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青牛薄軬踐黃塵
江聞周身劍氣如潮,湛盧劍上的寒芒幾乎要化為實質,透骨寒涼的劍意與紫氣龍光直衝羅淳一而去,但卻在最後一刻卻驟然消失。
只見江聞手腕一翻,湛盧劍“嗆啷”一聲歸鞘,周身翻湧的劍氣也隨之消散無蹤,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從未發生過。
“適才相戲耳。”
隨後江聞朗聲而笑,羅淳一也掩口輕笑了起來,兩人的笑聲就這樣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不絕。
“羅前輩果真名不虛傳,在下這麼突施奇兵,都沒能騙到你出手。”
羅淳一笑了笑,愛惜地將建盞輕輕放在桌上,動作依舊輕柔靦腆,隨後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的灰塵,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今日雖然盡興,但時候還是到了。”
他說著閒話,腳步很輕,踩在滿地的碎瓦和木屑上,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唯有火光搖曳著暗夜,在他身後投下一道長長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江聞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只見他也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與羅淳一相對而立。
兩人之間隔著三丈遠的距離,也隔著數百年的時光。
江聞緩緩問道:“羅前輩,非要動手不可嗎?”
羅淳一掩嘴笑起來。
“公子何必明知故問。”
他輕聲說道,“遭過遁天之刑的人,絕沒有誰能保持住人性的,我能剋制到現在,沒有一進門就把活人撕成碎片,已經很吃力了。”
江聞也微微一笑。
“也罷。但恰逢如此良夜,無故動粗未免太可惜。不如我們今次文武兼鬥,一邊談玄論道,一邊以死相搏,豈非一樁雅事?”
羅淳一聽到江聞的建議後愣了片刻,隨後拊掌笑道:“公子果真有趣,妙極!妙極!”
豈料江聞微微欠身,竟然指著一旁的駱霜兒道。
“那就先從我這妹子駱霜兒開始吧。”
言罷,原本冷若冰霜的駱霜兒對江聞展顏一笑,竟如同冰雪初融,瞬間驅散了殿內的幾分深夜寒涼之意。
未等羅淳一說話,駱霜兒已經翩躚而動了。
只見她左手一翻,一柄青幽幽的短刀出現手中;右手一抽,狀如蒲葉的長刀也橫在身前,一長一短的韓王青刀在星光下交相輝映,泛著森冷的寒光。
轉瞬須臾,一長一短兩柄刀已化作兩道青電,朝著羅淳一疾劈而去,雙刀之法靈動機巧,如春日雙燕飛舞柳間,又似鳧水鴛鴦裁開波影,高低左右迴轉如意,每一刀都精準地指向羅淳一身周的要害。
這套結合了南越與峒刀風格的刀法,乃是刀法名家專門為她設計的,刪去了所有大開大合的硬撼招式,將身法遊走的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然而,就在雙刀即將劈中瞬間,羅淳一的身影竟然如輕煙一般,頓時消失在了原地!
駱霜兒的雙刀劈空,只斬中了一道殘留的虛影,她心中一凜,想也不想便轉身回防,雙刀在身前交錯揮舞,變成一道鱗光閃閃、密不透風的刀牆。
但還是晚了一步。
一陣微風吹過,羅淳一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她五步之內,只見他過長的灰布袍袖輕輕搖曳,帶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朝著駱霜兒的面門拂來。
這一擊看似緩慢,卻封死了駱霜兒所有的退路,像極了流雲飛袖的功夫,無論她向左、向右還是向後閃避,都會被袍袖掃中,而以羅淳一的招式功力,哪怕只是輕輕一掃,也足以讓人筋斷骨折。
千鈞一髮之際,駱霜兒身形猛地一頓,做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下腰動作,就像舞者聽到了鼓點與器樂的奏響,纖細的腰肢忽然下折,肢體卻舒展著翩躚而動,曼妙舞姿宛如天人,硬生生躲過了袍袖。
劫後餘生的駱霜兒,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手中的韓王青刀緩緩抬起,皓腕與青色的刀身交映,忽然碰撞出陣陣清脆的鏗鏘之聲,正是江聞曾親睹過的方相之舞律動。
隨後,音樂節奏似乎正在激昂,她的舞姿起初是婉約的,如月下的洛神,如風中的柳絮,可隨著舞步的加快,那婉約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始的、蠻荒的剛猛兇戾,赫赫之威從她嬌小的身軀裡轟然爆發,彷彿遠古凶神同時在她身上甦醒。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
羅淳一輕聲念道,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不錯,竟有本事將儺舞與武功融為一體,引神祇之威加持己身。“
此刻駱霜兒的動作不復迅捷凌厲,而是變得緩慢而沉重,每一步都以禹步踏在特定的方位上,她每一次揮刀後,清亮刀光閃過,都引得羅淳一身影一晃。
然而羅淳一的逐步閃躲並非狼狽逃竄,相反動作優雅得如同在花間漫步,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卻又沒有絲毫的急躁之感,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飄逸與從容。
十幾招過後,羅淳一緩緩後退了兩步,身上散發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儺舞之法雖強,但終究是借外力。“
羅淳一的聲音如同天籟,清晰地傳入駱霜兒的耳中,“而我之道,是求諸己身。“
只見他緩緩抬起雙手,面板正緩緩變得晶瑩剔透,透出玉石般的詭異光澤,而就在此時,江聞察覺到自己的五感出現了些許錯亂,耳邊聽到的風聲時強時弱,駱霜兒的呼吸聲也高低不平,更奇怪的是,眼前羅淳一站立的景象,竟然變成了好幾個重迭的虛影。
“如此詭異的場景,果然在武道招式上已經登峰造極。”
江聞感嘆著,駱霜兒卻察覺到了更進一步的壓迫感。
只見羅淳一左掌純陽內力,如烈日當空;右掌玄陰內力,如寒潭映月,這兩種本不可能共存的極端的內力,竟然在他的手中完美融合,不費一絲一毫的力氣。原本平平無奇的護身掌法,此刻卻帶著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呼嘯奔襲而至,震撼在她的雙刀之上。
駱霜兒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耳邊響起了無數嘈雜的聲音,有嬰兒的啼哭,有老人的嘆息,還有女人的笑聲,她的腳步開始踉蹌,手中的雙刀也變得沉重起來。
但在江聞等外人看來,只能見到隨著羅淳一雙掌交替拍出,狂風驟雨一般的攻勢不斷,駱霜兒已經被逐漸壓制住,即便勉強提起內力依著韓王青刀抵擋,可她的感官似乎出現了異常,每擋一招,腳下的禹步就會偏移一分。
就在舞蹈的聲調最激越、節奏最緊張的那一刻,羅淳一再次前趨,雙掌直逼而來,駱霜兒竟然腳步踏錯了方位,頓時所有的鏗鏘之聲忽然消失,方相之舞被徹底打破,連身上的堂皇神性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玉石般的手掌,朝她的頭顱襲來。
但就在這時,駱霜兒忽然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整個人彷彿進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了江聞的身影——
那是她在雞足山陰時,觀想過無數次,那個手持湛盧劍,劍法天下無雙的身影。
神照經的內力在她體內瘋狂運轉,靈臺獨照,萬念俱寂,她的心中生起了一層白霜,包裹住了所有的七情六慾,讓她化身成了一輪清冷的明月,能夠照見世間萬物的破綻。
下一刻,她猛地睜開眼睛,手中的韓王青刀發出一聲龍吟般的長嘯,一道凌厲無匹的刀光朝著羅淳一反劈而去。
羅淳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顯然沒有想到,駱霜兒竟然會使出如此精妙的刀法。他急忙側身閃避,刀光擦著他的袍袖而過,將他的灰衣劃開了一道口子。
以無招勝有招,能破盡天下一切武功招式,正是獨孤九劍的破掌式,破盡天下拳掌,此時刀光如電,精準地指向了羅淳雙掌之間的些許縫隙,尋到了微不可察的那處破綻。
但他的身影實在是太快了。
駱霜兒展現出了一流武者的反應力,一刀劈空立刻變招,獨孤九劍的三百六十種變化在她手中一一施展出來,刀光如同漫天繁星,將羅淳一的身影完全籠罩。
她能清晰地看到羅淳一每一個招式的破綻,每一個動作的漏洞,獨孤九劍的劍意在她的心中肆意流淌,指引著她的刀,朝著那些破綻刺去。
然而,無論她的刀有多快,無論她的破綻看得有多準,竟然都無法擊中羅淳一!
他的身影如同輕煙一般倏忽不定,在刀光中隨處飄蕩,時東時西,忽上忽下。明明看起來就在眼前,刀鋒卻總是差那麼一點點,只能劈中他殘留的虛影——
駱霜兒甚至懷疑他的速度,已經快到超越了人類的極限,乃至超越了聲音的界限,才能讓駱霜兒在無聲無息中,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殘影,根本無法鎖定他的真實位置。
“沒用的。“
羅淳一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就算你能破盡天下招式,卻破不了無招,而我本就沒有招式。“
羅淳一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根本分不清他到底在哪個方向,駱霜兒只覺得後頸一涼,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想也不想便轉身揮刀,然而一股柔和而強大的真氣從江聞手中湧出,將駱霜兒的刀勢化解於無形。
“霜妹退下吧。他說的對,獨孤九劍雖然能破盡天下武功,但終究是凡人的劍法。你能窺穿招式的破綻,卻追不上極致的速度,當一個人的速度快到超越你的反應極限時,便是再精妙的劍法也毫無用處。”
江聞擋在了駱霜兒的身後,降龍十八掌與羅淳一的陰陽玉掌撞在了一起,發“鐺”的一聲巨響。
見到江聞的身影出現,駱霜兒嫣然一笑,退到了一邊去。
江聞看著羅淳一,緩緩說道:“羅前輩足履危仞、曾不慊憚,馭陰陽之二氣而超乎常理,這種奇詭神功,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羅淳一收回手掌,輕輕撣了撣衣袖上面的灰塵,微微一笑。
“公子過獎。其實修道與習武本就同源。武學中的招式,或許來源於戰陣之法,但內力之道,卻同出於黃庭內煉之術、龍虎鉛汞之道,所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返虛,最終都是為了達到天人合一,生生造化的境界。我不過是多走了不該走的幾步而已。”
江聞問道:“羅前輩一直告誡‘遁天之刑’的可怕,但如果內力一途也同出於道經,豈非煉到了高深處,也免不了走此一遭?”
羅淳一微微頷首。
江聞聯想到桑悅“老聃不死”的題字,忽然覺得這句話或許並非禮讚,而是他在查到某種事物之後,對世人發出的一則警告
因為《史記》當中,對於老子出關並沒有提到青牛,一直到宋代,陳景元在《道德真經藏室纂微篇·開題》才對老子出關這樣描寫:“居周久之,見周衰而退官。至昭王二十五年癸丑歲,五月二十九日壬午,乃乘青牛薄軬車,徐甲為御,遂去周。”
也就是說老子和青牛的關聯,想必遠遠晚於他出函谷關的時間,甚至是直到宋朝,才逐漸有人發現了此事的蛛絲馬跡,而大梓牛神“怒特”的出現,很難不讓江聞聯想到東方青木與萬年木精化為青牛的說法……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袁承志突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手持金蛇劍,對著羅淳一拱手行禮,沉聲道:“華山晚輩袁承志,想領教前輩神功。”
羅淳一看了看袁承志,點頭微笑。
袁承志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施展出神行百變的輕功,朝著羅淳一疾衝而去。他的身形在樑柱間輾轉騰挪,如靈活的猿猴一般,速度極快,讓人眼花繚亂。
然而,羅淳一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依舊是那副飄蕩無依的樣子,彷彿隨風而動,可袁承志無論怎麼加速,怎麼變向,都無法拉近與他的距離,一時間兩人在大殿中追逐起來,一個如流星趕月,一個如清風拂柳,身影交錯間,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
江聞站在一旁,輕聲對駱霜兒說道:“霜妹,高手之間的較量,有時候出手的位置與先後,就已經決定了勝負。所以真正的高手,在沒有確保背孤擊虛、佔得絕對地利之前,是不會輕易出手的。”
果然,追逐了片刻之後,袁承志漸漸落入了下風,羅淳一看似被追迫過甚,實則在伺機反客為主,袁承志僅僅一時不察,就被羅淳一逼到空亡之位,背靠著那根斷裂的盤龍立柱,顯然已經退無可退,地利盡失,陷入了背水一戰的境地。
羅淳一停下了腳步,站在袁承志三尺之外,微笑著看著他。
“你輸了。現在你背後是立柱,左右是空地,無論你往哪個方向閃避,我都能提前預判你的位置。”
袁承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前輩說得對,但我這金蛇劍法未必輸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地後仰,不是向後退,而是整個人幾乎與地面平行,後腦只差一寸就要撞上斷柱。這是任何常規武學都不會有的動作——
正常武者後仰閃避,最多到四十五度,再深就會失去平衡,任人宰割,可袁承志這一下,竟是以腰腹的力量將上半身硬生生折成了直角。並在羅淳一眼神微動的剎那,一道金芒從袁承志的腋下暴射而出。
金蛇劍出!
這柄彎曲如蛇的神兵,沒有從身前刺出,沒有從頭頂劈下,而是貼著袁承志自己的肋骨,從腋下反向穿出,然後藉著他身體後仰的慣性,自己猛然擰身而起,劍身也如活蛇般猛地一竄,劍尖向上挑起,直指羅淳一的天靈蓋!
常人出劍,力從腰起,經肩過臂,最終達於劍尖,所有的攻擊軌跡都在身體前方一百八十度的扇形範圍內,可袁承志這一劍,卻是從自己的背後繞了半圈,從腋下這個完全無法發力的死角刺出。
更離奇的是,金蛇劍本身曲折起伏的劍身,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了羅淳一本能抬起護在胸前的左掌!
羅淳一側身閃避,動作快如鬼魅,但不等他站穩腳跟,袁承志已經藉著後仰接鯉魚打挺的力道翻了起來,手腕一抖,金蛇劍發出一陣“嗡嗡”的顫鳴,劍身彎曲的弧度不斷變化,瞬間化作數十道金色的蛇影,朝著羅淳一全身各處刺去。
袁承志這些年的武功顯然更有精進,他的腳步踩著神行百變的步法,身形在原地快速旋轉,金蛇劍隨著他的旋轉,從頭頂、腳下、左肩、右肋、後腰等各個角度同時刺出。
有的劍招是正著刺,有的是反著刺,有的是劍身貼行,從羅淳一的腳邊繞到他的小腿後面;有的是劍尖向上挑起,從他的下巴底下鑽過去;還有的竟是劍刃朝內,貼著袁承志自己的身體劃過,然後猛地向外一彈,刺向羅淳一的胸口——
每一劍的角度都刁鑽到了極致,違背了武學常理,但羅淳一的身影在金色的蛇影中快速穿梭,速度依舊快得驚人,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的手掌依舊呈現出玉石般的色澤,指尖劃過劍脊,發出“叮”的一聲清脆的響聲,一股陰陽猛烈的內力順著劍身湧入袁承志的體內,袁承志只覺得手臂一麻,金蛇劍險些脫手飛出。
“好一個金蛇劍法。”
羅淳一笑道。
他話音未落,左掌純陽,右掌玄陰,同時朝著袁承志拍去,袁承志急忙揮劍抵擋,金蛇劍與陰陽雙掌接連相撞,兩人瞬間交手數十回合,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金蛇劍法的靈動詭異,遇上了羅淳一的變幻莫測,竟然鬥得不相上下。
“精彩,果然是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
江聞站在一旁,看得暗暗點頭。
他沒想到袁承志竟然還會留手藏招。先前與玉真子交手時,袁承志最多隻發揮了七成的功力,而現在,面對羅淳一這個前所未有的強敵,他終於拿出了全部的實力——
莫非他也是遇強則強,實力不詳的那種型別?
一陣激烈的對攻之後,兩人各自後退了三步,暫時分開。
袁承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看著手中的金蛇劍,又看了看羅淳一,緩緩說道:“前輩的武功深不可測,晚輩自愧不如。不過獨我在用兵械,未免有些不公平。不如我也棄了金蛇劍,以拳掌一決高下,如何?”
駱霜兒聞言微微皺起了眉頭,覺得袁承志本就不佔上風,現在還要棄了金蛇劍這件神兵利器,簡直是自尋死路。
江聞卻微微一笑,低聲對駱霜兒說道:“霜妹,誰說老實人不會用心計?他這分明是試探夠了器械,想試探別的東西了,幫我看看羅淳一的拳掌功夫,到底有多厲害。”
羅淳一笑了笑,說道:“好。既然袁公子有此雅興,那我就奉陪到底。”
袁承志深吸一口氣,將金蛇劍插回腰間,擺出了華山派的起手式。
“請前輩賜教。”
袁承志深吸一口氣,左腳向前踏出半步,右手成掌,緩緩推出。
這一掌初見平平無奇,沒有絲毫花哨,卻是華山派的伏虎掌,在他混元功的灌注下,這掌帶著開山裂石的力量呼嘯而來,羅淳一則似乎存了切磋較量的想法,轉而不閃不避,同樣一掌拍出,與袁承志的手掌輕輕碰在了一起。
一聲悶響過後,袁承志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比堅韌的力量從對方掌心傳來,將他的伏虎掌力盡數卸去,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隨即變招,左拳緊握,使出華山破玉拳,朝著羅淳一的胸口砸去。
破玉拳剛猛兇頑,名副其實可開山破玉,羅淳一則微微側身,避開了拳鋒,同時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向袁承志的拳面,以指力轉動了拳鋒朝向。
袁承志絲毫不驚,雙手化作爪形,手指彎曲如鉤,朝著羅淳一的肩膀抓去。這正是金蛇郎君的成名絕技——金蛇擒鶴拳,圍著羅淳一快速旋轉,雙手不斷地抓、拿、纏、扣,每一招都陰毒至極,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卸去關節,筋斷骨折。
但羅淳一依舊從容不迫,無論袁承志使出甚麼奇招,他都能輕鬆化解。羅淳一每招每式看似平淡無奇,卻似乎蘊含著道家天人化合的至理,他的身體彷彿開始與天地融為一體,袁承志的所有攻擊,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根本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場外觀戰的江聞,能更清楚地看到隨著戰鬥的進行,羅淳一體內的氣息似乎也在發生著變化,他的面板越來越透明,玉石般的光澤也越來越濃郁,就像修仙者棄家獨往、離親樂仙,慢慢捨棄了作為人的一切,只為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天道。
此時羅淳一的身影一晃,已經出現在了袁承志的面前,這一擊快如電光石火,根本不給人任何反應的時間。
就在這時,袁承志深吸一口氣,認命般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裡卻說道。
“前輩,請指教。”
招法臨身的袁承志猛然動了一下,身體似乎有了獨立意識,自動避開了羅淳一的雙掌,同時右手成拳,朝著羅淳一的左肋打去——這一拳沒有任何章法,卻精準地打在了羅淳一力道招式的破綻上。
羅淳一側身閃避,可袁承志的攻勢如同潮水般湧來,一拳接著一拳,一掌接著一掌,每一招都打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江聞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他能清晰地看到,羅淳一的動作越來越快,而袁承志的動作也在不斷地進化,似乎為了適應超越極限速度的對手,他的身體彷彿在破解著羅淳一的招式,每一次交手,他對招式的反擊就更加精準一分。
與先前駱霜兒試圖在境界上壓制不同,袁承志選擇了在技巧上的決戰,在此時看去,袁承志竟然眼神空洞無神,動作也僵硬古怪,但奇怪的是,他的招式卻變得更加精妙凌厲,最終雙目上翻,徹底進入了一種恍惚窈冥的狀態。
“破盡天下武學?”
江聞喃喃自語,“難怪魔教十長老自稱能破盡五嶽劍派的所有招式。
羅淳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驚訝,他似乎沒有想到,袁承志竟然有如此詭異的功夫,一時間,他竟然被袁承志壓制得連連後退。
數十回合之後,袁承志找到了一個破綻,他猛地一拳朝著羅淳一的胸口打去,而就在拳頭即將擊中羅淳一的瞬間,袁承志雙目回神,竟是猛然恢復了神智!
他眼神一凝,這一拳本就凝聚了他的混元功法,勢大力沉,此時又將體內所有的混元內力全部押上,拳法的威力自然又暴漲了三分。
羅淳一也清喝一聲,同樣將內力灌注於右掌,迎著袁承志的拳頭拍了過去。
“轟!”
拳掌再次相撞。
這一次,羅淳一被震得後退了兩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掌,掌心出現了一個淡淡的拳印。
而袁承志則沒這麼輕鬆,直直退到斷柱所在,才扶著立柱慢慢站起身,擦去嘴角的鮮血,苦笑著說道:“我這恍惚窈冥之境,隱患頗大,師父本不許輕易施展。沒想到今天斗膽一試,還是敗給了前輩。”
羅淳一也撤去了內功,身上的玉石光澤漸漸褪去。
“你的武功不錯,這門混元功也練得爐火純青,似乎也是道門正宗一脈。”
他看著袁承志,緩緩說道:“不過,我勸你千萬不要太過深入這套恍惚窈冥的功夫,否則遲早會跟我一樣,遭到遁天之刑。”
袁承志微微一愣,問道:“前輩此話怎講?”
“因為你這套功夫,與我的道經武功有幾分相似,甚至與我自行毀去的武典異曲同工。”
羅淳一說道,“我當初浸淫招式之利,差點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歧路,而那條路若是再深入下去,恐怕會比我更早殊途同歸,淪入遁天之刑。”
江聞聞言,心中一動。
他忽然想起了《笑傲江湖》中,魔教十長老為了奪回葵花寶典,第一次打上華山得勝而回,第二次則中計被困,於是在華山思過崖的秘洞中,刻下了破解五嶽劍派所有武功的招式——
他們能破盡五嶽劍派武功,會不會是因為閱讀了葵花寶典?
而在明清江湖,袁承志在華山秘洞看到的那些破解天下武學的痕跡,既然也是明教十長老留下的,也就是說,袁承志的這套恍惚窈冥的詭異功夫,或許也是源自於羅淳一道經意外的招式武功?
那麼這次羅淳一被召喚出來,看來與袁承志在華山秘洞的遭遇有很大關係了……
江聞看著羅淳一,緩緩問道:“羅前輩,道祖說要找的東西,或者說東西的一部分,是不是秦國的‘怒特’與‘陳寶’?”
羅淳一聞言猛地一震,他抬頭看著江聞。
“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聞淡淡一笑,說道:“我還在猜,太上步星升綱籙種子與青鳥降真術,這兩個東西出現在西城王君手中,恐怕也和老子的這次西行息息相關……”
“我以前只知道老子騎青牛出關,世人都說,老子見周室衰微,遂辭官歸隱,騎青牛西出函谷關,不知所蹤。但真相或許比這個複雜得多。”
“老子騎青牛西出函谷關,或許根本不是為了歸隱,而是為了去秦國,看那些即便是他也尚未能曉徹的秘密……”
江聞如此推斷的原因,是出於一段典籍中隱晦的歷史。
公元前770年,周幽王時犬戎掠奪西周寶物,而就是在西周淪陷、圖書離笥的時候,那一代的太史則憑藉記憶,將重要的文獻知識,整編為“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的“黃老之術”獻上,這就有了平王問“道”於太史的典故。
便是因為這段故事,後人便將其與太史聃聯絡起來,認為這些內容便是“黃老之術”的傳世文獻《老子》,隨後太史聃年事已高離世,周平王與其弟子、新任太史的文子論道,後人又把“文子”的語錄記載下來,形成了《漢簡·文子》。
但是一個巨大的時間漏洞出現了,實際上週敬王四年(魯昭公二十六年、公元前516年),老聃因所管典籍等被王子朝攜至楚國,才被罷免守藏室史一職,那老子豈不是從公元前770年活到了公元前516年,橫跨了至少兩百五十年?
也就是因為這樣,從唐代柳宗元開始懷疑其偽,千年來遂質疑不斷,一直到1973年HEB省定縣八角廊村40號漢墓出土大批竹簡,其中就包括《文子》一書,這段公案才告一段落。
既然書不是假的,那就一定有別的地方出了問題,江聞於是便把目光,再度轉回了“王子朝奔楚”一事上面來。
公元前516年,春秋晚期的周王室爆發了一場震動天下的內亂——王子朝在王位爭奪中落敗,攜帶周室數百年積累的全部典籍逃往楚國,史稱“王子朝奔楚”,這場政治流亡不僅是周王室權力鬥爭的落幕,更直接導致夏、商、週三代核心典籍神秘失蹤,成為中國文化史上最大懸案之一。
但王子朝最終並未抵達楚都郢城,因為逃亡途中恰逢楚平王去世,楚昭王新立,楚國內部動盪,不願收留王子朝,他只能在此建立流亡小朝廷,仍以周天子自居,併發布《告諸侯書》,控訴周敬王與晉國,試圖爭取列國支援,這一滯留,就是11年,直到公元前505年,周敬王派人潛入楚境刺殺王子朝。
而漏洞產生的時間問題,很可能就是出在這個“楚平王”身上。
《文子》當中也經常提到“平王”,但很可能,這人根本不是周幽王之後的周平王,而指的是楚國這位楚平王!楚國之所以不接受王子朝,是因為太史聃的弟子文子,早就是楚平王的座上賓,楚國自然就沒必要再接收這批竹簡、玉版、青銅銘文,來白白惹怒周邊諸侯了。
而這個時候,王子朝帶走了藏室之中的王室實錄、天子誥命、諸侯盟誓、禮樂制度、天文曆法、宗法圖譜,親傳弟子文子也已經去往楚國傳播黃老之學,隱居幕後功成身退的老子,才開始了自己的計劃。
“我想,老子為周守藏室之史,掌管天下圖書庫藏。他熟知周朝所有的典籍庫藏,卻唯獨缺了因周幽王而失散在周原的那些東西。而周幽王的那些典籍庫藏,後來被秦文公找回,恐怕有一部分根本沒有交回天子,而是悄悄收藏在了秦國的典籍庫中。”
“江某身為揮犀客,自然知道記載於上古三代簡牘骨片中的詭譎文字,刻毒知識,對於凡人來說絕非好事。道祖老子在其中浸淫多年,或許就是他出於某種目的,縱容王子朝將那些不該留存史上的東西帶走的吧?”
羅淳一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彷彿從水墨山水畫中走出的仙人,看著江聞的眼神似是悲憫,又似無可奈何。
“公子真乃天下奇男子。竟然能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這麼多東西。你說得一點都沒錯,老子西出函谷關,就是為了秦國的典籍庫藏。”
羅淳一又過了許久才長嘆一聲,語焉不詳地說道,“世人只知紫氣東來,卻無人知曉道祖想做甚麼,或許也只是拼卻殘生也要去看看,還能不能多爭取一點時間……”
江聞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前輩——接下來請無需留手,因為我已經和首羅王交過手了。”
羅淳一的表情瞬間變得十分精彩。他先是震驚,然後是疑惑,最後是興奮。他看著江聞,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竟然有如此之事,他的伏藏法果真成就了?!”
羅淳一朗聲笑道,再無之前的扭捏,反而直言不諱道,“那我今日,必定要全力以赴了。“
江聞也朗聲而笑,同時拍案而起,一道橫貫大殿的凌厲劍氣湧現而出,駱霜兒連忙拉著江聞的衣袖,擔心地問道:“聞哥你可有把握?“
“不就是現代最強對史上最強嘛。”
江聞轉過頭,看著駱霜兒,臉上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
“會贏的。“
明天休息一天,整理一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