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也許不知道,西北發生了百年難得一遇的乾旱。那裡是我的老家,我們一家人原本靠祖上流傳下來的四畝薄田過活。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能夠衣食自足。比起其他貧寒人家還要交租過活,我們一家人不用交租,每年都有結餘,已經算是莊子裡不錯的人家了。即使是這樣,面對這一場大旱,我們也毫無辦法。好些人家賣兒賣女,我爹孃說了,就算他們死,也不會讓我們一家人分開。於是我們一家人就逃了出來,找些夥計生存下來,等年成好了再回去。”
喜兒的臉上有一抹滿足和自得感,“我最好的朋友,她們家就把她賣給了一個傻子當媳婦兒,可慘了。她出嫁的那天我去看她,她的臉上寫滿了哀愁,嘴裡說著羨慕我的話。只是我也沒有能力,將她救離苦海。我雖然在莊子裡當丫鬟,但小姐心慈,老爺也心慈,沒有籤死契。就這一點,我也要感謝小姐和老爺。”
楚尋歡這才知道,她還是自由身。
她的臉上多了一抹尷尬,“你有爹孃在,不用跟我出去風吹日曬,好好留在莊子裡吧。你心靈手巧,人還善良,在哪兒都會有好日子過的。”
喜兒搖了搖頭,很堅定地道,“小姐,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反而不放心你。我救不了我最好的朋友,眼下我只有陪著你,只要你開心,我的心裡才會少一些內疚。”
說著,她的眼睛裡就多了一抹晶瑩。
楚尋歡幫她擦了擦臉,嘴角湧現出一抹笑意,嗔怪道,“你啊,表面上看起來很成熟,其實內心深處也就是一個小孩子而已。你的朋友有她自己的宿命,她縱然是羨慕你,但也是她的命不好。她最應該責怪的人其實是她的父母。不是你讓她嫁給傻子的,是她父母。你看看,你父母那麼難,也只是帶著你們出來逃難,也沒有說要賣了你們求生存。是她父母不仁不義,你就不要將所有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了。”
她淡淡地笑著,眉眼裡的慈和很仁愛。
喜兒的心寬慰了不少,自家小姐也是一個通透的。只是在自己的事情上,就像是鑽進了牛角尖一般。
“小姐所言極是,我想我們這一生中要面對很多的困難,只有將所有的心事都壓住,堅定地做自己能夠做的事情。不斷積累,才能夠擁有很好的生活吧?只是我們女人啊,總是太過脆弱,甚麼事情都放在心上,所以才會容易想不開。”
說到自己是女人這個身份時,喜兒又嘟起嬌俏的嘴巴,抱怨道,“為甚麼我要是女人啊?我若是男人,定能夠走南闖北,開疆拓土。也許我的爹孃就不用這麼受苦了。”
她講完之後,垂頭喪氣,就像是一隻鬥敗的公雞一般。雪花落在她黑漆漆的頭髮上,很悽美,一會兒就融化了,融進了她的髮絲之中。
楚尋歡摸了摸她烏雲一般的頭髮,嘴角湧現出一抹笑意,“怎麼了,將你生得這麼水靈、這麼嬌滴滴,反而是老天爺的錯了?唉,當女人有女人的好,你就不要想那麼多了。”
她想,自己也不能這麼自私。將這個父母健在的女孩兒帶離這裡,她的眼眸裡多了一分慈和,“我決定了,今天晚上不走了。至於甚麼時候離開這裡,那得看本小姐甚麼時候心情不好。你也不用收拾東西了,今天本小姐放你一天假,你回去好好陪陪你的爹孃。”
喜兒立馬興高采烈起來,但是旋即又不開心了。
楚尋歡見她的臉就像是六月的天氣一般,說變就變,心裡也極為好奇。“喜兒啊,你有甚麼心事,儘管跟我說啊。我大小也是這天下第一莊的小姐,雖然我自己的事情,我解決不了。但是讓你的日子好過一點,還是辦得到的。”
喜兒的眼眸裡多了一些委屈,也多了很多很多的感動,“小姐,你對我好,你宅心仁厚,我都知道。只是我們家不光我在這裡幹活,我爹孃也在莊子裡幹活。只有晚上才能夠團聚。就算小姐放我這一天假,我也只能夠回去幫爹孃減輕一下家裡的負擔。他們也要忙他們的事情。小姐,你不要誤會,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這就是我們的宿命。我們作為下人,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所以你千萬不要為我難過,相反我們很開心。比起老家那些餓死的人,我們一家人在能夠團聚的同時還能夠溫飽,我已經很滿足了。”
楚尋歡為喜兒的灑脫感動。
她年紀不算大,卻有一種看透世間事的聰明勁兒。
這樣的女子,不管在甚麼樣的環境裡,都能夠得到極好的生活的。
不過這也是她的一廂情願而已。
生活就像是龍捲風一般,指不準甚麼時候就會給你來一場狂風暴雨。她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能夠希望喜兒能夠儘量幸福。
她揉了揉喜兒的頭髮,笑盈盈地道,“你回去幫你爹孃做飯洗衣也好啊,這樣他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去吧,不用惦念我。”
喜兒眷念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聽雨軒建在莫愁湖邊,亭子的周圍種滿了蒼翠的竹子。
在雪花鋪滿地面的季節裡,竹枝上也多了皚皚白雪。
偏偏竹子有一種傲霜鬥雪的風骨,即使被白雪壓彎了腰,也沒有改變自己的顏色。只是在不能承受之時,抖落抖落身子,將那白雪抖掉。
東方閔一身黑衣,勁裝包裹著結實的身軀,在雪地裡舞劍。他的身姿靈動,如同墨筆在白色的宣紙上筆走龍蛇。雪地裡留下了他的痕跡,他的眼神堅毅,出招更是狠辣。只聽得啪啪的聲音,竹枝上的雪就全部落在了地上。
喜兒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她張大了嘴巴,眼睛也瞪大了,極為吃驚。這等武藝,她只在說書人的嘴裡聽到過,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
見有人過來,東方閔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練武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不喜歡旁人打擾,因此這聽雨軒周圍,都是無人過來的。
這小丫鬟臉倒是挺生,也不知道是不是新來的,如此不知輕重。
他低聲道,“天下第一莊的規矩,你知道多少?”
喜兒這才反應過來,當她進入這莊子裡的時候,管家就跟她說了很多莊子裡的規矩。其中就有一條,大少爺練劍的時候,千萬不要去打擾他。別看平時大少爺極好相處,若是得罪了他,一般都沒有好果子吃。
剛剛已經見識到了他的武藝,喜兒知道,若是自己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今日是走不掉了。
她趕緊跪了下來,低下了頭,眼眸裡多了一抹哀求,“大少爺饒命啊,我是小姐房裡的丫鬟,今日過來絕非有意相擾,只是有急事想要告訴大少爺。”
東方閔一聽是她的事情,怒火便消去了不少,聲音也緩和了不少。“你起來吧,小姐怎麼了,你跟我好好說說。”
喜兒將楚尋歡的事情說給了他聽,但是見他越發關心的樣子,她也更加忐忑。她補充道,“少爺,小姐是一個伶俐的人,她肯定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說的。我只懇求少爺,不要太過急切。要不然的話,喜兒再也不能過來報信了。”
東方閔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不由得暗自好笑。
這個姑娘倒是一個聰明的、心地善良的人。她既關心歡兒,也關心自己。他笑盈盈地道,“你能夠將歡兒的事情告訴我,我感激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將你供出去。只是以後歡兒若是有動向,你也要及時跟我說,這樣才能夠保證小姐和你的萬無一失。”
最後這一句話,也有威脅的意思。
但喜兒已經很滿足了,她頭如點蔥一般,很高興地道,“你就放心好了,以後小姐有甚麼我解決不了的事情,我還是會來找少爺的。果然這莊子裡最在乎小姐的人是少爺,我沒有找錯人。”
東方閔聽到她的話,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又有些惆悵。連一個新來的下人都知道他對歡兒的心意,就那個人還後知後覺,他可真是失敗啊。
夜晚的雪來得更加急了,如同鵝毛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下,給本來就冷的雪夜加上了一層徹骨的冷。
他穿著黑色的狐裘大衣,推開了院子的門。門吱呀一聲,上面的雪應聲落了下來。
楚尋歡坐在院子裡,一個紅色的酒罈子架在火上烤,酒罈開啟著,四周擺滿了菜碟子,她正在往裡面夾菜。
酒香和菜香四溢,她的眼眸裡多了一些滿足,心中也快活了起來。
東方閔自從得到訊息之後,就讓人密切關注著小院的動向,知曉她真的沒有離開之後,心情才跟著放鬆。
他也不想打草驚蛇,所以才會在這個雪夜裡推門而入。
楚尋歡轉過好看細嫩的脖子,見到是他來了,嘴角的笑容就像是溶溶月色一般,很是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