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王也論道阻江湖
殿外的風過聲、山間的蟲鳴聲、炭火的噼啪聲、四個人的呼吸聲,似乎成為了沉默中的主導,只剩殿頂破洞傾瀉而下的星光宛如跳躍著無聲的舞蹈,化為動靜間的佐藥。
在旁人看來,江聞素是佯狂,譫妄不經,言語出處也往往不可考究,但來人絲毫沒有惱怒,反而輕笑著問道。
“公子說話當真有趣。”
來人喝了口巖茶肉桂,戀戀不捨地將束口曜變天目茶盞輕輕放下,“戈多是誰?我竟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江聞抬眼,順勢將話題引到了想要的方向,“倒是貴客今日與我們不期而遇,還未說過從何而來。”
“公子只要不怪我不請自來便好。我從哪裡來啊——”
“我是受刑逃出來的。”
“受刑?”
來人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抬頭望著殿頂破洞外的繁星,眼神裡第一次褪去了沉靜與恬淡,浮起幾分深不見底的疲憊。
“那是一個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日月星辰的地方,我就是在那裡受刑之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人間煙火了。”
江聞伸手添茶時,大王峰上夜涼如水,銅壺的水汽翻湧,將他五官遮得模糊,只有來人那雙清澈的眼睛,在霧氣裡亮得驚人,像寒潭裡沉浸了千年的水精。
他伸手扶住額頭,似乎在思考如何用人間的語言,來形容一件極度出離於想象的事情。
“夫人間之常刑,無非刀鋸鼎鑊,乃至凌遲化骨,也不過毀其形骸,銷其皮囊,萬般苦楚終有盡時。”
“只有如我這般貪痴難渡,最終逆天而行、背性而求、強奪天定之數,故而罹此禍,遭此刑者,閻羅不收,仙佛不渡,萬世千秋無有終期——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來者言罷巍然不動,似乎在觀察江聞的表情,哪怕旁邊的袁承志、駱霜兒也一同在場,他卻似乎格外注意著江聞的一舉一動。
“公子不會懂的。這刑罰不砍頭,不凌遲,但它會一點點磨滅你,再把你重新拼起來,它還會撕碎你的記憶,混淆你的愛恨,讓你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是生是死。會在那裡永遠活著,永遠清醒,永遠承受著無邊的痛苦……”
江聞聽著他雲裡霧裡的話,腦海中卻浮現出了遁天之刑,其辭出於《莊子·養生主》,秦失吊老聃曰:“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原本的“遁天之刑”絕沒有那麼可怕的含義,不過是愛說寓言故事的莊子,借老子之喪批評過度執著生死、違背自然本真的情感,認為那是一種“逃遁天理”的自我懲罰。
但在對方口中,似乎是既然不肯順天,天便讓你生不如死,這就是遁天之刑的恐怖之處。
而上一次他回憶起莊子這個典故時,還是在藤牌門土夫子的床底下,找到寫著桑悅詩句的包袱皮時……
“貴客,你可曾聽說一首贊詩。”
江聞試探著問道:“老聃良不死,道脈自流長。遺經昭日月,玄化沐清光。”
來人猛地抬起頭,正襟危坐得脊背筆直,溫潤如水的眼睛盯著江聞,語氣裡卻帶著疑惑道:“這首詩公子從哪裡聽來的?寫這首詩的人,莫非也到過那裡?”
這是他進門以來,第一次脫離那種恬淡寡欲、智珠在握的情態,兀自顯露出如此明顯的好奇。
江聞搖了搖頭,語氣平靜:“此人名叫桑悅,是成化年間的一個儒生,一生狂放不羈,仕途坎坷,他想來也不通武藝才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來人緩緩靠回椅背,眼中的好奇如潮水般褪去,又恢復了之前的恭敬模樣,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感慨。
“想不到儒門之中,竟有此等上等人物。他必然是從古籍的隻言片語裡,窺見了那兒的一角,卻站在了懸崖邊上一哂而去,才沒有重蹈我的覆轍。”
他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能在萬丈深淵上鏑矢復沓,可謂至人,光說這份定力,便是許多修行了百年的道門高人,也未必能及。”
江聞看著他,緩緩問道:“還未請教貴客,這首詩到底是甚麼意思?”
來人抬眼看向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此乃道門秘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的夜色,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峰輪廓上,似乎是幔亭峰的方向:“但你既然結廬於大王峰,自然應該曉得‘玄化’二字,指的是甚麼。”
江聞如醍醐灌頂。
是啊,玄化者,化玄也。據《雲笈七籤》記載,武夷山便是道教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第十六洞天——“真升化玄洞天”!
江聞忍不住懷疑,同樣是洞天,桑悅既然能寫出《琅嬛記》,用荒誕離奇的口吻提到「琅嬛福地」,就肯定知道洞天的真相,而這一切恐怕是因為他早在遊覽武夷山時,就借用過降真香,親眼見過那片籠罩在洞天之下、在來客口中能吞噬神魂的刑地了。
更有可能,桑悅早就從《武夷山志》的殘篇和道家秘典的蛛絲馬跡裡,推斷出了玄化升真洞天裡藏著的秘密,最後他會去修繕郭巖山漢代老子祭祀亭,想必知道了青牛道士像的來歷和怒特的存在。
而江聞從前,只當桑悅是個恃才傲物的狂生。畢竟這個成化年間的江南才子,恃才放曠,罵遍公卿,一生仕途坎坷,只做過些訓導小官,最後潦倒而死,史書寫他“怪誕狂傲,言行不經”,地方誌裡也只寥寥幾筆,甚至無人知道他曾遊歷武夷山,留下題字石刻,修繕過一座無人問津的宋墓。
可如今想來,他可能早就從故紙堆裡,窺見並摸到了玄化升真洞天的門扉,甚至可能與青牛道士像背後藏著的、關於怒特的秘密近在咫尺——但這個狂生只是笑了笑,轉身就走了,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或許也只有這個自況孟子的儒生,才真正做到了。
“我性天生善罵鬼,世間那有真神仙。江某原本也不是不信鬼神,可自從見過了那些披著神仙外衣的怪物,知曉了所謂長生背後的無邊苦楚,才明白其中有多兇險……”
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道:“但我還有一事不明。桑悅當年在武夷山,還修繕了一座宋代的古墓,在墓上建了一座佛門浮屠。原本我覺得他做的事毫無關聯,但如今想來卻別有深意,這件事貴客可知?”
“知道。此事雖然也頗涉禁晦,卻不妨一敘。”
來客淡淡答道,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天禧二年,帽妖現世,東京城人心惶惶。朝廷不但派了一百二十七名武林中人前去查探,還秘密派出了七名帶御器械。那七個帶御器械在那天的瘋山怖海當中,比武林中人走得更遠,因此也看到了更多不該看的東西。”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聽說他們後來都瘋了,從東京逃到了這裡,以為躲進武夷山的深山老林,就能逃過一劫,可終究還是沒能躲過朝廷的滅口。最後還是包龍圖徹查此案時,感念於他們曝屍荒野,才派南俠展昭千里迢迢趕來,替他們收斂了屍骨,合葬在了這裡。你口中桑悅修繕的,大概就是他們的合葬墓吧。”
江聞沉默不語,他一直以為那座隱在三里亭的宋墓只是普通的火葬墓,卻沒想到背後仍舊能與天禧帽妖之事有關聯。
這樣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宋史》上只有寥寥數筆的記載,誰能想到在武夷山的無人處,黃土之下還掩埋著如此詭譎的內情?
但既然如此,江聞就更加確認前因後果了,最早流竄於武夷山江湖人士之間的“亡者”,恐怕就是這幾個既接觸過希夷之事,又有武功傍身的大內高手了。
此時爐火噼啪作響,銅壺裡的水已經燒乾了,壺底被炭火烤得發出滋滋的聲響。
江聞忽然抬起頭,盯著對面的人:“貴客,你不是第一次來武夷山吧。”
來客笑了笑,依舊是那副溫和靦腆的樣子,輕笑道:“公子好眼力。多年之前,我確實來過一次。那時幔亭峰上仙宴正盛,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我站在山下,仰望著那漫天的燈火,只惋嘆仙凡終歸有別,仙緣可望而不可即。”
嗡——
江聞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緩緩抬起眼,湛盧劍驟然出鞘半寸,那雙原本平靜的眸子,此刻已然覆上了一層霜白。
萬千道細碎的劍影在瞳仁裡流轉明滅,八仙桌上的銅壺開始劇烈震顫,發出細密的嗡嗡聲,彷彿有甚麼東西要破體而出,連帶著江聞垂在身側的衣袂,都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這是從劍窟之中化為乾屍的易雲莊主身上學來的劍意。
隨著湛盧劍一寸寸從鞘中滑出,深湛如水的劍身映著搖曳的火光,層層流光氤氳其上,彷彿隨時會化為水銀瀉地,消失無蹤。
一股沛然莫御的劍氣彷彿沖天而起,硬生生將殿頂的破洞又撕開了一大片,漫天繁星的光芒傾瀉而下,卻在觸及劍氣的瞬間,被切割成了無數細碎的光點。
這是他在十山大陣中跨龍羽人徹底殞滅之前,悄然掠走的紫氣龍光。
此時江聞的呼吸變得極慢極長,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凜冽的劍氣,激得桌上的茶盞輕輕晃動,褐色的茶湯在盞壁上劃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卻始終不曾濺出一滴。
“貴客,我大概猜到你是誰了。”
然而來客留著一口茶捨不得喝,此時兀自端著那隻半涼的曜變盞,指尖輕搭在盞沿,驚風掠起時,方才落座時掖起的袍角已悄然垂落。
但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溫和靦腆的神情,彷彿周遭逐彌散的劍氣,不過是山林間拂過的一縷清風。
“公子,你是如何猜出我是誰的?”
江聞緩緩站起身,凜冽劍氣在他周身凝聚,緩緩說道。
“建窯黑釉瓷,鼎盛於前宋,至元初便已衰落。入明之後,散茶取代團茶,點茶鬥茶之風絕跡,天下人皆用白瓷泡茶,時至今日早已無人識得此物,若論復興還得數百年後。而你不僅熟悉得一眼叫出它的名字,還知道它本是皇家供御之物。此為其一。”
“天禧帽妖之事,距今已有六百餘年,天地會陳總舵主也是與駱元通那老頭子聯手,挖遍開封黃河底十三層的地下古城找到了南俠展昭之墓,才知曉宋真宗詔設祭醮禳禱,私下繪製的《殊魁一百二十七圖贊》之事。然而你對當年帽妖之事的武林中人、大內侍衛內情如數家珍,連展昭前來收斂屍骨的細節都一清二楚。此為其二。”
“曾有一人尋訪天下名山洞天時特意來到過這裡,並且覷見縵亭峰上的仙人招邀,只是因不得其法而被困在了茫茫仙霧之中,眼看著歌吹冷風拂過,飄渺無所尋得,最後在一片闃寂中離開縵亭峰。但他留下的手稿卻讓另外一人找到了架壑昇仙宴的真實位置,而在下不巧,便是此事最詳細也最直接的知情者。此為其三。”
“你說你遭了遁天之刑,豈非刑餘之人?宋元以來的武學宗師,我所能想到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人。”
江聞的聲音頓了頓,周身的劍氣驟然暴漲,火盆中的焰舌被這股氣勢逼退了三分,八仙桌上鏗然出現著一道道細微起伏的劍痕,沿著桌面蜿蜒流去,而湛盧劍終於完全出鞘,劍身上的流光匯聚成一點寒星,直指來客的眉心。
可來客依舊坐在那裡,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直截了當地預設了對方所說一切。
他再次輕輕攏了攏過長的袍角,動作依舊輕柔靦腆,像個誤入人間的深山遠客,可他周身的空氣卻彷彿在扭曲、在坍縮,殿內的火光驟然黯淡下去,連殿頂漫天的星光,都彷彿被他的氣勢吞噬了一般。
“公子果然聰明絕頂,智計超群,無聲無息間就套出了我這麼多的話,不愧是破解了縵亭仙宴之謎的上等人物。”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跨越了數百年時光的滄桑和淡漠。
“哎,想不到時隔如此多年,還有人能一眼認出我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人抬起頭,依舊是那副溫和靦腆的笑容,可他那雙原本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卻變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只要有人望進去,就會發現那裡看不到底,看不到光,只能看到數不盡的時光蜷縮在裡面緩緩流淌,看到無數個日夜的孤獨和痛苦,看到遁天之刑留下的恐怖印記。
那是一種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善惡、超越了凡人理解範疇的惡意,但不同於玉真子那種狂亂暴虐的殺氣,也不同於傅玉書那種陰鷙冰冷的邪氣,而是一種幼童將導彈當做流星,許下了世界和平的願望般的殘酷惡意。
江聞忽然明白了,如今眼前的不是人,也不是鬼,不是仙,也不是魔,他只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活了四百年的影子,湊巧從遁天之刑的無邊地獄裡爬出來的、名為武道昇華體的終極形態……
“此人遊歷天下,雖然沒有找到成仙之法,卻從上清派中的漢誥《天皇太帝授茅君九錫玉冊文》中,悟出了一身陰陽相生、天人化合的高明武功,宋亡後將《斫迦羅伐剌底曷羅闍圖》獻給忽必烈,轉入元廷充任大內供奉——”
“此人便是前元時期,唯一能與首羅王齊名的高手。”
“羅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