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天下英雄誰敵手
通天殿內,江聞與羅淳一正在大殿內緩緩遊走。
羅淳一依舊是那副溫和靦腆的模樣,灰布袍角隨著行走輕輕拂動,可他周身的空氣卻似乎無聲扭曲,原本搖晃的火光,此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而忽明忽暗著。
而江聞的湛盧劍藏在鞘中未曾出刃,他只覺得羅淳一身形飄忽不定,如同山間的流雲,水面的浮萍,明明就在眼前,卻讓人感覺抓不住任何實體。
此時沒有金鐵交鳴的厲響,沒有拳腳碰撞的轟鳴,但在場的觀者都緊張萬分,因為這無聲無息的較量,遠比任何一場刀光劍影的廝殺都更加驚心動魄——
每次眼神的交匯,每次腳步的變換,都可能代表著生死試探,一絲一毫的破綻,都可能引來致命一擊。
“想不到我們兩人先行試探,卻還是沒能探出羅淳一的底子。“
袁承志低聲對身旁的駱霜兒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故此,江掌門才不敢貿然出手的。”
駱霜兒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手中的韓王青刀,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江聞的背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聞周身那股緊繃的氣息,那是他從未有過的凝重姿態。
江聞不得不承認,此刻確實沒有必勝的把握。
羅淳一此人身上謎團重重,無論如何試探,都無法窺得真相,偏偏這個人的武功已經超越了凡人的理解範疇,他的速度、他的內力、他對招式的理解,都已經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的每一個舉止、每一次出手都渾然天成,已臻無招之境,彷彿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而天道輪迴本就沒有固定的套路,沒有固定的軌跡,卻能在最恰當的時機,出現在最致命的位置。
要對付無招,就不能再用有招了。
只見江聞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虛指向羅淳一。
此時沒有劍光凜冽,沒有劍氣破空,可就在他指尖朝向羅淳一的瞬間,羅淳一身前的空氣驟然炸裂,竟有一道無形無質的劍氣,如同憑空出現的利刃,朝著羅淳一的眉心疾射而去——
無劍之劍!
如果說獨孤求敗畢生追求的劍宗之道,是不滯於物而草木竹石均可為劍,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那麼名劍山莊易雲所精研的氣宗之道,就是以氣御劍,蘊氣於劍,出手無滯於行跡、從心而所欲,則劍意一出如江河決堤,勢不可擋。
劍氣未至,罡風凜冽,羅淳一的衣袍已經被無形的勁氣吹得獵獵作響,可他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就在劍氣即將刺中他的剎那,羅淳一的身影驟然消失了,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萬劍歸宗!”
江聞驀地喊出武功名稱,雙手舉過頭頂,悄然將左手五指齊彈,六脈神劍的無形劍氣便同時從指尖射出,朝著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這門大理段氏的最高武學,以一陽指為基礎,將內力化為無形劍氣,從指尖射出,威力無窮,原本就能隔著兩丈攻擊,如今揉合了易雲劍氣與紫氣龍光,出手更加隱蔽迅猛。
這些紫氣龍光得來不易,跨龍羽人殞滅之後用一分就少一分,但江聞此時也不打算憐惜了,果斷將六脈神劍的六路劍氣同時使出,劍招一出,凌厲無匹的劍勁彷彿由體而生,身頂化出一股飄渺青煙,實則是勁氣四散瀰漫。
一時間無數劍氣奔湧,如狂風暴雨般飛卷倒回,漫天飛舞的劍勢如網,凌厲無匹,蔚為奇觀,覆蓋了大殿內所有可能的方位,自然封死了羅淳一所有的閃避空間。
只聽得“嗤嗤嗤”無數聲輕響,連天劍氣打在四周殘存的立柱上,留下了許多深淺不一的小孔,木屑紛飛,可劍氣卻全部落空了。
此刻的大殿內空無一人,羅淳一彷彿融入了空氣之中,消失在了清冷夜色裡。
江聞收功矗立,忽然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正從他的身後襲來,那殺意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猛,彷彿毒蛇吐信,在毫無防備的時候,已經咬住了獵物的咽喉。
千鈞一髮之際,江聞腳下步伐變幻,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悄然施展出了凌波微步。
幾乎就在他身形移動的同時,一隻晶瑩剔透、泛著玉石光澤的手掌,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穿過,指尖擦著他的後背劃過。
針刺般的刺痛從江聞的後背傳來,羅淳一的內力如同無數根冰冷的細針,透過他的衣袍,刺進他的面板,鑽進他的經脈,那內力吞吐不定,忽強忽弱,忽陰忽陽,詭異至極。
江聞不敢有絲毫大意,凌波微步施展到了極致。他的身影在大殿內快速穿梭,留下了一道道模糊的殘影,羅淳一則如影隨形,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並且不斷突破極限,朝著江聞的要害追殺而去。
幸而這“凌波微步”,是以動功修習內功的法門,腳步踏遍六十四卦一個周天,內息自然而然地也轉了一個周天,因此江聞每走一遍,內力便有一分進益,速度也就快上一分。他初時還需要挪移騰躍著躲閃,竟然漸漸跟羅淳一遠超常人的速度平分秋色。
兩人的速度都提升到了極致,快到袁承志和駱霜兒只能看到兩道模糊的影子在大殿內追逐碰撞,銅爐的火光被他們帶起的勁風吹得東倒西歪,殿頂的影翳也彷彿被他們的速度撕裂,變成了無數細碎的斑點。
“好快的輕功!“袁承志忍不住驚撥出聲。
他的神行百變,本已經算得上江湖頂尖輕功,可與這兩人相比,竟然仍有如此差距。羅淳一的速度已超越了人類的極限,甚至超越了聲音的界限,而江聞的凌波微步更是精妙絕倫,在如此迅猛的追擊之下,竟然還能從容不迫地躲閃,不見絲毫慌亂。
突然,羅淳一的身影一頓,竟然又憑空提速三分,雙掌同時朝著江聞的後背拍出,分屬純陽與玄陰的這兩種本不可能共存的極端內力,在他的手中完美運使,形成殺招朝著江聞席捲而去。
然而江聞眼神一凝,不再躲閃。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經脈中的內力瘋狂運轉,隨後左手成掌,右手成拳,竟然也同時朝著羅淳一迎了上去。
左右互搏之術,是周伯通被困桃花島十五年百無聊賴之際,創出的一心二用的奇功,能讓一個人同時使用兩種不同的武功,並且威力倍增。
江聞將這門奇功練至化境,此刻一手使出至柔的空明拳,一手使出至剛的降龍十八掌,四掌相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轟!“
江聞左手空明拳至柔至虛,拳勢如空谷迴音,不著半點痕跡;右手降龍十八掌至剛至猛,掌風如雷霆萬鈞,帶開山裂石,竟然是以剛柔並濟對付陰陽相生,硬生生擋住了羅淳一的一對陰陽玉掌!
兩人再次相對而立,江聞後退了三步,穩住身形,羅淳一則後退了兩步,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可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訝之色。
羅淳一雖然略佔上風,卻主動說道:“公子的武學博大精深,別出機杼。我看你剛才使出的武功,時而剛猛,時而柔和,時而飄逸,時而霸道,似乎將天下武學都俯拾皆是,信手拈來,融為一體。想不到人世間真能有如此年輕的大宗師人物。“
“前輩謬讚了,江某不過是運氣好,機緣巧合之下,學了幾門粗淺的武功,再加上日夜苦練罷了,真與前輩相比,那還差得遠呢。“
江聞搖了搖頭,謙虛道:“前輩能在武學招式上達到渾然忘機、心外無物的境界,當真不可思議。如果說首羅王的武功是至剛至快,如雷霆萬鈞,勢不可擋,那麼羅前輩的武功便是至柔至純的路子。”
至柔,指羅淳一如老君想爾戒中所說,“行無為,行柔弱,行守雌,勿先動,此上最三行”,是道家以柔克剛,而純,便是他的內力之精純難以想象,甚至連武功具體招式都可以得筌忘魚了。
一經交手之後,江聞還對羅淳一修習的這門奇詭武功,有了更深一步的體會,並且明顯察覺到了一種陰陽相生,兩極反轉的痕跡。
如《葵花寶典》的修煉前提“欲練神功,引刀自宮”,是以“傷殘”為代價,簡單的“去陽存陰”,在體內形成一個“陰極化陽、陽極化陰”網路,而羅淳一的方法顯然更為極端——他似乎是透過某種法門,讓陰陽真氣相互隔絕、分別修煉,並迫使修煉者在“至陰”的絕境中,催生出一點“真陽”,實現體內陰陽的完美流轉。
“羅前輩,你我今日以命相博,必然分出勝負,何必你追我趕呢?不如拿出全力。“
明明身處劣勢,江聞卻表現得十分自傲,只見他話音未落,便左腳猛跺直衝上前,右拳既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就那樣平平淡淡地揮了出去。
羅淳一笑容微微一斂,他並不懼怕短兵相接,反而對此甘之如飴,因為他的陰陽內力本就有刺穿經絡、攻擊肺腑的奇效。
他也雙掌齊出,掌心再次泛起那層溫潤的玉色,隨著陰陽玉掌向前推去,無數細如牛毛的針狀真氣,立時自掌心噴湧而出、吞吐不定,忽強忽弱,忽陰忽陽,朝著江聞的拳頭刺去。
“嗤——“
拳掌相撞之後,羅淳一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以萬針穿心的苦痛,輕易化解江聞這看似平淡的一拳,可當他的真氣觸碰到江聞拳頭的瞬間,他卻感覺到了七股截然不同的勁力,同時傳到了自己的掌內!
江聞這一拳中平無華卻攻勢煊赫,共計裹有七股不同的勁力,或剛猛、或陰柔、或剛中有柔,或柔中有剛,或橫出,或直送,或內縮,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層層迭迭宛若驚濤,決計無法抵擋!
羅淳一忍不住悶哼一聲,只覺得自己的手臂經脈彷彿被無數把利刃切割,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疼痛,而七股勁力也如同附骨之疽,順著他的經脈瘋狂地向體內鑽去,攪得氣血翻湧,內力執行都變得滯澀起來。
但他即使想要收回雙掌,卻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那七股勁力侵入他經脈的同時,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浩瀚的巨力如同海嘯般從江聞的拳頭中爆發出來——這股力量純粹而霸道,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威勢,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雙掌之上。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過後,羅淳一隻覺得無法抗拒的力量傳來,他攻出的雙掌被硬生生地壓了回去,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雙腳伴隨著碎石和塵土在他身後飛揚,一直退了七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玉色的面板下是青筋不住地跳動,雖然沒有吐血,但剛才那一拳已經震及了他的內腑,讓他體內的陰陽內氣都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催肝腸。藏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江聞緩緩收回拳頭,神色平淡地解釋道:“江某這「軍道殺拳」一練七傷,羅前輩可曾準備好了?”
羅淳一陰陽玉掌所發出的針狀真氣,此時自然也隨著拳掌交擊打入了江聞的經絡之中,此時橫衝直撞十分蠻橫,江聞沒有輕易將異種真氣吸收化解,轉而用吸星大法的手段,令丹田「常如深箱,恆似深谷」,隨後將異種真氣散入經穴,並且研究了起來。
江聞沒跟羅淳一說明白的事,還有他剛才第一拳是崆峒派的七傷拳,但後續卻改為施展龍象般若功,故此拳頭雖然只是普通拳頭,可每招都帶有十龍十象的千斤之力,內力亦剛亦柔,自然把七傷拳五臟六腑的疼痛升級到純粹的肉體疼痛了。
他的目標也很簡單,既然羅淳一能用針狀真氣痛刺自己,那他也能讓對方感同身受——不就是扛米嘛,讓世界感受疼痛吧!
羅淳一抬起頭,眼神中露出了凝重之色:“君道殺拳,動如君恩暴烈、雷霆萬鈞,果然名不虛傳。”
“……前輩過獎了。“
江聞微微一笑,話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經得勢不饒人地再次撲了上去。
這一次,江聞不再留手,他將七傷拳和龍象般若功的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每一拳揮出,都帶著七股變幻莫測的勁道和十龍十象的磅礴巨力,隨著拳風呼嘯,罡氣縱橫,整個通天殿內都充滿了他霸道的拳影。
兩人的身影在大殿中快速交錯,拳掌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江聞的拳頭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震得羅淳一雙臂發麻氣血翻湧,而七傷拳的七股勁力則如同毒蛇一般,不斷地突破他的掌力防禦,侵入他的經脈,破壞著他的內力執行,隨後,龍象般若功的力量又如同泰山壓頂一般,讓他連移動都變得困難起來。
如此迴圈往復、週而復始,羅淳一似乎只能被動防守,用陰陽玉掌將自己護得密不透風,竟然被江聞死死地壓制住了。
但袁承志皺著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的戰鬥,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金蛇劍上——他能感覺到,江聞雖然佔據了上風,但也消耗了不少內力,如果羅淳一潰圍突然發難,江聞反而會陷入危險。
果然,就在江聞欺身近前,一記重拳朝著羅淳一胸口砸去的瞬間,異變陡生!
只見羅淳一原本手掌上的玉色,突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很快就覆蓋了他的脖頸、臉頰,甚至連他的耳朵和鼻子都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玉石之色。
便是剎那間,江聞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
他的視覺瞬間變得模糊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羅淳一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分裂成了十幾個,每個身影都在做著不同的動作,他根本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的聽覺也變得混亂不堪,耳邊傳來的不再是拳掌碰撞的聲音,而是無數嘈雜的噪音,有風聲,有雨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大腦嗡嗡作響,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更可怕的是,他體內的真氣突然失控了,原本運轉流暢的真氣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讓他渾身氣血翻湧,即便想要運轉內力穩住身形,卻發現自己的意念根本無法指揮真氣。此刻的他,仍舊想要鎖定羅淳一的位置發動攻擊,卻發現所有的招式都失去了目標,他似乎陷入了先前駱霜兒儺舞被破除時的詭異狀態中。
“用某種方式干擾人體的神經系統,讓人的五感失靈,大腦陷入混亂嗎?有意思,在這種狀態下,確實再精妙的招式也毫無用處。”
江聞忽然說道,似乎並不打算想辦法破解,也沒發現羅淳一此時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羅淳一此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也變成了玉石般的灰白色,看起來詭異至極。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絲貌似極其微弱的真氣。這絲真氣無色無味,無形無影,沒有任何光澤,也沒有任何氣息,甚至連江聞那敏銳的第六感都無法察覺。
羅淳一手指輕輕一彈,一枚無形無影的真氣飛針,頓時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直奔江聞胸口的膻中穴而去。
此時的江聞五感受阻,大腦混亂,根本無法察覺這致命的一擊,而這道無影神針專破氣門、斷心脈,一旦被刺中要害死穴,全身真氣便會瞬間潰散,心脈也會隨之斷裂,當場斃命。
眼看無影神針就要刺入他的膻中穴,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聞體內的真氣卻突然自行運轉,乾坤大挪移第七層猛然施展開來!
江聞體內的潛力如同山洪突發一般,沛然莫之能御,他的經脈瞬間擴張了數倍,原本失控的真氣被這股強大的力量強行壓制住,然後按照一種極其玄妙的軌跡重新運轉起來。
隨著這些內力從他的丹田深處湧出,瞬間流遍全身,一股奇異的挪移收攝力道出現,竟然牽引著此刻臨身的無影神針微微一偏,避開了胸口的膻中死穴,轉而擦著江聞的肋骨刺了進去。
江聞猛地睜開雙眼,眼神清明如水。
剛才一瞬間的五感錯亂和真氣失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指節也精準扣住了對方雙腕的太淵、大陵兩處脈門,
“咦?這是甚麼功夫,竟然連死穴都不懼?方才你的五感錯亂、真氣逆行,就算身法再快,也絕不可能在毫厘之間避開膻中穴。”
而羅淳一似乎不在意自身雙臂被江聞擒住,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被鉗制的雙手,眼中不但沒有身陷絕境的慌亂,反倒泛起一絲純粹的好奇,彷彿孩童見到了從未見過的新奇玩意兒。
江聞指尖微微用力,這一扣看似輕描淡寫,實則也凝聚了龍象般若功第十層的十龍十象之力。
“此乃《天地交徵陰陽大悲賦》中的奇功天移地轉大移穴法,能讓周身三百六十處大穴隨時旁移一寸。在你施針的剎那,我的膻中穴早已移到了左肋期門穴的位置,自然刺不中我。”
江聞此刻拖延時間,是為了儘快運功。
那枚無影神針雖然沒有刺中他的死穴,但還是帶著一絲異種真氣鑽入了他的體內,此時這絲異種真氣想要順著經脈破壞他的內腑,潛伏在他四肢百骸的北冥神功內力突然發動,將計就計便要嘗試一步險招!
隨著北冥神功的內力如同餓虎撲食一般,瞬間就將那絲異種真氣包裹住,然後一點點地吞噬、消化,轉化為了江聞自己的內力,整個過程快如閃電,不過眨眼之間。
然而吞噬完異種內力察覺無恙的江聞,頓時微微一笑,抓住羅淳一的掌心,陡然又生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從剛才開始的研究解析已經完成,他確定自己能吞下這些內力了!
一股吸力來得毫無徵兆,卻又霸道無比,如同深海之下驟然張開的無底漩渦,瘋狂拉扯著羅淳一體內的陰陽真氣。
羅淳一臉色驟變,只覺一股強大的負極引力從江聞的掌心傳來,自己的內力竟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不受控制地衝破脈門,朝著江聞的體內奔湧而去。
江聞的北冥神功早已練至化境,其行功路線與正常的諸派內功相反,因此可以以負極引正極之法,自身內力愈深厚,吸力便愈是強大。
如今江聞身負兩成內力,深厚程度早已遠超凡人想象,這吸力一經發動,便如同一座吞噬萬物的黑洞,能牽引世間一切真氣流轉。
羅淳一的四肢百骸,此刻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早已達到陰陽平衡的純陽與玄陰真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失,經脈傳來陣陣劇痛,丹田處更是空空如也,連一絲一毫的內力都凝聚不起來——
他想要出手震開江聞的鉗制,卻發現自己的手臂如同灌了鉛般沉重,而玉化的面板原本流轉不息的玉色光澤正在快速黯淡,如同行將熄滅的燭火。
江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羅淳一雖然功法奇詭,但畢竟是源自道門正宗,他能感覺到內力精純無比,遠超他之前吸收過的任何一人,手上的吸力不禁又加大了三分。
至於烈陽與玄陰內力天生衝突又如何,江聞的丹田氣海、五臟六腑之中,本來就盤踞著七八種截然不同的頂級內力,隨時可以將它們碾碎,若是仍然力有不逮,那股蠢蠢欲動的寒山勁,自然也不介意將這些刺頭悉數笑納。
然而就在江聞勝券在握之際,異變陡生,那股源源不斷湧入體內的陰陽真氣,突然毫無徵兆地中斷了!
江聞心中一驚,連忙催動北冥神功,將丹田內的所有內力都灌注到掌心,想要加大吸力,可無論他如何運功,掌心都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內力的流動——
他只覺得手裡抓著的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截冰冷、僵硬、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枯木樹枝!
江聞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向羅淳一,只見羅淳一臉上的驚駭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恬淡而漠然的神情,他手臂上的玉色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很快就覆蓋了他的脖頸、臉頰,整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尊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雕像,在搖曳的火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江聞掌心的北冥吸力驟然斷絕,指尖傳來的不再是血肉經脈的溫熱搏動,而是玉石般冰冷堅硬的觸感,彷彿攥著一截深埋地下千年的古木。
他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催動龍象般若功,將十龍十象之力盡數灌注於雙臂,想要將羅淳一的腕脈鎖得更緊,可就在此瞬,一股純粹的力量從羅淳一的手上傳開,這股力量之強橫,竟幾乎不遜色於江聞第十層的龍象般若功!
江聞的擒鎖被驟然掙開,羅淳一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玉色泠然,原本清澈的眼睛變得如同寒潭般冰冷,沒有絲毫痛苦,沒有絲毫憤怒,只有一片古井無波的漠然。
隨即羅淳一身形詭異地向後退去,轉瞬之間便融入黑暗,如同一滴投入了濃墨中的清水,不過須臾功夫,就一點點、一絲絲地與通天殿內陰影融為一體了。
江聞仍在凝神戒備,他能感覺到羅淳一就在這黑暗之中,既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他的氣息已經與整個大殿的陰影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黑暗,哪裡是羅淳一。
“他去哪了?”
駱霜兒握緊韓王青刀問道。
“反正他沒有走。”
江聞沉聲道,目光掃過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我想不懂的是,他自斷了手臂的兩條經脈,打破了人體正常的真氣迴圈,正常人這麼做,早就真氣逆行爆體而亡了。”
沒錯,江聞作為武學宗師,瞬間就明白了羅淳一剛剛做了甚麼。
武學之道,最重經脈迴圈。十二正經如同貫通全身的江河,負責氣血執行;奇經八脈如同蓄養真氣的湖海,調節氣血盈虧。真氣只有在其中流轉奔湧,方有生生不竭之力。
方才羅淳一的太淵、大陵穴被鎖住,竟然是以真氣自斷了手太陰肺經和手厥陰心包經兩條經脈,這才會讓北冥神功忽然無功而返。
要知道江湖中哪怕是頂尖高手,只要斷了一條正經,武功便會廢去大半;若是斷了三條以上,真氣逆行,當場便會爆體而亡,這是千百年無人能打破的鐵律,然而羅淳一的功力卻能一瞬間又催漲幾分,著實令人恐懼。
忽然間。江聞腳下步伐變幻,凌波微步施展到了極致,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旁邊掠去,而此時一道冰冷的殺意,正從江聞的頭頂襲來!
一枚無形無影的真氣飛針,此刻擦著江聞的頭皮飛過,刺入了他身後的八仙桌,銳利氣勁將其瞬間洞穿,緊接著鋪天蓋地的攻擊就來了。
此刻羅淳一的速度,已經快到了超越人類視覺極限的地步,整個大殿內,到處都是他的殘影,灰布袍角在黑暗中翻飛如同黑色的蝴蝶,無影神針正從各個角度、方向襲來,時而從天花板落下,時而從牆角下射起,密如驟雨,防不勝防。
“萬劍歸宗!”
江聞大喝一聲,同時左手五指齊彈,無形劍氣同時射出——他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喊出來,但總覺得這樣會更有氣勢。
易雲劍氣、紫氣龍光與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再度完美融合,無數道無形劍氣從他體內奔湧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頂住了無影神針的催襲!
“叮叮叮叮叮——”
密集交鳴聲不絕於耳,無影神針與無形劍氣碰撞在一起,迸發出無數細碎的聲響,整個通天殿內劍氣縱橫,針影亂飛。
江聞一邊抵擋,一邊仔細觀察著羅淳一的身影。
他發現,羅淳一的速度正越來越快,而放射無影神針的頻率卻越來越低——這代表著羅淳一自斷的經脈越來越多,先是手陽明大腸經、足陽明胃經,足太陰脾經,手少陰心經,手太陽小腸經……
隨著身體正經也相繼崩斷,他的真氣迴圈路線越來越小,從原本遍佈全身的十二正經,逐漸縮小到只在軀幹的任督二脈和衝脈等經脈中執行,可他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力量也越來越強,他的身影在大殿中閃爍不定,快得如同鬼魅,江聞的萬劍歸宗雖然能擋住大部分無影神針,卻始終無法觸碰到他的真身。
更奇怪的是,羅淳一的性情似乎也在發生著變化。
他臉上原本還帶著一絲溫和澹泊的笑容,偶爾還會流露出好奇、讚賞之類的情緒,可隨著經脈的不斷崩斷,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淡漠,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的面板越來越透明,玉石般的光澤越來越濃郁,整個人看起來越來越不像人,反而越來越像一尊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天人,他沒有喜怒哀樂,沒有七情六慾,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野馬塵埃。
忽然間,江聞雙腳微分,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掌心相對,抱球於胸前。他的動作緩慢而圓轉,如行雲流水,似清風拂柳,周身的氣息也隨之變得柔和綿長,彷彿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話音未落,羅淳一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江聞的面前。
他雙掌齊推而出,左掌純陽如烈日,右掌玄陰如寒月,兩股極端的內力融合在一起,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江聞的胸口拍來。這一掌的速度快到極致,甚至在空氣中留下了兩道淡淡的玉色掌影,連周圍的空間都彷彿被這股力量扭曲了。
江聞不閃不避,雙手輕輕一搭,正好搭在了羅淳一的雙腕之上,但他沒有硬接,而是順著羅淳一的掌勢,身體微微向後一仰,同時雙手輕輕一捋。
“以柔克剛,以靜制動。這便是武當派的鎮派絕學——太極拳。”
羅淳一側身閃避,同時左手成爪,抓向江聞的咽喉,江聞手腕一轉,左手輕輕一採,又扣住了羅淳一的手腕,右手順勢一擠,將他的手臂壓向自己的身體。然而羅淳一的詭異程度遠超江聞的想象。就在江聞準備使出“按勁”,將羅淳一震飛的瞬間,這一次他竟然自斷了帶脈和陽維脈!
他的氣息再次暴漲,速度也再次提升了一個檔次。他猛地一掙,竟然掙脫了江聞的雙手,然後身形一晃,出現在了江聞的身後,一掌拍向江聞的後心。
江聞急忙轉身,雙手交叉護在胸前。
“嘭!”
掌力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江聞的手臂上,江聞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傳來,羅淳一從原本的至柔至純的風格,此刻竟然也有了首羅王至剛至快的模樣,若不是早在雞足山就練過消勁,要硬接下這一招必然也是件難事。
但此時江聞的內力消耗巨大,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偏偏在這時,他突然收其架勢,負手而立。
“看來,我是贏不了你了。”
駱霜兒和袁承志都是一驚,連忙上前一步擋在江聞身前,然而江聞輕輕推開他們,抬頭望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又帶著一絲瞭然。
“而你,也贏不了我了。”
“因為你已經‘死’了。”
江聞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已經看透了他的一切。
“能告訴我,你當年是怎麼‘死’的嗎?”
黑暗中,羅淳一的身影站在江聞三丈之外,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我有感修道大成,欲效上士舉形升虛之事,便找到首羅王處……那場大戰了三天三夜,我因心脈震斷而死,他也被我逼得以伏藏法遁去……”
燃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