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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第353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

2026-04-28 作者:入潼關

第353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

通天殿內徹夜喧囂的風,終於停了,江聞細細思索著羅淳一所說的話,忽而反駁道:“不對,首羅王應當是敗在後來的大宗師張三丰手下。”

“張三丰……”

羅淳一的聲音也突然有了起伏,他緩緩抬起頭,玉化的臉頰泛著詭異的光澤,“你以為,只能有一個首羅王嗎?”

“伏藏法本就不是甚麼長生秘術。佛陀說,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故而在百千億個世界,祂化現百千億個化身普度眾生。首羅王心高氣傲,不過是想效法佛陀罷了。”

羅淳一玉化的面板在微光裡泛著半透明的質感,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卻看不到一絲血色,“早在至元年間,首羅王拿到了《北天鐵塔密匱經》,就在晝夜鑽研修煉伏藏法,並將自己的武功、記憶拆分成無數份,藏在天下各處的佛像、經卷、甚至活人的身體裡。每一份伏藏,或許都能孕育出一個‘首羅王’。”

“這些伏藏,有的藏於吐蕃古寺,有的埋在江南墓壙,還有的就留在了大都的宣政院裡。而我找到的,便是他留在大都宣政院的那位。”

袁承志只覺得後背發涼,他闖蕩江湖半生,見過無數奇人異事,卻從未聽過如此匪夷所思的說法。一個人,竟然能分裂出無數個自己,活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哪怕死了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站出來——

這哪裡還是武功,這分明是妖法。

“現在,該你回答我了。”

羅淳一的目光落在江聞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為何說,我已經死了?”

江聞沒有立即回答,現在的他似乎碰到了一件極為棘手而複雜的問題,在經歷了一番艱難掙扎之後,才終於選擇放棄。

“你說過遁天之刑……”

他抬起頭,看著羅淳一,眼神平靜而深邃,帶著一種學歷上的碾壓,“我思索了很久,不管是首羅王的伏藏之法,還是道家各派的延壽致生秘術,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對抗死亡,可他們最後都失敗了。因為熵增,才是宇宙最底層的規則。”

“熵增?”

羅淳一微微蹙眉,這兩個字他從未聽過,卻在看見江聞的神色後,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

“對,熵增。”

江聞隨手將一根枯枝扔進炭火盆,枯枝遇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很快就燒成了黑炭。

“一切有序的東西,終將走向無序。布匹會變脆,鐵器會生鏽,冰川會融解,機器人會遇到故障,我們的身體會衰老死亡,最終化為一抔黃土,這都是熵在悄悄吞噬秩序。沒有任何東西,能逃脫這個規則——哪怕是所謂的神仙,也不行。”

他指了指殿外峰巒,那是幔亭峰的方向,寒林翠色交相掩映,還有數不盡的枯榮歲月。

“「怒特」能召來死者,這曾經是我最想不通的事情。我甚至懷疑過,或許它真的打通了陰陽兩界,讓死去的人重新活了過來,但現在我才明白都錯了。”

“根本沒有甚麼死者復生。那些從地下爬出來的‘亡者’,那些帶著幾百年前的武功和記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包括傅玉書,包括玉真子,也包括你,羅淳一,——你們都不是真正活過來了。”

江聞的目光落在羅淳一這個前所未有的強敵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也就是說,「遁天之刑」將永遠持續著,真正的羅淳一早就死了,死在了四百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你以為你逃出來了,其實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刑場,即使以後,也不會。”

羅淳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似乎細細思索著甚麼事情,又好似在低聲與某人交談著。

而此時,江聞再度拔出了腰間的湛盧劍,劍鋒朝天而立,隨著寶劍出鞘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只見劍身深湛如水,在搖曳的火光裡泛著一層近乎墨色的幽光。

“對了,我先前多次拔出湛盧劍,就不是為了試探你的武功深淺。”

江聞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湛盧乃歐冶子以神鐵獸炭所鑄之兵,遇希夷之物則會深湛如幽泉。而我發現,從你踏入這通天殿的那一刻起,只有你施展身法時,湛盧劍才會變成這般模樣。”

“這說明你的武功本身沒有問題。陰陽相生、天人化合,乃至於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都好,確是達到了道門武學的極點。”

江聞緩緩收劍入鞘,那股吞噬一切的幽光隨之散去,“但你的人有問題。”

“常人自斷一條正經,武功便廢去大半,而你自斷手太陰肺經、手厥陰心包經,又斷了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到如今,十二正經你已經斷了七條,帶脈、陽維脈也盡數崩毀。可你的武功非但沒有衰退,反而力道一次比一次強橫,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江聞此時向前踏出一步,揮犀客的經歷也帶給了他截然不同的視角:“據我所知,首羅王在前元時,奔走四方鎮壓希夷之物。他當年與你殊死搏殺,也要震斷心脈置你於死地,莫非也是發現了你有問題?”

羅淳一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手已經完全變成了羊脂白玉的顏色,指尖纖細,指甲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你猜的不錯。我曾有大奇遇,確實與常人不同。常人的經外奇穴止有四十八個,且散於周身不成體系,”

羅淳一的指甲劃過自己的手腕,發出咯吱響聲,那裡原本應該是太淵穴的位置,此刻卻沒有任何脈搏跳動的痕跡,彷彿從來就沒有過血管和經脈。

“而我,總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二個。”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人毛骨悚然。

“這些經外奇穴在我體內縱橫交織,形成了無數條獨立於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之外的真氣迴圈。斷一條經脈,不過是堵死了一條大河,可我體內有千萬條溪流。而正經斷得越多,原本分流到正經裡的真氣,就會全部湧入這些經外奇穴的迴圈裡。斷脈越多,真氣越純,功力也就越強。”

袁承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自幼修習武功,更精通華山混元功這種上乘內功,自然對人體經脈穴位瞭如指掌,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經外奇穴本就是人體經脈的異數,或許平常可以用來治病救人、激發潛能,但用以運功行氣就太過匪夷所思了——

十二正經、奇經八脈走錯一步,都可能導致內息紊亂、走火入魔,更何況是要往一千多個經外奇穴輸送真氣,進行一次次捨生忘死的試驗?

他只覺得這個正在面前侃侃而談的,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羅淳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且毫無溫度的笑容。

“我曾經想過,若是能只靠這一千三百七十二個經外奇穴運轉真氣,會變成甚麼樣子?會不會……真的能成仙?”

江聞看著他,眼神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瞭然的悲憫。

羅淳一堅持認為修煉武道、追求長生是逆天而行,強奪天定之數,故而要遭天罰,但他剛才所說的,恐怕才是「遁天之刑」找上他的原因。

江聞發現這一點的線索,還是從羅淳一資訊中那行血紅色的“武道昇華體”而來。

此前江聞一直以為,藤牌門招來的那些行屍走肉、乃至傅玉書和玉真子,都是不同的“亡者”被青牛翁道士像從陰間喚回。可直到他看見羅淳一的狀態列,再加上方才的多方試探,他才猛然驚覺——他們根本不是很多個人,而是同一個東西,是某種因為接觸過“希夷”之後,不斷嬗變、不斷演化、不斷接收資訊的存在。

他先前為了加快降臨進度,特意在幔亭仙宴上點燃的降真香,《仙傳》裡寫得分明:“拌和諸香,燒煙直上,感引鶴降。醮星辰,燒此香為第一,度功力極驗。降真之名以此。”

而所謂“降真”,可降的從來不只是天上的仙人而已,也可能包括那些早已消散在天地間的、卻沾染了希夷氣息的資訊殘響。

就如羅淳一所說,內功與修道本就同出一源,不外乎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上清派的道士都需要焚香沐浴、齋戒百日,才能勉強溝通到天地間的真仙下降,可武林中人本就是浸滿了貪嗔痴恨,就像傅玉書的野心,玉真子的仇恨,羅淳一的執念,根本不需要繁瑣的祭祀,不需要漫長的等待,只要青牛翁道士像一靠近,只要降真香的煙氣一升,那些遊蕩在洞天邊緣的資訊殘響,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撲上來,佔據活人的軀殼。

“為此,我以本真之煉蛻,達軀質之遁變,以求駕馭陰陽、直升天人,卻始終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淪入遁天之刑中……”

羅淳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依舊是那樣溫和平淡的語氣,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但江聞隱約聽出了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瘋狂,一種被無盡痛苦磨平了稜角,卻在最深處不曾散去的執著。

江聞神色怪異地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因為‘老聃不死’。”

羅淳一的瞳孔驟然收縮,卻聽見江聞繼續說道。

“桑悅一直說的‘老聃不死’,便是《道德經》開篇所說‘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世人都以為這是道家的養生之說,是講吐納導引,可以長生不老,可他們都錯了。”

“後世的物理學家說,資訊不滅。所謂的死亡,只不過是構成一個人的粒子打散了,重新回歸了宇宙,可那些粒子攜帶的資訊,永遠不會消失。它們會刻在風裡,刻在水裡,刻在石頭上,刻在世界的每一個蛛絲馬跡之中。故而有人相信,只要滿足極為苛刻的條件條件,這些資訊就會重新聚合,變成原來的樣子。”

“然而熵增原理,暗示著時間箭頭的方向,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永遠向前,意味著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萬物總是會被時間箭頭拉拽著無情地奔向未來,一去不復返。”

駱霜兒也站在一旁,她聽不懂甚麼“物理學家”,甚麼“資訊不滅”,可她能感覺到江聞話語裡的寒意,那種似乎準備顛覆羅淳眼中整個世界認知的癲狂。

江聞沒說的還有很多。

“谷”象徵空虛與低窪,卻能容納、孕育萬物,“神”指變化莫測的生化功能,“不死”意味著這種創造力永不停息,而量子場論也認為,所謂的“真空”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充滿了量子漲落的沸騰之海。

能量可從“空無”的場中借取,只要在極短時間內歸還,這微小的漲落便造就了世間萬物的基礎,而這個由反粒子彙集而成、包裹著物質世界,又時時刻刻充滿潮汐般漲落的汪洋大海,也被稱為“狄拉克之海”。

在那裡,反粒子對不斷地在極短時間內“無中生有”,又迅速湮滅,這正是物理學的“谷”“神”——虛空本身,就是萬物生化的無盡源泉,而“谷得一以盈”的意思,便是當負能級上的電子吸收足夠能量躍遷至正能級時,會在真空中留下一個“空穴”,這個空穴表現出與電子相同的質量但電荷相反的性質,被預言為反電子。

其中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任何粒子都有對應的反粒子,且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構成的反世界,任何物質宇宙的資訊,都在其中有留存。

而物理學上的“不死”,不是指某個靈魂不滅,而是指資訊與轉化的法則永存,霍金曾認為黑洞會散出熱輻射時,落入黑洞的一切資訊,都可能以“熱”的形式永久丟失,這個結論顯然與量子力學相沖突,因為量子力學要求資訊必須完整儲存。

而黑洞資訊悖論的解決,是現代物理學對“不死”最精彩的論證。20世紀90年代提出的全息原理認為,黑洞內部的資訊並非儲存在黑洞體積內,而是編碼在事件視界的二維表面上。AdS/CFT對偶理論進一步為這一觀點提供了數學驗證,表明黑洞的蒸發過程在邊界量子場論中是么正的,資訊不會消失,只是以複雜的方式編碼在霍金輻射中——

這就表明在量子理論上,資訊不會散失,就像一滴墨汁落入大海,只是作為一個“三維實體”的墨滴消失了,但它包含的所有資訊(顏色、成分)都轉化並儲存在整片海洋的分子結構中,從未真正消失過,只是因為熵增帶來的時間之矢,才無法重新編合為原樣——

“桑悅筆下的‘琅嬛福地’,你口中的‘遁天之刑’,還有老聃筆下的‘玄牝之門‘,本質都是一個東西。那是能夠破解‘狄拉克之海’秘密,恢復萬物資訊的轉化器,正是這扇看不見的’門‘連線著’可見‘與’不可見‘的轉化介面,讓這些亡者的痕跡再度出現,讓死者以量子方式永生!”

江聞認為,這個類似於黑洞事件視界或量子迭加態坍縮的特殊機制,便是老聃以某種幾乎超越人類想象的方式,把早就無跡可循的資訊完整拼湊起來,將“亡者”從無限可能性的“機率雲”中拉回來,並以一個具體的“現實事件”顯現出來。

微型的玄牝之門,就是從“無形的可能性世界”到“有形的確定性世界”的特殊轉化洞天!

羅淳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眼睛變得空洞起來,像一尊被遺棄在荒野裡的玉石雕像。

“……可,可道祖為何要這麼做?”

江聞抬眼看向羅淳一,目光銳利如劍。

“因為那本就不是甚麼仙人居住的福地,也不是甚麼懲罰逆天而行者的地獄。就像雲南的霧路遊翠國化為收納痴男怨女的無間地獄,這裡或許是道祖老聃,為了破解這個世界最奇詭無狀的奧秘,查明‘希夷’的真實面目,而開闢的一處實驗室。”

“老聃身為周室的守藏室史,他掌管著天下所有的典籍,自然也知道那些從上古流傳下來的、不該被世人知曉的秘密。既然他西出函谷關,不是為了歸隱,而是為了去秦國尋找答案,他很有可能也選擇開闢了這個洞天。這裡既是他的研究室,也是他留下的陷阱,任何試圖混入這個世界、窺測此世奧秘的希夷,都會被其吞噬進去,變成老聃的實驗樣本。”

“道祖老聃一人承擔了太多東西,即便後續有人如青童大君、天皇真人、扶桑太帝,沿著他所留下的道路,也來到了這個‘琅嬛福地’中,依舊無法破解難題。而老聃不死,只是以超越人類想象的智慧,在獨自揹負著這些禁忌的知識,直面環繞在宇宙間的冷漠、混沌與不可名狀,從而研究祂們,想弄明白祂們是甚麼,甚至想找到對抗祂們的方法……”

過了許久,羅淳一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瘋狂,既不是憤怒的瘋狂,也不是絕望的瘋狂,而是一種終於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終於找到了最終歸宿的、冷靜到極致的瘋狂。

“公子說得對。”

羅淳一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沒有一絲波瀾,“我早就在至元三十一年的那個雪夜死了。心脈斷了,人就死了,眼下這一夜,不過是遁天之刑給我的一場幻夢罷了。”

但他很快抬起頭,望向殿頂那片破碎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這次的笑容裡沒有悲喜,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淡泊,卻又在剎那間,迸發出了足以照亮整個通天殿的英雄豪氣——那是屬於這位曾經求道者的決絕,是明知前路是萬丈深淵,仍願以身殉之的孤勇。

“既然生死再無意義,那便接招吧。”

這一句話說出口,沒有驚天動地的怒吼,沒有殺氣騰騰的威壓,卻讓江聞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能感覺到,眼前的羅淳一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思慮與剋制,甚至所有作為“人”的枷鎖,將自己全部的修為、輾轉反側的痛苦、不可勝數的執念,全部凝聚在了這最後一擊之中。

江聞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湛盧劍依舊在鞘中,他沒有拔劍,下一刻,一股浩瀚無邊的氣息,從江聞體內轟然爆發。

這不是降龍十八掌的剛猛霸道,不是北冥神功的萬物歸墟,也不是六脈神劍的鋒利無匹。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無法歸類的氣息,彷彿天地初開時的混沌,又彷彿萬物歸寂後的虛無。

江聞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道,在這一刻同時湧動浩瀚內力,如同天漢中的星辰,彼此之間以銀色的光帶相連,串成了一條奔騰不息的內息長河。

內息洶湧澎湃如黃河九曲,自丹田而起,流經奇經八脈,貫通十二正經,最後在他的右手掌心匯聚成一點寒芒——

他右手虛執,卻彷彿握著一柄無形的長劍,手中雖然無劍,劍招卻源源而出。

「太玄經神功」。

太玄經從來都不是一門武功,而是一種高妙出奇的境界,太玄真氣本身也沒有屬性,但可化為任何屬性。

它可以是陰陽、靜躁、剛柔、清濁,面對剛猛,它就是至柔之水,面對陰寒,它就是大日之火。

俠客島上石壁的千百種招式,劍法、掌法、拳法、輕功,在這一刻盡數融為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江聞不必存想內息,不必記憶招數,不必計算方位,一切都自然而然,隨心所欲。

他的腳步踏在青石板上,便是凌波微步;他的手掌輕輕拍出,便是降龍十八掌;他的指尖微微一彈,便是六脈神劍。所有的武功,所有的境界,所有的修為,都化作了他身體的本能。

江聞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真氣幻化出彷彿無數個他在同時移動,每一個身影都在使出不同的招式,卻又和諧地統一在一起,即便是羅淳一那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此刻也無法再輕易穿透他的防禦——因為江聞也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他是在以天地為劍,以萬物為招。

羅淳一看著這一幕,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讚歎。

隨即,他也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聲息,羅淳一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化為一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玉色從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臂,從脖頸蔓延到臉頰,最後連那雙清澈的眼睛,也變成了兩顆溫潤的玉珠,裡面流轉著寒蟬照夜的微光。

莊子有云,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而羅淳一的存在感,也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微弱。

他就站在江聞三丈之外,卻彷彿隨時都會化作一縷清風,御飛龍乘雲氣而去,就此消失在天地之間。他的呼吸與山風同步,他的心跳與潮汐共振,他的意識與星宿交融,似乎達到了道家“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但就在下一刻,他出手了。

這一擊,沒有招式,沒有軌跡,甚至沒有殺氣。

就像日出東方,就像月落西山,就像四季輪迴,就像生老病死。但這是天機流轉,是天道執行,是無可抵擋,也無可逃避。

羅淳一的右手輕輕抬起,一道道白色的內力雲氣,從他的掌心緩緩流出。起初只是一縷細絲,轉瞬間便化作了一條奔騰咆哮的雲氣長河,橫貫整個通天殿,朝著江聞席捲而來。

江聞置身於雲氣長河之中,瞬間便被無數的畫面淹沒,這不是單純的內力攻擊,而是羅淳一燃燒了全部的七情六慾,燃燒了一生的記憶,燃燒了自己作為“人”的最後一點痕跡,所發出的終極一擊。

他看見了傅玉書,那個永遠戴著完美面具的至純至惡之人,站在武當山天柱峰金頂的懸崖邊,看著腳下的雲海,眼神裡是無邊無際的空虛,他只知道要贏了所有的人,奪了所有的美好事物,卻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甚麼。

他看見了玉真子,那個瘋魔了一生的道人,跪在藏地高原的雪地裡,他對著天空發出絕望的嘶吼,他憤怒著師兄的冠冕堂皇,他渴望力量,渴望尊嚴,渴望勝過一切壓制,最終卻被自己的渴望吞噬,變成了一頭只知道毀滅的野獸。

他看見了羅淳一自己,那個曾經年輕的太監,遊歷天下名山大川,眼中滿是對仙道的嚮往。他在幔亭峰下仰望仙宴,在函谷關前追尋老子的足跡,在首羅王的至剛至快下殊死搏殺,最終卻在遁天之刑的地獄裡,獨自面對無窮無盡的煎熬。

他甚至看見了洞玄,那個與江聞相識寥寥的仙都派掌門,看見不同年歲的他,分別抱著師父和師兄們冰冷的屍體,在漆黑夜晚中痛哭。亂世逐鹿之時,弱小便是原罪,洞玄苦苦支撐的意志逐漸消磨,卻連門派尊嚴都無法找到,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黑暗一點點吞噬。

無數的畫面,無數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江聞的心神,喜、怒、哀、懼、愛、惡、欲,人世間所有的七情六慾,都在這雲氣長河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江聞的太玄經境界顫動不休,但他咬緊牙關,任由那些情緒在自己心中流淌,卻不做任何評判,也不做任何停留。

而在畫面的盡頭,是一座隱藏在句容朱陽館雷平山深處的生壙古墓。

這裡深藏於下臨寒潭、上接巖岫的人跡罕至之處。墓門用整塊的青黑色花崗岩鑿成,上面鏨刻著密密麻麻的上清派符文,墓門的正中央,刻著一行古樸的隸書:“華陽陶隱居之墓”。

畫面流轉間,江聞竟然真的看到了陶弘景。

那個被譽為“山中宰相”的上清派大宗師,坐在昏暗的墓室裡,面前攤著一卷竹簡。他的頭髮已經全白,臉上佈滿了皺紋,眼神裡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絕望。而竹簡上,是他自己用硃砂寫下的觸目驚心字跡,只為了留給後人留下警示——

即便這會推翻上清派數百年的認知。

“一切上真天仙,不附生人之體。”

江聞看見,他正研讀著青鳥降真術的秘密——上清派秘密傳承千年的青鳥法,本是用來召喚西王母座下青鳥傳信,接引真仙下降傳授道法的。可不知從何時何代起,如青童道君、西城王君、清虛王君、三茅真君等真仙下降的次數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皆是一些滿懷惡意的存在。

它們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沒有固定的形骸,被它們依附的人,會逐漸失去自我,變成行屍走肉,最終徹底發狂。上清派歷代祖師中,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召喚“真仙”的過程中,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連屍骨都沒留下。

陶弘景窮盡畢生之力,終於查明瞭真相,西王母所傳的太上步星升綱符籙種子,早在兩漢之際,就被人調換了,故此如今流傳下來的符籙,召喚來的根本不是甚麼真仙,而是來自於不知何處的詭異之物。

陶弘景便是在此等絕望之中,主動站了出來,甚至願意放下仇隙與佛門聯手尋求契機,終於,他在西城王君留下的事物中找到了線索,才於句容朱陽館這座雷平山上,進行了一場後世早已失傳,也完全無法想象的神秘法事。

沒有人真正知道那天發生了甚麼,只有飽學之士遍閱上清派各個版本的《真誥》,才能在殘缺諱文裡解讀出當年可怖真相——“升壇三日,有物自空來,體若濃墨,蜿蜒無定,禁之不止,咒之不退,號曰‘空青鳥’。”

招來的空青鳥,卻非雲非霧、非煙非氣、無羽無翼、無眼無鼻,似乎與記載的降真青鳥模樣截然不同。

沒人知道陶弘景是如何驅走“空青鳥”的,當時的梁朝達官貴人們只能從工匠和鐵匠們的口中,聽聞這位道門大宗師依據《抱朴子·登涉》:“四方為正,百邪歸位”的方圓法,打造出了一個外稜分明、毫厘不差的外棺,和內壁圓潤、打磨如鏡的內槨。

羅淳一於數百年後進入墓中,發現其中以“上玄闢非”的鎮墓方式嚴加封鎖,還以鐵鏈將鐵棺懸空,棺中置劍、盂、鏡各一以鎮。墓中除了《峋嶁昇仙書》的神秘文字,還密密麻麻刻滿著蜿蜒曲折,無爪無鱗,亦無稜角的無角游龍,可即便如此,若有人貼近懸棺,仍可隱約聽聞棺內傳來如千萬蟲鳴、骨節摩擦的細碎聲響。

畫面的最後,是羅淳一開啟懸棺,從中拿出了一顆青燦燦、冷森森的玉種,緩緩吞入了腹中,隨後便有了蹈行虛空的本事……

“你不該這麼做的。”

此時江聞的眼前,浮現出了另外的畫面。

自己似乎正駕著一輛馬車,車上幾個孩子或闊論、或嬉鬧、或安坐、或沉睡,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的後背上,彷彿只要幾人能夠聚在一起,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曾害怕。

隨著道路行至盡頭,恍然間似乎看見一座熟悉的荒山矗立在眼前,正橫亙在九曲溪流之上,俯瞰群峰碧水,江山如畫,儼若一處擎天巨柱、巍峨挺拔,而幾個小黑點似的人,正你追我趕地往山上走去。

而江聞的雙腳正在生根,與千萬年前便在此處的岩脈融為一體,手指化作了崖邊的青松,髮絲散作了漫山的雲霧,呼吸成了穿谷而過的長風,連心跳都慢作九曲溪千年不變的濤聲——

即便馬車已在記憶裡漸漸淡去,可弟子們的笑聲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畔,一聲迭著一聲,他是擎天巨柱,將在雲氣長河中巍峨不動……

幻境訇然而破,他已經知道該如何驅走這個不速之客了,卻還是想見識一下羅淳一的武道,究竟臻升於何種境界,對方也毫不吝惜地展示著,用竭力毀滅來回報對方的賞識。

於是就在一炷香時間的最後一刻,千萬道無形劍氣,千萬柄風雨利劍,千萬縷凜冽寒光,在這一刻盡數收斂,全部匯聚到了江聞虛執之劍上。

江聞輕輕揮出了虛空的一劍。

這一劍輕靈飄逸,舉重若輕,蘊涵著順刺、逆擊、橫削、倒劈諸般義理,包含著天下所有劍法的變化,它突破了空間的限制,明明江聞與羅淳一之間隔著三丈遠,可劍氣卻在揮出的瞬間,就已經出現在了羅淳一的眉心之前。

隨後這超越了武學常理的一劍,逆著雲氣長河的浩瀚磅礴氣勢,帶出無窮無盡的劍光如飛瀑倒卷而來,最後只剩一根玉色飛針,仍舊直衝江聞。

量子力學認為,正與反相遇便會湮滅,隨著洞玄身上的反物質軀殼被逐漸中和,時間終於開始在他身上流動了,先前接連遭受的傷勢,在這一刻終於逐漸顯現了出來。

羅淳一玉色的面板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穿著不合身灰布袍、靦腆溫和的深山遠客模樣——

只是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半分好奇與讚賞,只剩下跨越了數百年時光、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種終於走到終點的釋然……

………………

風波過後,江聞拄劍站在原地。

通天殿更加殘破了,江聞原先的發冠早已不知飛向何處,頭頂髮髻散亂開來,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還有幾縷溼發黏在額角。

太玄經一炷香的極限早已過去,此刻他只覺得渾身經脈都在抽痛,丹田空空如也,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幾乎沒有。

另一邊,羅淳一巍然站著。

他身上的灰布袍早已在劍氣中化為了齏粉,通體瑩白的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臂,再是脖頸、臉頰,那層溫潤如玉的光澤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乾枯、褶皺的面板。

一道道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般爬滿了他的臉龐,原本烏黑的頭髮,轉瞬間便化作了如雪銀絲,簌簌地往下掉,他的脊背慢慢佝僂下去,原本挺拔的身形,竟在幾個呼吸之間,皺縮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禿頂老翁。

駱霜兒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江聞的胳膊,江聞則拉住駱霜兒的手,慢慢站起身,費力走到羅淳一的面前,而對方早已斷氣,全無一絲生機。

“羅前輩,都結束了。你的「天人武道」,我也收下了。”

江聞沉默著,眼前似乎還能浮現出方才的景象。

最後一刻劍光如練,映照著羅淳一那雙已經化為玉質的眼睛,他看著這一劍,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驚訝。

他甚至沒有抵擋,只是說了一句。

“公子啊,那裡都是我這樣的孤魂野鬼……不急,我等你來呵……”

(天作高山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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