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只能自己委屈一下了:“娘,你兒子不是想你嗎?這才拍了假電報讓你回來的嗎?”田秀芬滿臉堆笑。婆婆是個能出力的主,一個人完全可以頂個大勞力用,家裡正是用人的時候,田秀芬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婆婆走了。
“哼!”席奶奶冷笑。她也很清楚田秀芬的想法。自己是個閒不住的人,可是……她一想到自己改嫁的女兒和走了的林意,氣就不打一出來。
“奶奶,奶奶。”席在恩撲了上去,她從出生到十二歲,一直跟在奶奶身邊睡,聽著奶奶的故事入夢。
席世群也叫了起來:“奶奶回來嘍,奶奶回來嘍。”他跑出家去,好像大喇叭一樣的四處廣播著。
席奶奶嘆了口氣。“好吧,你們也不用再說了,既然回來了,我就不走了。”
田秀芬明白婆婆的心意,儘管她沒忘記牢牢的把握住家裡的經濟大權,但對婆婆卻盡力的哄勸著。
“我一定會忍到你大學畢業的。”田秀芬總對席在恩這樣說。給席在恩的感覺就是,她大學畢業那一天,這個家將徹底的決裂。
林意現在已經是大二年級的學生了。他一年極少給席東水寫信,除了要錢之外。
他已經是北方政法大學的學生會副主席了。席東水是對的。林意是個有出息的人。
高中的的老師們天天在課堂上講人生如何,考試如何,很有一番人不上大學就是最大的恥辱一樣。
在林意給席東水的信中,林意盡是說他在北方政法大學裡怎樣怎樣,聽他那樣子,現在北方政法大學裡的校長老師就他一個學生似的。好像是捧在手裡怕燙著,含在嘴裡怕化了。
席東水一天比一天的生氣,好像席在恩她們做錯了事似的,沒事摔摔打打的,嫌這嫌那的。田秀芬嘴上不說,心裡也生氣。沒處發洩,只有找席在恩。“在恩,你可一定要記著媽的話,一定要考上大學。要考最好的。要給媽爭氣。你爹在怪我,你奶奶也是看我不順眼。你看人家林意,已經是主席了。”
“媽,他不過是學校裡管學生的主席,比毛主席差得遠了。”席在恩解釋說。
“你爹說差不多,現在管學生,畢了業,不就工人農民全管了嗎?”田秀芬畢竟沒多少文化。
“你以為他是誰?真是文曲星臨凡,了不起的人物?你等著瞧吧。就他那樣的,不會好到哪裡去。”席在恩不以為然。她看過林意的信,除了要錢之外,剩下的就全是炫耀自己的威風,對家裡的人連問候一句都沒有,甚至對席奶奶也沒提過半個字。
“你瞎胡說。”田秀芬說,“林意從小就挺了不起的。學習一直拔著尖。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
“我吃的葡萄可比他吃的多。”
“你少狡辯!我不是那意思。”田秀芬生氣了。“反正你也得給我考到花都去。”
“三姑來信了,說林霞表姐已經畢了業,一個月有七八百塊。她男人也有八九百多。還不是一個子都不給她兄弟?怪不得我同學她奶奶說,他們家的人輩輩裡都是些冷血的人,只認錢不認人的主。你看他來信除了要錢,就是吹牛,甚麼時候問問家裡怎麼樣來?就算不問別人,也該問問奶奶才是。為了上學,逼得爹喝藥死了,娘改嫁,這樣的人就算有甚麼出息,也不是個甚麼東西!”
“你聽誰說的?少胡說八道。”田秀芬斥道。
“不信你走著瞧。”席在恩說。
林意的來信,席在恩通常是都要看一遍的。因為她知道家裡的人只會對奶奶說,林意在信上說甚麼說甚麼了,不會有人給念一遍。實際上奶奶聽林意的信聽十遍也聽不夠,所以每次席在恩一回到家裡,席奶奶會顛著小腳說:“在恩,你林意哥的信在那裡。”她指指席東水房間裡的一個櫥頂上。
席東水從來把林意的信細心的收藏。他有空會拿給來家裡玩的人,聽人家誇林意多麼的有出息,寫字又好,將來一定是個大人物——不知道大人物是不是寫字都好,還是隻有寫字好的才能成為大人物——總之,林意前途無量。他珍惜的收藏著他的每一封來信。
只有席在恩,每次一個字一個字的念給奶奶聽的時候,她心裡隱隱的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感覺。她說不清楚,她只覺得大人物是不會這樣做的,大人物是不會說這樣的話的。大人物首先得有大人物的胸懷,她覺得林意沒有。她從他的信裡讀出來一種“小”,一種“窄”。但這話她只對田秀芬講過。她不想讓奶奶生氣,也不想讓爹大發雷霆,畢竟現在人家是名校的高才生,自己不過是一個弱不禁風、前途迷茫的小女子而已。
田秀芬也不相信她。田秀芬雖然不願意供養林意,但她心裡也一直認為林意將來非但了不得,簡直是太了不得的人物。她覺得席在恩不過是在胡說八道。她之所以明明知道林意將來必成大器,卻也不願意供養他,她始終認定一點:不屬於自己的永遠不會屬於自己。
席在恩每次給奶奶念信的時候,奶奶總會哆哩哆嗦的問:“他有沒有問到我?有沒有?”
席在恩把信來來回回的看了個遍,一句問候的話也找不到。她剛要據實回答,卻看到奶奶已經蒼老的臉上像是用刀刻滿面了期望,她正滿懷著希望看著席在恩。
“有啊,奶奶。”席在恩的心在哭泣。“在這裡呢。”她隨手指著一行字,“你看,他在信上說:‘問姥姥身體好,姥姥要多休息,小心感冒。姥姥,林意很想你,你不要惦記林意,林意一切都好,你要多保重。”席在恩信口編造起來。
席奶奶就興奮的對鄰家的老頭老太太們說:“外孫還惦記著我呢。”
席在恩這時就想揍林意一頓。
雖然席在恩很想揍林意一頓,但林意連一句問候的信也是極少的。席在恩每個月回家的時候就會對席在恩說:“在恩,林意好長時間沒來信了,不會有甚麼事吧?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有沒有生病啊?”