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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第354章 卷末番外

2026-04-28 作者:入潼關

【山洞】

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頭頂上方很遠的地方,有一絲微弱而青白色的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方寸之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至極的腐朽氣味,江聞低頭看去,腳下踩的不是石階,而是層層迭迭的竹簡和乾枯發脆的紙頁。它們的載體一碰就碎,字跡卻像是剛寫好的一樣,墨跡和刀刻甚至還帶著溼潤光澤。

江聞抬頭望去,只見龕洞、石壁、穹頂、懸崖,甚至遠處看不見盡頭的地平線,全都是由密密麻麻、層層迭迭的古老典籍堆砌而成的。

竹簡堆成山,玉冊迭成塔,無名帛書像瀑布一樣從穹頂垂落,龜甲牛骨上面也刻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文字和圖錄。

這些畫符文字裡,有些是青銅器上早已失傳的上古篆文,有些是道藏裡扭曲形變的諱字元籙,而更多的根本不像是人類能寫出來的雜亂符號,只是一些瑣碎無章的線條,可一旦看久了,那些線條就會在眼前像蛆蟲般地蠕動起來,趁機鑽進腦子裡,帶來一陣持久而淒厲的頭暈目眩。

“琅嬛福地……”

江聞喃喃自語,聲音空曠地迴盪,激起無數細碎的回聲,像是有無數人在同時重複著這四個字,這也讓他確信,自己身處著一片荒蕪的山窟中。

環顧四周,他終於明白桑悅筆下的琅嬛福地是甚麼樣子了,這果然不是甚麼仙人居住的藏書仙境,更像是一座埋葬著無名知識的墳墓。

江聞望了望頭頂青白微光,忽然想起了甚麼,於是他順著一條由玉簡碾碎充作瓦礫鋪成的,彎繞傾斜向上的狹窄小路,開始獨自往上攀爬。

黑暗中似乎盤旋著甚麼漆黑禿鷲,卻也可能只是過於淒厲的山風,而這條扭曲盤旋的路彷彿沒有盡頭,腳下的玉簡時不時會碎裂,稍不注意就會摔下去,掉進下面無邊無際的書海深淵之中。

不知跑了多久,江聞終於爬到了小路的盡頭。那巨大山窟的最高處,是一個相對平坦的平臺,而就在平臺的最中央,江聞頭頂上方數丈的地方,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舊灰色道袍的老者。

他背對著江聞,就那麼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道袍下襬紋絲不動,彷彿凝固在了時間裡。江聞看不到他的臉,但僅僅是那個背影,一股無法形容、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純粹的恐怖就攫住了他。

那不是面對強敵的畏懼,也不是對死亡的害怕,而是一種面對某種完全超出理解、扭曲了存在本身規則的“東西”時,本能而徹底地感到崩潰,彷彿整個巨大山窟的重量,無數典籍記載的瘋狂知識,還有萬千壓抑而蠕行的身影,都凝聚在了那副無聲的背影上,壓得江聞喘不過氣,幾乎連思維都要消亡了。

江聞突然間,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發著抖,因為此時又有幾個微渺影綽的身影,晦暗不明地圍繞了上來。

其中一個泥塑童子像,高不盈三尺,粉面朱唇皆為舊漆,皮殼龜裂如蛛網;還有一個神明十二章袞服像,面黑如墨、體生黑毛,原本面敷的赤金箔半已剝落;再有一尊仙官陶土燒成,通體焦黑,頭戴日輪殘冠,唯兩頰殘留一抹丹紅;再有一個帝君形如楠木俑偶,通體白木,未施一刀一鑿,面部光滑如鏡,織金錦袍上繡滿日月星辰……

無數微渺影綽的身影,似乎愣愣地看著那個懸浮的老者背影,並且在等待著自己一點點地被同化,變成這琅嬛福地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江聞的頭頂傳來了“咔嚓”一聲脆響,卻像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江聞猛地抬頭,只見洞窟頂部刻滿詭異文字的石穹,像羊角琉璃宮燈破碎一般,裂開了一道狹長而扭曲的縫隙。裂縫的邊緣閃爍著刺目的慘白光芒,而裂縫的後面,不是星空,也不是黑暗,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旋轉著的、令人瘋狂嘔吐的渾沌色彩。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猛地從裂縫中傳來,而就在江聞即將被吸入裂縫的瞬間,他似乎看到,那個老道極其極其緩慢地側過了一點點臉——

那是張無眉無目無口鼻的臉,彷彿面對著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的奧秘時,老者最後選擇了泥塞所有感官,再來面對這個恍惚窈冥的終極存在。

老者似乎張開了不存在的嘴,想對自己訴說那震耳欲聾的真相,但江聞已經身不由己地被捲起,朝著那混沌裂縫飛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在地上抓住甚麼,可握到的只有一把玉簡碎礫……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江聞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這裡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周只有不斷旋轉的、五顏六色的混沌氣流,那些氣流裡,漂浮著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有廝殺的戰場,有深宮的陰謀,有道士的誦經,還有江湖的血雨,一切事物都迭加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躁鬱瘋狂的狂音。

四周不斷有東西逼近,它們有的穿著破爛獸甲,手拿生鏽的戈矛,臉卻是一片空洞;有的穿著道袍,可身體傾斜雙足反踵,身側揮舞著無數隻手;有的甚至根本沒有固定的形態,只剩一團團蠕動的血肉,上面長著無數隻眼睛和利齒。

第一個怪物撲了過來,江聞揮劍斬出,劍光如練,將它劈成了兩半,可那怪物的兩半身體又各自重新凝聚成型,變成了兩個更小的怪物,繼續朝著江聞撲來。越來越多的怪物湧了過來,它們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像是潮水一樣將江聞包圍!

江聞的劍法越來越快,不知何處而來的長劍,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長虹,每一次揮出,都有無數怪物被斬殺,可殺了一個,就會又有數十、成百個遞補上來,似乎永遠也殺不完。

不知戰鬥了多久,江聞的眼前開始發黑,力量幾乎消耗殆盡,他靠在一塊憑空出現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長劍則斜插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就在江聞皺眉思索著,要如何才能從顛倒夢境中醒來時,有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肩膀。

一個熟悉、溫暖,還帶著一絲詫異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江聞兄弟,你怎麼也來了?”

江聞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何方】

武夷山起伏跌宕的武林大會,終究還是過去了。就像這座武林曾經的無數輝煌,最終都化作零星訊息傳揚,給遠方的人們也帶來些震愕。。

袁承志是第一個來,如今也是第一個告別的。

他似乎對於江湖有了更深一層的信心,臉上掛著質樸而爽朗的笑容,笑得根本不像個四十歲的中年人,很快便僱傭好車馬,攜著受傷的歸辛樹回去療愈。

馮道德走得也很乾脆利落,他有的是辦法封鎖大王峰上的訊息,因此並不太在意普通江湖人的動向,只是走之前特意找了一趟江聞,以一種近似於威脅的口吻,邀他前往武當山一敘。

不願意走的自然也有。

商寶震每天都上山拜訪,希望能將離家出走的田青文接回家去。

但江聞對於此事的態度極為散漫,僅僅安排了雙方一次見面,而田青文說她心裡早已沒有這個父親,如今決意改回親生母親聶氏的姓氏,又聽聞傅凝蝶所學《詩經》的“維桑與梓,必恭敬止”,今後便只是聶桑青了。

趙半山自然也不想走。

他年過半百才得享天倫,此時自然對於紅豆和洪文定看重之極,反正椿萱已經過世,更不會有人指責他年輕時的品行不端。只不過這就害苦了陸菲青,此時也只能盤桓於下梅鎮上,每日苦勸自己的老友早作綢繆,不管返回太極門還是再赴廣州城都行。

最終江聞做下了決議,他們一家子關係現在亂作一團,總有一天是要捋清楚的,便讓雞婆大師、紅豆與洪文定一道隨行,先去溫州太極門,再轉道揚州尋朱小倩,等諸事辦妥了,再前來與江聞匯合——

而袁紫衣、嚴詠春、駱霜兒三女聽聞,也打算結伴而行。

江聞總覺得她們三人,達成了甚麼密不告人的協議,但江聞覺著人多也好,起碼挺熱鬧。雞婆大師的傷不算嚴重,可這幾日的瘋瘋癲癲是更加嚴重了,有著眾人一道行動好歹有個照應,也算他江聞思慮周全、尊重老人了。

燕青拳、醉八仙、鴨形門、先天拳、地堂拳、雙刀門、五湖門等等門派,都開始在江湖上游蕩著,他們敘述的重點一直在於武夷山上,隱藏有一處匯聚了天下武學典籍奧秘的「琅嬛福地」——

他們都親眼見到武功平平的仙都派掌門,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竟能將武當派掌門馮道德打到吐血不止!

這則傳聞十分令人神往,江湖上也不乏有識之士,他們以「琅嬛福地」典出西晉張華之事,而張華以太常博士出仕,故而也有人將江聞稱為「武學博士」,一語雙關地兼具「博學之士」的美譽,打算給新晉崛起的江聞拍拍馬屁。

不過很快就有幾位江陵的武林耆老站了出來,認為所謂武學,非止是技擊勝負,而是包含了習武之人對天地、生死、人性的參悟,這個君子劍江聞年紀輕輕,豈能如此貪天之功,即便功夫過人,其所能精擅者唯獨武“術”之一途而已。

這幾個人挑的刺也沒毛病,於是經過了幾名耆老的撥亂反正,這股流傳自閩粵一帶的歪風邪氣終於被剎止,江湖中人也紛紛實事求是地轉而稱呼他為「武術博士」。

然而這個稱呼傳到江聞的耳中,卻讓他瞬間聯想到某個號稱最強三代目,自己先前接收個老太監的衣缽已經很丟人了,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人在故意饒舌攪鬧,打算讓他把黑鍋也全揹走。

但對於江掌門來說,這件事無非是些許風霜罷了。

他在火化了洞玄的遺體之後,從他屍體裡發現了一塊長不盈尺的碧玉木髓,外觀呈半透明的深碧色,表面有細密的木質年輪紋理,若非從骨殖中搜尋所得,估計只會將它當作一塊造型獨特、天工巧作的奇異玉石。

江聞拿到手之後,便興沖沖地向武夷派眾人宣佈,自己要去後山的門派禁地閉關一天一夜,誰也不許前來打擾——

半道上,他還想起被關在懸棺石洞的焦文期,這才把飢餒交迫的關東六魔之一放出來,廢去武功交給商寶震帶走。

冰冷的崖洞中,江聞再次仰躺在小明王石棺上,他一手握著摩尼寶珠,一手攥著碧玉木髓,嘴裡數著羊,隨後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關於夢的內容他卻三緘其口,即便是與他極為親近的徒弟們,也無法一窺其中奧秘。

在江聞出關的第一時刻,紅蓮聖母與六丁神女就齊齊而至,詢問他下一步有何打算。

江聞看了一眼殘破到幾近悽慘的通天殿,也看出對方有求於他,便主動說打算往福州城一趟。

這句話自然也不算糊弄,他察覺到耿精忠最近順風順水,已經又有些不甘現狀了,不管出於何等考量,他都準備去把靖南王府的事情徹底理順。

而對於這個建議,林震南自然也是歡欣備至。這次他與紅陽教、趙半山三人出資,自然會把武夷派的山門修整得風風光光。這段時間既然無處歇腳,不如到他福威鏢局作客。

江聞也認為此事甚妥,於是開始整編人馬物資,要將武夷派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道運往福州,只留下不願意遠行的老葉,和四頭石獅子原地看家。

耿精忠自認為掌控了八百親軍,此時正是志驕意滿的時刻,自然也大是歡迎江聞前往福州,甚至還說可以將親軍教頭一職相贈,但隨後見到江聞興致缺缺,便不再提起此事了。

對於武夷派的暫時離開和靖南王府親軍開拔,最為欣慰的自然是崇安縣令管聲駿及諸位大族們,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彈冠相慶,就聽說江聞雖然走了,但是有一群武功高強的遊蕩乞丐,和一看就是下山的蓄髮和尚,準備要長駐在崇安縣裡,也作為王府的眼線時時查探。

安排完了這一切,江聞總算可以鬆一口氣,安安心心地教導徒弟們學習文化知識,不然總覺得自己的弟子們會和保安這個行業結下不解之緣……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

“彼作矣,文王康之。”

“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孫保之。”

武夷派殘破的大殿內,幾個徒弟們還在朗朗唸誦詩經,江聞只覺得字字句句說的都是他自己。

紅蓮聖母此時突然出現在大殿外,口稱有事相告。

她們這幾天也沒閒著,出於對這次事件的反省,已經將三里亭宋村前前後後裡裡外外挖了個遍,確保這裡沒有其他不穩定因素,才算是遂了亡羊補牢的心結。

但江聞手執書卷走出殿外,聽到她訴說的發現,頓時臉色怪到沒邊了。

“等一下等一下,甚麼叫你們不信邪地開掘了三里亭周圍,然後在地底下挖出了一塊碑,說三里亭以前還叫做「隱逸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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