個沒有歸期的人。
周馳的嗓音乾淨浪漫,每一句咬詞都清晰專情。
他的嗓音現在恢復了嗎?
溫嫵聽著歌詞唱到:
等待著你
等著你輕輕拉我的手
陪著我長長的路慢慢走
一直到天長地久
就好像是周馳在她耳邊低喃著訴說。
她幾乎每晚都靠他的歌聲這樣入睡。
兩天的時間太快,溫嫵在這邊沒甚麼朋友,買了些水果去跟周邢芳告別,晚上請了周嵐來家裡吃飯。
周嵐問她:“你要去哪?”
“去我曾外公的公司上班。”
“你外婆的裁縫鋪不開了?”
“嗯,應該不開了,我姨媽會來接手。”
溫嫵依舊做了烙烤,烤盤上是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但買的這些菜都是她讓攤主切好的,她自己不怎麼會切菜。
周嵐說挺可惜的,夾起一塊肉說:“你刀功沒你朋友好,你上回那個朋友切的菜那叫一個專業。”
溫嫵輕輕笑了下,忽然問:“你剛剛說挺可惜的,我去大公司上班不好嗎?”
“不是,我是說你跟周馳挺可惜的。”周嵐說,“雖然他只託我幫他帶了一回楊梅給你,但我感覺他是真的挺喜歡你。”
“不過你也有喜歡的人了,你現在是我們這條街的網紅,哪個大媽都在議論你敢在網上宣佈自己在等喜歡的人,是敢愛敢恨。”周嵐很好奇地問溫嫵,她等的人到底是甚麼樣的。
溫嫵望著周嵐期待的眼神,藉著雞尾酒的酒意,將手掌攏在嘴邊,悄悄說,“其實我男朋友是擎天柱!在保護地球!”
周嵐愣住,似懂非懂:“你男朋友是特殊職業?是有特殊任務那種?”她很快一臉我懂了的表情,意味深長地笑,不再追問。
兩人隔著熱氣騰騰的烤盤笑起來。
周嵐沒有再提周馳,就好像這個人從此後翻篇了。
這頓晚飯吃完,周嵐收拾著要去洗碗。
溫嫵說:“你回去休息吧,我來。”
“你手這麼白白嫩嫩的,還是我來吧。”
“我家有洗碗機!”溫嫵開啟洗碗機蓋子,眼睛彎了彎,“我男朋友給我裝的!”
周嵐豎起拇指:“比我男朋友體貼。”
周嵐走後,溫嫵忙著收拾廚房,又去收拾行裝。
她帶了外婆給她做的那些旗袍,和外婆的合照,還有周馳的襯衫和T恤、睡衣。
這些都裝在了行李箱裡,好像沒有別的屬於她和周馳的東西了。
溫嫵想起那把吉他,又發現不太好帶,乾脆等下次回來時再拿。
她忽然想起除夕大掃除那次她和周馳收拾東西,周馳在她書房記著甚麼筆記。
溫嫵走進書房,書架上都是她和蘇婭的書,她翻找著筆記本,沒在上面找出甚麼文字。
她翻到書架上韋宇林帶過來的那箱書,好像那次周馳在問她還看這些詩集。
她翻找了幾本,在翻開那本《吉檀迦利》時忽然怔住。
簽字筆在一句詩下劃出一條波浪線。
那句詩是:
「只要讓我一息尚存,我就稱你為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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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她畫的,她只會在書本上隨便畫個框把字圈起來,這是周馳那天畫的,那天他好像正是拿的這一本。
他應該很想告訴她他渴望平安回來,但是他的職業沒有歸期,他沒辦法給她準確的承諾。
他應該也不敢對她說出這句話,他的一切更該是緝毒,是永無止境地抓捕毒販。
他只是很想告訴她這句話。
她聽到了啊。
溫嫵摩挲著這條波浪線和這句詩,眼淚無聲掉在書頁上,她忙擦乾淨,小心地吹著眼淚暈溼的地方。
她拿出手機,將書擺在窗臺,對著窗外一望無際的燈海和春徊巷裡對面那家「楊記家電維修」拍下影片。
這條影片釋出出去,甚麼文案都沒寫,只是依舊帶著她自己的話題。
#等你回來的第239天
……
飛機降落的時候,窗外是整齊排列的城市建築和交錯大道。
溫嫵走出舷梯,接著詹萱的電話,詹萱在接機口等她,帶了司機來接。
身邊行人流動,溫嫵推著行李箱往外走,餘光處是飛向上空的私人灣流。
周馳正坐在這架飛機上,目的地是迦曼。
許拓並沒有說過去迦曼的行程,也是在早晨突然就出發。
不過私人飛機申飛的航線早已經確定,許拓只是因為他幾天前立了功這次才帶上他。
同行的原本還有姜駱青,但姜駱青應該怕見到檳野,這次沒有來。
從雲市到迦曼直飛4小時。
這邊氣候跟國內沒甚麼不同,下飛機後便有四輛車等在機場。
汽車都是當地的品牌,周馳跟上許拓坐的是一臺吉普,車玻璃貼著防窺膜,從外看不見裡面的一切。
迦曼佛教信徒多,隨處可見佛教建築。
接機的司機是迦曼人,在問許拓路上是否順利,許拓也用流利的迦曼口音在回答。
周馳能聽懂迦曼語,省廳緝毒總隊都因為檳野而學了這門語言,不過他不能表現得全部都能聽懂。
他問許拓:“他問您餓不餓,對不對?”
許拓微微抿唇:“你聽得懂迦曼語?”
“之前閆哥讓我們學了點,但我沒認真學,只懂一點。”
許拓沒有再開口。
前路中央停著一隻布偶貓,毛髮髒黏,一條腿也是彎折的,正在低頭吃一團漆黑的食物。這一看就是流浪貓,司機按了幾次喇叭都沒驅走,低低咒罵一聲,索性準備直接開車碾過去。
周馳剛要開口,許拓已經用迦曼語喊停車。
副駕駛的中年男人詢問他怎麼了。
許拓開啟車門走下車,蹲在了這隻流浪貓身前。
貓咪有些受驚嚇,叼著嘴裡黑漆漆的食物往後退。但它後面一條腿已經彎折,慢吞吞在退,緊張保護著嘴巴里唯一的食物。
周馳來到許拓身後,許拓問:“有食物嗎?”
周馳微怔。
一名保鏢在飛機上帶了一塊肉腸,忙遞給許拓。
男人慢斯條理剝開包裝袋,將肉腸遞給可憐小貓。貓咪在防備與飢餓的邊緣一點點試探,最終從許拓手上叼走這根腸,就站在道路中央啃咬。
許拓順了順貓咪腦袋,貓咪只是喵嗚叫囂一聲,繼續咬著爪子裡的食物。
“小可憐。”許拓抿起笑,“帶上吧。”
這一幕令周馳印象深刻,直至很久的以後,許拓成為毒梟雲淡風輕就能殺害一條人命時,他都會想起這一幕。一個對流浪貓都有憐憫之心的人為甚麼會走上這一條路。
貓咪只是一個插曲,但令許拓心情愉悅不少。
直至汽車變換道路,副駕駛的人停下車,指揮他們的人給許拓的人蒙上眼罩。
許拓安然坐在後座,周馳配合地閉上眼,任黑色眼罩覆蓋視線,連同身上的手機都被收走。
他一直在不動聲色留意汽車轉彎時的傾斜角度,時速,計算經過的車流,車子最終停下的時間。
等眼罩再取下,周馳望見眼前的場景,瞳孔裡是深海洶湧的驚濤,卻被他平靜的神色壓蓋。
嚴密的群山盆地,綠蔭下無數座成片連線的低矮房屋,各個高聳的崗哨上持槍的壯漢嚴整佇立。
遠處是成片一望無際的紅,豔麗驚魂的顏色,在強勁山風裡搖曳,是罌/粟的花。再過不久它們都將結成可以殺人的果。
周馳浮起笑,再逐漸是驚喜又震撼的仰望,就像一個毒販第一次接觸到基地腹心,雙眼裡全是舔血的興奮。
這次他帶來的還有趙行峰和紀衝。
紀衝震撼了好久,簡直快跳腳,就像從小混混到富可敵國的大毒販一樣興奮。
趙行峰愣了會兒也同紀衝一起興奮,紀衝甚麼樣他就表現成甚麼樣,但周馳見到他揣在褲兜裡的手,此刻那雙手應該緊握成了憤怒的拳頭吧。
一旁還有許拓帶來的兩個青年,都是許拓近期才收的手下,也都十分興奮。
許拓始終神色如常,睨了眼他們:“先去休息。”
在周馳轉身時,他忽然叫住周馳:“跟我來。”
周馳有些意外,跟在了許拓身後。
穿著迷彩T恤的幾個男人領著許拓走上一條寬闊水泥路。
周馳發現前面原來還有關卡。
許拓跟他們走進關卡,讓他等在外面。
周馳等在路口,關卡設了木製崗亭,在一棵陰涼的大樹下。端著突擊步/槍和狙/擊/槍的壯漢成排守在關卡前,他們臉部和手臂黝黑,能看出是常年守在這個崗位。
周馳取出支菸,連掏兜的動作都能被對方警惕地打量。
他抽了兩支菸,一直等了一個小時許拓才出來。
許拓神色看不出波動,甚麼也沒說,只是回到他們居住的地方。
屋子是兩層樓的磚瓦房,外面看起來普普通通也沒有過多的裝飾,屋內陳設也簡單,但大門是防彈式。
這裡看起來就像一個隱沒在深山裡的窮僻之地。
回到房間裡,趙行峰想問周馳都見到了誰,周馳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問。
周馳淡笑挑眉,神色如常:“怎麼樣,跟著許先生沒跟錯吧?”
趙行峰也演出一個毒販的模樣:“就是不知道甚麼時候能賣上貨,多賺一點。”
他們一言一語,拉扯的都是些演戲的廢話。
直到晚上都沒有人送來手機,周馳跟這些人也明白了可能得等離開後才能拿到手機。
他一直在晚上才見到下樓來的許拓。
許拓身後跟著兩名保鏢,在門口見到周馳,睨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蹲在那幹甚麼?”
周馳跟上他:“想出去看看,但是不敢。”
許拓嗤笑一聲。
周馳見他沒反對他跟上,就笑了下問:“許先生,我們是來拿貨嗎?”
許拓說不是。
周馳也猜到不會是拿貨,他應該是來看望黑王?
關卡那頭戒備森嚴得如同軍區,拜克的實力比警方想象中還要可怕。
許拓一直走下這條平坦的水泥路,穿過田埂,經過一片樹林,在夜色下走進一片罌/粟花林。
漫山遍野開滿了這種豔麗的花,紅色的紫色的,在晚風裡如同精靈跳舞。
其實一開始罌/粟本沒有罪,它原本是救助病患的良藥,但是不法之徒用它牟取利益、損害社會公序,它才有了罪惡之名。
周馳站在埂地旁,看見花簇上空飛舞的螢火蟲,聽到盛夏山谷迴響的風和蛐蛐蟲鳴,看見遠處一座座亮燈的平房,也瞥見每隔一處電線杆上安裝的監控。
許拓遠眺這片罌/粟花:“其實它們很美,你說呢?”
“當然,我很喜歡,都是錢。”
許拓哂笑了下:“白天的時候你會看見住在那裡的婦女們出來採摘這些果實,我媽媽也會來採摘,她是婦女裡最好看的,如果她還活著的話。”
周馳微頓:“您別難過。”
花林裡忽然響起一串小孩的嬉鬧聲,周馳緊望追跑著的幾個小孩,渴望能從這些人裡看見陸嘉童,但是沒有,這些嬉鬧的聲音都是迦曼語。
而他現在還不能輕易就問到帶走陸嘉童的陳瀟安這個人。
許拓沒站多久,步下階梯走到花林裡,繞著這片花地走到盡頭才離開。
這應該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但周馳沒有主動冒然地去探索許拓的身世,他現在只是得到一部分信任。
第二天,陽光灑落在這座風景優美的毒品基地。
周馳洗漱過後沒有見到許拓,他沒多問,只是跟一同來的左長洲、陳煒帶上各自的人出去轉悠。
左長洲和陳煒也不敢擅自亂走動,都只敢在這會兒大家結伴時看看基地。
周馳也能差不多摸索到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地方可以走。他們走到昨晚來的花林旁,大家都很震撼。
這個早晨,陽光灑滿花林每一處角落,二十幾個婦女在採摘罌/粟果實,馬幫會來運走。
周馳望著這一幕幕,視線忽然收緊,落在一個女人身上。
聞音的表姐。
鬱好。
他有些驚怔。
花林裡的女人不太像警方案件照片上的鬱好,倒是跟聞音那次拿給他看的照片上的鬱好很像,但是比照片上更瘦了一點,面板紅了一點。
女人很年輕,戴著手套在剪果實,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常,一雙眼黯然無光。在這一群婦女裡她的長相很秀美,所以第一眼吸引了人的視線。
不光周馳看見,趙行峰也盯著她看了眼。
旁邊陳煒嗤笑:“這地方還有這麼好看的迦曼人?”
紀衝說:“長得很像我們中國人。”
周馳不動聲色藏起情緒,抿笑走到樹蔭下,目光深邃落在趙行峰身上,抽出一支菸。
趙行峰察覺他有話要講,很自然地走過去為他點菸。
周馳垂頭靠近打火機:“那個女人年新民陽光小學失蹤的支教老師,鬱好。”
趙行峰怔住,重新望去:“確定嗎?”
“嗯。”
趙行峰:“那我們要救嗎?”
“你打聽一下她的情況,三四年了,看她精神是否正常,有沒有小孩。”
趙行峰垂下眼皮,聽到這裡已經很明白周馳的意思。
周馳不動聲色,低聲囑咐:“找機會,別衝動。”
趙行峰點點頭離開。
周馳抽著煙,回眸無意瞥見迎面過來的一群魁梧壯漢。
停在他面前的男人一米八幾,戴著銀圈耳環,冰冷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你就是姓周的?”
“嗯,我姓周。”
男人舔著後槽牙,哼笑:“不知道你是運氣好還是功夫好。試一下身手吧,賴川是我哥們。”
哦,這是來找他麻煩的。
周馳叼著煙,把煙霧吐在男人臉上,低沉鈍重的嗓音也同時吐出冷戾的嗤笑:“我贏了怎麼辦?”
男人這才正眼打量他的狂妄自大:“你如果贏了,我隨你。”
趙行峰衝過來:“哥——”
“該幹嘛幹嘛去。”周馳插著兜跟他們走。
紀衝擔心他,跟了上來。左長洲也有些擔心這些人,帶了幾個手下也跟上週馳。
到了一處房屋前的水泥平地上,周馳睨著為首的健壯男人:“怎麼比,一群打我一個?”
他故意用這樣的激將法,將他們引到單挑的承諾里。
趙行峰這邊很急,他一方面擔心周馳,一方面在尋找可以接近到鬱好的機會。
女人看起來還很年輕,圓鈍的下巴有份幼態,烏黑長髮挽成低馬尾,臉頰曬得發紅,清麗的臉掩映在一片花簇中。
她好像漸漸發現了趙行峰,幾次抬頭的時候都對上趙行峰的眼神,有些怯怕,很自然地靠向了一個微胖的婦女背後。
趙行峰在想該怎麼接近,好像就算問出一些話他也沒辦法實施營救。
一個不慎的行為就有可能暴露他們警察的身份。
終於等到她們結束收割,趙行峰在鬱好迎面走過來的時候拋給她一個曖昧的眼神,勾起唇笑。
“你是中國人?”
鬱好微怔,點了下頭,但繼續往前走。
趙行峰跟在她身後:“你在這裡多久了?”
“你是新來的?”
鬱好終於開口,嗓音乾淨柔和。
“嗯,我第一次來。”
鬱好停了下來,看向趙行峰:“你是做甚麼的?”
“跟我大哥來,我是個小弟。”
迎著陽光,鬱好微微眯起眼睛,在一片燦爛強光裡望著趙行峰明朗的輪廓:“你們是毒販嗎?”
趙行峰彎起唇:“是啊,不然來這兒幹嘛。”
鬱好哦了聲,眼裡帶著微微的失望,繼續往前走。
趙行峰發現這樣問不了,索性追上她直接提:“鬱老師,我見過你,在三年前的新聞上。”
鬱好轟然停下來,雙肩都在發抖。
趙行峰來到她身前,往樹蔭的地方靠,也示意鬱好過來。
鬱好走到他身前,眼眶發著紅,有晶瑩的淚光在她眼底閃爍。
“原來你在這兒,你怎麼進來的,還好嗎?”
鬱好張著唇,她應該很想說甚麼,但是眼眸痛苦又像在恐懼,最終只是問他:“新聞怎麼說我的?”
“就說失蹤了幾個老師吧,還有你父母都在找你。”
這句父母讓鬱好的眼淚洶湧落下,她雙唇翕動,剛說出一個“我”字,趙行峰忽然聽到背後一道陰沉的男聲。
“你在幹甚麼?”
一箇中國男人,三十幾歲,有些老態的普通面孔,鼻樑很塌,細長的眼睛陰狠可怕。
他一出現,鬱好已經不再說話,甚至連眼神都不敢落在趙行峰身上。
趙行峰挑眉問:“哥們,你女人?”
男人不滿地嗯了聲:“你是許先生的人?”
“對。”
男人這才沒再說別的,只是瞪著鬱好:“滾回去。”
他們往罌/粟花林背後的平房走,鬱好連頭都不敢回,她的每一步都很慢,就像前方不是一片平房而是一場煉獄。
趙行峰緊握著兜裡的拳頭,忽然聽到了陳煒找過來的聲音。
“在這幹嘛,許先生過來了,一起過去啊。”
趙行峰很快鬆開拳頭跟著過去,是許拓在看收割。
趙行峰擔心周馳,上前說:“許先生,我哥被賴川的人弄走了,您能去看一眼嗎?”
“你哥自己不能解決?”
“他們人手很多。”
許拓卻沒有再回答,他只眺望著眼前成片的罌/粟林,就像一個帝王在俯瞰他帝國的山河。
陳煒用眼神示意趙行峰不要打擾了許拓的心情。
趙行峰只好向陳煒借人手。
但是許拓低沉的嗓音響起:“這點事周馳還要我去應付的話,那我就是看錯人了。”
他已經不悅,趙行峰僵硬著,只能勉強笑了下。
遠處悽慘的哭喊聲就在這時傳過來,就像飽受折磨的求助和嘶喊,是鬱好的聲音。
趙行峰緊張地看過去,鬱好正從那片平房衝下來。
她義無反顧跑向這片花林,連原本的路都不敢走,只敢從花簇的捷徑裡穿過來,就像拼命想衝到安全的地方。
她看的是趙行峰的方向,她徑直衝過來,臉上還有淚痕,在喊“救我”。
趙行峰快步上前。
鬱好卻在衝到他身前時看見了許拓。
她不可置信,又是巨大的欣喜,不顧一切衝向許拓,但被保鏢攔截。
她絕望的哭聲好像終於有了一絲希望:“許先生?我認識您,許先生,我是您學校的老師!”
“救救我,求您救救我,我是、是10級,不,12年撞見他們交易毒品被抓到這裡的,我叫鬱好,求您救我——”
她語言都開始混亂,但是雙眼求生的慾望那麼強烈。
許拓揮了揮手示意保鏢停下來。
他睨著這張掛滿眼淚的臉,女人這雙小鹿一樣的眼睛信任又渴求地緊望他。她回頭看到衝下來的一個男人,衝到了他背後,死死抓住他襯衫衣襬。
“我真的是您學校的老師!水竹縣第7所新民陽光小學,我10年去的那裡支教!我們五個人都被抓到這裡來了,我求您。”她絕望地哽咽,牢牢抓住他衣襬。
許拓有些想笑地抿了抿唇,可憐到這種衝昏頭腦的程度,連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都忘在腦後了吧。
他回眸看了眼。
梨花帶雨。
原來是這種賞心悅目的形容。
她穿一件發黃的白T恤,微垂的領口露出一片白皙肌膚,但臉頰很紅,應該是長期日曬導致。這種膚質好像不容易曬黑,她臉頰和手臂就只是曬傷的紅,退到蔭涼的地方又恢復幾分白皙。
許拓:“我想起來了,失蹤的女老師有兩個,原來是這樣。”他面龐是一個慈善商人平和的微笑,“你跟照片不太像。”
鬱好只是瑟縮哭泣,依舊彷徨和驚恐。
許拓指腹抹掉她臉頰的花粉,是剛剛她從花林裡衝過來時蹭到的。
金絲細框眼鏡背後的一雙眼帶起微笑:“我會幫助你。”
趙行峰沒有辦法說上話,不懂許拓會怎麼做,是滅口嗎?
他只能掩埋著緊張的心事,在那個男人衝下來時攔下人。
男人忙對許拓道歉:“對不起許先生,我只是罵了我老婆兩句,對不起。”
…
水泥平地上是一灘鮮紅,周馳俯下身,眸光帶著刀鋒般冰冷的銳利,勾起薄唇恣意冷笑。
“給老子吞下去,輸了就得認。”他冷漠地看剛才挑釁他的男人吞下一塊刀片。
他打贏了,賭注是輸的人吞刀片。
這該沒演砸一個毒販該有的狠戾吧。
男人的手下都恨不得來撕了周馳,趙行峰在這時帶著陳煒的人過來接周馳。
“馳哥,許先生叫您回去。”
男人身上都是傷,周馳臉頰也有淤青,他吐出嘴裡的血,勾唇對男人說:“下次再過招,刀片你還想吃我有的是。”
周馳往回去,想問趙行峰鬱好的事時,趙行峰低聲告訴他:“許先生把她救了。”
周馳微怔。
他也以為許拓會殺鬱好滅口,但是沒有。
許拓把鬱好帶出了這裡,坐上他們回國的飛機。
一切脫離周馳的預想,他好像有些明白許拓要做甚麼。
這一趟他們就只呆了三天,周馳沒見到檳野也沒見到黑王,但能來一趟他們的基地也是很大的收穫。
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鬱好望著周圍的一切,周馳見到一個被關了將近四年的人眼裡求生的渴望,和對一切的陌生。
他想救人。
周馳來到許拓身後,低聲問:“許先生,要不要我來處理?”
許拓臉上始終是上位者的淡笑:“你回去養傷。”
那一場比試周馳雖然贏了,但身上也有很多拳腳傷。
周馳說:“那我先護送您回去吧。”
然而許拓沒有出聲,只是坐進了車廂,保鏢做著請的手勢,讓鬱好也坐上了車。
邁巴赫駛出機場跑道。
周馳望著無盡的夜色,差不多明白了許拓的意圖。
趙行峰:“馳哥,我們就不管嗎?”
紀衝還在旁邊,很疑惑地看他們。
周馳眯起眼,低沉嗓音充滿警告:“你喜歡人家?那是許先生的人,回去。”
他想讓趙行峰清醒,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打亂臥底任務。
紀衝撞了撞趙行峰肩膀,曖昧又同情地取笑他。
……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許拓名下的酒店。
鬱好在要下車時已經意識到了甚麼,甚至在那天向許拓求助後她才反應過來,為甚麼他們學校的校長會出現在那裡,他也是去買毒品嗎?
然而擺在她面前的路卻只有兩條路。
待在那裡,繼續過地獄一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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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拓已經走下車,在保鏢的簇擁裡,男人二十七八歲,很年輕,西裝革履,還有一身儒雅的氣質。她申請去那個偏遠地區支教也是因為看過他的發言,贊同他對貧困地區教育發展的看法。
許拓步上臺階,回頭見鬱好還在原地,推了推眼鏡淡笑:“怎麼了,坐飛機腿坐酸了?”
鬱好搖頭,跟上許拓的腳步。
頂層的套房裡,許拓走到吧檯前端起一杯咖啡,酒店管家已經提前在房間裡佈置好了一切等他入住休息。
鬱好站在會客廳,回頭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緊繃的心才有一點點安全感。
“許、許先生,我不會說出去……”
“說甚麼?”許拓端著咖啡抬頭看她。
“說您做,做那種生意。”鬱好緊張交握著雙手,不安地揪扯裙子。
她這條裙子是許拓的人給的,最小碼,肩膀和胸都很合身,但是腰部太空蕩,她這些年瘦了很多。
她望著房間裡的男人,好像明白只能等他的審判。
她緊張不安地等待,想起基地裡那些可怕的回憶,對眼前人有一種感謝,但更多的是理智背後的恐懼——這也不是善人。
寂靜的會客廳裡傳來許拓的低笑:“那謝謝你。”
“不不用謝,是我,是我應該謝您。”鬱好小心翼翼,“那我可不可以出去了?”她發誓地說保證不會透露他的秘密。
她一向都不是堅強的人,只是在看見那些貧困地區的小朋友才第一次做出那麼堅強的決定,去支教。
此刻,她說完這些話,生理性淚液控制不住湧出。
其實好像明白的。
許拓睨著她,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然後點了點頭:“你想走嗎?”
鬱好狠狠點頭,害怕開口就是沒有底氣的顫聲。
許拓說:“你能走出去就走吧。”
鬱好轟然一聲,回頭看了眼門口的兩名保鏢,再望向似笑非笑的許拓。
她更明白了甚麼,但更害怕呆在這間屋子。她轉身邁著發抖的腿走出這間酒店的會客廳。
她走出了大門,保鏢沒有攔她。
但是過道上站滿了保鏢,穿著黑色襯衫,兩米站一個,兩排都是。
她一點點挪動腳步,跨越一個人,兩個人,最終快走到盡頭。
她瘋了般衝上前,在接近四年與手機與城市隔絕後,她甚至連電梯都找不到,在盡頭被橫檔住路的保鏢帶回了房間。
許拓依舊站在那裡,一杯咖啡沒有喝完,他輕輕吹了口氣,淺抿的動作英俊儒雅。看見回來的她,他彎起唇。
他放下咖啡走過來。
房間裡響起關門聲。
鬱好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許拓低笑問她:“忘記問你了,生過孩子了嗎?”
鬱好就像跌入冰窟的冷,站在原地不住顫抖。
許拓很耐心地等她回答。
她發出恐懼和軟弱的聲音,淌下一滴明白的眼淚:“沒有。”
許拓拍了拍她臉,就在她背後的沙發上。
作者有話要說: 注:「等待著你--一直到天長地久」出自歌詞《一生守候》
感謝在2021-10-~2021-1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anan15瓶;Ccc643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