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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334章 莫羨琅嬛稱福地

2026-04-07 作者:入潼關

第334章 莫羨琅嬛稱福地

“……琅嬛記?”

三清殿中未掌燈火,只有神像前幾縷燭火搖盪,照得江聞摩挲著書稿的面容半明半暗,他盯著這張字跡宛然的舊箋,露出恍然的表情。

琅,非玉而美者,指顆粒裝的非玉寶石。而琅嬛,即非玉寶石孤立聚集,意指珍藏許多書籍的地方。

舊稿上的這篇文章不僅是古籍《琅嬛記》的開篇之作,也是點名要旨的主題。此書舊題作者為元代伊世珍,但此人於正史無載,生卒、裡籍、生平皆無跡可考,且完全不見元代官私書目著錄,直至明末才開始流傳,顯然只是個化名。

“‘隱是真’?正好跟‘真是隱’湊一對了。”

江聞說著些紅蓮聖母聽不懂的話,因為後面的內容,此時此刻也只有他能聽得明白。

《琅嬛記》後續演變為一個詞,叫作「琅嬛福地」,後來成為金庸筆下逍遙派的武學勝地。書中無量劍派幾代掌門人,皆沉迷於琅嬛福地倒映於無量玉璧上“劍舞”背後的深奧武學,廢寢忘食,不惜荒廢本門武學劍法,甚至搭上性命,最終卻對其背後的真相一無所獲。

然而在金庸之前,使「琅嬛」二字最為出名的,還是當下租住龍山後麓之快園的張岱,如今大概還沒寫出來的那篇《琅嬛福地記》,將琅嬛福地化為承載散佚文獻的虛擬之鄉,也是在他之後「琅嬛」二字才頻繁見諸清朝文人的筆端。

在江聞看來,哪怕嘉靖《建寧府志》信誓旦旦地記載,晉初張華未顯之時,曾在建安任建安郡從事,但這個故事仍舊錯漏百出。

首先,張華乃是於曹魏出仕,按照察舉制,被漁陽太守鮮于嗣推薦任太常博士,起步就已經是宣告顯赫了,怎麼可能晉初還聲名未顯?又怎麼可能跑來孫權屬下的閩地,擔任這個一文不名的小吏,難不成當他大魏吳王這麼好說話?

反倒是在晉朝建立之後,張華曾經命與他交好的雷煥為豐城令,在豐城舊獄挖掘出來了龍泉、太阿兩柄名劍,而後來雷煥之子為「建安從事」,經延津時佩劍落水,至此雙劍再度消失於人間……

“張華、雷煥二人,身上還藏了不知多少秘密,前次湛廬山中就有他們的蹤跡。此地流傳的故事雖然是後人編纂,但倘若有一絲半縷可考的源頭,都宜多加謹慎。”

江聞倒是不怕武夷山真有遍藏武學的琅嬛福地,就怕裡面藏著一些比武學更可怕更致命的東西,只要一日沒有查清楚來源,就要老老實實地穩紮穩打。

紅蓮聖母也點了點頭:“此事也是妾身失察,沒想到崇安還有這樣的隱患。江掌門可有甚麼想法?”

江聞取下佩劍輕輕一彈,龍吟之聲頓時響遍空殿之中,望著垂目微笑的三清塑像,他再次捋了一遍線索。

一切的開端,是藤牌門三名弟子。

他們三人一路上盜墳掘墓、行蹤詭異,最後在三里亭外的一處廢棄窯洞中被殺且遭到焚屍,但經江聞勘驗,三人其一便是兇手,以卓絕劍法殺人之後隨即自刎自焚,彷彿要銷燬一切痕跡。住址發現有“老聃良不死”的慕道詩。

隨後雞婆大師在前來的路上,又遭遇一藤牌門弟子發狂,施展出剛猛無儔的詭異掌法,連殺數人之後被雞婆大師擒下,但是隨即自殺暴斃而亡。門人說他死前曾於玉女峰撞鬼,後來江聞在那發現“老聃不死”的石刻。但住址遭到破壞,沒有留下其他線索。

最後是周隆突然失蹤,陷入癲狂殺人事件。依他所說,先是見到了一個獸首人身的怪物,醒來後武功大增,連殺關東六魔之一的顧金標和幾名撞見的江湖人士,隨後被六丁神女困住,在生死符作用下束手就擒,目前沒有其他線索。

如此看來,其中隱隱貫穿的還是“老聃不死”這個線索,只是江聞難以想象這個線索如何殺人,難道有唸誦名諱就能隔空使人發瘋的神祇出沒?那這個神祇也太社恐了吧。

這還是第一次有疑似希夷的事物,不再徑直朝著江聞橫衝直撞而來,而是躲躲藏藏神出鬼沒,這就讓江聞必須要多留個心眼了。

江聞察覺到,其中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某種實體。因為這三人看起來是處於越來越清醒的狀態,從殺人自焚到激烈抵抗,到最後甚至有了高手自尊,非要接下江聞暗器,似乎處在一個逐漸顯化的過程……

“目前最重要的線索,看來還是這個桑悅留下的。此人果然恃才傲物,我總覺得他在隱隱約約地篩選受眾,不屑與凡夫俗子為伍。”

《琅嬛記》就是個由他精心編纂的寓言故事,整本書寫滿了各種荒誕不經的傳聞,明代他的同鄉錢希言在《戲瑕》裡,就斷定此書為桑悅所偽作,顯然也是對他為人有所瞭解。

紅蓮聖母剛才還拿出了一份賬單,顯示桑悅在書肆所刊行的文集《思玄集》購者寥寥,屬於大虧特虧的狀態,反而是他後來補寄的《琅嬛記》成為了民間暢銷書,收益頗豐,這何嘗不是人世對他開的一種黑色幽默。

要讀懂這個開篇點題的故事,就必須明白這個故事背後的含義。

故事裡提及的《三墳》《九丘》《連山》《歸藏》《檮杌》《春秋》,皆為古書名,然而除了《春秋》以外都已經亡佚,僅留下了書名,後人也只能依據書名和記載瞭解、推測它們的內容。

歷史上像這樣由天災人禍,導致大量書籍毀滅的事件史不絕書,其中規模非常大的,史家往往稱之為“書厄”。

“書厄”一詞最早由隋代的牛弘提出,他認為隋代以前,一共經歷了五次大的書厄:一是秦始皇焚書;二為西漢末王莽之亂;三是東漢末董卓挾持漢獻帝遷都;四為西晉末劉、石亂華;五是南朝梁末西魏攻入江陵,梁元帝焚書十四萬卷。

這五厄被稱為“前五厄”,而後來明人胡應麟又補充“後五厄”:隋末混戰、唐安史之亂、唐末戰亂、北宋靖康之變、南宋紹興之禍。

然而江聞只能說他們還是太稚嫩,猜不到後面還有文字獄和修四庫全書這種酷烈手段。

不過可以看出,這些書厄大多是因為戰亂導致的,由於古代中央政府大多會收集圖書並統一存放在都城中的專門機構,所以一旦發生改朝換代的戰亂,隨著兵燹所及,這些集中儲存的書籍就非常容易遭到毀滅。

但是歷史上確實有一種特殊情況,能夠在在先秦文獻大量缺失的背景下,讓文獻大規模出現,形成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偶發性文化事件……

就在張華所處的西晉武帝時期,《晉書·武帝紀》明確的記載:“汲郡人不準掘魏襄王冢,得竹簡小篆古書十餘萬言,藏於秘府。”

這一批汲冢竹書的發掘讓一部分先秦文獻重見天日,特別是魏襄王墓中發現一大批用蝌蚪文寫的古書,朝廷派荀勖、束皙等學者整理多年,共整理出十餘種文獻,其中有名的如《穆天子傳》《竹書紀年》等書。

而後來的齊後主高緯武平五年,彭城人又開項羽妾冢也出土了一大批竹簡,最為著名的便有“項羽妾冢”版本的《老子》、《孝經》。

因此江聞懷疑桑悅所寓言的「琅嬛福地」,根本不是甚麼洞天福地,說的根本就是地下的古墓大冢!

“因共至一處,大石中忽然有門,引華入數步”,是因為漢代崖墓以山體為陵丘,如龜山漢墓、中山靖王墓皆形成“因山為陵”的格局,部分墓室面積超百平方米;

“惟一室屋宇頗高,封識甚嚴,有二犬守之”,說的是進入到了主墓室,墓道外放置著龍型鎮墓獸,而龍在先秦兩漢造型與犬相類,故而仙人特意稱“此龍也”;

而當張華心嚮往之,想要在這個地方賃住讀書,仙人笑著說“君痴矣。此豈可賃地耶?”即命小童送出,這就是因為墓葬底下均是汙穢之氣聚集,活人是無法長期生存,就連盜墓者自己都要分批次進入盜取。

還有這個小童,就更是古代盜墓的標配了,盜墓團伙分工明確,不但要由強健有力的成年男子開鑿盜洞,搬運贓物,更要讓一個身形矮小的同夥、乃至於兒童進去尋寶,才能穿過那些常人無法通行的狹徑。

最後借張華描述,所謂“甫出,門忽然自閉,華回視之,但見雜草藤蘿繞石而生,石上苔蘚亦合初無縫隙”,說的也不是有仙人將此地復原,而是後來墓冢中的古籍典藏尚未發掘完畢,墓道就已經坍塌殆盡,剩下的內容才徹底不見天日。

江聞也不知道桑悅所代指的這個「琅嬛福地」,如今位於哪一處深山密林,更不知道他究竟是掌握了張華的甚麼秘密,還是自己的親生經歷,但既然線索擺在這兒,江聞就不必費神了。

“既然桑悅把痕跡都寫得如此明顯,走吧聖母。”

紅蓮聖母愣怔片刻:“要去何處?”

江聞沒有說話,兀自取了三支沉香,點燃後恭恭敬敬地插在三清像前。

隨著縹緲空無的青煙攀升入杳杳虛冥,彷彿帶著人心慾念一同消失在凡界,福佑很快就會降臨人間。

“去挖墳。”

………………

三里亭外的荒坳裡,草鞋仙塔已在山風裡立了數百年,如果不是後來的加固修繕,此處塔身早已半傾,斑駁的塔磚被風雨蝕得坑窪遍佈,唯有基座的青條石死死咬著山土,紋絲不動。

當江聞帶著兩名高價僱來的山下民夫,持鍬鎬來開挖塔基時,晚霧剛剛要從山澗裡湧出來。溼冷的風裹著草木與腐土的腥氣,撲在人臉上涼得刺骨。

“東家,挖這不會有仙人怪罪吧?”民夫雖然被重金收買,但心裡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江聞擺擺手道:“無妨,指引我來的仙人也是幹這行的。”桑悅持論閎肆俶詭、為人怪誕自任,江聞也沒想到,他最後還能跟法治頻道有所聯絡。

稍加安撫後,他便命人先清了塔周的亂草雜藤,再順著條石的縫隙往下刨。

第一鍬下去,觸到的就不是武夷山裡緊實的原生岩土,反而是松暄的五花夯土,土色紅褐黃黑相雜,混著碎磚與陶片,越往下挖,土色越深,還隱隱泛出一股隔絕了歲月的陳腐腥氣。

隨著土層開掘,各色事物慢慢顯現,其中一處赫然嵌著半片帶印花的影青瓷殘片,還有一塊帶著繩紋的墓磚,他當即吩咐民夫改為徒手清理,輕手輕腳地搬運,待一層層揭掉塔基下壓的條石與夯土,一座深埋地下的北宋磚室墓,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閩地北宋最常見的長方形單室券頂墓,砌墓的青磚帶著北宋中期典型的形制,磚側模印的“天聖四年”字樣清晰可辨,然而另有一些磚塊卻明顯晚於該磚,似乎墓穴也經過修繕。

青石墓門用青磚層層封死,撬開磚封的瞬間,一股陰寒之氣裹挾著淡淡的、說不清的焦糊餘味撲面而來,瞬間壓過了山野間的草木氣。

“你們先躲遠一點,墓中穢氣毒性巨大,待其散去之後再靠近便是。”

江聞一邊吩咐著民夫躲避,他自己卻已經運轉著《欲三摩地斷行成就神足經》的闢瘴法門,獨自浮生進入其中。

只見墓室空間不大,四壁的青磚早已被千年潮氣浸得發烏,地上散落著幾件福建本土窯口燒造的青白瓷碗、一面纏枝紋銅鏡,都是北宋年間閩地士庶墓葬裡尋常的隨葬物。

可最讓人脊背發寒的,不是這佛塔之下壓著古墓的詭異格局,而是墓室正中的殮葬區——

這裡沒有完整的棺槨,只有槨床上數十具散亂堆迭的人骨,看樣子男女老少皆有,而每一根骨骼上,都帶著觸目驚心的砍鑿焚燒痕跡。

江聞毫不介意地湊近,要將那些焦黑的骨殖看得一清二楚。

只見多數骨骼已經碳化發黑,骨壁上佈滿了高溫灼燒後形成的龜裂紋路,四肢長骨的兩端有明顯的受熱收縮變形,纖細的指骨、趾骨大多燒得酥脆殘缺,甚至有不少直接熔成了焦黑的碎塊,也難怪收殮之人都無法分別安葬,只能囫圇作一團地入了土。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墓底鋪地的青磚,又碰了碰一旁殘存的棺床木板殘片,心頭愈發疑惑。

這些墓室的青磚、隨葬的瓷器,甚至連棺木的殘片,都是在閩地數百年的地下潮溼中自然腐化,沒有半分過火的痕跡,連一絲煙燻的黑痕都找不到。

這就意味著,這些屍骨絕非墓室失火被焚,而是在下葬之前,就已經被烈火焚燒殆盡。

紅蓮聖母突然出聲道:“江掌門,傳聞前宋時那一批隱居的武林高手,便是被仇家找上門來,最後賊人不但殺盡滿門,還一把大火將莊子夷為平地。”

她思索了片刻,指著墓穴中散落的一些鐵鏽殘塊,黯然道,“看來這裡就是他們的葬身之所,修墓之人為了超度冤魂,還特意立下佛幢,只可惜當地人以訛傳訛,反而成了草鞋仙塔了。”

江聞微微頷首,這處線索確實是值得深思,然而他還是不明白桑悅留下的線索到底又甚麼含義,難不成這些前宋高手都是道家高手,才會留以“老聃不死”的石刻——

那修墓之人還在他們上頭立佛塔,萬一他們就是被佛門勢力所絞殺的,這也太地獄了吧?

江聞喃喃自語道:“深藏大山之中的神秘高手,數百年前就已經化為一堆焦骨。難不成真是冤魂作祟,跑來陽間索命了?”

江聞對於鬼魂之說向來有所排斥,但今天碰到這個狀況,都難免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

火把的光在墓壁上晃盪,把那些焦黑扭曲的骨殖照得張牙舞爪,就在江聞思索間,不遠處的三里亭已經傳了喊殺叫囂聲,順著風流佈到了江聞的所在,斷斷續續還能聽見“道士”、“賊人”等字樣。

江聞連忙吩咐民夫先將墓室封閉,再敷上一層填土,便立即動身,要去看看三里亭又鬧出甚麼亂子了。

此時一人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邊跑邊對著江聞叫嚷道。

“江掌門快來主持公道啊!我們抓到武當的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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