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在恩長長的嘆了口氣,對奶奶說:“奶奶,他很快就會來信的。”
“真的?”席奶奶聽到這句話,臉上顯出菊花一樣燦爛的顏色來。
“是的,我保證。”席在恩說。
席在恩一回到平源第二中學,第一件事就是給林意寫信,只是簡單的幾個字:
“表哥:
給奶奶寫信。
此致
敬禮
表妹:席在恩
、、年、、月、、日”
一年之中,林意總會在北方政法大學收到這樣幾乎一模一樣的來信。每次收到這樣的來信,林意會刻不容緩的給席奶奶寫一封令人牽腸掛肚、熱情洋溢的信。其實他對這個叫席在恩的表妹幾乎沒甚麼印象,只不過一個頑劣的鄉村野丫頭而已。
他想不到,這個頑劣的鄉村野丫頭會因為自己而改變一生的命運,包括一生的信仰、愛情、生活、事業。她已經與他的生活緊密的聯絡在一起了。
他的一生將改變她的一生。而他,也將因為她的改變而改變。
沒有人知道,林意那熱情奔放的來信,並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因為席在恩的信。當席在恩看到他的信時,席奶奶已經幸福的讓全村的人知道了:她有個有出息,並一直惦記著她的好外孫。
當席在恩給奶奶讀著那封信時,她沒有想到,她為了讓奶奶和父親高興,背地裡給林意寫信,要他給家裡寫信的最初的良好願望,最後會成為林意報復席家的一種手段。她那時只想要他明白,他的姥姥和舅舅一直在惦記著他的一切,並因他而自豪。
林意是一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
他每次看到那些臉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為了忙著填飽肚子,黑黑的,皺皺的,一手的草綠,一腿的泥巴,一口的黃牙,真是笑死人!
他只想著考上全國最好的學校。他雖然只有十幾歲,卻有著非常的理想和抱負,夢想著有朝一日成為人上人。
高考那年,七月是一個驕陽似火的季節。不知是哪一位老先生的發明,非得讓學生們在這最熱的日子裡考試,這可真是智力與勇氣,腦力與體力的雙重測試。
林意鄉村的孩子中,出奇的白,個頭也不高。只有一米六幾。林意並不在意。在個頭和頭腦中,他寧願選擇頭腦。他知道一米六左右的拿破崙,趕馬的車伕有一米八多。雖然拿破崙最後困死在聖赫勒拿島,但在轟轟烈烈的死與平平淡淡的生中,他願意用雙倍的生命去換取轟轟烈烈的死。
七月的火沒有烤糊了他清醒的頭腦,他用比別人十倍的努力來複習每一門課程。在填報志願的時候,他認真地寫上了“北方政法大學”。
林意把一生的希望都寄託在七月裡。來吧,來吧,讓太陽更炙熱一些吧。它只能讓那些膽小鬼低頭、害怕,我決不會畏縮的,來吧,七月裡的太陽!他在心底裡吶喊著。
漫長的等待過去了。成績單終於像火紅的太陽一樣出現在林意的面前,“北方政法大學”六個燙金的字幾乎灼燒了林意的眼睛。他已經開啟了通向美好未來的大門。
席在恩常常想,人在出生之前如果可以選擇父母的話就好了。林意真的就應該是席東水和田秀芬的兒子,他們對未來的期望比天上的太陽還要炙熱些。
席奶奶雖然對田秀芬充滿了怨恨,但她一向是個勤儉的女人。一回到家裡,她就承擔起家裡所有做飯洗衣,餵豬餵雞的活來了。這樣一來,田秀芬就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田地裡。地裡沒活的時候,就和席東水一起到琴島販賣水果。
田秀芬喜歡大城市。她不認識字,進了琴島,一個人寸步不敢離開,怕迷了路。
她每次看到大城市的人,就覺得他們的身上帶有一種讓人迷戀的東西。他們說話的樣子,他們做事的方法,她都喜歡。她還知道了大城市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就會退休,甚麼也不用幹了,政府會發給他們退休金,老頭老太太們就人會沒事的時候跳跳舞、唱唱歌甚麼的。她就很羨慕。
“在恩,等你大學畢業了,我也退休。你給我養老。”田秀芬常常給席在恩說。田秀芬其實很喜歡唱歌跳舞甚麼的。年輕的時候在孃家也是上得了戲臺子的。她本是一個性情外向的人,很願意拋頭露面。
然而她又是一個目標非常明確的女人。為了席在恩的將來,她自從嫁入席家以來,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掙錢上。偶爾有人來找她打個牌甚麼的,她雖然很想去,終究還是放下了。
正十村是個打牌的熱處。這個村子裡幾乎老老少少的全會打“保皇”“勾級”甚麼的。尤其到了年關,沒甚麼活了,老的、少的,這兒一堆,那兒一群,人人都有了休閒。
席在恩家裡沒有這種閒情。除了大年三十的夜裡和初一初二初三這四天,席家老的少的都有事情做。席東水已經去果園裡修剪樹枝了。田秀芬就帶著席在恩他們去撿出來,運回家裡當柴禾燒。
正十村裡,席在恩家裡是最晚收工,最早開
工的。一年之中,席東水和田秀芬只有到了農曆的臘月二十八的夜裡才會從琴島回來。每年的正月初四開工,到地裡幹活。
席在恩卻不能和以前一樣,有力氣幹活了。常常幹了一會兒,就昏昏欲睡。
“媽,我回家睡覺了。”
田秀芬就很生氣。
席招弟常常不高興:“媽,大姐故意偷懶。”
“知道了,幹你的吧。”田秀芬說,她也覺得席在恩現在越來越懶了。
席招弟今年要中考了,她覺得自己沒把握考上高中,剛放寒假的時候就對田秀芬說:“媽,我想複習一年再考。”
“沒錢供你複習,要考就考中專,甭想考高中!”田秀芬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大姐為甚麼就能考?”席招弟一肚子的怨氣。席在恩想甚麼就有甚麼,想怎樣就能怎能樣,席東水和田秀芬滿足她所有的要求。甚至田秀芬還常常給席在恩買一些又漂亮又貴的衣服。田秀芬領著她們去集市上,只要席在恩在哪件衣服那裡多站了一會兒,田秀芬就會不論價錢高低,一定給她買下來。自己今年也已經是個十五六的姑娘了,卻還要撿席在恩穿剩下的衣服。而且就因為席在恩不喜歡用化妝品,家裡直到現在,除了一管冬天用的“口子油”之外,連一包五毛錢的雪花膏都沒有。因為田秀芬說:“你大姐都不用,你們用甚麼用?”
“媽,我就複習一年!”
“複習的事連想也不用想!還有你今年就是能考上也不能考高中!”田秀芬不容她辯解。
“為甚麼?”
“你考上了家裡沒錢供你。”
“可是……”席招弟滿腹的委屈,她想問,為甚麼席在恩幹甚麼都會有錢,她只想考個高中就會沒錢。
“不用說了,就這麼定了!想考的話就考個中專好了,即使考上高中也沒人供你上!”
席招弟哭了足足一夜,她恨透了席在恩:為了這個席在恩,她和另外的兩個幾乎成了席家的童工。
席招弟感到很不公平:席在恩那樣的一個病秧秧的傢伙,長得也不如自己好看,在家裡還總是一副愛理不理誰的樣子,甚至在大街上看到席東水,理都不理,就自管自的回家去了。自己處處討父母的歡心,哄得他們開心的笑,到頭來卻還是比不過她。到底這個席在恩有甚麼好的?值得家裡人為她這樣做?
席招弟想起來田秀芬囑咐過她:“你考學的這件事一定不要告訴你大姐,不然的話,你連中專也甭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