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個電話,溫嫵也明白了很多之前覺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唐彥同每次催她交旗袍設計圖都是為了她著想,他說曾外公想把集團交給她打理,所有股份都會給她。那些設計圖每一份都是她的履歷。
比如席佳雪能拿到外婆的門市,是因為簽下那份門市的遺產繼承協議就預設接受其中放棄其他遺產繼承權。
比如外婆在得知自己的父親是赫赫有名的服裝集團董事長,又要把集團送給後代繼承後,第一個想到了溫嫵。
但是外婆知道蘇婭也懂些服裝技巧,怕蘇婭尤其是席佳雪來跟溫嫵爭遺產,畢竟她姨媽太厲害了,擔心溫嫵一個小姑娘應付不了,所以才在遺囑上說希望有人能幫她完成剩下的一百二十九件旗袍。
唐彥同說:“你外婆為你鋪墊得很周全,老太太立這個遺囑的時候就說過,兩個外孫女裡面願意為了她的遺囑放棄工作的應該是你,她說你是最孝順她的孩子。”
“你別說了。”
溫嫵聽得紅了眼眶。
她剛下飛機,坐在唐彥同來接她的車上。
溫嫵偏頭望著窗外,努力把眼淚逼回去。
她第一次來雲市,這座向二線靠攏的城市比隴州繁華,道路車流不息,隨處可見佳人集團旗下的各個服裝品牌店。
她在一處老洋樓裡見到了曾外公孔茂林。
她第一眼就認出這是外婆的爸爸,因為外婆跟他長得實在太像。
老人短髮比很多同齡人茂密,整齊銀白。臉上是歲月的褶皺與老年斑,他有一雙和藹可親的眼睛,就像外婆看她時一樣,像爐暖洋洋的炭火。
老人喊她:“小五,過來。”
溫嫵竟然會抑制不住地流下眼淚,因為這一聲太像外婆了,就好像是外婆還坐在這裡。
她走到孔茂林沙發前蹲下身,孔茂林揉了揉她腦袋,很想親近她,輕輕摸了下她臉蛋。發現她並沒有很牴觸,終於捧起她臉頰微笑端詳。
“真像你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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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茂林把她往懷裡攬。
這是親人之間微妙的血緣關係,哪怕隔了三代。
溫嫵也終於理清了曾外公的意思。
老人年輕時和妻女走散,得到一個服裝店老闆收留,可惜後來因為餓飯和那個年代的政策輾轉了很多地方,最後開起一家叫佳人的私人訂製服裝店,後來一步步做成現在的規模。
曾外公改了姓名,從張學啟改為孔茂林,是收留他的老闆認他當了兒子,服裝店到佳人集團都是這位恩人為曾外公投資、拉股東,一步步做大做強。
曾外公這些年從來沒有放棄尋找曾外婆和外婆,但總沒有收穫。
老人揉了揉溫嫵的腦袋:“聽你外婆說你很早就想應聘佳人的設計師?”
他總笑得和藹可親,就像外婆在對溫嫵笑一下。
溫嫵眼眶還是紅紅的狀態,點點頭。
孔茂林說:“曾外公扶持你做股東,當執行CEO,好不好?”
這個話題剛才唐彥同在來的車上已經告訴溫嫵了,溫嫵還在猶豫,一時沒有回答。
天降一個CEO給她當,還是她夢想的服裝品牌,她早就想應聘進佳人集團,改掉旗下兩個子品牌的設計理念和一些弊端。
曾外公一生未再娶,沒有別的後代,曾外公的恩人也沒有別的後代,溫嫵很想接過這個夢想國,改造成更理想的國度。
但她不想離開隴州。
她怕周馳回來後找不到她。
“曾外公,我在等一個喜歡的人。”
她話還沒說完,老人就微微笑起:“我知道啊,你在你的影片賬號裡說你想站在高處,他就能看見你。”
“這些年我也努力站到了高處,也是渴望被我一雙女兒看見。你接手事業和站在高處等他並不衝突,如果你還沒有想明白,我給你時間想明白。”
這席話讓溫嫵更愧疚起來。
曾外公問她:“和我說說你等的這個人?”
“他很好,很優秀,是我認定要過一輩子的人。我不允許他放下我,他必須回來娶我。雖然這對他來說有點困難,但我信他可以克服,能夠回來。”
她說得不清不楚,但是老人就好像能理解一樣,慈愛的眼裡是嘉許的笑容。
傍晚的時候,老洋樓裡聚集了席佳茹和席佳雪、蘇婭,還有席佳雪將二婚的姨父也帶來了。
席佳茹和席佳雪對於在這個世上還能有這樣一位外公感到開心,尤其是席佳雪,一直在追問這個洋房是您買的嗎,集團有多大,有多少號人。就差直接問出能分多少股份。
倒是席佳茹問了老人幾句身體怎麼樣,還能走路嗎,需不需要她介紹靠譜的醫生朋友。
蘇婭跟溫嫵坐在一塊,她比溫嫵長兩歲,穿著來不及換的幹練西裝,在長輩們交談的時候低聲問溫嫵:“曾外公先叫你來的?都和你說了甚麼?”
溫嫵也沒瞞蘇婭:“他想把服裝公司給我打理。”
“這可不是個公司,這是個大集團。”畢竟在職場打拼了三年,蘇婭說,“我擔心你應付不過來。”
溫嫵沒說甚麼。
蘇婭問:“你現在成網紅了,粉絲那麼多,你談的男朋友真在外太空啊?”她後半句自然是打趣,想問溫嫵到底是甚麼神仙,能把她迷成這樣。
溫嫵說:“等他回來再說吧。”
大家晚上都住在了這裡,算是幾代人第一次的團聚。
第二天,孔茂林將他們召集起來開遺產分配的家庭會議,一同在的有唐彥同和他的助理。
孔茂林名下動產平均分配,集團股份和這套洋樓全部給溫嫵。
席佳雪第一個反對:“外公,為甚麼這麼分配?婭婭也會服裝設計,婭婭也是您的曾外孫女啊。”
席佳茹:“也不看看是誰更懂服裝設計,你沒開過公司,不知道開公司的難。”
席佳雪開始和席佳茹爭執。
孔茂林沒有出聲,唐彥同拿出外婆的遺囑:“這是二位母親的遺囑,老先生是把股份全部贈予二位的母親,股份都是老太太留給溫小姐的。老太太在遺囑裡說過,誰為她完成旗袍製作的遺願就把股份給誰,您二位看看。”他把遺囑遞給席佳茹和席佳雪。
br/> 溫嫵坐在對面,在短短一個小時裡見識到了她姨媽的變臉速度,一會兒白,一會兒青,一會兒紅。
尤其是在席佳雪還想再爭股份時,唐彥同拿出一份錄音播放給大家聽,席佳雪幾乎想鑽到桌子底下去。
是那天席佳雪來唐彥同的律所籤那份遺產繼承協議時說的話。
唐彥同:“那協議也簽完了,您來一趟雲市難得,要不要去看看老人?”
席佳雪:“墓地都很遠吧?我還要坐飛機回去。再說我打小都沒見過這個外公,也沒甚麼去看的必要,哪還有感情啊你說是不是。等以後有機會再來掃墓吧。”
唐彥同低笑。
席佳雪:“可惜老東西沒給我媽留下遺產,不過他這麼灑脫地走了倒是對我們做子女的一種解脫。”
孔茂林倒一直都是安然端坐的模樣,沒有惱也沒有悲,好像風風雨雨幾十年,對這些已經見怪不怪。
他只是照舊如常問席佳雪,問蘇婭:“這麼分配你們還接受嗎?”
接受。
當然得接受,不然一分錢都別想拿。
蘇婭倒是對股份有些想法,不過她拉不下臉面跟溫嫵這個妹妹爭,能拿到部分遺產已經很知足。
這個會議結束後,孔茂林留下了溫嫵。
他詢問溫嫵的建議:“還要給小五幾天時間考慮呢?”
老人連話都說得和藹可親,叫小五的時候太像她外婆。
溫嫵一時間沉默,心裡是外婆和周馳在說和她PK。
曾外公說:“也許你等的那個人再歸來會比你遇見他的時候更優秀,你也應該更優秀才是。”
溫嫵睫毛輕輕顫動,就好像真的看見了歸來的周馳,他穿著警銜晉升的警服,他成為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範,上了新聞,上了某音,得到百萬的贊,評論都是女生說要嫁給他。
她這麼一想,心裡歡喜又同時酸溜溜的。
她想了好久才笑著望向老人:“公司裡是不是有很多優秀的設計師啊?曾外公,你哪天有時間了帶我去看看吧。”
/> 老人會心一笑,溫嫵也輕輕笑起。
周馳在為她掙一個安穩的未來,她也可以為他掙未來呀。
這是陽光燦爛的日子,藍空像水洗過的澄澈,流雲被清爽夏風吹散,這座工業化城市難得迎來這樣乾淨的天空。
三臺黑色轎車在烈日下駛入沿海大道,但在一處路口前逐漸停下,因為前方掛著[道路施工]的路標。
周馳坐在邁巴赫的後排隨身保護旁邊的許拓,今天是許拓去遊輪參加酒會的日子。
司機轉著方向盤只能繞旁邊的岔路,會稍微遠一點。
周馳看了眼寬闊道口橫立的施工牌,沉眸想撥開大腦裡的一團迷霧。
許拓是擔心今天毛錦榮做東道主,遊輪上都是毛錦榮或者檳野的人。
但似乎這也不能成立,就算全部是檳野的人,在遊輪上動甚麼手腳豈不是瞬間能上新聞?
他換位思考,如果他是檳野或毛錦榮,他要動許拓只會選擇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畢竟檳野是毒梟,他不敢在公眾視野放肆,毛錦榮一個商人也要顧忌後路。
周馳忽然喊:“停車。”
司機緊急剎車,但停下才意識到不是後座許拓的命令,只是一個保鏢。司機忙對許拓賠禮,竟然被一個保鏢聲音裡的氣勢覷得停下車。
副駕駛的鞏彬也很不悅。
許拓問:“怎麼了?”
周馳:“酒會應該有策劃的經理人員?”
許拓頷首。
周馳問:“他們有說道路施工,繞海濱西路嗎?”
許拓睨向鞏彬,這些事都是鞏彬在跟人交接。
鞏彬有些不悅,但不敢對許拓表現出來,只回頭看周馳:“你不懂這些,有時候道路突然施工主辦方也只是臨時才得到訊息,來不及通知很正常。”
“也就是說你沒有收到道路施工的通知。”周馳思索片刻,“走原路。”
鞏彬忍不住想笑,周馳這種人在他們這些商務精英眼裡就只是沒有頭腦只有拳腳的糙漢。
他條條是道分析:“我當許先生的助理六年,這種小事從來不會出錯。你現在調轉方向半路再出不來,你讓許先生走回來?”
“要是半路車子開不出來,那我背許先生。”周馳看向許拓,雖然是在請示,但漆黑瞳仁沉穩銳利,彷彿傳達不可違背的指令,“許先生,走原路吧。”
許拓沉思了片刻,還是下了車。
鞏彬懇切說服許拓:“施工道路不好走,您來回折返耽誤了您寶貴的時間,我給海峽區區長打電話,詢問一下今天南海路是否在施工,這樣您就放心了吧。”
周馳制止他:“先別驚動出去,你們走海濱西路,這樣就算我們要折返你們就在原地等等許先生,OK嗎?”
許拓沒有多說,冷靜的眼神示意鞏彬按周馳這個安排來,坐進了後方保鏢的車。
周馳指揮著司機開車前行,車子經過[前方施工]的標牌駛向平穩的道路。
行駛到一半他們都沒有見到有施工路段。
因為標牌的攔截,這條沿海大道沒有別的車輛,只有他們這一臺車。
許拓沒有看見路段施工,已經有些認定周馳的判斷,恰好,他接到鞏彬打過來的電話。
電話不是鞏彬在說,是保鏢急切的聲音。
“許先生,您安全嗎?”
“說。”
“我們發生了車禍,是挖土機滑下路段導致的意外,李銘被壓得動不了,看樣子腿是斷了,鞏助理也是重傷,我們叫了救護車。”
“你照顧一下。”
車廂裡安靜,周馳坐在旁邊能聽到這通電話。
許拓睨著窗外風平浪靜的海面,狠厲低笑了一聲後看向周馳:“你怎麼察覺的?”
“只是換位思考,如果我是東道主,我不會讓事情發生在我的地盤上。”
許拓臉上掛著陰冷的笑,周馳沒有見過這樣一個儒雅的男人笑成這樣,與他的氣場並不相稱,更反差出一種陰狠的冷漠。
許拓:“開車,酒會還沒參加。”
副駕駛另一個保鏢有些緊張,看向周馳,周馳點了下頭。
既然已經發生這件事,檳野的人不敢再輕易動手。
酒會果然很平靜,東道主對這件事很自責,雖然不是發生在遊艇上,但還是因為這場酒會,在酒席上自罰了很多杯。
周馳看著這些商人演戲,記下了毛錦榮這張看起來友善的臉,跟檳野有關的商人都會透過他納入警方的偵查視線。
回程平穩安全,前後都是這場酒會商人們的車,周馳陪同許拓坐在毛錦榮派的車上,一路平安回到許拓的別墅。
周馳打了電話叫趙行峰開車來接他。
倒是許拓竟然留了他用晚飯再走。
這是周馳第一次跟許拓吃飯。
別墅裡配備了專業的廚師,傭人端上桌的每一道菜品都精緻豐盛。
許拓淡笑看了眼周馳:“你穿這身不像一個毒販了。”
周馳勾起薄唇,鬆了鬆領結,微微揚眉:“像您助理?”
“可以試試。”
周馳莞爾:“我只受過九年義務教育。”
他今天是扮作許拓的助理,一身挺括的西裝,襯衫繫著領帶,倒比做一個維修工人時更英俊雅緻,哦,雅痞。
許拓說:“披這身皮就好,去我公司裡。”
周馳收起痞氣,很認真地應下:“謝謝您信任我。”
“這個季節第一批果應該成熟了。”
周馳微頓,想到了罌/粟果。他低眉夾菜,很自然地抬頭詢問:“您的葡萄酒莊嗎?”
許拓勾了勾唇:“飛一趟迦曼吧。”
他甚麼都沒再說,周馳也沒再問。
周馳開始進入許拓的公司,先舟科技,市面上四分之一的安卓手機都從這裡生產。
他甚麼工作也不用做,就在許拓辦公室裡就行,隨便他幹甚麼。
趙行峰給周馳打的領帶太緊,周馳站在這棟大廈高層的落地窗前鬆了鬆領結,都市座座摩天大廈依次排開,每一座大廈都有名字。
鋒盛傳媒、彩虹遊戲、佳人集團……
周馳忽然想起來,好像聽溫嫵提過佳人集團是她想進入的服裝公司。
那天他在維修店裡修一個女生的膝上型電腦。
溫嫵就在他店門前和那個女生互懟,她真厲害,做一件旗袍能有那麼昂貴的手藝,還得過那麼多設計的獎。
周馳望著遠處高樓背後那棟大廈上[佳人集團]四個字,就這樣為他的女孩多看了一眼那個夢想的地方。
此刻的佳人集團,溫嫵和孔茂林並肩坐在董事會議上。
只有極個別股東反對孔茂林贈予她股份,由她擔任集團執行總裁。其餘股東都對孔茂林的決策沒有異議。
散會後,溫嫵被孔茂林領到總裁辦公室。
曾外公杵著柺杖還能走路,只是那天唐彥同怕她不來雲市,說的話誇張了點。
辦公室還是以前曾外公喜歡的風格,黃棕色鎏金牆壁,牆上是一些民國老舊的畫報和月份牌旗袍美人畫報。
曾外公說:“你要是不喜歡就把這裡重新翻新一下。”
“有點像外婆裁縫店的風格。”溫嫵笑了下,“用不著裝修,我怕我幹不好這個職位。”
曾外公微笑:“我會帶你,詹助理也會幫你。”
詹萱是曾外公為溫嫵聘請的助理,三十歲,聰明幹練,站在曾外公身後對溫嫵微笑詢問:“那我給您召開個歡迎會?”
溫嫵說:“三天後吧。”她看向曾外公,“一切太突然了,我想先回隴州收拾一些東西,可以嗎?”
曾外公笑著看她:“都依你的,但是你不可以臨陣脫逃,曾外公在這裡等你。”
“我答應的事當然不會反悔。”溫嫵扶著老人手臂,“我先送您回去,我在這裡看下人事資料和新品設計圖。”
曾外公沒讓她送,由秘書送他回家。
溫嫵坐在辦公室裡看各個部門的人事檔案。
詹萱進來說有幾個部門總監想來跟她打招呼。
溫嫵翻著名單沒抬頭:“現在是工作時間。”
她也還沒正式召開一個見面會,那些人不用這麼上趕著來示好或者打探訊息。
偌大一個服飾集團部門和人員都太多,溫嫵看了幾頁就頭暈眼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一個合格的領袖。
她起身站到落地窗前,遠眺這座陌生城市的摩天高樓,忽然有些怔神,視線落在兩幢大廈後的一棟樓上。
樓宇被前面的大廈遮掩,只露出最上面的幾層樓。
那裡,落地窗前一個黑色西裝的身影竟然有些像周馳。
溫嫵彎了彎唇,笑自己能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看成是他。
她拿出手機放大拍下照片,隔得太遠,模模糊糊的人影連臉都看不清,只有寬肩勁腰和筆直長腿跟她的心上人很像。
作者有話要說: 周馳:這下慘了,化成灰她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