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2章 第349章 誰擫昭華吹古調

2026-04-24 作者:入潼關

第349章 誰擫昭華吹古調

武夷派通天殿內,幔亭仙宴佈置尚存殘影,卻被先前的廝殺撕扯得不成樣子,唯幾盞僥倖未碎的宮燈,在風雨中搖曳著微弱的光,映著滿殿狼藉,更顯淒涼。

更觸目驚心的是殿中那根盤龍立柱,先前玉真子如瘋牛般撞將過去,立柱轟然坍塌,此時斷裂處露著木茬,殿頂也隨之破出一個大洞,已經能看到漫天繁星了。

此刻大殿內夜色越來越濃,逐漸將一切都籠罩其中,只有星星燈火在一隅顯亮著——

那是一張擦拭乾淨的八仙桌,桌下擱著個鐵炭火盆,盆裡面堆著些燒得通紅的慄炭,此時燒得火光正旺,偶爾還爆出一兩聲細碎的噼啪,而一把銅皮水壺穩穩坐在炭火上,壺底被火舌舔得發亮,壺嘴嫋嫋地冒出著白汽。

江聞正坐殿內,面色陰沉地似乎在等甚麼人。

武夷山的武林大會終於是正式落幕了,從這裡辭別而去的江湖中人,也紛紛帶著難以想象的離奇故事,奔向廣闊江湖的各個角落,只等著他們將關於武夷派的故事,狠狠傳播向四面八方。

而沒走的譬如歸辛樹、馮道德、陸菲青等人,均是在先前受了傷,此刻都選擇呆在下梅鎮修養。

此時山上的冷寂,是因為就連江聞的弟子們乃至林震南,也都在江聞的極力要求下暫且離開大王峰,一時間塵囂洗去、風煙俱淨,才放喧鬧許久的武夷派安靜地出奇。

袁承志也在殿內,若有所思地端坐著,似乎在等甚麼人。

從懸崖絕壁僥倖逃脫的袁承志,沒有立即離開武夷山,反而故意盤桓在大王峰上,對於理由也語焉不詳,此時就這樣與江聞對坐在通天殿內。

按照他的經驗,墜崖的玉真子多半還未死去,他擔心玉真子遷怒於旁人,而刻骨銘心的仇恨就是最好的導標,只要自己還在大王峰上,玉真子就一定會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駱霜兒也在殿內,就坐在面對江聞的方向,只不過她清冷的神色猶然出神,顯然沒有在等甚麼人。

在所有武夷派人馬離開大王峰時,唯獨駱霜兒一言不發地留了下來,哪怕江聞與她多次溝通也未能奏效,駱霜兒完全不像袁紫衣和嚴詠春那般,願意護著徒弟們下山去。

當然了,她們的好意江聞心領,但他暗中已經拜託丁典前去保護,如今就算玉真子出乎意料地襲擊後方,江聞也確保了有足夠的力量對付。

“……霜妹,今晚這裡可能會有危險,要不你先下山等我,等此間事了,我便去尋你可好?”

江聞的語氣近乎懇求,但駱霜兒聽罷靜靜地看著江聞。

“不行。當初是你要我上山的,現在碰到些許波折,就要趕我走麼?”

駱霜兒的態度十分堅決,即便江聞反覆申明用意,她也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江聞只要轉頭看向袁承志,準備發出一樣的請求,但袁承志也咳嗽兩聲,讓江聞瞬間明白對方意思是,自己先前也是被他這樣強留下來的,現在可沒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江聞嘆了口氣,緩緩收回添柴的手,一縷炭灰落在通紅的炭火上,頓時騰起一縷細煙,改口道。

“袁大俠,我看你今天心事重重的,若是累了就去休息一會兒,剩下我來守夜就行。”

袁承志原本卻彷彿出神地傾聽著甚麼,恍若未覺,此時反倒有些尷尬,沒想到自己的異常這麼明顯。

再次見到玉真子,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莫名的衝擊,就好像前半生翻湧著的夢囈方回,忽然化為一股徹骨寒意,提醒著他當初經歷過的前塵非夢,至少在時光流逝後的過去,還有些人牢牢記著他,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玉真子是帶著恨,這讓他能夠坦然面對,因為那種濃烈到無法理喻的恨,最終會鑽進骨頭縫裡,啃掉他的良心,剝掉他的人皮,把玉真子變成一個只知道毀滅的怪物。

玉真子做一切本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標,唯一的本能,他就是想把所有還活著、還笑著、還相信這世間有半點美好的東西,全都拖進和它一樣的地獄裡去。

而讓袁承志有些恍惚的,是在與英親王阿濟格親自指揮的白、藍、鑲白旗三旗精兵交戰,從而一役間全軍覆沒的崇字營。那些都是對他寄予厚望的人們,他想起陣亡沙場的孫仲壽、羅大千、朱安國、倪浩,還有無數已經記不得名字長相計程車卒。

敗軍死將,嗚呼哀哉,在那場大戰中,縱然袁承志殺敵無數,但始終也無力迴天,內力耗盡背中數箭,最終俯伏在地,所幸被一堆清軍屍首掩埋才保住性命。

江湖人,本來就是天底下恩怨最深的一群人,從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就活在刀光劍影裡,活在你殺我我殺你的輪迴裡。但江湖人尚能如此記仇,像那些跟著他舉旗反清的人們呢?他們死後,會不會也在九泉之下如此地怨恨自己?

袁承志忽然問道:“他一定會來的,對吧?”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疲憊和清醒,還蘸滿了他自己半生的恩怨。

“袁大俠,他一定會來。”

“他是個死人,自然帶著他積攢了幾十年的、對生者、對人間、對整個世界最深最惡毒的仇恨來。”

“他要親眼看著我們死,讓我們最後也和他一起,燒成一片甚麼都不剩的灰燼。”

江聞緩緩站起身,湛盧劍似乎在他腰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殿外此刻,忽然響起了腳步聲,來的極為迅速,似乎近到都能聽見衣袂帶起的風聲了。

靠近通天殿後,那聲音忽然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踩在碎瓦和殘骸上,也一同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最終那腳步聲停在了殿門口,顯得江聞的站立像是一種迎接儀式。

“既然來了,就不必躲躲藏藏了。”

………………

然而接下來,沒有他們預想中殺氣滔天的怒吼,也沒有金鐵交鳴的厲響,甚至連走路衣袂相擦的聲音都輕得出奇。

只聽得吱呀一聲,破破爛爛的殿門被輕輕推開,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不出意外的,來人和仙都派的掌門洞玄長得一模一樣。

一樣的清癯眉眼,一樣的古樸面容,可他穿的已不是千瘡百孔的月白道袍,而是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灰色衣裳,袖口被鬆鬆垮垮地捲了兩圈,露出一截蒼白手腕,下襬也拖過腰間些許,因此沾了不少山間的露水和泥點。

他就這樣站在殿門,似乎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羞赧,像是不小心闖入了別人私宅的深山遠客。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的斷壁殘垣,隨後又流轉到了三個人的身上,卻沒有半分驚訝,更沒有半分惡意——這舉動讓通天殿內的三人瞬間明白,眼前這人不是玉真子。

因為他的氣質太過恬淡了,像山澗流淌的泉水,像清晨未散的薄霧,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親和力,彷彿一切都本該如此,一切都早該如此。

可駱霜兒身上一凜,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是一股針扎般的刺痛,從她的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後跟,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細針,正透過她的面板,一點點刺進她的骨頭裡。

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她所修煉的《神照經》提醒著她,她的身體裡迸發出一種刻在基因裡的、對頂級掠食者的本能恐懼。

袁承志的警覺比她更甚。

他闖蕩江湖半生,見過無數高手,甚至不久前和走火入魔的玉真子正面交過手,卻完全形容不出這樣的感覺。

如果此事用江聞的話來形容,眼前這個人明明沒有散發出半分殺氣,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顆懸在頭頂的、隨時會坍縮的黑洞,只要彈指之間,這座通天殿,連同他們三個人,都會化為連塵埃都不剩的虛無。

然而江聞此刻卻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他甚至還對著來人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貴客遠道而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來人恬淡一笑,幾步就走到桌邊坐下,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長相和洞玄一模一樣,氣質卻是截然相反,即沒有傅玉書那完美到極致的虛偽,也沒有玉真子那般的殘毒兇頑。

他小心翼翼地將過長的袍角攏到腿邊,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叨擾各位了,我在山裡迷了路,看到這裡有火光,就冒昧過來了。”

江聞沒有接話,只是拿起爐火上那把銅壺,又從取出一個紫黑泥胎的厚重茶碗,隨後一抖手腕撒入茶葉,便將滾燙的開水注入面前的茶盞中。

褐色的茶湯在盞中旋轉著,盞壁上的斑紋隨著跳動的火光流轉,像夜空中橫跨視野的星河,一股濃郁醇厚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殿內淡淡的塵土味。

“妙哉,妙哉!這些曜變隱隱綽綽,清晰不一,飄忽不定,玄之又玄,可以說是無形之形,無狀之狀了……”

來人看著那隻茶盞,連連讚歎,語氣裡滿是真心實意的驚喜:“沒想到在這深山之中,竟能見到如此珍品——束口曜變天目盞,本是皇家供御之物,今日有幸以此品茗,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江聞伸手從桌子底下,又一連掏出了三隻曜變建盞,神態自若地說道。

“貴客好眼力。其實曜變並非自然窯變,實則為人工點繪的銀彩,再透過精準控制釉料配方、溫度二次燒成,其中些許門道,說破也就不值錢了。”

可來人卻依舊鄭重其事地,雙手接過江聞推來的茶盞,捧在手中細細嗅聞著。

“桂香清透,氣韻入骨,香氣聚而不散,入鼻醇厚甘冽,果然是好茶。卻不知叫何名字?”

江聞微笑著答道:“大王峰上的巖茶肉桂,讓貴客見笑了。”

來人輕嘆一聲捧著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小抿了一口後閉上眼睛,滿足地又嘆了口氣。

就這樣,對方似乎沉浸在佳具配香茗的幸福之中,回味著始終不捨得嚥下,直到他從感動中緩了過來,又咂摸片刻才睜開眼。

來人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袁承志腰間的金蛇劍,動作頓了頓,隨即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溫和靦腆:“蒼梧舊地,竟然還有這麼一把龍精寶劍。”

袁承志微微詫異,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自己的金蛇劍。

然而他的劍得自金蛇郎君夏雪宜,夏雪宜盜得自雲南五毒教,五毒教也只知道它本是三寶之一,至於這把劍到底是如何來的,由誰鑄造,這世上幾乎無人知曉,唯有眼前這個人,似乎瞭解得很清楚。

看著對方的笑意,一股恐怖感又瀰漫全身,袁承志握著劍的手悄悄收緊,指節開始泛白,駱霜兒也察覺到了不對,左手悄悄按上韓王青刀,隨時準備拔出兵器。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只有爐火還在噼啪作響,水壺裡剩下的開水還在低低地咕嘟著。

江聞臉上的笑容不變,他微傾身體著伸出手,像是要替對方撣去肩膀上沾著的露水,語氣自然:“你看山上露水重,沾溼了衣裳,容易著涼。”

“啊,不用麻煩公子了!”

來人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微泛紅,明明是中年人外貌,表情卻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羞赧,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肩膀,看起來格外無害。

可就在江聞的指尖,碰到他衣袍的那一刻,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瀑流而出,突兀地浮現在了江聞的眼前。

天眼查的所有的資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問號,像一團團看不清的迷霧,只有最下面一行用一種刺目的、彷彿在燃燒的血紅色寫著:

【洞玄(怒特)】

【如果要有一個合適的形容,或許你可以叫他「武道昇華體」。】

江聞見過無數人的狀態列,哪怕是深不可測的趙無極也能看到零星的資訊,可偏偏眼前這個人,除了這兩行血紅色的字,甚麼訊息都沒有。

武道昇華體,這又是甚麼含義?

爐火中的木炭噼啪一聲,忽然爆出一個大大的火星,銅壺裡剩下的開水還在低低地咕嘟著,水汽嫋嫋升騰,將四個人的身影都裹在了一片朦朧的霧氣裡。

來人依舊溫和地笑著,似乎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但他只是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江聞,眼神清澈:“公子的茶泡得真好。對了,還沒請教公子高姓大名?你們在這裡,是在等麼人嗎?”

“我姓江。”

江聞緩緩開口,目光落在對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

他們本來等的是玉真子,是那個帶著滿腔仇恨、一心要毀滅一切的魔頭,可來的,似乎等來了一個比玉真子恐怖百倍的東西。

於是江聞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轉頭就垂著眼,用撥火棍一下一下,極慢地撥弄著盆裡的慄炭。

“大概是在等待戈多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