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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1-10-18 作者:福袋黨

自那次意外之後,西杜麗膽惴惴不安地度過了許多天,她本以為猊下也會如此——王這幾天在朝政會議上表現得異常平靜,可西杜麗不覺得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更多時候,吉爾伽美什的平靜只意味著另一場風暴的開始。

其實某些不祥的預兆從第二天就顯現了:王在朝政會議上宣佈,要縮減猊下之前提出的規劃,將北征拉伽什和基什的計劃提前。

當時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氣中的焦灼,猊下長久地沉默著,王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彷彿下一秒就會是腥風血雨……

可猊下最終點頭了,她無聲地接受了這個帶有懲戒性質的命令,而在此之前,她為了不動搖這個規劃,數次拒絕了王對提高歲貢的要求——某種意義上,這種無言的順從比吉爾伽美什的平靜更可怕。

她曾試圖去尋找伊爾蘇大人的建議,卻只得到了一個老頭醉醺醺的敷衍。

“別在意這些。”盧伽爾的工匠像一條曬乾的魚那樣躺在爐火旁,“如果連猊下都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就沒人能解決了,儘管讓它來吧。”

說罷,他翻了個身,只留給西杜麗一個黑黢黢的背影。

有時候,西杜麗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對方那樣沒心沒肺。

時間並未因為西杜麗的焦慮而停止流動,這個國家也是如此,猊下一如既往忙得腳不沾地,為戰爭預先打點著一切,王一如既往地在朝政會議時聆聽前者彙報政務,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然而,猊下變得越來越沉默,王也越來越沉默,他們似乎都在等,等某種契機的出現……如果說王的沉默是在等猊下低頭就範,猊下的沉默又是在等待甚麼呢?

西杜麗一邊覺得自己像傻瓜,一邊又難以揮去心中的忐忑,她已經很久沒能睡個好覺了。

在走進書房彙報工作前,她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好讓冷風將自己吹醒,在上位者面前打哈欠可有失體面,雖然猊下多半不會在意——她不在意很多東西,比如貴族的禮節,高貴的血統,甚至是王與諸神——但西杜麗總是希望在她面前表現出最好的面貌。

“西杜麗大人?”一名女奴朝她走來,神情中帶著錯愕,“您是來見猊下的?”

西杜麗經常在這個時候來,對方的反應在她看來充滿了古怪:“不錯,我有政務要與猊下商議……猊下不方便見我嗎?”

女奴遲疑了片刻:“猊下……”

她感到了一絲不耐:“猊下怎麼了?”

“猊下喝醉了。”

這個回答讓西杜麗的腦海中空白了幾秒,不知道此刻她的臉上是否也露出了之前那種錯愕的表情。

她花費了一點時間找回自己的思考能力:“猊下從不喝酒。”至少在她的記憶中如此,猊下喜歡保持清醒的大腦。

“就算您這麼說……”

看到女奴不知所措的表情,西杜麗頓了一下,繼續道:“你們都退下吧,猊下身邊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另外,去拿一壺熱水過來。”

待所有人離去後,西杜麗悄悄推開房門,空氣中瀰漫著令人醉燻的氣息——女奴沒有撒謊(她當然不會),他們的盧伽爾之手確實在喝酒,椅子腳邊歪歪扭扭地摞著幾個細長的陶瓶,她雙手捧著酒杯,但沒有醉酒之人常有的疲態,背脊筆挺,顯得姿勢很端莊,彷彿在思考甚麼關乎到烏魯克命運的大事。

當西杜麗的右腳買過門檻時,猊下忽然轉過頭盯住了她,像一隻貓頭鷹。

西杜麗本能地僵住了,她們就這樣無聲地對峙了很久——直到猊下忽地打了個酒嗝,一支陶瓶因為她的動作滾到了西杜麗腳邊,時間紡車的繩輪才接著轉動起來。

“晚上好,西杜麗。”猊下說。

“……現在已經是早上了,猊下。”

“是嗎?”猊下又打了個嗝,讓西杜麗確信了現在不是一個彙報工作的好時機,“唔姆,你說的沒錯,外面天亮了……我還以為自己醉到已經分不清太陽和燭火了。”

“您整晚都沒睡嗎?”

猊下一隻手豎起食指,另一隻手作剪刀狀,在食指上咔嚓一刀:“半個晚上。”

在為猊下難得“童趣”的一面感到驚奇時,西杜麗不免也為她憔悴的面色而擔憂,等女奴取來熱水後,西杜麗為她換掉了被酒水浸溼的睡衣,看著她鹽水漱口——中途吐了一次,所以要漱第二次口——最後用羊毛毯將她冰涼的身體裹住,猊下靜靜地看著她,甚麼都沒說,很難判斷她是否清醒了。

“其實您不必那麼憂慮。”在為猊下梳理頭髮時,西杜麗忍不住說道,“只要您開口,王最後一定會原諒您的。”

與您相比,那些又算甚麼呢……西杜麗暗想,是了,王早已將那兩座城市當作自己的囊中之物,但與猊下相比,晚上幾年只是無關緊要的小問題。

“甚麼憂慮?”猊下看著她,如果不是中途又打了個嗝的話,此刻她的表情還挺嚴肅的,“這和吉爾伽美什有甚麼關係?”

“……不可直呼王的名諱,猊下。”

“好吧。”猊下咂了咂嘴,彷彿她只有八歲,“這和臭小鬼有甚麼關係?”

西杜麗沉默了片刻,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再去糾正這個稱呼了。

“您不是在為前幾天傷害了王的自尊心而憂慮嗎?”

“誰會在意他的自尊心。”猊下露出嫌棄的表情,“他在這方面簡直和他爸一模一樣,除了不會像班達那樣哭鼻子,總之他們的心就像芹菜一樣纖細——沒錯,本質上他們父子倆都是芹菜精。”

西杜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可怕的言論,只能跟鵪鶉似地愣在原地,直到盧伽爾之手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想吐的表情——她也確實吐了,不過這次她忍耐著趴到了痰盂罐邊上(幸好它的瓶口沒有寬到可以讓她的腦袋陷下去),西杜麗不得不讓女奴去拿第三杯放了鹽的溫水,並用熱毛巾替她將臉擦拭乾淨。

“您看上去很糟。”西杜麗扶著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確認她的體溫似乎有點偏高,“您需要一杯降溫的草藥茶。”

猊下沒有回答,當也沒有睡著,雙眼直愣愣地看著上空,像是在發呆。

“我又做夢了,西杜麗。”半晌過去,猊下彷彿忽然對之前的所有話題都失去了興趣,兀自說起了不相干的事,“我夢到了以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將身體蜷縮起來,像是躲回殼裡的蝸牛——哪怕之前說了那麼多驚世駭俗的話,西杜麗還是不免對她脆弱的一面心生憐惜。

西杜麗伸手捋順了她的碎髮,聲音也不由得變得輕柔起來:“您夢到了甚麼?”

“界河之戰。”

她回想了一下:“你是指先王在位時與基什王的那場戰役嗎?”

聖槍界碑——顧名思義,是風神恩利爾以長/槍為基什和烏魯克劃分出的國界,因為尼普爾特殊的位置和恩利爾在諸神中的地位,那場烏魯克與基什的戰爭是由尼普爾調停的。

當時的安努尚未降臨白廟,只能在安努之道上透過巫女長向烏魯克傳遞神諭,基什的守護神寧胡爾薩格②趁烏魯克撤軍之際色蠱恩利爾,所以烏魯克遭遇基什的襲擊時,界碑沒有發出警示。

隨後,寧胡爾薩格又與烏/爾的守護神辛③達成了協議,導致烏魯克腹背受敵,只好派使者向埃利都王傳信,表示如果埃利都願意出兵支援,日後安努會扶持他們的守護神埃阿④取代寧胡爾薩格的地位,成為三大主神之一。

“那是一場光榮的戰爭。”西杜麗回答,“沒有人會忘記先王的英勇。”

界河之戰最後是烏魯克大勝,以先王生擒恩美巴拉格西落下帷幕。

界王之戰是盧伽爾班達生平濃墨重彩的一章,隨便從烏魯克大街上找一個會說話的孩子,都能繪聲繪色地描述先王如何舉起恩利爾的聖槍,捅穿了基什王的腹肚,將他的肚子裡的壞水連同腸子一起拽出來……更不用說擁有史官功底的西杜麗了。

猊下做了一個像是在翻白眼的動作(也可能是剛好打了個酒嗝):“你是說班達和恩美巴拉格西?他們根本不重要,像剝掉腳上的死皮那樣忘掉他們吧。”

又是這種教人心驚膽戰的言論,但西杜麗發現自己已經不太驚訝了,她甚至為自己的麻木感到了一些無措。

“要抵達埃利都,必然要穿越烏魯克與烏/爾的交戰區。”猊下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西杜麗已經分不清她是在對自己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可河岸線太長了,西杜麗,如果……”

她停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思考有甚麼更適合的說法,但只得到了宿醉帶來的頭痛。

“如果有一隻鳥,要叼一走一座沙子堆成的大山。”她說,“它一次只叼一粒沙子,每隔一百萬年才叼一次,當大山被移走之後,它又把它移回來⑤,而我們的信使——無論那晚之前他們是幹甚麼的——就要花費那麼久的時間去穿過那條的河岸線,他們用永恆的時間離開了,所以誰也沒能回來。”

其實沒那麼遠,烏/爾作為烏魯克的鄰居,彼此的距離恐怕不比從庫拉巴到埃安那遠多少,西杜麗知道,但沒有開口糾正——事實上,她正在為對方這罕見的感性而驚奇。

從盧伽爾之手口中,你總是能夠聽到多少舍客勒,多少庫什⑥,一串串精確得不容置疑的數字……但你絕不會聽到永恆。

“最後有三個人抵達了埃利都。一個沒能熬到最後,在埃利都的城門前斷了氣,一個沒過幾天就被高燒奪走了性命,最後那個在回程時被烏/爾軍捉住了,在被運送的路上,他用血寫了一封信。”猊下的聲音越來越吃力,“那時我們剛燒掉了烏/爾最大的軍糧倉,於是他們將他切成兩半,其中一半送到烏魯克的軍帳,附信說因為我們只給他們留了一半的糧草,所以他們也只能還給我們一半的人……好在他們留下了一封完整的信。”

西杜麗輕聲道:“信裡寫了甚麼?”

猊下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我看上去像是會刻意去背這些東西的人嗎?”

“……非常抱歉,猊下。”

沉默充斥了整個房間,西杜麗只能聽到樹葉搖曳摩挲時的細微聲響,像是溼柴火燃燒時沉悶的爆鳴聲,或許猊下此刻也是如此,平靜的表面下思緒如薪柴般燃燒……

又或許她甚麼感覺都沒有,不過是死了幾個信使,戰爭就像一臺巨大的戰車,任何被牽扯進來的人都會被車輪碾碎成泥。

正當西杜麗以為猊下已經熟睡過去時,她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了。

“希姆,很抱歉我沒辦法繼續陪伴你長大了,從此你就是家中唯一的男人,要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保護好媽媽和妹妹,再過幾年你的妹妹就要出嫁,確保她嫁給了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轉告她,爸爸很抱歉沒能出席她的婚禮。”

她的語氣既輕又緩,猶如夢囈。

“不用擔心,戰爭很快就回平息了,先王將為烏魯克帶來一場盛大的勝利,基什人會為自己的無恥付出代價,烏/爾人則是他們的陪葬品,而烏魯克將得到土地與財富。

不要為爸爸的死而難過,烏魯克人最大的榮耀就是將血與忠誠獻與王,當你也成長到足以舉起長/槍守衛這個國家時,一定要想起這句話。”

猊下的呼吸變得輕柔而綿長,西杜麗知道她睡著了,也知道那封信沒有後續了。

這便是這位父親與孩子的告別。

※※※※※※※※※※※※※※※※※※※※

①安努之道:安努從不離開諸神的國度,他和塵世最接近的時候即是他在空中的安努之道上行走的時候。

②寧胡爾薩格:基什的守護神,生育女神,美索不達米亞的三大主神之一,但後來地位漸漸被埃阿取代。

③辛:烏/爾的守護神,也就是蘇美爾語中的南那,月神。

④埃阿:埃利都的守護神,狡猾的智慧神,也兼任土地生產(灌溉)的管理,蘇美爾語中的名字叫恩奇,後來取代寧胡爾薩格成為了三大主神。

⑤源自傑妮·唐納姆的小說《我死之後》。

⑥舍客勒和庫什:兩者都是蘇美爾的計量單位,舍客勒是貨幣單位,庫什是容量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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