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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第335章 誰乘輿弭節徘徊

2026-04-15 作者:入潼關

第335章 誰乘輿弭節徘徊

江聞趕到的時候,三里亭已經被一股肅殺的戾氣裹實,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怒髮衝冠的武林人士,這些在閩浙贛一帶算是有些名號的門派,已經同仇敵愾地聚在一處。

此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緩步走來的江聞身上。

“江掌門!您可算來了!”

人群裡大步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這人身高八尺有餘,胳膊粗壯,手裡緊攥著一根棍棒,江聞依稀記得他是周隆的師弟之一,也算金剛門的領頭人物。

此人一張國字臉漲得通紅,眼底滿是血絲,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江大俠,您是武林大會的盟主,今天這事由您來做個公斷!”

江聞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掃過此處,只見人群的另一側,四個身著武當派青色道袍、頭戴純陽巾的年輕弟子,正被十幾名江湖中人圍在當間,他們腰間的兵器早已被繳下,雙手被牛筋繩反捆著,臉色發白,嘴唇緊抿。

“諸位先息怒。”江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到底出了甚麼事,你從頭細說,一字一句,都要屬實。”

此人見江聞態度篤定,便深吸一口氣,咬牙切齒地說起了經過。

赴會的江湖中人,都是些不安分的,除了藤牌門那三人精通倒鬥之外,大部分人也不會閒在營地裡,有些喜歡釣魚,有些便會就地取材,鑽進山裡打獵開小灶。

而自從三天前武當派的人到來,這些在三里亭後的山坳打獵的人,就經常撞見了身著武當道袍的人,鬼鬼祟祟地在松樹林裡亂逛。只不過武當派行事蠻橫,結伴時又人多勢眾,故而他們只當是武當派有甚麼隱秘事務,也沒敢多管。

變故就發生在今日午時,金剛門的一名弟子忽然失蹤。

這對於掌門已經失蹤不見的金剛門來說,已經是極其驚惶的事情,因此當即有弟子沿路去找,最終在三里亭外密林裡發現了一攤血跡,還有這名弟子隨身佩戴的金剛門信物,人卻早已沒了蹤影。

金剛門弟子聲音陡然拔高,指著亭後的山坳方向,“還好我多留了個心眼,發現這幾個武當弟子在鬼鬼祟祟地挖坑!地上還有血跡!”

這話一出,周圍的武林人士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看向那四個武當弟子的眼神,更加鄙夷和憤怒。

“名門正派?武當派就是這麼當名門正派的?”

“殺人埋屍,手段也太歹毒了!”

“我說這幾天總見武當的人在附近晃悠,鬼鬼祟祟的,原來是幹這種勾當!”

江聞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四個被捆著的武當弟子身上,剛要開口,人群外突然傳來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無稽之談,我武當派乃玄門正宗,焉能有此行狀!”

人群再次分開,只見十幾個身著武當道袍的劍客大步匆匆走來,為首者面容清癯,眉目促狹,正是武當掌門馮道德。

馮道德身後的弟子個個神情嚴肅,手按劍柄,一進來就擋在了那四個被捆的弟子身前,和金剛門的人劍拔弩張地對峙起來。

馮道德目光看向金剛門,話卻是對著江聞說的:“江掌門,這幾個人憑一面之詞,就扣下我武當弟子,還往武當派頭上潑這種髒水,就不怕傷了兩門的和氣?”

“那你如何解釋,這幾個人在林子裡鬼鬼祟祟挖坑?不是殺了人之後毀屍滅跡?馮道德,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金剛門上下,就是拼個魚死網破,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金剛門的弟子也是一脈相承的硬骨頭,見狀也針鋒相對起來,周圍的武林人士也紛紛附和起來。

“馮道長,這事你得說清楚啊!”

“是啊,前天夜裡我起夜,還見著兩個武當的人,在山路上探頭探腦的。”

馮道德神色巍然,語氣古井無波,說道:“武當所為自有道理,但絕無殺人之事。再這麼糾纏下去,馮某便不再好商好量了。”

可這話在眾人聽來,不過是無力的狡辯,畢竟人證物證俱在,他卻連武當弟子為何在山坳裡鬼鬼祟祟都解釋不清,只會語焉不詳地否認,反倒更顯得心虛。

眼看著兩邊的人火氣越來越大,已經有人拔出了兵刃,眼看就要當場火併。

“都住手。”

江聞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緩步走到兩方人馬中間,目光掃過眾人。

這幾日江聞展現出來的手段,已經在武林人士當中掛了號,特別是這些親眼見證過他出手的嗜血觀眾,因此不論眾人是出於尊敬或是畏服,都暫且安靜了下來。

“人命關天,不是靠拔刀相向就能解決的。”江聞的目光先看向金剛門的人,“你說的挖坑是在何處?可曾動過?”

“呃……就在山坳那,我們把人擒住之後,沒敢動分毫,就讓丐幫的弟子守著了。”金剛門的人與江聞交談時,語氣瞬間軟了下來。

江聞點了點頭,又看向馮道德:“馮掌門,此事關乎武當派的清譽。我先去現場查驗屍體、勘查情況,還請你們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如何?”

馮道德面色有些怪異,也應允道:“我武當行得正坐得端。”

可他這話剛落,周圍的武林人士又炸開了鍋。

“不行啊江大俠!你不能走!”

“你一走,萬一武當派的人趁機朝我們下手,或者跑了怎麼辦?”

“是啊,這幾天三里亭附近也不太平,聽說有人熊出沒,已經傷了好幾個獵戶了!”

江聞抬手壓了壓,等眾人安靜下來,才緩緩開口:“諸位的顧慮我都明白。這樣吧,所有人不管是哪個門派的,今日都搬到大王峰上暫住,所有人員集中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也沒人能趁機搞小動作。”

他目光掃過馮道德:“武當呢,就麻煩馮掌門約束一二,與我一同去驗屍查案,如何?”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沒了異議,江聞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大王峰,武當派就算有再大的火氣,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徹底杜絕了火併的可能。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範興漢當即派了丐幫弟子先行上山,去大王峰上安排住處,剩下的武林人士也按門派整隊,搖搖晃晃地分批往山上走。

金剛門的弟子依舊盯死那四個武當弟子,卻也給他們鬆了綁,只是收繳了他們的兵刃,自己才跟著大部隊一同上山。

馮道德臉色依舊難看,卻始終沒再多說一句話,只是時不時看向山坳的方向,眼神複雜。

江聞眉頭始終微微蹙著,他總覺得這事不對勁,因為他也覺得武當派有點問題,明明他們並未受到太多禮遇,也有諸多理由可以先行撤離,但他們卻好像有意駐留在武夷山,這就有些弔詭了。

而這一次目擊者、現場痕跡、殺人動機,所有的線索都嚴絲合縫地指向武當派,如果再說是巧合,那就更加解釋不通了。

………………

等到江聞與武當派眾人來到山坳時,日頭已經徹底偏西,山坳裡的光線暗了下來,松林之間遮天蔽日,風穿松針嗚響不絕,像有甚麼人躲在暗處低語。

埋屍的地方在松樹林的深處,地勢低窪,對面則是一處絕壁,平日裡人跡罕至。

地上的新土很鬆軟,坑卻挖得不算深,顯然是有些行動倉促。坑邊散落著不少腳印,有深有淺,其中確實有幾枚武當弟子常穿的雲頭布靴的腳印,清晰地印在新土上。

江聞沒急著看屍體,反而蹲在坑邊,仔細看了半天那些腳印,隨即瞥了馮道德一眼。

“馮道長,解釋一下吧?”

馮道德一甩拂塵,面容嚴肅地說道:

“毋庸多言。人是我們埋的,卻不是我們殺的。”

江聞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他的篤定從何而來,但也沒再多說,只是緩步走到屍體旁。

這是一具身材魁梧的屍體,面容猙獰,雙目圓睜,死前顯然經歷了極大的驚駭,從衣著打扮上來看,應該是雙刀門的弟子。

江聞又摸了摸死者的脖頸和四肢,檢查有沒有外傷,只見死者的四肢完好,沒有捆綁的痕跡,身上的衣服也完整,沒有打鬥撕扯的痕跡,全身上下,只有胸口一處致命傷。

他伸手解開死者的衣襟,露出了胸口的面板,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死者的胸口正中,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掌印,皮肉烏青發黑,整個胸骨完全塌陷下去,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凹坑,一眼看去,就是被人一掌擊中胸口,當場擊碎了心脈,斃命而亡。

江聞故作詫異地說道:“這一掌將內裡五臟六腑都震碎了,卻沒造成其他損傷,難道不是武當綿掌的內家掌力?”

旁邊的兩個武當弟子臉色大變,連忙道:“胡說!這不是我們武當的綿掌!”

江聞旋即笑道:“哦?那你們說說這是甚麼掌法?江湖上除了武當綿掌,還有哪種內家掌力,能一掌把人胸骨震碎,卻不破皮肉?”

兩個武當弟子漲紅著臉,卻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武當綿掌確實是江湖上有名的內家掌法,專門以柔克剛,透骨傷人,而這種一掌碎心的傷勢,確實和武當綿掌的特徵極為相似。

而坑裡另外一具屍體的死狀也一模一樣,都是胸口正中一掌,胸骨塌陷,心脈盡碎,當場斃命,全身上下再無第二處傷口。

兩具屍體,同一種死法,同一個殺人手法,顯然是同一個兇手所為。

江聞持續沉默著,目光緊盯著武當派的眾人,這樣釋放出的莫名壓力,讓全場都湧動著不安的情緒。

就在焦慮與不安到達頂點時,馮道德率先開口了。

“江聞,你只說對了一半。這掌力,確實是內家掌力,但絕非我武當內家掌法的路子。”

馮道德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武當綿掌,是由柔入剛,積柔成剛,勁起于丹田,發於腰腿,貫於掌心,先練十年柔勁,再求剛猛,是從內到外的功夫。可這死者身上的掌力,恰恰相反——是由剛入柔。”

這話一出,在場的武當弟子們全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自家掌門。

馮道德蹲下身,指著死者胸口的掌印,“這掌印的邊緣,清晰利落,沒有半分擴散的痕跡。胸骨是整體塌陷,而不是碎裂成塊,這說明,這一掌打出來的瞬間,勁力剛猛到了極致,一擊之下,就把堅硬的胸骨生生壓塌了。”

他冷眼看著江聞道。

“這種剛勁,絕非我武當綿掌能發出來的,因為即便老夫親自出手,也絕不可能打出這種石破天驚的剛猛勁力!”

被人全力指責駁斥的江聞,卻笑得很是燦爛,彷彿很享受馮道德這種激烈的情緒。

“馮掌門果然見識非凡,那依你所見,兇手會是甚麼人呢?”

馮道德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不妥,但指尖依舊劃過死者烏青的皮肉,繼續道。

“這道掌力最難得的,不是這股剛勁,而是收勁——剛猛的掌力打出去,如同開閘的洪水,最是難收。”

“可這兇手,在掌力剛猛到極致,擊碎胸骨的瞬間,硬生生把所有的剛勁收了回去,化作柔勁,把所有的力道,都嚴絲合縫地鎖在了心脈的位置,一絲一毫都沒有外洩,所以才會出現胸骨盡碎,皮肉完好的情況。”

武當弟子們如今都沉默著,特別是先前被發現埋屍的幾人,此刻表情極為精彩。

馮道德緩緩站起身,目光卻沉了下來:“這種掌法,是練就至剛至猛的外家掌法,練到登峰造極,才能剛化柔,剛柔並濟,這和武當派先柔後剛的內家路子,完全是背道而馳。而能把剛猛掌法練到這個地步,沒有三四十年的純厚火候,根本不可能做到。”

“江聞,你自己分明就精通一門至剛至猛的掌法,對於此事何必故作無知,你早就知道兇手根本不是武當派的人,為何還要跟我演這齣戲?”

江聞還在笑著,有的時候,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是無辜的,他們要的就是你去自證清白——不然呢,總不能說自己才是最大嫌疑人吧?

他當然知道兇手不是武當派的人,但是能使出這種由剛入柔的掌法,還有三四十年的火候,江湖上有這種功夫的人屈指可數,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殺人到底是為了甚麼?他殺了這四個人,只是為了嫁禍武當嗎?

江聞現在是真有點相信,武夷大山中躲藏著一批絕頂高手的鬼魂,抽冷子就要殺兩個江湖中人祭天了。

“馮掌門,武當派作為我親自邀請的貴賓,江某自然是願意相信各位無辜。但是江湖同道仍有疑慮,如果你連我這關都過不去,走出這個山坳又怎麼服眾呢?”

江聞話鋒一轉,又故作輕鬆地說道,“當然了,我知道武當乃是名門大派,自然不用跟這些山野小派做甚麼交代,但是你這麼遮遮掩掩,等於把兇手的罪責往武當派的身上背,總也得要一個能回去向門內長老交差的理由吧。”

此時在場除了江聞之外,其餘悉數是武當派的人馬,埋屍的四人自然承擔著同門散發出的種種壓力,此刻已經不堪重負,隨即跪倒在馮道德面前道。

“弟子們奉命巡……巡弋到此,見此四人死於非命,傷口又像是綿掌所為……一時急怒才將其掩埋,沒想到又被人撞見……求掌門責罰!弟子決不違抗!”

江聞觀其神色並不像扯謊,而此事發生時,周隆已經被困在玉女反閉大陣之中,也不可能有機會殺人——也就是說同一時刻,應該還有一個兇手出沒?

馮道德面色不豫,卻沒說出責罵之語,這是他一直以來的作風:武當門內可以互相傾軋爭鬥,卻絕不允許外人前來挑釁。

此時當著江聞的面,他略過了弟子好心辦壞事的行為,冷冷說道——這顯然是另一種形式的給江聞交代。

“那你們巡弋發現了甚麼?是否找到兇手蹤跡?”

四名武當弟子中的領頭人,神情忽然變得極為惶恐,嘴唇顫抖著說道。

“……我們看見了、一堵牆——”

馮道德先是一怔,隨即冷哼一聲,靜待著解釋。

四名武當弟子說,他們奉命巡弋到了這一處地界,只覺得密林間濃廕庇日,身上泛起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而前一刻還在耳畔的蟲鳴、鳥啼、風掃竹葉的簌簌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了。

整個世界靜得駭人,只剩自己的心跳撞著胸腔,咚咚的聲響悶在耳膜裡,連腳步踏在落葉上的動靜都微不可察。

但聽覺被剝奪之後,作為補償的視覺就會急劇增強,他們站在原地盯著山澗對面那一面數丈高、生滿墨綠苔蘚的黑巖崖壁,在此刻忽然發現,那“崖壁”動了!

不是岩石坍塌的碎裂,是一種黏膩的、帶著皮肉湧起的蠕動,那層他們以為是苔蘚的東西,在灰綠的暗光裡齊齊轉動——那根本不是苔蘚,是密密麻麻、成千上萬只人眼大小的瞳仁,灰綠色的,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每一隻都精準地鎖死了他們這幾個螻蟻般的人。

然後,那龐然的“崖壁”又動了。

它緩慢地、無聲地沉入了澗底的黑暗裡,不是沉入岩石或水裡,是像融入了虛空一樣,一點點消失在灰綠的暗光裡。

在他們的視線盡頭,似乎看到“崖壁”頂上生長著兩棵虯枝盤曲的古樹,彷彿兩支刺向蒼穹的利角,但很快就只留下一處死寂的山間裂谷,和滿地腐殖落葉的狼藉。

直到此刻,光終於慢慢落了下來,蟲鳴鳥啼與風聲水響,才慢半拍般地一點點回到了這個世界……

武當派弟子們沉默著,似乎不敢相信這種匪夷所思的說法,但同門師兄弟言之鑿鑿的模樣,又讓他們無法懷疑對方撒謊——

畢竟江湖人見過最高的巨物,大概是山,是崖,是江海,是波濤,卻從沒想過,會有某種生物如一面懸崖那般龐大。

而江聞,雖然見識過更加獠惡的存在,牠盤踞了整座武夷山脈的地下,這連綿千里的群山,本就是它沉睡的軀體,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事物……

江聞看著馮道德,雙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是對真相的渴求和追索,也是不惜一切代價粉碎謊言和迷霧的執念。

馮道德察覺到了江聞的意圖,可江聞已然間不容髮地抓住他的肩膀,雙眼死死盯著,一字一句道。

“馮掌門,江某可以相信武當派弟子是無辜的,但你也直言相告,你們究竟在武夷大山裡拼命尋找甚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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