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護士進出,隨時在觀察病床上的病人。
醫生也會每隔一小時過來檢查,有上面的交代,對病人格外細心。
周馳醒來時麻藥還沒過去,他沒覺得哪裡疼。等早晨第一縷陽光透進病房,麻藥的勁一過,他喉嚨、胃部、腸道、肩膀和右手臂全都開始鑽心地疼。
他動了動喉結,喉嚨痛啞得說不出話,醫生告訴他暫時先不要講話,等靜養。
周馳緊望醫生,緊迫眼神在問他是不是再也不能說話了。
他不敢啞。
他如果不能說話還怎麼給這些毒販辦事,抓到毒販。
他也還想唱歌給溫嫵聽,他在卡片上承諾過她,她應該看見那張卡片了吧。可惜他留得太早了,他不應該在這個時刻讓她看見那些承諾。
他應該兌現不了了。
醫生面容凝重:“沒事的,我們會為你治療,還能說話。你身體裡的刀片和子彈都已經取出,先安心做消炎治療。”
病房裡只有護士和一個姜駱青的小弟,還有門口應該站著兩個壯漢,周馳能憑呼吸和地面的影子判斷出來。
他左肩和右手臂的傷口很疼,護士問他需不需要鎮痛泵,周馳拒絕了。
他就睜著眼看天花板,看窗外綠樹成蔭。思考鄭祁華沒說完的話,鄭祁華在閆致兵的口供裡得到很多有利的訊息,但他昨晚那個情況根本沒來得及聽。
他想見許先生,姜駱青說的太子爺。
他想見溫嫵,但眼下不是最安全的時候。
周馳一個人冥想了兩個小時,姜駱青才睡醒過來。
“你怎麼不用鎮痛泵?”
周馳明明很吃力了,還要很不屑地扯起抹笑,意思就像在說我這麼強的人還怕這點痛?
姜駱青不得不露出一個欽佩的眼神:“對不起哥們兒,這回怪我,這賬記我身上,我一定還你。”
周馳挽唇淡笑,在表示很感謝姜駱青。
姜駱青:“真的,不用謝我,要謝就謝許先生。”
周馳目不轉睛看姜駱青。
“你是想問我許先生是誰?”姜駱青好笑地拍了拍腿,“忽然感覺我都讀得懂你眼神了,好像咱倆很默契。”
周馳抿起唇。
姜駱青正經地說:“許先生會來看你,你先養好傷吧,你還真是條硬漢。”
周馳沒問到太多訊息,只能養傷等待。
醫院應該是這位太子爺的地盤,很安全,他在疼痛裡半夢半醒,等真正醒來時病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窗外是黑夜。
他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響在寂靜的醫院走廊,由一串各式各樣的腳步聲先錯落停在過道上,然後才是一道沉穩和緩的腳步聲,節奏穩、步伐平,他判測這應該就是那位太子爺。
而周馳也很快聽到了門外的交談。
“他還好嗎?”和緩有力的聲音,竟然如同溫潤雅緻的那類人聲。
周馳聽到姜駱青和醫生在回答。
姜駱青:“挺好的,連鎮痛泵都不用,一直沒吭聲過。”
醫生話音嚴肅:“他左肩的傷口是子彈擦傷,最輕。右臂的槍傷嚴重些,但沒有傷到動脈和骨頭,能看出來開槍的人是有意沒想重傷他,留時間可以恢復到從前的狀態。”
姜駱青狠罵:“當然不想一槍崩了他,是想留下來慢慢折磨!”他罵了一句方言,周馳沒聽懂。
醫生:“病人送來得及時,吞下去的刀片都在胃部,劃破賁門小動脈,造成胃內大出血,昨晚止血順利,胃部三塊刀片全部取出。最嚴重的是他咽喉部的兩塊刀片,已經劃傷了氣管壁。我們用異物鉗取出的時候,其中大一些的那塊劃到喉返神經,完全斷離了。”
“病人聲帶的受損會是永久性的,這不可逆,沒辦法。但對側聲帶會代償,前期聲沙,三個月後會改善一些。”
姜駱青還沒聽懂。
周馳聽到那道和緩有力的嗓音響起:“辛苦了。”
還好,他撿回條命。
而且還能說話。
但應該再也唱不了溫嫵喜歡的歌了吧。
門口走進兩名高大保鏢站到房間裡面的角落。
周馳見到出現在病房裡的人影,所有人都為最前面的男人讓路,他如眾星捧月的擁簇。
護士發現周馳醒了,將燈開啟。
燈光充盈整間病房,周馳看清楚最前面那個男人,一瞬間似有電流經過身體,被子裡的手痙.攣似的收緊,他不動聲色垂下濃密眼睫。
他認識這個人。
在電視上,在報紙上,在市民的嘉許中。
許拓。
著名的青年企業家、慈善家,是一家手機品牌的創始人,也有很多的產業。但他並沒有特意去關注那些企業家,他只是知道這個人。
這個人成立了那麼多所新明陽光小學,專門支援貧苦地區的慈善教育。
周馳和全中國一樣都以為這是個好人。
男人一米八的身高,高挺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色的細框眼鏡,年輕英俊,簡單又幹練的商務偏分式髮型,面板比他們這些人都白一點,白色襯衫外是挺括的深藍色馬甲和同色系西裝與大衣。
他看起來那麼高貴和儒雅,穿戴得商務又有品位。微抿的唇線總像自帶微笑的弧度,看起來就是電視上的慈善人士,誰都不會想到能跟毒品有關聯。
周馳甚至陷入懷疑,他是不是跟錯了人,這是不是隻是太子爺的助手?
他想,做毒品的人不應該是像閆致兵像傳聞中檳野那樣嗜血狠毒的人嗎?
如果真的是這個人,這未免更可怕。
周馳掙扎著要坐起身,但是牽扯到很多傷口。
護士和姜駱青都讓他坐下。
男人身後西裝革履的人恭敬搬來一張椅子。
男人沒有坐,只是看向周馳,他的瞳孔是褐色,目光帶著一種賞識與上位者本能的疏離與威壓。
姜駱青說:“許先生來看你,驚到了吧。”
周馳點頭。
真的是電視上那位慈善家企業家許拓。
周馳後背是森寒的陰風,但是不動聲色微微抿唇,帶著被救者的感謝與恭敬,比著要寫字的手勢。
護士給他遞來紙筆。
周馳寫:「我在電視上見過您。」
他又寫:「謝謝,用得到的地方請直接說。」
許拓身後那個西裝革履的助理把本子呈給許拓。
金絲細框眼鏡背後的一雙鳳眼掃過這些文字,睨向周馳淡聲說:“你先養傷。”
他停頓了片刻。
助理很懂分寸地叫走了醫生和護士。
許拓問:“M國僱傭兵,殺過富商邁克?”
周馳點頭。
毒販果然很喜歡這種強手的背景。
許拓抿唇淡笑:“你把手臂和聲音養好,我不用廢人。”
周馳眼神恭敬,再點頭。
許拓瞥了眼這間病房,上位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四天可以出院嗎?”
周馳微怔,用口型說可以。
許拓沒再看他,轉身離開這間病房。
他的助理和保鏢如來時一樣緊隨著擁簇他離去。
姜駱青也跟周馳打招呼:“你先養傷,缺甚麼跟我說,四天後許先生就要回雲市了,咱們一起,我先走了。”
周馳想說他需要一部手機,但姜駱青已經帶著小弟離開了。
不過沒兩分鐘就有一名保鏢給他拿來一個黑皮箱。
護士將他枕頭升高了些,周馳開啟皮箱,手背插著輸液針管,他動作很輕,從皮箱裡拿出一部手機。
許拓的品牌。
皮箱裡還有剃鬚刀,匕首,手/槍,一些生活用品。
他開啟手機,裡面已經插了卡,他現在應該要第一時間聯絡上級,但他沒有。他也想聯絡溫嫵,但也沒有。
他還不確定新手機有沒有被安裝監視的東西。
周馳開啟瀏覽器,搜尋[許拓]。
搜尋引擎的第一條是[許拓百科],第一頁是[嘉那集團]。
嘉那集團的手機新品釋出會,董事長許拓儒雅英俊,談笑介紹。
嘉那集團的輪渡收購,專案投資,服裝品牌在迦曼地區的成立。
嘉那集團董事長許拓成立的新民陽光小學。
最後是他的緋聞女友,捧紅的明星。
許拓,27歲,雲市人。
白手起家從電子配件到成立手機品牌,再到之後的一次次收購與投資,從四年前開始做慈善,在全國各地的偏遠地區建立希望小學。
周馳盯著搜尋引擎上的照片,成熟的男人因為各種慈善事業得到政府、社會、市民的高度信任與支援。
摁滅手機螢幕,周馳閉了閉眼。這是他參與緝毒的這些年第一次覺得這麼困難,毒品背後似深淵沼澤,他現在應該才是終於踏進來了。
……
三天後的夜晚,姜駱青來讓周馳做離開前的準備。
“你有甚麼要帶的人,要去處理的事都給弄好,樓下有臺車給你用,明天一早就出發。”姜駱青皺了下眉,“你這身體能行嗎,要不要我派個人幫你去辦?”
周馳搖頭。他已經在窗前做伸展運動,遠眺夜色,收起手臂用眼神示意姜駱青去忙。
姜駱青點點頭帶著小弟離開了病房。
護士在叮囑周馳不要做劇烈運動,右臂上的槍傷還在恢復期,要注意保護嗓子,前期不想說話就不要開口,定期做複查,有發燒就輸液消炎。
年輕的護士叮囑得很仔細,看周馳的眼神總有些仰慕和不捨。
周馳拿起黑色羽絨服要穿上,護士忙過來幫他,他抬手拒絕了,自己穿好,帶好一把槍和口罩走出病房。
青年的羽絨服寬大,鴨舌帽和口罩遮住臉,在漆黑的夜色下發動一臺黑色轎車駛入城市街道。
車子先去的地方是一處手機修理店,周馳找到一個認識的青年,讓他檢查手機上有沒有監視的裝置。
青年很愛鑽研這方面,測試了兩次後說:“沒有,很安全,再高科技的我就查不出來了。”
周馳點了點頭,付完錢離開,發動汽車駛向阿時他們的住所,雖然這幾天沒同趙行峰聯絡過,但能推測趙行峰最近住在那裡。
他走進這棟老小區,敲響阿時他們租的房子,開門的趙行峰見到他,激動得眼眶裡湧起霧氣。
周馳扯下口罩,拍他肩膀笑了笑。
阿時和紀衝還有幾名小弟都衝過來,尤其是阿時和紀衝自責地扇自己耳光。
“周行都告訴我們了,都怪我們大意,讓那群王八蛋把追蹤器放上車!”
周馳黑眸深邃,只用手機打字告訴他們:「周行紀衝帶著人收拾一下,明早跟我出發。」
阿時愣住:“那我呢?我也要去!”
周馳挽唇淡笑了下,用手機打字:「你留下來,把我那臺賓士拿去賣了,乾點正經工作吧。」
他是計劃等阿時去取車的時候就讓警方抓捕這孩子歸案,心性不壞,不應該栽在這條道上。
阿時眼眶發紅:“馳哥,你在氣我坑了你?你不要我了……”
周馳拍了拍他肩膀,沒再說別的,只示意趙行峰出來。
他們回到車上。
趙行峰緊張地問:“馳哥,這幾天發生甚麼事了,你怎麼樣?是太子爺救的你?”
周馳清了清喉想說話,但發出的第一個音都沙啞得像手工鋸子艱難地鋸木頭的沉鈍聲。
他眸光一黯,只能重新打字。
趙行峰看見這些,也震撼毒品帝國背後是這樣一個做著慈善事業的人。他對周馳說起閆致兵的口供,周馳也才知道許拓是黑王的兒子。
他只以為檳野和許拓是兩個對立的勢力,原來他們背後都服從於一個黑王。
臥底的這條隱蔽戰線比他想象中還是困難,他看向趙行峰,從前陽光朝氣的青年現在目光多了幾分隱忍,整張臉也好像嚴肅了些。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用手機打字:「你回去吧,跟隊長說。」
趙行峰愣住,堅決搖頭。
周馳沒有勸動他,他們向鄭祁華彙報了目前的工作情況,通話結束,周馳揮手示意趙行峰下車,明早跟他出發離開這裡。
趙行峰問:“那你現在去見嫂子嗎?”
周馳目光安靜。
“嫂子很愛你,馳哥……你們會分手嗎?”年輕的男生眼裡都是不忍。
周馳淡笑了下,示意他回去。
趙行峰:“座椅上是你手機,我們撿回來的。”
周馳開啟手機,除了螢幕碎裂了點,其餘都還正常。
他清空了所有通訊記錄,他解除安裝了Q/Q,登陸微信,點開溫嫵的頭像。
她的頭像是粉紅色的卡通少女,他總是擔心她的安全,每次都會清空和她的聊天記錄。他盯著空白的聊天屏,很久才點開她頭像,選擇了[刪除好友]。
他驅車駛向老城區,在一家花店買到一束粉色玫瑰。
才晚上八點,再過四個小時就是0點,溫嫵的生日。
他在之前計劃過安安心心等姜駱青的訊號,安安心心陪她過年,陪她過生日,如果時間能久一點也許還可以陪她過情人節。
但是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第一次知道這條路這麼難走,無法想象的黑暗都高高如山堆積在這條路上,他拉著她只會將她帶入深淵。
他該放手。
黑色轎車停在溫嫵店鋪門前,她的店已經關門,他抬頭望見三樓亮燈的陽臺,她在家裡。
周馳戴上口罩,將玫瑰花往寬大的外套裡藏,他沒有上樓,而是先進她的店鋪。他也沒有走正門,走了高利貸的人來追債的那個夜晚,溫嫵帶他走的後門。
他用一個維修工會的開鎖技能開啟了她後門雜物間的門鎖。
他走進店裡,將粉色的玫瑰放在她工作臺上。
他走到她常坐的那張桌子前,她經常在這裡吃飯,在這裡捧著奶茶喝,也把他們唯一的合照藏在了這張木桌的抽屜裡。
周馳一點點撫過桌椅,就像觸碰著心愛的女孩。
他沒有呆多久,還是從後門離開。
他一步一步走上三樓,腳步很慢,如同心口的沉重。
/> 他是來跟她告別,也是來分手的吧。
他之前多自大,總那麼自信地相信自己會很幸運,相信正義可以戰勝一切,但他差一點就死在除夕夜,差一點連累溫嫵。
他並不適合開展一段戀愛。
他不知道這一去再回來是甚麼時候,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回來。
他其實應該直接走掉,不要買甚麼鮮花,不要來告別,不要來分手。他就應該是刪除她所有聯絡方式,安安靜靜地走掉,悄無聲息消失在她生活裡。
但他又這麼強烈地想再見她一眼。
…
溫嫵洗完澡,躺在床上開啟手機。
席佳茹已經不在家裡,初一的那天席佳茹叫來了溫自霆,她的爸爸媽媽第一次這麼和諧,站在統一的戰線上阻止她等待周馳。
席佳茹說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讓你等他。
溫自霆說那個男人給你不了幸福,他是騙你的。
她用很平靜也很堅定的心跟他們吵了一架,他們呆到昨天都各自回了自己的城市。
溫嫵登陸過,她每晚都會看一眼,她渴望見到周馳。
手指在這瞬間僵硬地停留在螢幕上,她看到一個黑色的、挺拔高大的身影,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垂著頭連眼睛都照不見,但她知道這就是周馳。
他並沒有上前,只是停在她門口,沒有敲門,一動不動。
她瘋了一般跑向客廳,衝到門後,連拖鞋都來不及穿。
她開啟房門,與一雙漆黑的瞳仁對上。
她狠狠撲進他懷裡,羽絨服帶著冬夜的涼意,但是她的青年渾身滾燙溫暖。
她抱得太緊,就像她稍微鬆手他就會離開。
周馳手臂僵了瞬間,也收緊將溫嫵抱入房間,關上門。
溫嫵捨不得鬆手,她抱了很久很久,想起甚麼,忙去拉上陽臺的窗簾。
她重新跑回他身前,腳步收得不穩,搖搖晃晃卻不敢撲向他,她知道他身上還有傷。
她眼眶是紅的,一雙眼睛裡全是擔憂,緊緊落在他喉結和手臂的地方。
“我很想你。”她嗓音哽咽,“你好了嗎,傷口疼嗎?有沒有傷到聲帶,你手臂是被消音槍打的?你手還可以活動嗎?醫生怎麼說?”
她又要拉他的手:“你先坐下說——”
周馳一把將她往懷裡帶。
他手臂收得緊,不顧傷口的疼痛,知道她光著腳,將她抱起來,讓她雙腳踩在他鞋面上。
他緊望著她,她臉頰被瓦片傷到的地方已經退了淤血,還剩一點紅。他指腹摩挲著這塊紅印,還好,他沒讓她毀容,不然他會難安一輩子。
哦,他可能並沒有一輩子。
他不知道生命會停止在哪裡,他根本沒有辦法再給她甚麼承諾。
周馳忽然狠狠收緊了手臂,他想娶溫嫵,他想為她做飯,陪她上下班,陪她過每一個節日。
他忽然很渴望他就是個維修工,就住在她的對面,春夏秋冬都埋在一堆家電前,一抬頭視線就能穿過馬路看見對面的她。
但他不是一個維修工,他是一個緝毒警察。
他要去抓捕所有的販毒者,這個社會上再也沒有毒販與毒品了,他的女孩才會更安全。
他摩挲著她臉頰,粗糙的指腹擦她落下來的眼淚。
他薄唇翕動,開口說:“對不起。”
他的聲音好難聽啊。
嘶啞又鈍重,不再是那個聲線磁性的周馳,開口就悅耳得像湖邊潔白的天鵝在唱歌。
溫嫵愣住,鼻腔一酸,眼淚崩潰洶湧,她控制不住地埋在周馳脖頸裡哭。
不光是因為他的聲音,是因為這句對不起。
她好像明白了甚麼,但是不願接受,她手臂抱緊,想死死圈住他不讓他從她眼前消失。
周馳沒有阻止她,他只是繼續用這麼鈍重又嘶啞的聲音說:“小五,我要走了。”他說完忍不住喉間的疼痛猛烈地咳嗽。
溫嫵終於放開他,手忙腳亂跑去接溫水。
/>
周馳喝完還是咳,他並不適合說話。
他咳出了血,但是沒有在溫嫵身前吐出來,他和著溫水嚥下去,朝她抿起一個安慰的笑。
溫嫵慌張地問:“你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你嗓子疼嗎?咱們不說話了,你不說話了,你聽著我說。”
“你的聲音會恢復的對不對?”眼淚不受她控制,聲音裡的哽咽與自責也不受她控制,“沒關係,恢復不了也沒關係,只要還能說話就是好事。周馳,我們說過不說‘對不起’的。”
“沒關係啊,你要去哪裡你就去,我等你就是了,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
周馳搖了搖頭,薄唇抿起的笑這麼苦澀。
他拿出手機打字,他把螢幕遞給她看,他的手都在發抖,第一次開槍擊斃逃亡毒販時他都沒這麼顫抖過。
他說:「我們分手吧。」
手機螢幕的光照落在溫嫵臉頰,她的眼睛晦暗如垂危的病人,她的嘴唇顫抖又蒼白。
她僵硬了好久,猛地搖頭:“不分手,我會等你的,你給我平平安安地回來!”
她抱住他,埋在他胸膛裡哽咽:“你都親過我了,你哪裡都看過了,你得對我負責。我就賴上你了,你說過會回來娶我的。”
溫嫵把手豎給周馳看:“戒指是你給我的,所以你不可以賴賬不可以分手。”
她緊緊抱著他,努力抽著氣想把眼淚逼回去:“我剛剛眼淚太多了,根本沒看見你手機螢幕。”
“你去抓毒販吧,去抓壞人吧,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
她抱得太緊,每一句都說得堅決,周馳沒見過這麼犟的姑娘。
他不可能讓她等下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再回來是甚麼時候,或者還能不能回來。
他打字,遞給她看。
「小五,我沒有辦法答應你能再回來,也許等我回來的時候我都老了,或者殘了廢了。你已經見過這條路有多危險,我不能連累你。就當我們愛了一段,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他的心臟被撕扯得痛苦,但是他不能流露出痛苦的模樣。他安安靜靜看著她,他想讓她答應不要再做無用的等待。
然而溫嫵揉了揉眼睛:“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楚。”
周馳無奈地苦笑,在下面再打出一排字。
「傻小五,能擁有你一百多天我已經很知足了。不要等我,就當這是最後一次見面,我祝福你平安快樂,你祝福我勝利凱旋,我們好好地走。」
溫嫵仰著臉,眼淚還是流了下來:“勝利凱旋為甚麼還要分手?我不同意!你別想說分就分,我沒答應就是沒分手。”
“你女朋友,不,未婚妻。”她把戴著戒指的那隻手舉起來,“你都給我承諾了,我已經是你未婚妻。你未婚妻在等你你就必須平安地回來,你還要給我辦婚禮。聽清楚沒有?”
不等他回答,她踮起腳尖親吻他薄唇。
她忽然像是才反應過來,他喉嚨的傷還沒好,她不敢吻進去,就親吻著他嘴唇,動作呵護又溫柔。她捧著他臉,從嘴唇吻到鼻尖,眼睛,又吻他喉結。
“我沒答應,你不許跟我說分手,我沒答應!”她每一聲都嘶吼又哽咽。
周馳渾身緊繃,他聽不得她哭,一聲聲比子彈打在身上都疼。她的嘴唇溫溫軟軟的,想用力地親吻他又擔心他喉嚨傷口。
他明明應該說完這些、見完最後一面就走,但他雙腳如同灌鉛的沉,任她親吻好久,一點點收起僵硬手臂,忽然捏起她下頷仰起她臉,狠狠親咬她雙唇。
他咬得狠烈,聽到她吃痛的呼吸聲,她卻甘之如飴。
她仰著臉,睫毛顫動,落在他肩頸上的指尖柔軟又顫抖。他像觸電,忽然扳動她身體將她按向牆壁,背對她狠狠親吻她耳垂。
他渴望卻不敢,只把每一縷濃烈的愛意付諸在這個吻裡,也害怕她看見他現在的模樣。她以為他是動情終於肯答應她,但他沒有,粗糲手指只是像從前那樣。她明白過來,失望又是痛苦,想回頭卻被他按住後頸。時間漫長過去,他所有剋制的愛意都只能這樣告訴她,手臂傷口的痛和身體裡的滾燙令他雙目赤紅,他捨不得放手,但是明白必須要放手,他忽然狠狠咬她肩膀。
牙齒退離時,血液一點點充盈面板,白皙纖細的肩膀上淤血滲在面板層裡,留下一排不應該留下的壓印。
周馳後悔了,他後悔不應該暴露他的渴望他的愛。他摩挲這排壓印,他力氣太重了,她應該很疼吧。
她回身抱住他,在他肩頭親咬出一個個草莓印,難過地觸碰他手臂纏著紗布的傷口。
周馳把她抱回臥室,擦掉她腿上的液體,為她蓋住被子。
他看見了一旁的枕頭上整整齊齊疊放的襯衫,他的襯衫。
她每晚都跟襯衫睡。
他吻了吻她額頭,她鼻尖,她嘴唇,他忍著喉間的疼痛,嘶啞說:“聽話,別等我了,沒意義。”
“對不起,是我招惹你。”
他說:“那家奶茶店還沒關門,我去給你買杯你愛喝的奶茶?”
溫嫵眼裡的光黯下去,睫毛不停顫動,就好像明白他不是去買奶茶,他只是要走了。
她抓著他手臂,美甲還是之前那個酒紅色,長長了一些,底部是她指甲的顏色。她摳著他手,太用力了,甲床血色腿卻,指甲泛著白。
她很久才露出一個笑臉,她忽然仰起臉。
就像從前每一次的嬉鬧,她把這張他喜歡的臉在他眼前放大,竊喜於每次都能用長得漂亮殺住一個神仙顏值的男朋友。
她就這樣笑著,告訴他:“嗯,你去吧,我等你。”
他深深看她一眼,眸子裡是寒冬漆黑的夜,他抽出手。明明她笑得明媚又燦爛,但是指甲摳得這麼用力,他把手拿出來時,手臂上是她指甲劃破開的皮。
他頭也不回撿起客廳的衣服和褲子穿上,收起手/槍,戴好鴨舌帽和口罩走出這扇門。
…
屋內安安靜靜,只有枕頭裡溫嫵壓抑的抽泣聲。
她在好久之後起床,穿好睡裙,蹲到那扇牆壁前。
老式的歐式碎花桌布上留下液化的液體,她用手指擦乾淨,無力地將臉埋在膝蓋裡哭。
她聽到一陣敲門聲,那麼欣喜地衝過去開啟門。
送外賣的小哥撞見她又哭又笑的臉有些錯愕:“你好,你的外賣……”
“是點的嗎?”
“不是,是一位先生給我配送費讓我帶上來的。”
溫嫵捧著這杯奶茶泣不成聲。
她還有很多話沒有和他說,她還沒有看夠他。
他為甚麼不答應她呢,她願意。
他為甚麼要說分手呢,她願意等他。
他的嗓音還會好嗎,他說的每一個字會不會都像刀片割在喉嚨。
他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能唱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虐的部分不會太久,寶寶們堅持啊,冷題材太冷了,你們不要留我一個人過這個冬天(T^T)
哎,這章修改了,希望沒影響原本的劇情,就這樣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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